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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第三章 「黃金」A.D.1900_Invisible_War.(2/2)

目錄

『她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第一個女兒。』

「這樣啊……既然結婚了,就代表遲早會如此呢。」

裹在柔軟布料里的小生命。

嬰兒在母親懷中安靜下來,但男子似乎有稍微和她保持距離。或許是擔心自己身為魔法師的污穢影響到孩子吧。

要彌補這些許隔閡需要多大的勇氣,還是高中生的上條無法理解。

不過,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時間後,克勞利終於把手指伸到女兒嘴邊。

小巧的手也在此時輕輕抓住父親的手指。

『老實說,她正式的名字長得像繞口令,但在魔法研究家之間則簡單地稱她為莉莉絲。這似乎是克勞利觀星深思後認為最適合的名字,也說明克勞利疼愛女兒的程度非常誇張。』

「嘿~」

雖然這股熱情似乎是白費力氣,但做到這種地步反而會讓人覺得溫馨。一個凡事追求合理性與效率,開口就是尖酸玩笑與毒辣批評的男人,或許是拚命在做些自己不習慣的事。

身為一個父親,盼望自己剛出生的女兒幸福。

望著溫柔妻子懷裡的女兒,看著女兒用好小好小的手抓住自己伸出的手指。這個在魔法方面實力精湛到甚至能將世界最頂尖結社納為己有的「人類」,心裡究竟會萌生怎樣的念頭呢?

『對於亞雷斯塔?克勞利來說,這是最溫暖的時期。』

「嗯,有可能。」

『不明白嗎?「現在」就是最溫暖的時期。』

「……?」

聽到米娜?馬瑟斯刻意重新說一遍,令上條皺起眉頭。他察覺這句話有弦外之音。

帶著不祥漫步的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換句話說,接下來全都是下坡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人生不會重新上浮,而會持續下沉。』

「先……先等一下……」

上條忍不住再次打量眼前的景象。

這是幻影。

恐怕不是完全虛構,而是一個人過去經歷的影像。這也就是說,無論再怎麼掙扎,歷史都不會改變。事情發展已經確定。

然而上條心裡喊著「住手」。

此情此景已經完美。這座金字塔恰到好處地裝進了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一切,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需要增刪的地方?明知不管怎麼改都只是畫蛇添足,外界還要為這個迷你造景帶來什麼東西?

『由於要協助生產,並且給予不安定的母女完整的庇護,亞雷斯塔暫時放下魔法研究。之後他為了追趕進度,留下情況已經穩定的母女,踏上追尋高山之旅。這趟旅程雖然也包含了「某種目的」,不過在此暫且擱下。』

答案只有一個。

『告知他溫暖已盡的,是年幼女兒突然間不自然地病死。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盼望女兒幸福,為女兒取的名字長得難以稱呼的「人類」……就連女兒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這就是下坡的開始。

要讓一個人徹底詛咒世界的命運,這個誘因已經太過充分。

10

「嗚……」

和先前不一樣。

這次呻吟,並非因為景象、畫面突然切換所帶來的搖晃與衝擊。而是在霧都所得到的情報,重重地壓在上條當麻的胸口。

亞雷斯塔?克勞利,他破滅的開端。

年幼的女兒莉莉絲突然去世。

「……該死。」

晃動的視野無法穩定下來。當然,身為高中生的上條不曾有過女兒。方才自己感受到的那些究竟有幾分真實,他無從判斷。

然而這股有如木樁般打進自己心裡的情緒,少年無法抵抗。

他縮起身子張開嘴巴,使盡全力咆哮。

外加的情緒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某方面而言比火焰噴射器還危險。明知如此,但不管他怎麼做,透明液體仍舊源源不絕地從淚腺湧出。

連遠處旁觀的上條都這樣了。

不,即使身為孩子的生父,亞雷斯塔?克勞利還是只能當個旁觀者。他只能藉由一封樸素的信,得知自己百般疼愛的小生命逝去。無論是搬出一切擁有的技術盡情施展魔法,還是明知沒用依舊緊抓著小手祈禱,這些事他全都做不到,只能在一切結束之後,被硬塞一個殘忍的結果。

人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克服這種不講理的難關呢?

不,還是正因為無法克服,才會變成那樣?

難道說,名為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人類」,其實已經在自己營造的迷惘森林裡徘徊了超過一世紀呢?

就在上條認真思索時,少女的纖足正中他的臉頰。

「給我放開比基尼的下半身部分啦,大變態————!」

「噗喔!」

攻擊者是面紅耳赤的府蘭。這次不是幻覺,上條的身體被踢開氣球飛了出去。不過這次他沒有墜落的感覺,而是直接跌坐在附近的鋼骨踏腳處上。

看樣子外套比基尼似乎讓氣球往牆邊靠了。

「……真是的,所以才說男孩子……嘀嘀咕咕……逮到機會就替自己的行為找藉口……總是在這種時候才為了掰個像樣的理由而全力運轉腦袋……」

雖然誤會似乎很嚴重,但是辯解也只會讓人家講些腦袋運轉如何如何的話,所以不能隨便提這件事。

上條試著轉移焦點。

「沒……沒有啦,說每個男孩子都這樣就太誇張了啦哈哈哈。好比說像是上里……」

「那個混蛋是自然而然拿走好處的受害者型大變態吧!如果世上的男孩子全都站著不動也會變成『那樣』,我會徹底絕望!」

『……嗯~我覺得對一個剛失戀還在傷心的女生說出那個名字只會觸怒她,難道你是碰到中意對象就會想欺負對方的那種人嗎?』

米娜出現,令上條腦中原已暫時麻痹的感覺復甦。在「另一邊」看見的景象。一個人類跌落谷底的開端。

吸氣,吐氣。

擦去額前汗水。

讓人指指點點也無所謂。

上條對只有他能看見的某人開口。

「……米娜……」

『什麼事?』

黑貓魔女站在一旁,低頭俯視著他。

還是老樣子,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接下來,會怎麼樣……那個『人類』到底會怎麼樣!」

『所以說,那個「接下來」,就是你所見到的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克勞利呀。』

「我問的不是這個!現在馬上把我送去『那邊』!」

『天下男女皆星辰。』

米娜?馬瑟斯說出一句有如口令的話語。

『當人人皆知曉自己所應為並著手完成,世間便沒有毫無意義的作業。若有所求,就必須主動邁步,伸出自己的手。』

「……」

上條以疲憊的眼神望向前方。

清掃用吊籠、起重機吊鉤、纜車。都是些更加不穩定的踏腳處,死亡山路正在等待他。

他已不再猶豫。

踏腳處有多不可靠都無所謂。有沒有虹色鎖煉及透明血肉構成的一對追兵也不重要。

因為他想知道。

那個「人類」在仿徨之中所走過的整段歷史。

「喂,人類。」

「……?歐提努斯?」

而在攀上清掃用吊籠的扶手時,僅有十五公分高的神明對上條搭話。看樣子她是自己爬到這裡的。在這種尺寸的歐提努斯眼裡,世界想必完全不一樣吧。

「事到如今,我不會要你停下腳步。這想必就和命令鳥不要飛,命令魚不要游泳一樣。但如果要往前沖,就不能自暴自棄。放棄思考只是偷懶。正因為一心往前,才更需要冷靜。這是為了發揮你擁有的力量,讓你能夠生還。」

「……嗯。」

上條

輕輕點頭,抓著少年衣服往上爬的歐提努斯,抵達了固定待的右肩。儘管只要上條踏錯一步兩人就會一起摔下去,從她身上卻感受不到半點顫抖。

「我說啊,歐提努斯,有看到茵蒂克絲和土御門嗎?他們似乎也不在這裡耶。」

「馬上就談其他女人的話題啊?不,還是該看做正常現象而放心呢?」

「歐提努斯小姐?」

「嗅嗅……話說回來,混了些奇怪的氣味呢。」

「?難道是米娜把我推下去看奇怪的影像還是什麼的……」

「來這裡之前,你抱過好幾個女人對吧?真是的,居然連沾上這種下流的氣味都沒注意到,你這個人真是……」

「為什麼要那麼不爽啊!在掉進自己生產的泥沼之前先正經一點吧!」

歐提努斯雖然一臉不高興,但似乎還是打算跟到最後。

上條回頭看向舞夏與府蘭。

「接下來,如果覺得自己辦不到,不用跟上也無妨。反正只要留在比較狹窄的踏腳處,那些什麼手銬啦齒輪啦,人的罪業山之魔性還什麼的怪物應該就不會出現吧。我會爬到頂,確認其他人在不在。」

「我……我也想親眼確認老哥平安耶~」

「……倒不如說,如果沒有你們扯後腿,我就能靠備用氣球安全上去了。」

這不是什麼合理或有效率的意見。

如果只在意安全,留在這個清掃用吊籠等待結果,或許遠比往上爬來得好。

可是,上條沒有不由分說地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意見。

或許是因為看見那個「人類」的痛哭,受到連女兒最後一面都見不到的魔法師那股激烈情緒間接影響。

「我知道啦,選擇就該自己做。我沒什麼立場說三道四……」

既然已經決定要做什麼,接下來就只剩實行。

不幸中的大幸是,有可以靠秘技氣球硬是往上升的府蘭在。只要把用多層防水膠布做成的帶狀臨時繩索交給她,就能把繩索綁在原本碰不到的地方。像是把吊鉤和吊鉤綁在一起讓鋼索連成V字,或是從吊籠往靜止的纜車拉兩條平行繩索,然後在繩索之間來回貼膠布弄成臨時橋樑。

感覺上很類似貼著高處的水平鋼索爬向對岸。不過和當個空中飛人在吊鉤之間跳來跳去相比,生存率應該會提高不少。

「嘿……喲。」

穿著樸素女僕裝的舞夏,抓著垂下來的防水膠布救生索,將腳伸往下一個踏腳處。

「嗯嗯~!」

『如果從下面看,這一幕應該很精彩喔。啊,看她那樣顫抖……該怎麼說呢,有股無法從迷你裙咖啡廳服務生那裡得到的不可思議感在等你。』

「……除了能在空中飄浮的你之外,一挑戰就會摔死啦。」

不愧是自稱魔女的人,滿腦子只想著把別人引上歪路。要不然,她就是那種玩可以自由調整視角的RPG或槍戰遊戲時,會先把鏡頭調成低角度的糟糕玩家。

『以特定步驟對全身肌肉施加負荷,或許算是一種瑜珈的變體。畢竟克勞利很重視登山和瑜珈嘛。』

「臭老太婆,望向遠方時會自然地用手遮陽光這點很像老奶奶耶。」

「……剛剛是不是有人在說我的壞話……?」

從外套比基尼那邊傳來疑似詛咒的聲音。由於惹到意料之外的對象,於是上條連忙停止和逐漸成為誤會量產裝置的米娜對話。

往上爬了一陣子之後,景色再度改變。

踏腳處還是一樣很少。登山路線支離破碎,儘是些從天上用鋼索垂吊下來的物體。但是和先前的清掃用吊籠與起重機吊鉤不一樣,此刻上條等人眼前出現了童話世界裡那種五芒星與搖籃狀眉月。它們個個都有數公尺大,感覺就像在豪宅的吊燈之間跳躍。如果沒有對於極高處的恐懼,單純以踏腳處來說是綽綽有餘,不過……

「現在大概有多高啦……?」

上條不禁嘀咕。

這和真正的登山不一樣,無論爬多高都不會感覺空氣變稀薄或氣溫下降。再怎麼異常,終究還是在「沒有窗戶的大樓」裡頭,或許氣溫、氣壓、濕度等等都是維持定值。

直達天際,甚至無視三次元空間的巨塔。

而他們終於已經能摸到那些人造的星星月亮。

……以常識來說,這是個不可能達到的高度。「大氣層有多厚」這種事,只要查網路百科全書就能知道。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純靠人的雙腳無法短時間抵達。然而,這裡同時也是個不適用歐式幾何的類異次元地點。上條認知中的每一步,不見得和實際前進的距離一樣,更別說現在處於東南西北前後左右都被巨大牆壁擋住的狀況。既然不清楚外面是什麼模樣,相對地也就沒有能判斷的材料。

會不會真的就這樣衝到宇宙?

就連這種毫無益處的妄想都悄悄浮現。

「喔?」

原本想和之前一樣,把防水膠布交給能靠氣球自由在空中飛的府蘭,弄出像蛛網那樣的踏腳處。但外套比基尼那邊傳來意料之外的聲音。

府蘭的屁股貼在看似會裝飾在聖誕樹頂的那種星星上頭。應該說,看起來就像她跌坐在一個柔軟的枕頭上。

上條吃驚地問道:

「咦……咦?這怎麼回事?接著劑?還是磁鐵?」

「不知道……可是,感覺上似乎比較接近往星星墜落……?」

盤腿坐在少年肩上的歐提努斯,抱胸嘆氣。

「人工重力嗎。那個『人類』,居然想親手整頓行星諸力啊?」

終於讓人搞不懂怎麼回事了。

聽到人工重力,會聯想到讓小房間轉來轉去利用離心力的裝置,可是要用怎樣的方法才能讓人與物貼上大小可以抱在懷裡的球體,他完全沒有頭緒。

要不然。

如果和外表不同,是維持實際的質量並不斷壓縮體積,或許能像一般行星那樣,具備能吸引周圍物體的強大萬有引力……?

「不,不可能吧……如果是這樣,靠一根鋼索就能吊在半空中實在不自然,而且要是壓縮到這種程度,應該會變成類似的核的灼熱地獄。」

除此之外,也有像黑洞那樣,在沒有物質性核心的情況下,所產生重力強大到足以扭曲周遭空間的「場」……但同樣無法解釋。應該說,如果按照這種邏輯,大概做不到「將重力調整為適當的程度」這種事。若非只能在數據上觀測到的微觀世界黑洞,就是一旦發生會將整個太陽系吞噬的巨觀世界黑洞,只會是其中一邊。就算是能直接操控重力子的能力者,引發爆炸應該也是極限了。

「採取適合的手段,就能將宇宙中的任何力量隨心所欲轉換——這是他的理論吧。你用高中程度的教科書物理去想,恐怕不會有答案喔,人類。」

「我也不想當什麼知識分子。我只想搞清楚,這玩意兒是會被幻想殺手抹消,還是能用來支撐。」

說著,上條將手伸向最靠近的眉月。

簡直就像某種信號一樣。

也有「時候到了」的預感。

現實與幻影交錯,眉月突如其來地掉落,上條當麻則受到太過生動的墜落感折騰。

11

『那麼就如你所願開始對答案吧。時序再度回到「黃金」的時代。這是他和蘿絲結婚生下莉莉絲之前的事。』

充滿蒸汽與煙霧,處處帶有毒性的霧都。

咻咻。

這個聽似風鑽入縫隙的聲音,其實是書房內一名男子的吐氣聲。即使沒學過醫,也能從臉色看出這人的內臟已殘破不堪。油燈火光造成的陰影,讓他看上去簡直像個老人。

『艾倫?貝內特。和馬瑟斯不同,他是少數亞雷斯塔?克勞利在相處時不計較利害關係的人物,對克勞利來說亦師亦友。』

一旁的米娜這麼告訴上條。

『至於他的病情則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當成止痛劑的醫療用鴉片引發中毒症狀而已。在當時,這算是隨處可見的社會病理現象。』

理所當然地,書房裡的人不止這位大師。

畢竟這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故事。

『……換言之,就和我的身體一樣啊。』

艾倫對訪客這麼說道。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牌張在沉悶的桌上翻面。上條不太清楚細節,那些與撲克牌相似圖案卻更加講究的紙牌,他判斷大概是叫做塔羅的東西。

先不管是真是假,這些道具是用在什麼目的上呢?

男子乾枯的嘴唇接著這麼說道:

『所有人都是奇蹟和運氣的奴隸。就連當天選麵包的方式,也在不知不覺間遭到它們干涉,有時甚至會影響到人命。正如我選藥失敗,直到現在還受到影響

一樣。』

屏息傾聽的上條作弊。

因為他已經看到了結果。

『換句話說,克勞利的旅程也有這種意義——有沒有方法能保住遭到相位與火花擺布,撐不過幾年就會突然喪命的女兒……雖然結果就如牌張所示,沒有趕上。』

西洋喪服美女流暢地回答,同時看向上條的右手。

幻想殺手。

好像聽過「它連看不見的運氣都能撕裂,會替當事者招來不幸」之類的玩笑……?

「相位?火花又是什麼?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和他女兒扯上關係啊?」

『所以呢,艾倫會解釋。』

正如黑貓魔女所言。

艾倫?貝內特將牌張掃到一旁,開口說道:

『魔法很方便。如果「黃金」帶來的簡便工具組完成,就能夠突破知識的停滯而不必畏懼「原典」的毒性。因為書本的毒,也就是讀者常識與書中智慧之間差異過大,因而產生排斥反應。如果一切都能用自己的話語和手指解釋,就能填補差距,免於讓人受苦。少了多餘的隊列與判斷高階真假等監牢式待人接物守則,應該就能讓組織的成長速度有飛躍性提升,藉由不分師徒的集合式回答裝置增加直接戰力。不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象,本來都符合等價交換原則。我們的魔法就是欺騙世界,用一的花費獲得十的成果……不過,世界真的上當了嗎?說不定,會在我們所預料的範圍之外產生不良影響——我以前就有這種擔憂。』

『……』

『這個世界有多少神話與宗教,就帶有多少種相位。這些相位之間的距離也並非固定,照理說會基於文明與傳承的興衰等原因,改變它們對現世施加的力道。所謂的運氣,原本就是沒成為奇蹟的火花。相位與相位接觸、衝突所產生的飛沫,造成的影響廣泛得嚇人。擲硬幣的結果、店家上菜的順序、相遇和別離、結婚與離婚……乃至於人的死亡。如果找不到你女兒直接的死因,就該懷疑是多數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受到干涉,讓偏差集中產生偶然。』

『……換句話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偶然的意外或疾病。』

銀髮青年輕聲說道這麼。

『……換句話說,這世界上人們的微小累積是重疊相位的問題,最後導致世間一切事物運轉都是為了把些許不衛生帶來的死亡疾病強加在我女兒身上,是這個意思嗎,老師?』

『這種論點就太極端了。因為不是你的女兒特別,而是人人都平等地遭到擺布。只不過赫密斯學等整合過的理論,會粗魯地抓住、捆起相位,不斷引發衝突。火花大概也會頻繁產生吧。影響範圍不見得只有現在,畢竟未來是靠當下累積而成。』

『意思是,「黃金」理解這種危險性卻默認事情發生?』

『無法測量的事象就等於不存在。馬瑟斯這樣主張,我們之所以會順從他的意見,則是因為內心軟弱吧。』

相位與相位的間隔天天都會不規則變動,不是一己之力能影響的。在國與國為了爭奪霸權隔著國境對瞪時,世界上的大陸依舊會緩慢移動。無論多強大的國家都沒辦法阻止這種趨勢。那麼,地面上的爭鬥不就都是些小問題嗎?

如果,馬瑟斯是基於這種思想進行魔法研究。

如果,不分師徒任何人都能參加的匿名集合式回答裝置開始運作。

『驅魔的方法,要說有也是有。』

艾倫?貝內特這麼說道。

『雖然維斯考特和馬瑟斯都不會公開承認。他們有「只要有布萊斯路的秘寶就沒問題」、「身為擁有者的自己不會有事」這樣的默契。愛德華,你也在庇護之下,所以他們認為不會有問題。』

可是,秘寶只能保護身為魔法師的他。

那些人吝惜亮出早已在手裡的牌,吼著「不能把護符給目前不存在的人」。正如就算知道砍伐森林會在不久的將來讓星球滿是沙漠,照樣哼著歌不管未來的生命是否挨餓一樣。

此時此刻,世界上依然有許多人施展魔法。

沒有人知道,相位與相位產生的壓力、火花會如何連結到人們的喜怒哀樂。生命會遭到既淺且廣的趨勢彈開而消逝,但這或許根本沒有什么元凶或陰謀。雖然正因為如此,要摘除災厄的嫩芽才會困難至極。

沒錯。

搞不好,說不定。

就連亞雷斯塔?克勞利過去在隱形保護傘下毫無危機感反覆施展的魔法,也帶有與那些應受唾棄者一樣的邪惡。

『……』

『你要去嗎?』

『因為留在這裡,也無法阻止隱形衝突帶來的火花。沒有不採取行動的具體理由。』

『那麼,你為什麼來找我?少數要顛覆劣勢,一般來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奇襲啊。』

『我想向教授您領取需要的東西。』

『你已經得到一切嘍。』

坐在椅子上的艾倫?貝內特,緩緩做出抓住某種東西的動作。

直到方才,那裡還空無一物。

大師手裡閃過奇妙的光亮——有如摩擦打火石一般的火花。然而散布在空間裡的東西,卻是細小的數字。

28、4、29。

而且他握著一把形狀扭曲的銀制手杖。

『這裡的景色經過修正。』

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本來應該只有手杖所指的克勞利「看得見」,這回是特別在客觀中疊上主觀。畢竟沒有什麼東西會比無法讓人理解的說明更空虛了。』

「……你明明都在做這種事吧。」

上條無奈地嘀咕時,時間依然在前進。

『你應該已經學得很完美了。不過事到如今,它在你眼中或許只是一股奪走女兒性命,撕裂家庭羈絆的可憎力量。』

艾倫張開握住的手,手杖便消失無蹤。

那並非人稱「衝擊之杖(Blasting rod)」的艾倫?貝內特代名詞。

反倒是將一種叫靈式絆足的技術加以應用。

他以關節鼓起的手指敲敲面前那張黑檀木桌的桌面。

『接下來會是一場戰爭。』

『……』

『這股力量會奪走你的獵物生命,或是生命的可能性……換言之,即使能夠永遠活著,也等於背負著往後人生所有選擇都以失敗告終的詛咒。被你「殺害」的人,大概都會在無法上浮的下坡人生裡帶著絕望謝幕。就某種意義來說,是讓人看見比單純死亡更為殘酷的活地獄。』

他喘口氣,發出笛子壞掉般的「咻」聲。

『而且你要有覺悟。若要為了死於偶然的愛女破壞「黃金」的一切,那口利牙就非得也反過來咬你自己——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不可。如果你不吞下自己用以詛咒宿敵而調製的毒藥,就不可能真的達成初衷。』

『我明白。』

『當然你可以妥協。就算是仇恨,依然可以商量。但是這麼一來,它就成了失去純度的空殼。當你捨不得生命與財產而停手的瞬間,你為愛女著想的心意就會褪色、生鏽。這點你要銘記在心。』

『我明白。』

聽到這宛如復誦的回答,氣色很差的大師露出無比柔和的笑容。

他彷佛目睹學生超越老師的那一瞬間,表情顯得溫柔又寂寞。

於是魔法師艾倫?貝內特這麼說下去。

『那就快點殺了我。你的宿敵之一就在這裡喔。』

復仇可以妥協。

但是這麼做的瞬間,男子的心意就會褪色、生鏽。

那麼,果然還是得動手。

無論有多敬愛對方,無論彼此有多麼親近。

既然一樣是「黃金」旗下的魔法師,那麼亞雷斯塔?克勞利就沒有放過眼前這位大師的選擇。

艾倫直到最後都沒從椅子上起身。

雖說身體因為無知幼稚的調劑技術而遭到侵蝕,但他畢竟還是代表「黃金」的魔法師。既然方才能從虛空里拿出扭曲的銀杖,想必他只要拿出真本事,就能反擊正面來訪的刺客。

可是,他沒這麼做。

因為艾倫並未以魔法師或師傅自居,而是以朋友的身分迎接這名孤獨男子。

想來,他事前也已經從牌張里讀出自己的下場。

『……』

亞雷斯塔?克勞利一度想要搖頭。

然而艾倫?貝內特堅定的眼神阻止了他。對於能正確占卜命運的人而言,時序先後不過是小問題。因為從大師的角度來說,他對於自己的學生結婚一事充滿祝賀之情;他憎恨撕裂這份幸福的事物;也對於事先察覺卻無能為力的自己感到懊悔。

銀髮青年伸出右手。豎起拇指與食指,比出手槍般的手勢。

32、30、10

他和老人一樣,似乎受到手邊散布的數字引導。

此時,男子手中有一把老式的燧發槍。

這一擊若非直接奪人性命,就是帶給對方一輩子無法上浮的毀滅性人生。

青年指著艾倫?貝內特的額頭,後者微微一笑。

『保重。』

砰!

也不知是現實還是幻視。清脆的聲響迸發,將那個男人的頭往後彈。

12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上條當麻心想。一時之間,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從影像之中回歸現實。

順帶一提,即使是右手有幻想殺手的上條,也能正常地貼在以鋼索垂吊下來的星星和月亮上頭……這麼一來是否能夠證明,這些東西沒用上魔法,而是以純粹的科學技術營造人工重力?

……不需要救生索。

他從一顆星星跳向另一顆星星,在不知道是幾千公尺還是幾萬公尺高的空中移動。人工重力似乎沒辦法連「怎麼吸引哪裡」都做好選擇,偶爾會看見舞夏的女僕裝長裙像颱風天的雨傘那樣掀起,或者外套比基尼府蘭的四肢貼在天體上頭並翹起小屁股,但是沒出什麼大問題,讓人搞不懂的登山繼續進行。

「要結束了。」

上條毫無根據地這麼咕噥。

他本人也無法解釋,旁邊聽到這句話的舞夏與府蘭就更加搞不清楚狀況了。不過上條再次這麼說道。

「終點快到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人造星空也有終點。

以鋼索吊在半空中的巨大星星側面,有個眼熟的身影貼在上頭。

「茵蒂克絲?」

「途中沒碰到,是因為有岔路嗎?還是當麻你們一開始就掉下去了……」

三花貓也在一起。

它雖然在茵蒂克絲懷裡,卻不知為何對著照理說沒人能看見的米娜伸出前腳。

『哎呀,果然還是敵不過野性的直覺呢。』

「……?聽這個口氣,不是只有我看得見你,而是你讓周圍的人看不見你啊?」

『我是黑貓魔女。即使沒有自覺,似乎還是會支配他們,讓他們成為我的俘虜。』

而茵蒂克絲留在此處的理由很明白。

上條望向正上方。

坐在他右肩的歐提努斯傻眼地說道:

「……黑洞嗎。又是個鬼扯的規模。」

正上方。

一整片都是宛如黑色銀河的漩渦,彷佛在告訴別人上面還有其他階層。由於根本不可能有人親眼目睹黑洞,所以它究竟是不是黑洞也沒人知道。剛才的星星和月亮,也重現了適度的人工重力。想來眼前這玩意兒比較類似模仿黑洞的隧道吧。

「我有不祥的預感……」

不過,茵蒂克絲這麼嘀咕。

「為什麼會這麼順利呢?明明只要隨便砍掉一把梯子就會讓我們卡住。簡直就像以讓人克服為前提的試煉。」

「……」

一旦跳進去,就會被帶往某處。

但在這麼做之前,上條當麻似乎還有該做的事。

他從最後一顆星星跳向黑洞,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黑洞的吸力沒有發揮功用。

上條當麻就這麼倒栽蔥摔下去。

13

魔法戰應如是。這句話足以解釋一切。

霧都的蒸汽與煙霧遭到撕裂,奪目閃光拭去夜間遮蔽倫敦的黑暗。此地有兩名魔法師。吞掉世界頂尖的「黃金」,將組織納為己有的怪物。如果目睹他們的衝突,恐怕連那位趁暗襲擊妓女而震驚大街小巷的傑克,也會發抖逃竄吧。

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

魔法師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

『嗚!』

啪噠,帶有鐵鏽味的液體滴在石版路上。

一邊是時而槍,時而劍,時而盾,時而弓,數字呼應手勢散布,戰法變換自如,持續累積幻視攻擊力的亞雷斯塔。

一邊是讓火杖、水杯、風劍、土盤為基礎的象徵武器飄浮於周遭,試著從物質面管控萬象的馬瑟斯。

雙方的激戰遲遲沒有結束。

而只要不分出勝負,誰有利誰不利就清清楚楚。

『愚蠢的東西……跟著我就能分到贏家的剩菜啊!』

『……』

『未來的女兒?為了還不確定的家人而戰?既然如此,不是有個不傷害任何人的簡單方法能解決嗎?你一輩子不生小孩就好。只要不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女兒,死亡就不會找上門!』

『那麼你為何結婚,馬瑟斯?不會只是為了替組織吸收畫家的才華。就算在你腦中無法化為言語,必定還是有個非米娜這位女性不可的理由。』

『你那是什麼眼神……』

『就算知道會碰上明確的失敗或危難,到頭來還是一句「那又怎樣」地瘋狂追求。別要求魔法師像個連人體構造都無視的禁欲主義者那樣高尚,馬瑟斯。不必搬出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故事也能知道,愛就是毒藥,家人就是麻醉。這是人的根本。正因為如此,絕對無法改變的結果,才會化為無法逃避的趨勢從牌張組合中浮現,不是嗎?』

『你的眼神是怎樣!我可是「黃金」的首領啊!』

馬瑟斯將威力強大的烈焰當成自己的手腳般揮舞,同時大聲怒吼。

『所謂「黃金」不是指個別的魔法師,而是結社,一人反叛就以集團之力摧毀他。亞雷斯塔,你該取得能隨心所欲操控集團的地位再發表勝利宣言!就像我一樣!』

『……嘖!』

此時,亞雷斯塔之所以後退,並不是對馬瑟斯本人的動作有所反應。

周遭建築的屋頂上,有數道人影。

狄翁?弗瓊。

保羅?福斯特?凱斯。

亞瑟?愛德華?偉特。

羅勃特?威廉?費爾金。

『……增援是無限的。所有魔法師都會為了結社的決定而盡力——只要我還是「黃金」的頂點。』

馬瑟斯以手背擦拭嘴角的血,露出恐怖的笑容。

『你就體驗一下被狩獵的狐狸作何感想吧,奸賊。你最大的敗因,就是無法阻止自己的鬥爭被置換成「謀反」這個詞!』

『成天把不分師徒掛在嘴邊,到頭來還是高高在上的平等,沾滿了只有自己特別的權威主義啊……』

亞雷斯塔隨後採取的行動,十分單純。

他突然轉過身,奔向蒸汽與煙霧的彼方。

『啊,愚蠢的馬瑟斯,我心愛的人啊。』

站在上條身旁的黑貓魔女,緬懷過去般地低語。

她隔著面紗觀察已經結束的世界。

『這個男人牽扯進組織的取捨選擇,導致愛女被趕到保護傘之外,卻偏偏得仰賴與仇敵同系統的力量。內心飽受這種自卑感與激昂情緒煎熬……更因此怒火中燒。事到如今,難道你還覺得他會因為合理性與效率而戰略性撤退嗎?』

「你在說……什麼……?」

『要開始嘍。』

米娜馬瑟斯明確地說道。

聲音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她正是為了這一刻才穿上西洋喪服,並且帶著象徵不祥的黑貓來到這裡。

『布萊斯路之戰。一場安靜的武力衝突,由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正面挑戰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黃金」。』

場景轉換。

拿著扭曲銀杖的男子,融入倫敦的黑暗裡。

克勞利的目的地,乃是位於漢默史密斯地區的布萊斯路三十六號。「黃金」特別重視的儀式場地。

字面上叫戰爭,做的事倒不怎麼引人注目。

他孤身一人闖進建築里,撂倒當時在維修、保養設備的數名魔法師,鎖上全部的出入口後守在屋內。

「……他到底在幹什麼啊?做這種事只會讓敵人包圍建築吧?」

『這樣就行了。因為亞雷斯塔不需要打贏這一仗。』

「你說什麼?」

『這裡的勝負無關緊要,只要有「戰鬥過」這項事實就好。你馬上就會明白。』

咻!辦公室的羽毛筆劃破空間。

它掠過克勞利的臉頰,然後在桌面的信紙上書寫起來。

紙上以流暢的書寫體這麼寫著。

或許也因為有米娜的補充,文字的意義清楚地映在上條腦中。

『這怎麼回事,亞雷斯塔?我們已經分道揚鑣。我不記得有下令占領布萊斯路!』

看著這份自動筆記,亞雷斯塔?克勞利無聲地微笑。

……即使知道接下來絕對會失

敗,他依舊會結婚。屆時會讓那隻好小好小的手抓住指尖的「人類」,照理說絕對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

『然而這就是淺薄世界的真相。「黃金」的人應該都會這麼判斷才對——當人家跟班的亞雷斯塔?克勞利,依照馬瑟斯的正式命令書占領布萊斯路儀式場,要從不長進的維斯考特派手裡奪走一切……真是不可思議啊,馬瑟斯,你明明不記得簽發過這種文件呢。』

『你這傢伙,難道……』

『是啊,是啊。該不會,你覺得那場像自殺的正面衝突沒有任何其他意圖?我要的是你的血液。只要一滴,就能輕易地偽造文書喔。對了,我記得……維斯考特創立結社時,是不是偽造了安娜?施普倫格爾的書信替組織貼金啊?』

『你這傢伙!』

景色突然轉換。

某個遠離布萊斯路的地方,維斯考特正一臉憤怒地闖進馬瑟斯的根據地。他並非一個人打破那道厚重的門——維斯考特派與馬瑟斯派一樣,是將「黃金」一分為二的一大勢力。

『這是什麼意思,馬瑟斯?布萊斯路是結社紮根於倫敦的關鍵。整件事已經超出能夠用「一切都是瘋子克勞利個人的錯亂失控所以我不負責」這種把戲搪塞的限度了!』

『不對!』

『你知道蘇格蘭警場已經盯上我吧。他們在懷疑身為公務員的驗屍官和那種可疑的集會接觸有何企圖。我就連像這樣私下聯絡都已經有風險了,你居然還在結社裡放煙火,真是會算計啊!』

『不是這樣的,那份命令書是……』

說到一半,馬瑟斯好像總算恍然大悟。

黑貓魔女嘆口氣。

『……如果是只有兩人的密談,或許維斯考特與馬瑟斯還能冷靜下來和解。』

不過——

『有這麼多部下在場,就算馬瑟斯說那份文件用上了和維斯考特當初一樣的偽造技術,維斯考特也不可能承認。因為如果在追隨他的眾人面前承認這種事,會失去權威性。』

「所以……」

『沒錯。』

身著西洋喪服的未亡人這麼宣告。

『只靠一次刻意的敗北,就扣下了扳機。讓維斯考特派與馬瑟斯派——掌握「黃金」走向的巨大勢力之間爆發戰爭。』

接下來的景象宛如地獄。

火焰飛舞,狂風肆虐。不止這些簡單易懂的現象,更有未知的野獸得到解放,讓詛咒與疾病在倫敦的黑暗中猖狂。雖說這是個開膛手傑克躲在蒸汽與煙霧裡作案的時代,但是碰到這些詭異現象,倫敦的市民與政府又要怎麼接受,怎麼解釋呢?

而且,理所當然地。

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戰鬥,不會在這種半吊子的地方結束。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雙方會漂亮地因為內訌全滅。畢竟不管怎麼樣,最後都會有一方勝利,並且由倖存者收拾殘局……他想營造的終究只是混亂。然後他會趁著外面的騷動混進去,攻擊那兩個勢力的弱點。克勞利從頭到尾都只想著親手復仇。』

布萊斯路的儀式場地,同時也是「黃金」的武器庫。

銀髮青年從那裡翻出所有需要的道具後,再度藏身於騷動不安的倫敦黑暗裡。

『在這個理性魔法師居多的時代,克勞利是個率先肯定鮮血祭品的例外。』

他很狡猾。

在暗巷裡解決維斯考特派的魔法師,就把馬瑟斯派的痕跡刻到屍體上再棄置路邊。

在地下道解決馬瑟斯派的魔法師,就把維斯考特派的兇器放到屍體旁才離去。

『換句話說,就連這種手段也是障眼法。只要有「某人陷害某人」的惡意存在,便能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恐怕沒有更好的方法了。他甚至堅定地表示,根據計算,偉大的儀式成功需要讓整顆星球都浸在血里。以血洗血的景象,可以說等於給了克勞利臨時的永動機。』

……不,事情並未止於兩大勢力的正面衝突。

試圖查明一切的蘇格蘭警方,向超自然追求傳統份量的新大陸,被「黃金」奪走影響力的古老魔女集會,以及總之接觸第一缺乏危機感的心靈主義者。將想插手這件事的所有人都拉進倫敦,徹底破壞既有的勢力範圍。正如組織愈是龐大,就愈容易讓複雜咬合的齒輪卡住一樣。

簡直是一場破壞與喧鬧的漩渦,又像大理石花紋那樣難分敵我。

它吞噬、咬碎一切,憎恨產生新的憎恨。

用一個魔法讓人流血,再以這些鮮血攻擊下一個獵物。

攻防愈演愈烈,引發更大的空隙,甚至讓人有機會潛入平常誰都不能踏進去的領域。

殺敵易武,反覆補給的修羅之路。

於是,在某一天的某處。

沉重的「咚!」一聲迸發。

『……噗?』

首先露出驚訝表情的人,是維斯考特。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刺在自己側腹的「那個」。

『一般認為,維斯考特的魔法本事沒什麼大不了,至少和馬瑟斯與克勞利這種真正的怪胎相比是這樣……儘管如此,他依舊成功地以「三位創始人」的身分率領龐大勢力,原因在於他的半不死性。』

「半……不死……?」

「那究竟是什麼,現在暫且省略不提。不過,他擅長偽造文書。身為驗屍官這個立場,讓他比常人更有機會接觸因故身亡的屍體。然後呢,嗯……在我們這個圈子,羊皮紙也會利用在與惡魔對話、搬運靈魂等地方。但是克勞利靠著從布萊斯路拿來的秘寶,一擊打穿了這個前提。也就是說——』

刺進去的只是一枝箭矢。

但材料既不是鋼鐵也不是木頭,而是某種狀似渾濁蠟塊的東西。前端分為扭曲的五叉,看起來就像要抓住某樣東西的手掌……

『箭頭是骨,箭羽是皮革,本體箭杆則是蠟……而且是血肉化成的屍蠟。』

換言之。

這正是……

『幻想殺手。拿某位聖者的右手當材料製造的終極驅魔靈裝。這樣兵器,原本是在召喚失敗時,用來將不肯撤退的對象趕回魔法陣另一邊,可說是秘密中的秘密。』

呼吸。

自認是旁觀者的上條當麻,頓時屏息。

『噗……噗喔……』

失去從未懷疑其絕對強度的半不死性,讓維斯考特連刺進體內的細箭矢也拔不出來。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眼神並未動搖。

他抓著箭矢,以空出來的那隻手比出手槍的形狀後,幾個數字如火花般在他手邊跳躍。32、30、10。湧現的幻視手槍將衝擊打在維斯考特身上,讓他飛得老遠。

『接下來要再次修正景色。』

米娜輕聲補充。

『先前看過一次,所以你應該已經明白,只有被指著的當事人才「看得見」這種武器。這回是特別將主觀疊上客觀。』

她解釋的期間,時間依舊在前進。

亞雷斯塔讓不存在的硝煙飄散,並且詛咒似的低語。

『箭矢具有將攻擊手段靈化的意義。照理說,它在射出時就該脫離物理的枷鎖……卻因為會打消所有異能而變得只追求物理,這還真諷刺啊,維斯考特。』

一分為五的箭矢尖端,撕裂老人的血肉,破壞他的靈魂器皿——收納在胸口中央的紅色物體。箭矢遭人強行拔出,把老人的傷口深處攪得一團亂,但克勞利完全不在意他,而是抓著沾滿鮮血的箭矢轉過身子。

宿敵就在那裡。

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

看見克勞利伸出舌頭舔掉沾上臉頰的血,「黃金」的首領表情緊繃地退了一兩步。杖、杯、劍、盤。飄浮在周圍的四種象徵武器,明顯地擺出防禦陣勢。

『……一個人的死亡、破滅,有那麼難以接受嗎?』

『……』

『生命終歸要消逝!其中大多數都是沒留下任何痕跡的平庸雜草,不把自己當成幸福的成功人士就活不下去!重新來過就好。你只要一邊替那個從大規模相位摩擦與火花產生的世界趨勢里被甩出去的女兒嘆息,一邊讓新生命降世就沒問題。小孩這種東西!是啊,是啊,這點程度的東西!明明要重做多少個都可以!』

沒有更多對話了。

亞雷斯塔用力擲出貫穿魔法師生命的箭矢。馬瑟斯也讓火、水、風、土等各種象徵武器在周圍飄浮,阻止這道攻勢。他失去數個武器,

並且犧牲一條手臂,這才好不容易攔下並折斷死者之箭。

大師的手臂內部產生看不見的爆炸,於是名為幻想殺手的傳說從「這個時代」消失。

它去哪裡了?

當然是踏上日後抵達上條當麻的另一條路。

少年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右手掌。

「……」

但「黃金」的首領該注意到一件事。

這不是箭矢的復仇,而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復仇。

銀髮男子改變了架勢。他一擺出雙手握持某物的姿勢,數字就像摩擦打火石產生的火花一樣從那雙手迸發。1、27、5。於是他手中出現一把劍。

就像故事書裡面那樣,能夠匹敵壯漢身高的巨劍。

偉大君王擁有的鋼劍。

以物理法則討論毫無意義。如果能把雷達裝置帶到現場,應該會發現反射波什麼也沒捕捉到才對。

直接介入他人認知的兇器。

應用到將自身冥想傳播給他人的技術。

有種叫靈式絆足的魔法。這名字不怎麼響亮,說穿了就是把自己的身體與他人的身體像古老咒術的人偶與人那樣連接,讓對方與自己做出相同動作的支配技術。應用這招能夠深入他人腦中,甚至可以配合手勢,將指定的武器與其威力打進目標的腦袋裡。

『我愚蠢的伴侶馬瑟斯。』

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如果不去在意小事,就算讓箭矢擊碎肋骨也要緊盯真正的敵人,還能找到活路。』

喀!

在落入被動的馬瑟斯面前,男子踏出一大步。

他揮下雙手握持的巨劍,將不存在的利刃深深砍進馬瑟斯的肩膀與軀幹。

『蘇格蘭闊刃劍……?』

『高興吧,自稱高地人,這是餞別禮。我用你最愛的劍給你致命一擊。』

這東西物理上是否存在,此處無關緊要。無論如何,馬瑟斯的肉體已經遭到砍傷,噴出大量暗紅色液體。

最後只剩一人。

亞雷斯塔?克勞利面對理想的終結,平靜地宣告。

『這麼一來,你要不是死亡,就是活下來卻失去一切的成功可能性,只能在失意中度過餘生。你就這樣枯萎下去吧,罪人。』

『……克……勞利……』

『我呢,馬瑟斯。即將到來的生命已經被偶發性死亡扼殺,這件事本身其實沒有讓我氣憤到這種地步。』

劍沒有完全劈開對方,而是停在半吊子的位置。亞雷斯塔進一步對劍施力,並且貼近馬瑟斯輕聲說。

『我為這種悲劇遭到埋沒而憤怒。為太陽底下居然有這麼多悲劇而憤怒。為對於該老實表達憤慨的東西,大家一句無可奈何就放棄而憤怒!這樣就叫做悲哀!』

『亞雷斯塔?克勞利————————————————!』

在最後關頭,馬瑟斯也回想起自己是個魔法師。

在可說是零距離的間距,產生多次爆炸。儘管雙方都被炸飛,但勝負早已分曉。

『……我會……滅絕……所有的……魔法。』

儘管已經遍體鱗傷,克勞利卻絕不倒下。

他已經解決掉維斯考特與馬瑟斯這兩個建立「黃金」的重鎮。然而戰鬥還沒結束。隸屬於「黃金」的魔法師還有很多。不,他的格局沒有這么小。

『我會粉碎各個相位,替神秘劃下休止符。沒有什麼無可奈何,面對悲劇時不需要忍淚咬牙。我要奪回任何人都能理所當然憤慨、存疑的純真世界!』

他應該知道。

亞雷斯塔?克勞利也是隸屬於「黃金」的魔法師。

既然要詛咒整個「黃金」,他若不喝乾自己調配的特製毒藥,就等於違反規矩。

「所以才會這樣……?」

『對。』

「成功或失敗都無妨。不,他是以自己的期望無法如願為前提做安排。因為他也走在失去一切可能性的道路上……?」

『「黃金」沒有明確的休止符。大型組織分崩離析之後,也會分散成好幾個自稱繼承人的小規模結社,就像內部腐朽但綁上鐵絲與木條支撐的大樹那樣,無所作為地度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它會不斷衰退,導致昔日的風貌一點也不剩。有很多人試圖找回過去的「黃金」,但結果就如歷史所示,人才與資料都無法重新集結。這個誰都能簡單描繪出來的壯志,想達成它的人全都在途中受挫而幻滅,沒有例外。正如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宣言一樣,沉在失意與絕望的深淵之底。』

就上條所知,柏德蔚的結社也自稱「黃金」,不過那大概很難說是原樣吧。

黑貓魔女補充:

「而且……亞雷斯塔?克勞利本人也數次被驅逐出境,在無法進行大規模魔法研究的情況下,一九四七年一度在英國宣告死亡。安靜鬥爭的盡頭,獵殺結社所有魔法師的復仇者,在最後的最後將刀刃刺向自己,貫徹了自己的規矩。」

他的戰鬥尚未結束。

所以有了學園都市,所以他擋在上條當麻面前。

換句話說——

『贏得布萊斯路之戰,更在最後對自己下手……儘管做到這種地步,到頭來還是無法推翻莉莉絲意外死於平凡疾病這件事。要讓他徹底放棄從年少時就持續咒罵的神之法則,這種經歷應該綽綽有餘了吧。』

成為一切魔法的敵人,在這五十年、一百年之間,創造了科學陣營這個新詞。甚至使得近代科學唾棄超自然力量、科學搜查與檢驗搶走「正確」的象徵,霸占市民權,讓「能以數值表示的東西既科學又正確,具有絕對的權威」這種該稱之為科學信仰的心態蔓延。

做的事全都失敗。即使思考逆向又逆向依然會得到相反的結果。

即使逼自己走上這麼嚴苛又無可奈何的艱困道路,遭到世界上的一切扯後腿,他還是走到了這裡。

亞雷斯塔?克勞利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遭到妨礙是前提,失敗是當然。既然一路走來都懷抱這種想法,事到如今無論碰到怎樣的障礙,對於這名魔法師而言都不足為奇。

『他打算破壞所有相位。』

米娜?馬瑟斯。

過去敗給克勞利,消逝在失意與絕望之中的某人這麼說道。

『任何人都能理所當然地歡笑,理所當然地哭泣。天下男女皆星辰。相位與相位衝突帶來的火花,沒能成為奇蹟的飛沫會造成偏差,他要讓人們從這種偏差中解放。建立起不受神恩或天罰左右,單看個人累積努力取得成果的世界。他大概認真地認為,做到這件事才算是履行父親應盡的義務。』

14

……上條當麻終於看見事情的全貌。

黑貓魔女或許是結束了職責,已經不見人影。

「……」

上條也不再猶豫。

他和同伴一同跳向頭上的黑洞狀存在。感覺上或許很接近在隧道中移動的電梯。移動時間很短,但沒人曉得實際移動了多遠。總而言之,他們來到了更高的地方。

爬上山頂後等待眾人的絕景,既不是宇宙的盡頭也不是大霹靂的中心。

「階梯……?」

茵蒂克絲這麼嘀咕。

沒錯,有個圍繞著遼闊空間的螺旋階梯等著他們。材質不太像石頭或金屬,比較會讓人聯想到平滑的陶器或玻璃。

坐在少年肩上的歐提努斯嘆口氣。

「銜尾蛇之環嗎?不,或許單純是通往天堂的階梯呢。」

而在階梯的底部——第一階,有個渾身是血的人坐在那裡。

「喲,阿上。」

「土御門!」

不知是施展魔法保護上條等人的副作用,還是分開後又被迫使用了數次魔法。土御門那身衣服已有多處染成暗紅色。

「老……老哥……!」

「嗯……嗯。別擔心。雖然我不太想讓你看見這種模樣,不過嘛,不需要在意。過去我都是這樣撐過來的,之後也會這樣撐下去。」

這話實在不怎麼可靠。一個反覆玩俄羅斯輪盤的人,到昨天為止都沒事,並不代表明天也會沒事。不過,他大概是不惜說謊也要讓義妹安心吧。

「沒什麼大礙……是嗎?」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呢。倒不如說,我不禁覺得在這時候受傷也有它的意義……就是要我暫時停下腳步,等待其他人跟上。」

「……」

亞雷斯塔?克勞利。

不管成功或失敗,骰子擲出幾點,都能當成前進契機的魔法師。如果認為思考也沒用而置之不理會遭到擺布,但什麼都懷疑別有用心又會作繭自縛。

「走吧,阿上。再怎麼讓他玩弄都沒差,只要最後笑得出來就贏了。」

「……是啊。」

在這種情況下,上條開始這麼想。

統括理事長真的在前方設下了狡猾的陷阱嗎?

支配那個魔法師的,真的是合理性與效率嗎?

自己目睹了他的戰爭。

簡直就像乾冰。照理說應該冰冷得徹底,卻熱到會讓碰觸的每個人都燙傷。究竟哪一邊才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核心?上條無法簡單地得出結論。

踏上螺旋階梯。

一階一階地往上走。

起先上條沒發現異狀。但是,這道帶有玻璃質感的階梯,愈往上愈顯透明,彷佛會逐漸融入空間裡一樣。最後就連階梯本身都消失不見,上條只是逐步走向天際。

不,消失的不止階梯。

「……茵蒂克絲?」

上條驚訝地呼喚人名。

「歐提努斯、府蘭?可惡!」

沒有任何回應。一同來到這裡的同伴已經無影無蹤。不,說不定從世界上消失的不是他們,而是上條當麻自己。

接著某處傳來說話聲。

『明白了嗎?』

音色與遙遠過去中的那人一樣。

不,應該說這人從百年前的戰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改變吧。

有道由銀與灰構成的身影。

大概是靠疲憊與成就感交織而成的意識支撐吧。

看見這個充滿雜訊的集合,上條自然地這麼稱呼。

「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

『明白自己身在此處的意義了嗎?』

這裡,是指哪裡?

是往「沒有窗戶的大樓」頂層移動的現況,是在學園都市生活,還是降生在這個世界?

『如果來到這裡還不明白,倒也值得慶幸。』

某人開口。

註定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如願的「人類」,確實說了「慶幸」。

『需要的情報已經全部輸入。如果依舊無法理解答案,就等於是沒有自覺症狀的病灶。我就說出我在這段期間得到的結論吧。』

「我不會爭論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上條搖搖頭。

「……可是,你的生活方式太悲哀了。若要論對錯,我想你應該是走錯路了吧。」

『講得好像你今天在這裡看見的所有悲劇,全都是由我演出的一樣呢。』

就某方面來說,大概也沒錯。

為了在「黃金」毀滅後將所有魔法趕出世界,「人類」創造了敵對的科學陣營,將行星一分為二。如果是為了得到自己期望的功能而打造學園都市,並且主導與外界對立,那麼影響範圍就不會僅止於這座城市。光靠科學陣營無法解釋。在學園都市發生的悲劇就像是用來磨利爪牙的,真本事應該會在與「外界」鬥爭時才發揮。

但是他這麼說了。

銀與灰的集合,宛如將世界上一切雜念化為人形的身影。亞雷斯塔?克勞利確確實實地如此宣告:

『你就在事象的中心啊,上條當麻。』

「你說……什麼?」

『我在那場衝突里失去了「箭矢」。而且我需要取得必定重現的它。換言之,要說我是為了吸引不知何時會誕生的上條當麻才建立這座學園都市也不為過。』

「……」

『幻想殺手這種東西,如果周圍沒有具備異能之力的人,就無法察覺它的存在。上條當麻這個人,如果在伸手可觸的範圍內無人求救,便無法表現出鬥爭的方向性……儘管如此,你依舊能夠將自己的存在感發揮到極致。為什麼?那還用說。因為事先在東京西部準備好的舞台,是個已經將環境整頓成最能讓上條當麻活躍的超能力開發機關。』

為什麼超能力會理所當然地得到承認?

……因為有人設定成這樣。

為什麼學生可以不帶排斥心態地在街上揮灑異能之力?

……因為有人設定成這樣。

為什麼城市的機制有漏洞,不時產生讓少年憤慨的事件?

……因為有人設定成這樣。

為什麼一再有大人躲在暗處企圖滿足私慾?

……因為有人設定成這樣。

當上里翔流從「外面」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當某人不是出身於涇渭分明的科學陣營或魔法陣營,而是真的從「外面」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上條當麻難道沒有產生強烈的突兀感嗎?雙方的對話完全搭不上線,愈交談就愈讓人覺得不舒服,不是嗎?甚至會對於為什麼要重複這種難以理解的對話趕到氣憤,不是嗎?

然而,上條錯了。

對方的主張才正確。

在先前完全沒見過面的情況下帶著戒心交談,只花個五分鐘、十分鐘就能打成一片深入了解,這樣才奇怪。本來人與人之間會有種類似隱形牆的東西,不花費漫長的時間破壞這道牆就「看不見」對方,這樣才正確。無法理解對方才正常,會覺得無法理解而趕到格外不舒服,不就證明了上條當麻才是生活在某人建造的溫室里嗎?

在這座城市生活而且失去記憶的上條,不曉得學園都市所見所聞以外的常識。說穿了就等於在這裡土生土長,認為在這裡的感覺能行遍世界的每個角落,只要理解這些就能和世上眾人有共通的感覺。

可是,如果這些都是在上條當麻誕生前,為了上條當麻所設計的呢?

會讓少年感到無比自在吧。

畢竟這麼做,說穿了就是替棒球少年建立一間「棒球等於一切」的棒球學校。

而在另一方面——

『如果你不是這樣,學園都市就不會是現在的型態。』

亞雷斯塔的聲音這麼說道。

『如果你能以不同的形式活躍,就不需要構築用來讓你發光的悲劇。』

如果,上條當麻是個熱愛將棋的頭腦派少年,這座城市大概會變成到處都有人一言不合就下棋吧。

如果,上條當麻是個熱愛下廚的感覺派少年,這座城市大概會充斥著發揮味、色、香、聲等敏銳感官的廚藝對決吧。

如果,上條當麻是個熱愛登山的肉體派少年,這座城市大概會遍布攀爬高層建築的登高戰爭吧。

可是,這名少年將性命與人生的一切,全寄托在右拳上頭。

所以,學園都市變成「這樣」。為了讓他具備的暴力性質能夠開花。

『準備棋盤、排好棋子、構築舞台的人,確實是我。』

「……」

『然而我的範本,上條當麻,卻是你那種自由的律法。』

誰是主犯,誰是共犯?

……為什麼上條當麻這個人只有右拳呢?如果不是這樣,如果還有其他解決手段,或許學園都市就不會往暴力的方向偏到這種地步。學園都市第一名企圖殺害兩萬個軍用複製人的「實驗」、以軍用改造人為中心的「新生」與反學園都市科學守護者、藉由構築應守護的弱者而人為量產無數英雄的「人力資源」計畫……這些悲劇乍看之下都是由窮凶極惡之輩與神秘兮兮的高層引起,但如果上條當麻能夠走上稍微不一樣的道路,或許它們全都沒有發生的必要。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思考,思考,思考,然後上條當麻看向前方。

少年怒吼。

「哪有什麼為什麼!那又怎樣啊混蛋————!」

他確實有事情太過巧合,受到過多期待的自覺。

可是。

事到如今,講什麼「如果是那樣」、「假如是這樣」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此刻上條當麻就在這裡。這個事實無法改變。學園都市也早在他誕生之前就已出現在這個國家,這點同樣無法改變。就算這一切都是預料到上條當麻遲早會出現才事先整頓,之後抵達的當事者也根本不可能將原因的嫩芽摘除。

那麼該爭論的地方,就是軌道的切換點不在此處。

面對現實吧。

為了迴避更多悲劇。

沒空去強求些不存在的東西。想想現在的自己能做什麼。弄清楚應該先做什麼。即使要走上別人鋪好的路也一樣。

絕望早在歐提努斯那時就已看得夠多。

所以,已經沒什麼好怕了。

他不會被「世界的構造」這種壓力打垮。

「不能放過你……」

『原來如此。』

「無論原因是什麼,就算理由有

能夠共鳴的部分,你依舊明顯用錯了方法!所以我會阻止你,就算要動用讓這座城市變成這副德行的力量也一樣!」

『拿錯誤糾正錯誤嗎?以這種方式成長倒也無妨。反正這段人生原本就是以跌落谷底為前提。說出口的話能直接讓人理解反而稀奇呢。』

亞雷斯塔?克勞利也沒有改變。

恐怕就和建立學園都市那時一樣。或者,他是為了扮演好事先預料到有此發展而設定、創作的壞蛋,所以絕對不會動搖。

理由只有一個。

相位衝突所產生的火花。年幼的女兒毫無理由地喪命,家人間的羈絆遭到撕裂……這樣的悲劇理所當然蔓延,還被一句「無可奈何啊」打發掉,他要對容許這種殘酷偶然的世界報一箭之仇——這個「人類」只想著這一件事,並且下出最糟的一步棋。

『然而,這個結論是不是太過主觀了點呢?能夠原諒你的只有你自己。這個定位絕對不會改變。』

「……」

已經沒必要回應對方。

當不成什么正義的化身也行。

只是個握住骯髒拳頭的鬥爭者也無妨。

就算要扭曲某些東西。

讓罪業回歸己身。

依然非得阻止這個「人類」不可。

即使沒有任何人認同,這件事仍舊非做不可。

想到這裡,他在透明的螺旋階梯上又踏了一步。

彷佛要衝向無底黑暗。

然而。

緊接著。

轟————!

太過驚人的巨響,在死巷般的世界開出一個巨大的洞,吹散了銀與灰的身影。

15

A.A.A。

利用魔法陣型神秘核心連接某人的機械。

就像以望遠鏡眺望太陽一樣。

答案明明就在眼前,然而輕率地直視卻會傷到自己。必須刻意用多重厚濾鏡遮住視野,替獲得的情報量設下限制,這才望隨時連接。

當然,能取得的情報會受限。照理說該有核心卻無法掌握。儘管這股焦慮感就有如基於滿滿馬賽克的空拍圖按下轟炸的扳機,但此刻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

該專注的重點已經清清楚楚。

神淨討魔(上條當麻)。

字面雖然不同,卻是少女熟知的少年。

「……知道地點了。」

就算無法將暗號通訊本身分析清楚,但只要有電波傳輸就能找出距離和方位——大概就類似這種感覺。美琴相當於透過A.A.A.掌握到連線者的所在地。

或許。

襲擊者靠什麼詛咒攻擊美琴時,也做了同樣的事。

或許是偵測到輕率碰觸A.A.A.的少女,於是將某種看不見的攻擊送到該座標。

但無論這是什麼手法,技術之門終究平等地對眾人開啟。

「網站戰爭」這種組織性駭客之間的往來有種鐵則——應當避免輕率地報復。如果一方因為受到攻擊就大規模反擊,會讓對手有機會學到入侵與感染的手段。所以在攻防之際隨時要考慮到「這麼做是否划算」。

道理相同。

既然對方做得到,那麼我方也做得到。

「第七學區中樞,『沒有窗戶的大樓』。身分不明的連線者就在那裡!『上條當麻』這個詞在他腦中非常鮮明!」

「喂喂餵……如果不是用跳板,怎麼想都只會是那個人物耶……」

考慮到A.A.A.周圍環境,很難認為「那個人物」處於無害且友善的立場。使用A.A.A.時有如后座力的鼻血姑且不論,先前那道詛咒明顯來自第三者的惡意。

而反抗「沒有窗戶的大樓」之主,可能被迫就此放棄過去在學園都市建立的一切。畢竟對方是掌握最大權力的統括理事長,和什麼成績優劣無關,只要有那個意思,他可以輕易地讓一兩名少女退學,或將她們趕出學園都市。

一般來說不該惹事。

這是該乖乖聽話的場面。

但少女聽到了一個名字。

上條當麻。

「動手吧。立刻把那棟大樓打穿。」

「你的膽子也很大嘛。」

嘎沙嘎沙嘎洽洽!複數金屬咬合的詭異聲音接連響起。這些遭到擁有者拆解為廢鐵的零件原本都擺在地上,但A.A.A.終究是A.A.A。它呼應主人與認可對象的需求開始生物性的蠢動,圍住纖細的少女進行連接。雖然這東西來歷不簡單,而且確實會造成傷害,但忠實到這種地步反倒讓人有點想表示讚賞。

食蜂操祈無奈地嘆口氣。

「可是沒問題嗎?雖然已經明白A.A.A.的核心部分近似天線,不過鼻血的部分還沒弄清楚吧。雖然不曉得會帶來什麼負擔力,但也可能和腦袋有關。隨隨便便就依靠它,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被擺一道喔?」

「可是,在這種時候逞強也沒用。老實說,現在的我已經慢了一整圈,沒辦法和那個笨蛋站在同一個舞台上。就算冒著危險強化自己也不見得能追上,大概是這種感覺!」

「所!以!說~」

食蜂以手指抵著自己的嘴唇,閉起一隻眼睛這麼說道。

乍看之下像是在開玩笑,實際上是對於在這種局面下願意不隱藏弱點和盤托出的少女表示敬意。

「如果本小姐掌握御坂同學的腦袋,不就至少能由兩個人分攤了嗎~?」

自己完全沒想過這種主意。

美琴瞪大眼睛,然後以問題回應問題。

「……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理由我死也不會告訴你。」

唯獨這句話講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理掌握,會被御坂同學你的超電磁炮彈開而無法支配腦袋。不過簡單來說呢,這是因為你下意識地抗拒我的侵入力。不過嘛,一般而言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既然這樣要怎麼辦?」

「問一個問題。先不論理由,總之我是為了幫助『那個人』才提議合作。現在你還會抗拒我嗎?」

「我哪知道什麼去除隔閡的方法啊。」

「如果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潛意識就不會這麼辛苦啦。又不是那種會進入忘我狀態的職業棋士或高爾夫選手。」

御坂美琴打量起食蜂操祈全身,從頭頂看到腳尖。

接著老實地說道。

「我跟你合不來。」

「誠實是件好事。」

「超級可疑。明明是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卻沒意義地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

「可是火氣漸漸上來了呢。」

「還有我看不順眼那兩團讓人不爽的贅肉。」

「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吧!」

沒錯,無論怎麼掩飾,她們依舊是死對頭。對彼此有生理上的厭惡。把讓自己不爽的東西集合在一起塑造成人的形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即使現在情況緊急,她們仍然沒辦法像切換開關那樣立刻好好相處。

所以能倚靠的只有一點。

御坂美琴問道:

「擔心那個笨蛋?」

「別讓人家說出口啦。」

16

於是,兩邊的時間與地點重疊。

轟————!隨著一陣有如壓縮整片空氣般的巨響,再度裹上A.A.A.的御坂美琴,劃破學園都市的藍天。

目的只有一處。

第七學區中樞,通稱「沒有窗戶的大樓」。

『嘖!你的腦袋裡面,滿滿都是劇痛耶!』

「稍微理解我的痛苦了嗎?」

『話說回來,御坂同學,你是不是姿勢有問題啊?為什麼你明明沒有胸部肩膀還這麼僵硬?』

「就算心靈相連你這人還是很討厭耶!」

連接的不止御坂美琴和食蜂操祈。此刻A.A.A.核心部分所接收那些類似「某人」思緒的東西也交織在一起。雖然關於那部分無法整理成明確的言語,只能當成片段的指標。

不過隨著距離縮短,詞語逐漸變得比雜訊多。

全貌尚未明朗。

但她們已經確認到,「某人」強烈地意識到少年的名字,並且想把這個詞甩開。

光是這點就已經綽綽有餘。

「對方是『傳說』中連核武都無法破壞的『沒有窗戶的大樓』喔。我的超電磁炮打不穿牆壁,該怎麼辦?」

『這個嘛,我還收到「某個第一名利用地球自轉發動猛攻時也沒有半點搖晃」這種可疑的報告就是了。只不過——』

思緒相系的另一名少女說道。

帶有惡作劇的口吻,懷著熱切的情緒。

『我們根本不需要顧慮第一名。就讓我們兩個同心協力,創下前所未有的紀錄吧☆』

食蜂操祈的能力是操縱人的精神,但嚴格說來是靠著操縱體內的水分實現這點。

只要調整鹽分濃度等變因,就能讓水具備導電性,納入勞倫茲力等電磁力的影響下。

最重要的是,決定美琴超電磁炮破壞力的關鍵,在於空氣阻力。講得簡單一點,就是一枚硬幣只要飛出五十公尺就會因為摩擦生熱而完全消失,當然,一旦速度轉換為熱,就無法排除動能的損失。

那麼。

假設一下。

如果能讓這種摩擦力減輕、無效再轟出超電磁炮,究竟會怎麼樣呢?

液態護膜超電磁炮(Liquid Proof Railgun)。

擺脫距離與速度的枷鎖,展現無比恐怖的破壞力。

不是降低摩擦熱,而是換個方向思考。以附著在硬幣表面的些許水分奪走彈體的熱使其冷卻,同時藉由汽化的爆炸性膨脹帶來更快的速度。不是以初速發射後就結束,能夠在發射之後進一步加速。速度已經快到不知道是多少的極小炮彈,拉出宛如長槍的細長飛機雲,奔向「沒有窗戶的大樓」的巨大牆面。

並不是能操縱水就什麼都辦得到。

如果不是細膩到像在操縱腦中水分控制情報般替硬幣表面鋪上特殊格子狀紋路,就無法產生這樣的結果。這麼做所需要的精密程度,遠非按照計算自融以保護太空梭免受大氣層摩擦熱的燒蝕保護層所能比擬。

景色扭曲。

這一擊帶著要轟穿空間的氣勢,純以暴力毫不留情地在固若金湯的「沒有窗戶的大樓」上挖出一個洞。

她並未掌握住所有細節。

但如果只管眼前的問題,就能勉強推測出來。

所以「少女」順著內心深處湧出的念頭,這麼大喊:

「有些生命,只因為你活著就得救;有些人,只因為你像這樣往前沖就得到勇氣。所以不要猶豫!你走過那些路的正確性,以及在路上撿到的『可能性』,我可以保證。只要有人否定你,說你做錯了什麼,就由我來解釋!所以,所以,所以!不管人家說什麼,不管被怎樣的理論駁倒!你都要就這樣貫徹自己的路————————————!」

17

只是這樣而已。

或許會讓人感到奇怪。

不過,話雖如此,僅僅少女的一句話傳入耳里。

就讓那名少年,再一次地握起右拳,握得無比堅定。

充滿銀與灰的虛像已不存在。前方等待他的,乃是貨真價實的亞雷斯塔?克勞利本人。

18

實際上,那位「少女」到底是哪一個,或許連當事者她們自己都不清楚。

「……呼。」

學園都市排名第五的超能力者,冠上「心理掌握」之名的食蜂操祈在遠處輕輕喘了口氣。

食蜂不管做了什麼,那名少年都記不住她的長相。

無法共享回憶,無論相處再久都會被遺忘。

即使完全發揮身為第五名的能力也一樣。

然而,現在不同。

這一切都會被當成御坂美琴的話語記住,也會被當成御坂美琴的功績而留下。

「少女」的痕跡,能夠留在那名少年腦中。

清脆的「啪!」一聲響起。

那是食蜂操祈用雙掌拍打自己臉頰的聲音。

於是「少女」從好漫長好漫長的停滯中,重新踏出了一步。

是第三名還是第五名,此刻已無關緊要。

「少女」露出兇猛的笑容,這麼說道:

「「好啦,久違地大鬧一場吧。」」

行間二

過去即使嘴上掛著文藝復興,到頭來還是得用既有的十字教宗教觀解釋世界;但在這個時代,以蒸汽機為中心的自然科學已經準備席捲世界,或許對於魔法師來說,它正意味著漫長冬季的結束。

冠上「黃金」之名的魔法結社,也是誕生於這種蒸汽與瓦斯燈的時代。他們並未將聖經上的單一情報照單全收,也著眼於聖經出現以前的古代宗教,並且試著分析這些宗教是變成什麼模樣流傳至今。

母體赫密斯學也幫上了忙,「黃金」的魔法師特別重視隔著地中海的鄰近異界——非洲大陸還留有痕跡的埃及神話。從「黃金」替他們決定的神殿取了伊西絲、歐西里斯等埃及神話的神名可見一斑。

即使是對於從一開始就厭惡十字教所提倡那些善良與正義的亞雷斯塔?克勞利來說,這個時代應該也相當愜意吧。

雖然到頭來「黃金」也因為人類的醜陋內訌而分崩離析,但那位魔法師在「黃金」崩毀後依舊持續提倡伊西絲、歐西里斯、荷魯斯的時代(Aeon)這種概念,晚年還編纂冠上托特之名的獨特塔羅並公諸於世。

托特塔羅。

它和一般GD塔羅的差異,主要在於重編了二十二張大秘儀。一般認為,相對於舊塔羅是占卜人類經過最後審判前往下一個階段為止的時代,克勞利版則藉由更換這些圖面,主張最後審判已在一九〇四年結束,現在是十字教支配體制已經消滅的「下一個時代(Horus Aeon)」。

那麼,在這個一九〇四年發生了什麼事呢?

如果願意接受非常主觀的意見,則可以這麼回答。

與聖守護天使愛華斯接觸。

也就是人稱《律法之書》的魔道書原典進入世界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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