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第三章 「黃金」A.D.1900_Invisible_War.(1/2)
1
這回沒有立刻抵達霧世界。
頭下腳上的上條,無止盡地品嘗讓人心臟為之緊縮的墜落感觸。一個女性的聲音,輕輕滑進他耳里。
『你明白了嗎?』
「明白什麼啊!」
現實與幻影又混淆了嗎?上條在倒栽蔥墜落的狀態下摸向右肩,但「理解者」的身影並未出現。
『「墜落」是典型的催眠導入法之一。不用講到那麼專業也行,比方說,你在日常生活中曾經夢到「墜落」然後突然驚醒嗎?』
「催……眠?」
『嗯,類似這樣。實際上就像混合了動物磁場與催眠療法那樣虛實夾雜,機制相當複雜就是了。』
到頭來究竟怎麼回事啊?倒栽蔥墜落的身影多了一個,靠向滿腦子疑問的上條。
西洋喪服,加上遮住容貌的半透明面紗。是一名即使隔著漆黑衣裳也看得出動人曲線的妙齡美女。
……應該是吧?偶爾像碰到沙暴般竄過雜訊時,便會混進形似黑貓的影像。
他仔細打量對方——與其說想要弄清真相,不如說是把注意力從墜落的恐懼上移開——一會兒後,兩個影像終於疊合。
「這怎麼回事?美女大姊姊的頭上長出貓耳了耶……?」
『那是你心中最適合的外貌吧。我是米娜,馬瑟斯夫人,別名黑貓魔女。也有人稱我為異端畫師或創始人的理解者,不過那些都只是我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無論聽到什麼她的形象都不會改變。實際上,她的臀部還冒出了看似尾巴的東西,變得愈來愈像貓。
「超級不協調……該怎麼講,感覺就像看見留著雙馬尾的女老師。」
『照理說會自動調整為你最能接受的外表才對。』
面紗女子神色自若。
大概是受到她的影響吧。明明想不出辦法就會當場摔死,上條內心的恐懼卻不知為何漸漸淡去。能夠這麼冷靜,搞不好已經有什麼安全網、果凍池之類的安全措施……或許就類似在車上戴起VR裝置欣賞壯麗景色,同時朝著懸崖將油門踩到底。
『亞雷斯塔?克勞利在自家城堡里塑造出我的理由顯而易見。這點事你應該曉得吧?』
「喂,可不可以不要講得好像人家知道一樣啊?你絕對不是這麼想的吧,解說員!」
『對於亞雷斯塔?克勞利而言,我——應該說包含我在內的全員,就等於是他的天敵,是心靈創傷,也是挫折的象徵。不過可能就因為如此,為了維持自己的純度,他硬是選了會一直挖開自己瘡疤的選項。我就是為此而存在。』
「一直挖開自己瘡疤……?」
『不是馬瑟斯或維斯考特,而是選上我的理由,大概是在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主觀認知里,我的言論相對穩健而且比較合乎常識吧。根據我的推測,他是判斷由我當主持人整合偉特和雷加第等風格強烈的人物會比較適合。』
「什麼什麼什麼?麻煩一個一個來。馬瑟斯?雷加第?一堆讓人聽不懂的外文,這些傢伙是誰啊?就算突然冒出什麼莫札特還貝多芬的熟人也進不了腦袋裡啦,我正頭下腳上朝地面墜落耶,Just now!」
『真是的看樣子完全沒有跟上,不過我們繼續說下去吧。』
「你這個貓耳老太婆既然是解說員就給我負起責任啊!」
『黃金。』
身影斬釘截鐵地說道。
『以赫密斯學、薔薇十字的基因為底,集結世界頂尖的頭腦,不斷做出大規模發現與實踐的最大規模魔法結社。以維斯考特、馬瑟斯等三位創始人為首,讓偉特、雷加第、貝內特這些人齊聚一堂的奇蹟般組織。同時也是——』
「……也是?」
『亞雷斯塔?克勞利破壞一切後歸於塵土的魔法結社。正因如此,包含我在內的全員,對他來說都是敗北與挫折的心靈創傷。』
突然間。
墜落的感覺消失。
震驚不已的上條,雙腳確實捕捉到了地面的觸感。周圍三百六十度白霧瀰漫,但是和剛剛不同,不至於看不清前方。轉眼間,景色已遭覆蓋,一個有如老電影的世界出現在眼前。
白而混濁的蒸汽與煙霧,在磚石打造的街道上流動。有些年代的瓦斯燈,驅散夜晚的黑暗。揉成一團的紙屑,在潮濕的風推動下滾過來,就像西部片的枯草一樣。腳步不穩的上條踩到了它。上面這麼寫著。
倫敦震驚時報。
一九〇〇年四月。由於已經沾水破損,所以看不出是幾日。
「……一九〇〇年,倫敦……?」
字體比現在模糊許多的報紙。上頭排列著許多細小的英文字母,因此上條無法連內容都解讀清楚。
上條抬起頭,打量各處的看板,但還是看不懂意思。他勉強找到了看似導覽板的東西。上面的字母是這樣。
「布……布萊茲……布萊茲?這是什麼啊?」
『漢默史密斯,布萊斯路三十六號。對於魔法研究者來說,是個不能不知道的安靜歷史轉捩點喔。』
回過神時,黑貓魔女已經貼近到讓人吃驚的地步。鼻子有股異樣感。雖然無法給予明確的解釋,但或許是隱約嗅到了什麼氣味也說不定。
身穿西洋喪服的美女,腳邊有大量黑貓聚在一起蠢動,看起來就像影子一樣。帶著不祥象徵的馬瑟斯夫人輕聲這麼說道。
『畢竟人家稱我黑貓魔女嘛。』
「還真是直接呢。」
『我也是美術圈子的人,說不定是被畫材或油的氣味勾來就是了。』
「黑貓魔女意外地廉價啊!」
即使碰到上條當麻尖銳的質疑,面紗美女依然神色自若。
『這裡是某場戰爭的舞台。』
「?一九〇〇年……發生過什麼事啊?應該不是什麼第一次世界大戰吧……」
『那就是——布萊斯路之戰。』
蒸汽與煙霧瀰漫,怪人囂張橫行的霧都。某人無聲地從彼方現形。
黑貓魔女宛如慶祝電影主角登場似的,這麼宣告:
『也就是亞雷斯塔?克勞利正面對上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向「黃金」的主流派宣戰,這是現實歷史也有記載的魔法師武力衝突喔。』
2
「……唔!」
此時上條清醒了。
……這麼說可以嗎?總之,他重新認知到緊貼「沒有窗戶的大樓」牆壁的階梯。這也是個無限往上延伸的亞空間異次元。即使問哪一邊才是現實,也無法明確地回答。
(土御門他……在亞雷斯塔的攻擊之下保護大家,但我們還是被轟飛了……呃,到底怎麼回事?他現在怎麼樣了?)
腦袋恢復運作,上條的焦躁也隨之加速。沒錯,這裡完全看不見那位留金髮戴太陽眼鏡的豬朋狗友。
不。
事情不僅如此。因為附近一個人也沒有。
「茵蒂克絲?」
即使呼喚名字也沒有人回應。
「歐提努斯?」
就算摸向右肩,也沒有「理解者」的觸感。
……真要說起來,就連那麼兇狠的齒輪手銬怪物搭檔,以及擬態成不該出現在裡面的第三隻怪物的「某人」,也都已消失無蹤。
想來主要目的是拖住追捕對象土御門的腳步,現狀是否和設定為襲擊起點的舞夏不在這裡有關呢?
『不需要鄭重其事地用「某人」這種說法。那就是亞雷斯塔?克勞利。』
「哇!」
突然有人在耳邊吹氣,嚇得上條忘了自己待在高處的階梯上,當場跌坐在地。
『許多的階梯與梯子,是以都市材料暗喻登山吧。因為他會反覆以魔法、藥物、瑜珈、登山等各式各樣的方法測試自身極限。』
有人。
有人在。
『不過只要曲解這些東西,就可能超越、擴張自己的極限喔。』
西洋喪服加上貓的耳朵與尾巴。帶著大批黑貓代替影子,以畫材與油墨味讓人鼻尖感受到異樣的妙齡美女。
照理說只存在於幻影中的米娜?馬瑟斯,居然光明正大站在面前?
「怎麼回事?意思是我還沒脫離嗎!啊?這邊和那邊,到底哪邊才是正確的世界啊!」
『這是種非常哲學性的說法,但在本質上沒有區別的必要。不需要拿出以七根蠟燭呈現的四界範例,世界向來是多重疊合的存在。』
「?」
『靈魂位階低的你,總是受困於物質世界的觀點吧。那道鎖煉是對人類罪業下手的山之魔性,是束縛人類思考逼人攀登的力量,想必在你背後有股強大的推力吧。』
「總之至少我知道你
在耍我。」
解說員沒有對象就無法滿足欲求,說不定這位美女十分寂寞。上條讓這種沒用的妄想在腦中打轉,試著壓下怒氣。
『哎呀?這種精神活動多少能得到些通往較高階層的方向呢。如果有這種妄想力,真理幻視之類的或許還碰得到也說不定。』
「不要小看兇猛的青春期啊貓耳老太婆!要我在腦中把你剝光嗎!」
『高階精神活動的攻防,意外地簡單。』
「?」
『換句話說,我掀。』
「居然是黑色吊襪帶!」
『一個畫面就能固定、捕捉印象,奪走它的自由度。藉由這種來往封住對方的牌,將對方的思緒逼進死巷,也是魔法戰的一環。瞧,你已經看不見性感內衣之外的路了。你只能見到優雅而上流的生活……』
「可惡,腦袋裡只想到一臉得意的大姊姊!可是這種像OL時尚雜誌的模特兒那樣早已定案的畫面又有什麼意義?就連在妄想里都要捧陌生人也未免太沒道理了吧!要讓人覺得丟臉就該輪到完全不適合的草莓內褲出場,燃燒吧我的青春期!」
『沒錯,換言之這就是幻視的第一步。初學者首先得通過這一關。』
上條徹底遭到看似大姊姊的女子玩弄,但現在並非進行高層次精神戰(?)的時候。
「話說,根本不該管什麼草莓內褲了啦!到頭來土御門他怎樣了?茵蒂克絲、歐提努斯、舞夏都不見了,她們沒事吧?是他們消失還是我迷失?又不是我的什麼奇怪妄想實體化,這個輕飄飄的世界到底屬於什麼人啊?」
『世界就只是世界。不屬於任何人。』
「所以說!不是搞這種禪問的時候……!」
『當然,也不屬於亞雷斯塔?克勞利。』
「嗯?」
儘管她總是像放煙幕彈一樣只給些觀念性回應而沒有具體答案,但不知為何這個詞語卻讓上條十分介意。
「換句話說就是……咦?但這裡是那個叫『沒有窗戶的大樓』的根據地……」
『亞雷斯塔?克勞利沒打算克服自己完美重現的心靈創傷,而且他認為就算失敗受挫也無妨。所以他沒有把自己創造的小世界設計成能讓自己控制。我像這樣找你搭話,也是設計的一環。』
雖然這圈子兜得很遠,不過說穿了就是看著自己設計的心靈創傷然後自己掙扎吧?就像有尖銳物恐懼症的人主動躲進鐵處女裡頭一樣……
「亞雷斯塔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啊……?」
『他信奉力量,但是沒有善、惡、正、負、成、敗的區別。行汝所欲為,其將成汝之律法。即使是所有人都定位成惡或負的力量,只要最終能達成目的,他就會毫不猶豫地伸手。亞雷斯塔?克勞利就是這樣的「人類」。』
「……給我個簡單易懂的例子。」
『人討厭蟑螂。但「討厭」這種意念,也會強到推動殺蟲劑與膠帶的開發。就是這麼一回事。』
持續接觸強烈心靈創傷磨耗靈魂的亞雷斯塔?克勞利,大概認為這種憎恨與嫌惡愈強愈能成為自己邁進的動力吧。包含米娜在內的「黃金」魔法師,對他而言就等於無條件帶來生理性排斥感的蟑螂……?
『並非如此。』
「喂,這是偷跑喔解說員。不要在人家說話前回答。」
『亞雷斯塔?克勞利憎恨的對象規模更加龐大喔,大到能讓他對一整個行星表示憤怒、恐懼、嘲諷、泣訴。』
整個世界。
從路旁的石頭到天上最閃耀的一顆星都包含在內。
……到底要怎麼活,才能讓生理上的嫌惡拓展到這種地步啊?有些情景一旦看見,就會無條件地引發人類特定的情緒。舉例來說,就像衰弱的小鳥或淋雨的小貓。即使如此,這些依舊與亞雷斯塔?克勞利無關。他一視同仁地憎恨一切。而且沒有個別找出理由,單純只是這些東西映入眼帘造成的生理反應。
「和任性追求自由的『魔神』不同類型呢……」
『當然。畢竟他追求的不是那些,終究還是停留在「人類」的範疇之內。』
「?」
『雖然可能是克倫佐那次失敗讓他放棄跨越「深淵」,不過更重要的應該是他對於繼續當個「人類」有所堅持吧。』
儘管對方又是洋洋得意地丟出一堆說明不足的術語,但上條並未強行讓思緒推進,而是停下思考。
(……對於繼續當個「人類」有所堅持?)
『是的。因為他無論到了幾歲,都還是有些孩子氣的部分。』
「不要打岔!還是說這裡幾乎都是用我腦袋創造的妄想世界,所以你能對我的內心話有反應?既然這樣就變成穿著不合年齡草莓內褲的大姊姊吧~!」
沒有任何變化。
全力吶喊的上條當場被擊倒。他雙手摀著臉就地蹲下。
『……因為男性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會有些孩子氣的部分。』
「範圍變廣了是吧,還擴張到我這裡啦——!」
總而言之。
『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會有收穫,不是嗎?畢竟你也沒練到只要冥想,答案就會從天而降的程度吧。』
「怎麼感覺這話拐彎抹角啊?我可是知道你在諷刺我喔。」
上條仰望有如無邊黑暗的天空。
「……哎,也只能前進了是吧。畢竟如果不在這裡,很可能就在其他地方。話說回來,那個混帳讓我爬山是想要我幹什麼啊?」
『和真正的登山一樣,如果看錯路就會普通地死亡,這點請務必注意。還有,亞雷斯塔充其量只是想讓亞雷斯塔膨脹吧。』
當然,除非真相是「消失的不是大家而是上條」。這論點看似荒誕,然而在這樣切換來切換去的情況下,自己的主觀實在不可靠。應該說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和茵蒂克絲及舞夏等人會合,或許還得先確認對方是不是本人。
『他攀登超過八千公尺的K2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為雖然訂定了攻略路線,卻遭到同登山隊其他人的強烈反對而死心。換言之,若要達成難關,就必須擴展自己的存在,膨脹到足以吞噬他人。你們不過是部分因素罷了。』
「雖然聽不懂,不過算了。」
山路漫長。一步又一步,踩著階梯往上爬。
……老實說,只要沒有以舞夏為中心所湧出的那些什麼「人的業」還是「山之魔性」等齒輪手銬怪物,就不會被逼著跑,可以自己掌握登山的節奏。這麼一來就會擔心起不在此處的舞夏安危,然而他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衝刺,則是因為有這樣的迷惘。
(突然想到,他們該不會……往下逃吧?)
先前之所以一直往上逃,正是因為有一對怪物從下追趕。現在完全看不見由鎖煉骨骼與透明血肉組成的怪物,所以他不知道要追趕茵蒂克絲與歐提努斯等人的話該往哪邊走。
雙手闔十漫步的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答案馬上就出來嘍。』
「?你果然是在等人嗎?」
『不是這個意思。』
喀!突然有股踩空的感覺。
整道貼著牆壁的階梯,都像碰到火烤的糖制工藝品般彎折。到這個地步已經很明白了。墜落,就等於「那個」的信號。上條的動作則和在VR環境裡墜崖時不由自主揮手一樣。即使心裡的某個角落知道沒用,依舊會為了想抓住什麼東西而擺動手臂。
左手偶然地有股非~常柔軟的觸感。
他抓住了某人雙丘的其中一邊。
『……黃牌。』
「太不講理啦!真要說起來你有什麼實體嗎!」
天旋地轉。
他完全不曉得實際上是如何,「墜落的導入」一直持續下去……
3
少女身處寒冷的戶外。
「吁吁,呼呼。」
看見雙腿內八,雙手抵在嘴邊,不時吐出白色氣息的食蜂操祈,走在前面的御坂美琴終於露出無奈的表情。
「你多做點運動如何?」
「不是喘氣,是太冷啦!」
食蜂立刻要求訂正。
然而,美琴依舊無法接受。
「明明手套和襪子都是特製的,穿這麼多還不夠啊?」
「充滿纖細力的女孩子手腳末梢很脆弱喔。雖然粗枝大葉的御坂同學可能不了解這種煩惱就是了。」
「你明明看起來皮下脂肪很多。」
「……普通女孩子和裙子底下裝備短褲的御坂同學不一樣,很辛苦的~」
「講得好像人家不普通一樣!」
「你毫無自覺這點,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啊!」
啪嘰!兩人之間爆出神秘的火花幻象。
話雖如此,她們終究沒辦法拿十二月的寒意怎麼樣。
「別說蠢話了,快點走啦。只要運動就能讓身體暖和起……」
「御坂同學的背好溫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琴之所以慘叫,是因為食蜂將冰冷的手從她的衣領伸進去。
「你!啊!你這傢伙,是不是真的想讓我浪費電力呀……嗚!」
「哎呀,這是內衣的背扣嗎?」
「不要用手指去弄啦捏住那裡也不會變暖吧!」
「不不不,御坂同學的體溫上升我也會感到開心呀~話說回來御坂同學居然不是穿運動胸罩呢。」
「你真的是來找碴的對吧!」
而且不是在路上做這種事的時候。
御坂美琴再次來到這裡。
陸運樞紐第十一學區,貨櫃堆積如山之處的一角。原本以為那件事過後會把東西撤掉,但它們確實還存在。
「……看起來只是破銅爛鐵耶?就算是廢汽車也會維持得更完整一點吧?」
「只要東西還在就夠了。」
東西本該收在貨櫃裡才對,不過似乎還是發生了「某些事」。貨櫃山崩塌,內容物灑落一地。如果到得再晚一點,說不定會在復原作業時跟著垃圾一起被回收掉。
「哼~這東西跟『那個人』的世界有什麼關連呀?」
A.A.A。
抗魔法式驅動鎧甲……的原版。
美琴輕輕舉起手,破爛凹凸的金屬物體便像生物般蠢動。這不是磁力或勞倫茲力或凡得瓦爾力。不過已死的機械(?)確實揚起頭認證持有者。
「這麼說來,最近似乎變得會莫名其妙流鼻血啊。」
「不是你的妄想力太豐富嗎?」
好啦,接下來才是重點。
A.A.A.確實就在眼前。但是「這玩意兒」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御坂美琴雖然曾參考原版組出自己用的改裝版,卻還沒掌握核心部分,以及用在上頭的理論精髓。
「御坂同學。我現在要得意地替你說明連小學生都懂的事,不要笑出來喔?」
「怎樣啦。」
「火槍是由葡萄牙的漂流者帶來這個國家。為了闡明機制以建立產線,當時的人做了什麼呢?」
「將每一個零件都徹底分解調查。」
事情變成這樣。
這些東西在多次猛烈暴力的招呼之下,早已破破爛爛。事到如今雖然應該不需要顧慮,但美琴還是先以自己的能力去除靜電後,才面對樣本資料。
「……這個嘛,我自認為在製作自己用的A.A.A.時,已經大致把它弄懂就是了。」
「換句話說不是全部對吧?不要放棄無法逆向工程的部分,再試一次吧。」
食蜂傻眼地看著金屬堆成的山。
「話說回來,雖然我沒打算把刻板印象強加在別人身上,但是玩弄機械實在不像女孩子會有的興趣呢。會對這種東西興奮和滿懷期待的御坂同學,感覺力實在不太能相信。」
「反過來說就是很清楚男孩子的心情對吧?」
「嗯?你該不會是在說『這是接近那個人感性的好機會』吧?我看看,『那個人』的世界長什麼樣子啊?」
女王陛下突然正經起來。
基本上由美琴下指示。她們拆掉外殼取出內容物,將東西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就是這裡。這個部分我搞不懂。」
美琴把排得像夾心酥和刀鋒伺服器的電路板拆下來放到地上,同時這麼說道。看起來不容易,但純以動作來說就跟換冷氣濾網很像。
「上頭雖然有很像一回事的電晶體和積體電路等等,但這些東西實際上沒有意義。單純就是通電後讓電流在電路里繞,然後就這樣流向外面而已。雖然弄了不少東西,不過這樣只是把電送進線圈裡罷了。電流和電壓沒有變化,也不會產生特殊信號。嗯~為什麼要弄這麼多層呀……」
「如果只看形狀,感覺會冒出什麼咒術之類的呢。有沒有,就像圖書館主人懷裡那本占星術書里會出現的東西。」
「假設把一?五伏特的乾電池接上電路好了。你覺得電線是一直線還是歪七扭八,會讓燈泡的光亮產生變化嗎?」
「可是換成眼睛看不見的『場』又會如何?我記得,只要有電流,就會在周圍產生磁場對吧?只不過,一般而言似乎不會強到能夠測量出來就是了。」
「……?」
「而且電路的功用也不只是讓電流通過。也會反過來用在捕捉訊號……比方說,天線不就有許多形狀嗎?為了能更有效率地接受電波,它們在不同場合有不同模樣,有像蚊香那樣繞成一圈一圈的,也有弄成拋物面像盤子一樣的。要是讓一無所知的古代人看見,搞不好會以為是神秘的魔法陣呀~」
壓低交談音量的御坂美琴與食蜂操祈,不由得面面相覷。換言之,此刻缺乏基礎知識的少女,恐怕處境就和食蜂口中的古代人一樣。
這麼一來——
「這種像魔法陣一樣亂七八糟的配線圖,到底是想接收在空氣里飄散的什麼啊?」
「不管那是什麼,既然設計成電路,也就代表是以轉換為電子訊號為前提力嘍?御坂同學,難道不能用你的能力連接這堆破銅爛鐵讀取它嗎?」
黑盒子以外的部分已經大致分析完畢。或許能連上某處的某種東西,或許能讓這玩意兒通電恢復功能。
「食蜂,你有帶手機嗎?」
「唉,怎麼會問青春期的女孩子這種問題啊?」
「嘿呀!」
「為什麼要折成兩半啊!」
突如其來的暴行讓食蜂大叫出聲,美琴則將食蜂扔在一邊,逕自從壞掉的行動電話里取出喇叭和幾條五顏六色的電線。她在斷裂的電路板端子之間搭橋,接上約拇指指甲大小的喇叭,將線路里流竄的訊號轉換為聲音形式,
「這樣就行了。」
「……果……果然我們不管怎麼樣都合不來。」
「事到如今你還像有了什麼大發現一樣鬼叫啊?重點是我要開始嘍。」
接下來只要讓能力流通就好。
美琴將手掌放上去,集中意識,感受到先前從未注意到的東西。
嘰嘰。
小型喇叭響起聽似微小雜訊的聲音。
「捕捉到什麼了嗎?」
「不過,這個叫A.A.A.的東西,到底是連去哪裡啊?」
答案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在上面。
只要念出器材的名字就好。上頭應該這麼寫著才對。
讓魔法滅絕者的裝備(Anti-Art Attachment)。
4
這裡是霧都倫敦。
然而方才那股刺痛的氣氛已經消失無蹤。
真要說起來,此處甚至不是戶外,而是靠著獸油與暖爐以柔和火光照亮的一室。這裡並非什麼豪宅,看上去也有些年代,可能是公寓之類的地方吧。
屋內有數名男女。
有人窩在暖爐旁的搖椅上,有人直接坐在黑檀木桌上,也有人沒坐而是靠著牆壁。
這間屋子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裡和之前那個……記得是叫「布萊斯路之戰」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伊西絲?烏拉尼亞聖堂的別館。』
一旁的米娜?馬瑟斯這麼說道。
『舉世聞名的「黃金」里,最具代表性的儀式地點。寫在外面的號碼03是障眼法。』
「這裡……?」
上條重新打量周遭環境。
即使在住宿舍的上條看來,這間公寓也算不上寬敞。看過就丟的報紙堆在一邊,桌上散落著西洋棋與撲克牌,柜子里則都是些連他這個高中生都知道對身體不好的酒瓶。
這裡既沒有擺在紫色布上的水晶球,也沒有寫在地板上的魔法陣。雖然有散亂的牌,但那些東西怎麼想都是用來賭博的。從旁邊那些金戒指和銀幣也看得出來。
「你說這種地方就是世界最高峰……?」
「因為包含我在內的全員,都不追求俗世的利益。我們的走向,跟那些連自己是得到國家承認靠重稅保護都忘記,執著於用金銀財寶妝點法衣錫杖的傢伙不一樣。」
這話似乎是在暗諷某些沒有交流的人。而且不能照單全收。因為黑貓魔女這幾句話里,似乎還混了某些怨氣。
『……絕對不是因為對一直向友人安妮要生活費的那些日子感到不甘心。也不是因為對總是在忙些連一個麵包都買不起的魔法研究,完全不顧俗世職務的丈夫感到厭倦。沒錯,畢竟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魔法師
,朝重大目標邁進才是第一優先也是理所當然。』
總覺得在這種時候,愈是追究聽到的故事會愈悲慘。隱約有種「都是某間聚集了許多稀世漫畫家的公寓不好」的氣氛。
在這個除了時間流逝以外感受不到任何魅力的破爛屋子裡,正無視上條他們進行這樣的對話。
中年男子以捉摸不定的口吻向年長男子說道:
『維斯考特。萬物皆相連。任何事物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
『怎麼啦,馬瑟斯,怎麼口氣簡直像弗雷澤一樣啊?你是嚮往他的平易近人嗎?不過金枝篇那種只寫大概的書籍跟塗滿了芥末的熱狗一樣簡單易懂,這點我承認就是了。那東西和義大利那一帶的披薩一樣,用簡單易懂的味道諂媚大眾,靠著活版印刷「寫本」的毒,在人們不知情的狀態下讓焦點集中。』
『到此為止,陰沉老頭。別因為區區的赫密斯把戲就這麼激動嘛。如果嫉妒人家在歷史年表上的知名度就拿刀去外面,像某個傑克那樣。不過,不過啊。如果你還有些許知性,我們就來做個實驗吧。』
『具體來說是什麼?』
『牌玩膩了,畢竟每個人對上頭的摺痕都很熟。今天下棋,我們就用這個來證明影響的力量吧。』
『到頭來還是賭啊!沒錢就試著老實低頭如何?』
『這可是蘇格蘭警場驗屍官大人不會了解的煩惱,拿公家錢補貼薪水上酒館的你不會懂啊。真是不得了的魔法技巧,沒想到你居然能在這個十九世紀末讓鍊金術復活呢!』
『不過我參加這種詭異集會的事穿幫,搞到差點被解僱啊!雖然不是正式的官方活動,但是在上頭盯得緊的狀況下,每天光是來神殿露臉就等於在賭博。』
……真虧兩個一把年紀的大叔和老頭敢講這種話。「不管到幾歲都是個孩子的部分」表露無遺。這麼說來,像史提爾和神裂等魔法師,也都是些不惜反抗世界趨勢也要貫徹自我的傢伙,難道走到最極端就會變成「這樣」嗎?
不過仔細一看,就會感受到某些地方與夫人所講的相符。
一旁的黑貓魔女這麼告訴他。
『順帶一提,老爺爺是維斯考特,大叔是馬瑟斯……也就是替我冠上夫姓的丈夫。』
「那就別叫他大叔,給他一點愛呀!」
『剛剛那些比較偏向你和克勞利的主觀。』
儘管上條不曉得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常識與時尚,但光是這麼一看就能察覺雙方有很大的差異。
名叫維斯考特的老人穿著量身訂作附領結的禮服,相較之下,馬瑟斯則是戴著老舊的尖頂帽,厚重外套底下一身軍服。話雖如此,但他穿的並非接近現代的迷彩服,而是比較像發條玩偶等處會看見那種五顏六色的服裝。
「……你老公的美感還真可怕。」
『配色亂七八糟,光是看就會讓眼睛疲倦。』
「所以講些愛情故事啦太太!」
總而言之,這就是「黃金」的開始。
他們不是高度組織化的地下集團,感覺也不像基於詭異經典行動的秘密宗教,更不像想完成發明改變世界的研究機關。
說起來應該是沒得到政府認可的沙龍還什麼的,或許就類似有一群出身與職業都不同的知識分子,私下聚集舉行晚會彼此交換意見;他們拿來下酒的不是英勇事跡,而是展現各種研究成果——這麼解釋可能比較容易懂吧。
年長男性看著中年人的棋步,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
『啊啊?這什麼呀,到底腦袋用什麼做的才會把主教放在那裡啊!』
『維斯考特,我應該這麼告訴過你才對。所有事象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現在的你或許看不見路,但這一步必定會引導你走向該有的結局。來,讓時間流動吧。』
『你以為偏離常軌就能打亂局面嗎?』
『如果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路還沒浮現,那就再好不過。若要應付這種討厭濃霧揮之不去的夜晚,蘇格蘭威士忌要比愛爾蘭威士忌更適合。為了我這一夜的夢,你可要讓我好好賺上一筆喔?』
『把酒精用在幻視上頭,可是愚昧無知者才會做的事喔,馬瑟斯。』
『你在說什麼啊,那些自稱知識分子的人將光榮的魔女祭祀當成性愛與藥物的藉口,和他們相比我可以算是相當守規矩了吧?』
上條不由得「噗嗤」地笑了出來。
旁邊的西洋喪服貓耳美女聳聳肩。
『哎,也因為有這種事,所以這時代的魔法師沒什麼地位。』
「……你們是不是和世俗問題牽扯超級深啊……?」
『畢竟從現代角度來看只能算是還在學走路的報紙,也根本沒有什麼報導精神嘛。不久之前,在廣場的公開處刑還被民眾當成最大的娛樂,過去惡名昭彰的魔女狩獵曾遍及各地,到了這個時代可以想成處刑方式有所改變。被迫鎮日勞動的民眾,會因為透過報紙看見平常碰不到的富裕人士、知識分子「社會性死亡」而竊喜,也是原因之一。』
「報社主動引發混亂是要幹什麼啊……?」
『再過一些時間,藉由看螢幕中那些壞蛋被處死釋放平日積膿的電影業就會開花結果,不過最近由於網路普及,給人報導處刑復甦的印象呢。』
……要是只擷取某一面,大概也能用這種角度去看吧?不過做到這種地步也會讓人覺得太過偏頗就是了……
『啊啊?搞什麼鬼,什麼時候陷入死局啦!』
『所以我就說了吧,老人家,一切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嘛,哈哈!』
『嘖,沒想到這把年紀居然還會落得要出錢請男人的下場。話說回來馬瑟斯,我聽說那個新人的事了。所以我要問你,你是認真的嗎?』
『事到如今,我豈會因為這點程度的事動搖。你是指克勞利吧?』
「?」
若無其事冒出來的話語,令上條的心臟微微一震。
然而屋裡的魔法師就這樣平淡地接著說下去。
『事到如今,懷疑你腦袋是否正常或許也沒意義。那傢伙不就是拿性愛與藥品替換掉古老優良儀式的人嗎?』
『這點非常難以解釋,但他不會當成藉口。正因為是認真追求合理性與效率後得出的結論,所以不能輕易地一笑置之。如果只看表面而不由分說地否定,就相當於宣傳自己的知性與那些拿著報紙尖叫的自稱知識分子閒人同水準喔,維斯考特。』
『他會替「黃金」帶來災難。』
『接下來要嫉妒梅林啦,老人家?你究竟什麼時候厲害到可以不使用道具,就以幻視看穿未來了?我可是特地為此才娶了未來的畫家,聚集從學者到藝術家等眾多人士的智慧。你就儘量有效利用GD試做的塔羅吧。』
GD?看見上條一副疑惑的模樣,旁邊的黑貓魔女輕聲這麼說道:
『雖然由來眾說紛紜,但他們是用卡巴拉的秘儀重新解釋這副牌。上頭記錄了人類去除原罪之前的嘗試。』
「這樣啊。」
『嗯,雖然有些混亂,不過說穿了就是「黃金」自己加工過的牌組。因為他們這種人最喜歡靠自吹自擂振奮士氣了。』
「如果沒有最後那句不就能正常地用『原來是這樣啊』收尾了嗎!可以抱著仰望什麼寺廟城堡的心情啊!」
偉人的家人就在身邊時,或許會變得難以了解他們有多偉大。
在這段期間,棋局仍在進行。
『……我可是「黃金」的創始人喔?』
『我也是。將軍。』
清脆的「叩」一聲響起。
雖然不太能聯想到棋子怎麼走,不過看樣子棋局就到這裡了。
『擁有相同位階的創始人交手,經過高度的精神戰與魔法決鬥後,終於分出勝負。那麼我就收下報酬——名為「本次新人裁量權」的下酒菜。』
『你從一開始就在打這個主意嗎?』
『我說過了吧,維斯考特,世上一切都逃不了彼此的影響。看不見路是因為你的火候不夠。實際上我已經把人叫到門前了。』
『你沒徵求別人的許可就……!』
『所以我剛剛徵求了吧,老人家?進來吧~新人~!』
慎重的敲門聲。
接著門把緩緩轉動。
「……」
真的。
就這麼決定了嗎?
雖然不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似乎看見了什麼重大的歷史轉捩點……?
於是黑貓魔女說道:
『到了人家看不見的地方,那個大叔就會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呀。為此才娶了未來的畫家……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嘿~喔~哼~雖然已經超過一百年了,不過再次聽到這種話,還是令人猛烈地不爽。
』
「這個世界缺乏愛!」
5
雖然開始會有墜落信號,但結束總是來得突然。
「嗚!咕……怎麼,回來了嗎?要繼續前進了嗎……?」
上條不禁呻吟,接著把手放到額前並搖搖頭。
(……現在面臨的問題是什麼?亞雷斯塔,和失散的茵蒂克絲等人會合,還有刺在舞夏胸前的黑影短劍。好,沒問題。腦袋還在正常運轉……!)
老樣子,「沒有窗戶的大樓」內部是個看不見終點的無盡天井,更是連一個人都找不到的寂寥世界。
他以扶手撐住搖晃的身體向前進之後,景象有所改變。
原本一直存在的樓梯、電扶梯、電梯中斷了。換成了直接埋在牆裡的梯子、窄道,以及如蛇般蜿蜒的銀色通風管等等。
登山的質,從下方支撐的升降裝置,變為埋在牆面的東西。
意思是樓層不一樣了?
無論如何,接下來每一步都是在賭命。走樓梯和爬梯子,出意外的機率不一樣。而且這裡以大樓來說已經算是相當高。上面不用說,往下看也看不到底。一切都遭到黑暗吞噬。
「哦哦~」
「?」
某處傳來的人聲讓上條皺起眉頭往上看,接著他發現快了一步的女僕裝少女正慢吞吞地準備從梯子踩向窄道。土御門舞夏。她的腰正好位在與上條臉部相當或更高一點之處,而且向著上條凸出。當然,那柄有如黑影凝固而成的短劍還插在少女單薄胸口的正中央,她周圍則不時有「束縛人心的山之魔性」還什麼的手銬環與齒輪墜落。
不過或許是多虧了踏腳處狹窄又不穩吧,那些金屬物體無法停留在同一層,就這樣朝黑暗深處掉落。只要不停留,它們就不能吸納形似麥芽糖的透明物質造出身軀。難得的特長似乎沒辦法好好發揮。
(……不,兩邊都一樣吧?)
「這不是上條當麻嗎~和大家走散讓人好擔心喔~」
「你又打算去哪裡啊?」
「總之得先找出不曉得消失到那裡的老哥才行~雖然我不認為那個老哥會輕易被幹掉,不過既然他不在這裡,應該是在更上面吧~哎呀。」
上條還想怎麼會傳來可愛的叫聲,仔細一看,原來是舞夏在高達一百公尺以上的高樓牆面爬梯子時不小心踩空,雙腳正在半空中晃蕩。上條連忙看向牆邊的狹窄踏腳處,卻因為不小心望向下方而暫時停止呼吸,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讓背緊貼牆壁,一點一點地朝舞夏腳邊移動。除了不像一般大樓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強風之外,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能慶幸的地方。
好不容易來到舞夏附近的上條,用雙手按住那身別致女僕裝的後腰處並說道:
「好啦,很危險耶,快點往上爬啦!」
「嗯,唔?」
此時,女僕實習生的身體稍微往上彈了一下。黑貓魔女在旁對狐疑的上條耳語:
『呵呵,趁著好友的妹妹雙手雙腳都離不開梯子時,對人家毫無防備的臀部下手,你還真是個不簡單的混蛋呢。』
「你在那邊裝什麼悠哉啊!別人可是在要掉不掉的生死關頭耶,快點幫忙啦——!」
為了避免不該有的誤會,上條全力大喊,但手腳還掛在梯子上的舞夏則是疑惑地歪頭。
「嗯……嗯嗯~?我說啊上條,你剛剛到底在講什麼啊~?」
「咦?」
「看你對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激動,該不會是在用耳麥講電話吧?」
(……怪了?難道說——)
上條重新打量自己身旁。
不知為何站在危險地方的米娜?馬瑟斯,害羞地以雙手提起西洋喪服的長裙部分。
『小露一下。』
「不不不這根本沒在害羞吧?你是想害我動搖摔下去嗎——!」
「嗯嗯~?」
附近有人主動做出這種相當於公然自殺的丟臉行為,不可能不嚇一跳。既然如此事情就和上條所想的一樣,舞夏似乎看不見米娜。
『人靠著網膜與鼓膜獲取外界情報,但精確度並非人人相同。好比說所謂的近視,就是指眼球朝內側突出伸長為橢圓形的症狀。既然你所看見的紅色與土御門舞夏所看見的紅色不一樣,藉由個體識別選擇能看見的對象再成像,並不是什麼困難的技術喔。』
「……好厲害,雖然講的東西很正經,但在冗長的說明里連個具體的地方都沒有耶?」
『……』
即使隔著面紗也能明白對方不高興。
哎呀,該不會觸怒人家了吧。如果是這樣,反過來說什麼才能打動米娜?只要懂這些, 應該就能對這個神秘的煩人美女來個糖與鞭子雙管齊下……
『有不良思想會遭天罰喔,少年。』
「啊?」
『……居然想鞭打喪服淑女強迫人家服從。要不要我到比較知名的社群網站寫「附近有些頭痛的學生」呀?』
「到這個地步我已經不追究你是怎麼讀我的思考但你讀取失敗讓資料出錯啦!不要擅自錯誤解讀擴大傷口啊!」
『雖然或許會意外碰到閒著沒事的大姊姊給『好可愛』的評價,不過嘛,這機率就跟輪盤的珠子掉進00相當呢。』
「不要擴散啊————!(……啊,不過如果只看掉進哪一格,機率不是全部都一樣嗎?難道真的有機會遇到這種閒閒沒事的有錢大姊姊……?)」
『喂,有人在嗎?』
上條當麻明明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然而舞夏不但看不見米娜,那種碰到怪人的眼神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正確答案吧——上條當麻把辛酸往肚子裡吞。
「因為老哥似乎是那種會白費力氣後因為疲倦而得到成就感的人嘛~要是進入奇怪的苦行模式,就得早點會合阻止他~」
……換句話說,無論有沒有虹色鎖煉與透明血肉構成的山之魔性——那對巴著人類罪業不放的怪物——「往上爬」的趨勢都已成形。在身上刺有短劍的舞夏周圍不規則掉落的齒輪與手銬環,會在抵達遙遠的地面之後才塑造自己的身體,所以沒有人想要特地回頭。
米娜?馬瑟斯彎下柔軟的腰並從旁伸出頭來,在面紗另一邊微笑著這麼說道:
『順帶一提,那是魔法劍。』
「這種事看就知道了啦,誰都知道那是魔法造出來的劍啊!」
『不是這個意思。它並非四大屬性的風短劍,而是替召喚儀式當前導的象徵武器。主要功能類似驅除負面力量保護術師的被動性護符,但「驅除」也有「偏移、引導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的意思,所以視用法不同,也能直接當成召喚運用。原本會挑一把劍將劍柄塗成綠色、鍔塗成紅色,再刻上神名祝聖,並且嚴加保管不讓持有者以外的人碰到就是了。』
「召……喚?」
這又是個實在太過簡單易懂的符合之處。
因為那些不請自來的詭異手銬環和齒輪,是以遭到神秘短劍貫穿胸口的舞夏為中心接連出現。
『因為實在太過普通,所以魔道書圖書館等人或許會解讀到別處去,卻沒想到「那個」克勞利居然會洋洋得意地施展這種入門伎倆中的入門伎倆……雖然說,實際上專家是種愈鑽研就愈重視基礎的生物。』
話說回來,難道舞夏對於刺在胸口的利刃沒什麼感覺嗎?
『而且先不管實戰,克勞利在練習階段會嚴格要求武器的處女性。換句話說,不能拿已經用到其他地方的東西替代。打造劍需要鐵錘,製造鐵錘需要鐵礦與木材,以此類推,會使得做一把武器需要千萬道手續,但他表示這些都不會是毫無意義的學習。沒錯,就像一片一片的拼圖那樣。』
……還是說,那種樂觀是全力別過頭逃避不利事實的結果?該說是「雖然身體感覺不太舒服,但去了醫院被宣告奇妙的病名又會讓人喪氣,所以就這樣自欺欺人下去吧」嗎……
想到這裡,就讓人不敢輕易追問與吐槽。
要是某些原因讓她恢復正常,或許會爆發無法收拾的恐慌也說不定。
和平常不同,在這麼高的地方出事會要人命。
「前面的……踏腳處……不太可靠,上條當麻~能不能稍微支撐一下我的身體啊~?」
「知道了啦,可惡。」
看似自己的選擇,但他根本沒有選擇。
不,應該說「無論從一百萬個選項里選哪一個,都只會抵達同一個結果」比較接近吧。這和以前歐提努斯展現的無盡地獄又不一樣,彷佛有種悄悄靠近的恐懼從指尖一點一滴地滲進體內。
「該怎麼講,感覺就像體育館的二樓座位呢。」
「喔~這麼說來的確是。」
細長的金屬梯,以
及用鐵絲網搭成底面的狹窄通道。這感覺如果不是在體育館,就是戲劇舞台正上方擺照明器材的位置……問題在於還要加上「他們根本不曉得現在距離地面有幾百公尺,一旦失足就會當場死亡」這個條件。
「踏腳處狹窄會有墜落的危險,變得寬敞那些手銬啦齒輪啦的又會弄出身體來襲。真是的,無論哪邊都有麻煩呢。」
「感覺真是抱歉~都是我把你拖下水。」
這不是舞夏該道歉的事。總之上條與舞夏同心協力往上頭移動。
「真……真的沒問題嗎?希望那些手銬環還什麼的不會聚集在某個平台……」
顫抖的舞夏大概是內心恐懼外露了吧,她不時在雙手輕握的情況下將臉靠向上條胸膛。
彷佛能感受到對方體溫的微妙距離感。
然後西洋喪服貓耳混蛋悄聲說道:
『好友的妹妹。』
「(……知道啦笨蛋!)」
他在意的不止那對鎖煉怪物追兵。有梯子和窄道的地方還好,畢竟無論多細,那終究是以讓人通行為前提的「路」。
問題在於像蛇一樣在牆面蜿蜒爬行的銀色通風管,以及有如嵌在岩層里的貝殼般貼在牆上的空調室外機。
「咦?這什麼啊,難道要跳過去嗎?」
登山路線出現問題。這已經不叫「路」了。
他們在空中的突起物上奔跑,從一個區塊奮力跳躍到另一個區塊,感覺就像直接用肉身挑戰摔下去會當場死亡的老式動作遊戲。要是離地一公尺或許能當成一種嶄新的特技表演,然而離地五百公尺就另當別論了。
雙腳僵硬。
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發揮理所當然的百分之百。
雖然終究算是室內,所以不必擔心突然吹起大樓風,但他們連把這種事當成優點的閒情逸緻都沒有。
真要說起來,用力踩在空調室外機上沒關係嗎?
不會一踩下去就讓螺絲斷裂,連人帶室外機倒栽蔥摔下去吧?
理所當然感到害怕的舞夏,總算鐵青著臉這麼提議。
「在……在挑戰之前,是不是準備什麼能當救生索的東西比較好啊……?」
「能的話當然求之不得,但是有什麼可以代替繩子的東西嗎?」
聽到上條的問題,土御門舞夏雙手往後伸。衣物摩擦的聲音突然響起。
「哇!怎麼啦!你為什麼要脫衣服啊!」
自己完全不了解女僕裝的構造,但她把手往後伸是不是在解什麼結啊?雖說情況緊急,但拿圍裙或連身裙代替繩子適合嗎?話說回來「朋友的妹妹」這種分類雖然非常微妙,可以那個喵喵太陽眼鏡會不會超級生氣啊?在上條當麻的思緒像壁球和彈珠那樣到處亂撞的期間,舞夏輕輕噴出溫熱的鼻息。
接著她不知怎地從長裙里拿出鐵撬和防水膠布。
「喂,怪女僕。」
「真沒禮貌~防水膠布很堅固,只要拉長一點多捆幾圈,應該能支撐人的體重喔~?」
「不是這個意思,你考慮一下什麼叫『脈絡』啦。到底要怎麼弄才能突然從裙子裡掏出鐵撬和防水膠布啊!」
「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屋子裡的麻煩大多都能擺平耶?」
怎麼看都不覺得是用來處理水電方面的麻煩。她該不會打算當那種「有頂級保全系統守護的豪宅反過來遭到占領,為了救出孤單大小姐而一個人對抗守在裡面的恐怖分子集團」之類的女僕吧?
「……該不會,你是那種想把噴霧器和打火機組合在一起的人吧?」
「嗯~嗯~!像是用烘烤微波爐弄出爆炸成形彈之類的~」
比想像中還誇張。
雖然對方一副「你很內行」的口氣,但那個什麼彈已經讓人跟不上了。這種聽起來就無比兇惡的東西要怎麼和廚房的微波爐結合,上條已經把這個念頭扔到異次元的彼方去了。
「其他還有提高割草機效能讓它猛衝啦,把清潔劑混合製造毒氣啦~釘槍雖然是電影的常客但實際上沒用,所以想要遠程兵器,隨便拿根鐵管和卡式爐的氣瓶組合比較確實喔~而且這玩意兒除了實彈以外也能當成聲波兵器~」
「該死,日本制女僕都是這種人嗎!土御門,你心中的女僕,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改造成非常可怕的樣子啦——!」
分析內心受創的自己後,上條發現他似乎也對於女僕懷有某種程度的理想。感覺就像有人在直接吃就很美味的炸雞上淋了滿滿的糖醋醬。當然這不代表每個人都已精通此道,說起來不過就是在「上課時遇到恐怖分子闖入該怎麼辦in女僕學校」所學到的假設情境罷了。應該說他希望是這樣……
「總……總而言之要弄救生索。呃,只要把防水膠布拉出來捆個幾圈就行了……?」
即使理論上沒有錯,也不代表已經有人替安全標準打包票。把膠布纏在自己身上,再將另一端綁到牆上伸出的金屬凸起物上頭……每重複這個動作一次,就會讓全身上下冒出緊張的汗水。
上條自然而然地一再拉扯臨時救生索,確認它堅固的觸感。
接著凸起物突然斷了。
「哇!」
上條的身體彷佛失去控制,落入虛空。景色隨之扭曲。不,是「那個」——是以墜落的感覺為起點,引領他去看那些影像。
6
『用鴿子的血?靠著剝奪生命取得染料會違反倫理。』
有個不太高興的聲音傳來。
和先前看過的公寓房間不同。這裡似乎是某個幽暗的地下室。空間本身雖然寬敞,不過可能因為四邊都是石壁,或者因為只有不可靠的蠟燭火光,帶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室內有個散發出不祥氣息的陶壺,一名銀髮青年正在攪拌壺中的東西。而方才發出狐疑聲音的人……好像是上了年紀的維斯考特吧。那身看似可以直接出席社交場合的盛裝,和這個有霉味的地下室相當不搭調,也能看出他與周圍的人地位不同。如果那個叫馬瑟斯的奇怪中年人所言不虛,維斯考特應該是驗屍官……也就是警界的人。
專心攪拌的青年並未抬頭。似乎連回答的意思都沒有。
注意到身為「三位創始人」之一的維斯考特臉色愈來愈難看,看似招攬銀髮青年加入的同級人物馬瑟斯苦笑著這麼回答。
『我們不是要做難懂到沒人能解讀的密碼文書,這種東西交給抱持秘密主義的薔薇十字就好。哎呀,對於打算替結社染上薔薇的氣息,甚至拿出謎之秘密文書的老人家來說,這些話似乎不太禮貌。』
『……』
『蒸汽機替世界帶來這麼廣泛的改變,理由何在?就因為任何人都能操作,能夠平等地分配利益,才會有這場產業革命啊。完全民有化的汽船,輕易地驅逐了大航海時代以來那些乍看自由實際上沒有國家認可與保護就無法出海的帆船。我們「黃金」也會改變時代。為此需要的東西,不是網羅一切而已經「完結」的十字教聖經,因為那是先有來自「偉大存在」足跡的奇蹟,接下來才依解釋不同產生分歧的有限可能性嘛。靠著排列基礎的咒文與記號,讓喜歡的主義具體化成期望的模樣,有如無限延續看不見終點的桌上遊戲——我們需要的是這種工具組不是嗎?』
『……』
『對於這樣的「黃金」來說,最大的敵人是什麼?那就是什麼都藏在神秘的面紗之下,因為調色盤上的紅色會聯想到血,黑色意味著黑暗,於是接連摘除可能性嫩芽的排斥感情,不是嗎,維斯考特?描繪美麗花朵的燦爛生命力,明明需要所有的色彩。他們三不五時就把「原典」之毒的危險性誇大其詞,然而不要將與現世偏離太遠的理論一次全部投入,採用自己一步步加深理解的工具組方式,在熟悉知識時就不會出現「層次差異」,可以放心。畢竟如果抱著「天空不可侵犯」的念頭就造不出飛船,而某對發明家兄弟對於個人機器的精進改良恐怕會慢上一個世紀。』
『……』
『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我們也沒有立場去談論理想。師傅傳徒弟,師傅傳徒弟,師傅傳徒弟……站在這裡的我們和今天加入的新人之間,究竟有多少道關卡?畢竟每年隨著人數增加而舉行升階儀式,都會使得位階往上升,站在頂端的我們在書面上已經是7=4,處於脫一層皮後不變成怪物都很詭異的狀態嘍。當然,一旦外表與內在出現落差,就會讓組織的整體形象變得模糊。師傅傳徒弟是無妨,然而如今在「該找哪位師傅問什麼才好」的時間點,就已經會產生迷失的森林嘍。如果演變成「單純尋找誰才是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先驅,就需要特殊禮儀」的狀況,那已經是監牢的待人接物守則了。把時間花在這種東西上,人的素質會不斷衰退。』
『……』
『結社是組織,如果底下垮掉會把上面也拖下水。必須在
這種質的低落表面化之前突破僵局才行。先入門的人擺出一副高傲態度,用「才能差異」還什麼的理由,硬是要晚輩接受這種傳遞上的失誤而放棄傳授知識的努力,這未免太好笑了。真要說的話,成員加入結社時眼前沒有必要知識就不對勁了。應該回歸到『需要的東西就提供需要的量』上頭。現在需要的不是龐大的知識,而是怎麼活用這些知識!無論是水晶還是紙牌,龜甲還是火焰。總而言之,得到魔法恩惠的人,向來有展現道路的器物。我們也想要這種東西,才打算完成「只要擁有完善實驗環境,不需師徒制純靠實踐回答匿名問題的集合式回答裝置」不是嗎?聽好,老人家,會享受教育後進的只有你這種人。我希望趕快解脫!為此,完成「讓人為了解決疑問會自然地去遊玩、學習的工具組」是當務之急。』
這番話滔滔不絕,但其中有個詞特別讓上條在意。
「『工具組』?」
黑貓魔女彷佛在呼應他,用手指輕敲放在儀式場地角落的桌子。
在那裡的是……什麼啊?看起來像精巧的迷你造景,又像外國的精緻桌遊……削木製成的杖和盤子,融化玻璃從頭開始製造的杯子,以同樣方式弄出來的金屬短劍。這些東西乍看之下就像玩具一樣輕巧,但如果每一件都是手工製造,那就相當費工夫了。
於是上條注意到一件事。
很像。應該說,它是參考這個房間弄出來的。
『以現代的用語來說,就類似應用程式開發工具那樣的概念吧。畢竟赫密斯學應該要能以二十二個文字打造整個世界才對。之後只要整頓一個讓大家能直覺排列,更換圖像素材的環境即可。採用舞台劇形式的儀式魔法,關鍵就在於此,迷你造景則是個人用的創作裝置。如果條件不同,或許會成為近似俳句或短歌的形式也說不定。不是求神排隊,而是覺得有需要的奇蹟就親手做好引發它的準備——嗯,就是這種青澀的理想。』
依照步驟挪動迷你造景中的人偶,讓它們拿著劍、杖等東西,灑下裝在小瓶子裡的彩色花瓣、樹葉,替換組合說明小冊子裡的詞彙,創造屬於自己的咒文。
就是這樣創造魔法。
任何人都能輕易上手,感覺像挑戰串珠一樣。
……從某些角度來看,這種想法也能說傲慢又可怕。好比說,上條等人的超能力開發不能自己選擇系統與強度,但如果能像可麗餅的餡料那樣自由選擇,魔法陣營會扭曲到什麼地步呢?
就算能以這種應用程式開發工具製造病毒或釣魚網站,進而對外面世界帶來重大傷害,「黃金」恐怕也不會在意吧。還是他們認為,可能像人人擁槍的社會那樣,技術將普及到連對彼此的懷疑和自我防衛心理都能當成武器?這會是一個沒工具就等於死亡的時代。
『我不是要你設計安全裝置,而是在說魔法研究也需要妥協。如果不做出區隔,連我們也會被人家當成一群瘋子。』
『有與風險相稱的成果。好啦開始吧,克勞利。讓傾向懷疑主義的老人家清醒!』
和馬瑟斯過火的台詞相反,名叫克勞利的青年沒做出什麼變魔術般的誇張動作。不僅如此,他甚至沒有直接在地板上畫魔法陣。他把布料鋪在房間角落的圓桌上,沿著桌邊畫起大圓。
維斯考特終於大喊出聲。
『這是旁門左道!』
『你在說什麼啊,這麼做不是很合理嗎?剛才也說過,我們的目的,並不是那種因為追尋「偉大存在」的足跡因而讓奇蹟種類「完結」的聖經,而是製作「無限延續看不見終點的桌上遊戲」那樣的工具組,讓連同在「黃金」里都顯得停滯的知識傳遞更為確實。好不容易建立了沒有男女隔閡能自由參加的結社,豈能讓人莫名其妙地排起隊來。而且隨便給予高階資格更導致就算在最尾端等待也不見得會有正確答案。我們應該歡迎插隊,試著讓師徒之間產生衝突。如果能藉由對立得到回饋不是很好嗎……像女士的裁縫組和毛衣針那樣貼近生活,又像畫家與雕刻家的謀生工具那樣正規。維斯考特,你在創立結社時參考德國是個好選擇。畢竟他們設計桌遊真的很用心。』
小箱子裡,裝有像玩具一樣的杯子和杖。還將乾燥的花瓣、葉子依種類分別密封裝瓶。
不過這些做得無比精巧的東西,就像小孩子透過郵購教材初次接觸電路板一樣,能用嶄新的可能性吸引新加入的人。
它沒有善惡之分。
兒童用的基本組合可能做出收音機,也可能做出竊聽器。以前也聽說過,在過去戰爭時會發給士兵一組連小孩都會使用的畫具,將固體炸藥偽裝成缺角的磚塊或煤炭設下陷阱,受害者不分軍民。
同樣的道理。
即使畫具用在戰爭上,也不會去責備畫具的開發者。
他是這麼想的。
『我說啊,維斯考特,你花了多少年才能精確地徒手畫出直徑兩公尺以上的圓?而且不是面對直立的畫布,而是彎下腰盯著地板喔。』
『……』
『也就是說,這位年輕人只靠著一個點子,就縮短了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的無謂努力。根本不需要老實地面對石地板,只要把圓桌當成圓的範本,在桌巾上畫完全圖後再鋪到地板上就好。近似精巧桌遊的工具組,存在意義就在於此。掃掉那些不知道通往哪裡的隊伍,弄出一個無論誰都能提問、實踐、回答的集合式回答裝置就好。這就是碰到疑問能夠親身嘗試追求答案,讓每一個有志於魔法者自由地賦予腦中點子具體樣貌的黎明之始啊。』
在這個時代,應該還沒有「程式語言」這樣的概念。
他們所看見的,只會是海外製造的精美老式遊戲。
然而在上條眼裡,則是一批只會以複雜難懂的C語言寫程式碼的工程師,夢想著一種只需要像拼圖般將零件排列連結,就連小孩子都能使用的應用程式開發工具。
天真但危險。
能為善也能為惡,正是所謂「無限的」可能性。
『聽好,老人家。在槍枝出現的時候,以力氣自豪的騎士這麼說:這種東西不合傳統;在蒸汽機出現的時候,紡織女工這麼吶喊:卑劣的量產品裡面沒有靈魂……那麼,試著感受一下時代的浪潮吧,他們的聲音現在還聽得到嗎?究竟誰會去聽?』
『你想說我這種人會隨著時間消逝?』
『老人家,你還沒滅絕。人勝過蒸汽機的地方,就在於不必每次都去扳動笨重的拉杆也能夠折返。還不懂嗎?我的意思是,改變想法就要趁現在啊。』
維斯考特哼了一聲。
他毫不掩飾自己看不慣新人的性格這點。想來是打算只要有任何一個步驟出差錯,就要立刻把對方趕出去吧。
儘管氣氛緊張得讓人不舒服,銀髮青年的動作依舊毫無窒礙,準備儀式的過程一如西洋發條人偶般精密。調查正確的方位後將物品擺在適當的位置,量測正確的時間並計算每一步的時機,以正確的發音讓振動由身體往空間傳播,用正確的舉止繞行儀式場地。
即使是不懂魔法的上條也明白。
想來一切都按照維斯考特的期望進行。
然而這似乎讓老派術師的眉毛不規則抽動得更加嚴重。儘管施加這麼沉重的壓力,面無表情的青年卻還是一副不需要在意細節的輕佻態度(……在他眼裡看來如此),大概就是這點讓他受不了吧。
儘管想立刻把人趕出去,卻沒有能這麼做的理由。
維斯考特的心聲全寫在臉上,理所當然看得出來的舊識馬瑟斯,則是壞心地輕笑幾聲。
『你這是白費力氣啊,維斯考特。』
馬瑟斯似乎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地這麼說道。
『所謂的魔法師,並不是能讓大眾接受的人種。即使如此,結果依舊淡淡地記載於歷史之中。這不也是必經之路嗎?維斯考特,你這種態度反倒證明了一件事啊。這位年輕人——亞雷斯塔?克勞利在「黃金」這條路上,早已走得和我們一樣遠。』
『你是說一個連我們GD塔羅牌組都還沒接受的人,突然就因為幻視所見的召喚而讓相當於「天使之力(Telesma)」的儀式成功?馬瑟斯,為了不在此時毀掉嫩芽,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放棄這個儀式。否則就準備好驅魔之劍,以防邪惡諸力失控。』
『這可就難說嘍。你認為我這個怪人馬瑟斯,會看上這種程度的庸才還特地拉攏他?』
交談中斷。
喀————!地面響起疑似爆炸的巨響。
看不見儀式產物。只有狂風肆虐。
急得瞪大眼睛的人,果然還是維斯考特。
『蠢才!邪惡諸力不就和預期的一樣失控了嗎!』
他連忙撤掉用鴿血畫上魔法陣的桌巾,但地板已經烙上了一樣的圖案。明明是無機物,卻有此執著。簡直就像某種看不見
的東西將手伸進門縫裡,試圖將門推開。
『馬瑟斯,來幫忙。和布萊斯路聯絡,爭取時間讓人把秘寶帶來!』
『不,還沒!哈哈,接下來才是有趣之處!』
馬瑟斯反倒歡迎似的張開雙臂。
於是有了變化。
風勢未止,但出現了明確的方向性。它停留在地面的魔法陣里,產生兇猛的龍捲。也因為如此,它能在維持力量的情況下,安定地縮在小範圍內。無形存在被留在法陣里,就像童話故事中的惡魔那樣受困。這是在營造必須聽從術師命令的狀況。
宛如只能在玻璃罩內熊熊燃燒,一旦探出頭就會迅速熄滅的瓦斯燈火。
『什麼?發生什麼事?那玩意兒應該已經失控了才對!』
『這種想法已經過時啦,維斯考特。你會在十個球體中加入看不見的知識源質,藉由連起二十二條線觀看世界,但這種東西(生命樹)不過是世界的其中一面。這個亞雷斯塔?克勞利呢,可是以完全相反的樹重新計算世界啊。』
『居然是邪惡樹……?那不是將虛數源質刻上惡魔之名的顛倒樹嗎!』
『大概就是說呢,只要有充分的知識與戒心,連負面的力量也能用來陳述世界。你眼中的失敗,對這個年輕人而言是成功的墊腳石。尋找登天的樓梯當然很好,但調查通往地獄的大坑也能學到方程式喔。就像有人在枕邊讀但丁神曲而發抖的小孩一樣——只要努力避免變成這樣就好了的意思。』
『可是這……未免太危險了。雖然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但不理解話語的真正含意逕行實踐,只會喚來邪惡諸力走上自滅之路啊。你說「製作不需要專業知識也能只靠簡單記號排列導出所要奇蹟產生方式的魔法工具組,以類似精巧桌遊的道具安全確實地培育新人,完成師徒皆可匿名提問的集合式回答裝置」,這麼一來會讓整件事的核心出問題!就像聖經拐彎抹角而難以弄清真正的含意一樣,納入邪惡樹的「黃金」,精髓只會變得更複雜!那些只有中選者能明白且沾滿「原典」邪惡劇毒,會危害不慎失誤者的秘儀,讓薔薇十字去玩就好。我們期望的不是這種東西吧!』
『是嗎?凡事都要換個角度想啊,就跟負一乘上負一會轉為正一一樣。只要掌握這點,就不會產生思緒混亂。從正開始或者從負開始都無妨,只要最後往同樣的方向累積正值就行啦。』
『我就是在說這種頭腦體操不適合入門者!在光榮的大英帝國首都——列強本營大倫敦,市民就連計算找零都要用手指數硬幣加減,你難道不曉得嗎?已經存在於箱中的劍和盤子一下消失一下出現,只會讓腦袋混亂。聽好,就連先進國家頂點的倫敦都這樣了。每個人一開始都是外行。不要以為自己做得到的事,人人都做得到!』
『所以說,我們要利用我們創造的桌遊式工具組,連這點一併改變。就像蒸汽機改變了世界趨勢一樣。』
……
旁觀幻影的你來我往到此,上條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些人為什麼不懂得妥協啊……?」
馬瑟斯顯然是要靠著反覆挑釁引出對方的真心話,克勞利淡淡進行實驗毫不在意周圍的聲音;而看似正常人的維斯考特,實際上只是想毀掉看不順眼的新人成果,才會搬出累積了正義與時間的老舊傳統。若要得出一致的結論,稍微從對方的角度想一下,不是能省下很多時間嗎?
感覺就像在看一場遲遲沒有結果的最強動物爭論。
在不知不覺間,身旁的黑貓魔女這麼嘆氣。
『因為不管到幾歲都忘不掉小孩部分的大人,認真地回歸小孩狀態。通常這種時候我就會被拖出來打圓場。』
「……這還真慘。」
只能這麼講了。
負責整合沒有結論的會議。這種職務叫做幹事還什麼的吧。偶爾會看到有人被迫接下這種苦差事,米娜?馬瑟斯或許就是這類人。
「說起來,為什麼你會和那種人結婚啊?」
『雖然事後看來是這種水準,但有時候粗暴的男性會帶有某種奇妙的魅力。聽過什麼叫毒舌家的美學嗎?』
「……」
『你平常閒聊時,沒聽說過那種由一二十位女性圍繞著一名男性在公寓裡生活的神秘群體嗎?……「黃金」幾乎都是些作風極為獨特的人,而且他們都是擁有這種魅力的怪胎。』
「缺乏愛啊……」
難怪不管怎麼討論都無法整合意見,畢竟他們只想著「我才是中心」。所謂船長太多會把船開上山(註:日本俗諺,指人多嘴雜而無法做出決定),這個迷途程度史上空前的集團,開的船大概會直接撞上火星的山——這或許才是「黃金」那些豐功偉業的真面目。
在失去幹勁的上條眼前,幻影依舊神采奕奕地針鋒相對。
『不過,既然克勞利老兄的主張得到證實,或許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每一份資料喔。』
『這話是什麼意思,馬瑟斯?』
『GD塔羅。它雖然是我們「黃金」合作完成的牌組,成功者克勞利卻在否定這二十二張牌的情況下,讓「天使之力」的召喚成功。換言之,或許他所提倡的「錯誤牌組」裡頭才找得到真理。也就是說呢,有必要再次詳查偉特的傳統。』
『嘖,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嗎!居然想藉由對「黃金」的金字塔下刀改惡,來提高自己的影響力……!』
『你的格局太小啦。』
上條當麻不懂魔法。
總之拿鐵錘砸爛它讓它不能用,不等於將零件一個個焊上板子製作精密機器。無論接觸過多少魔法師,他終究不會使用魔法。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刺蝟頭,也能感受到現場微妙的氣氛。
「怎麼回事……這些人在內鬥嗎?」
『追根究柢,「黃金」是由「三位創始人」帶來的魔法結社。不過其中一人因為衰老而引退,於是組織營運就成了維斯考特與馬瑟斯的拔河。此時克勞利加入,會讓權力平衡從能夠除以二的偶數,轉為除不盡的奇數。如果克勞利的勢力就此增長,維斯考特將在二對一的情況下遭到排斥。』
「……」
『「黃金」鼓勵大家解開能展現世界真理的統一理論,目標放在構築無限延續看不見終點的工具組,而非循著「偉大存在」足跡而事先決定好奇蹟種類的聖經。和相當於危險詞彙之海的魔道書相比,他們更重視於同一時代,同為人類所編織出來的熟悉知識脈動。像婦人的毛衣針與裁縫組一樣貼近生活,又像畫家與雕刻家的謀生工具那樣正規。他們拿從小孩到大人都能輕易入門卻博大精深的桌遊當參考,不是把魔道書的「原典」那種偏差過頭的理論全吞下去讓知識劇毒破壞腦袋,而是慢慢用自己的話語在沒有「落差」的情況下理解魔法。沒錯,就像一種不必花費漫長時間學習難懂的C語言,只靠組合畫面上那些拼圖就能產生所需應用程式的開發工具。』
黑貓魔女用清晰的聲音,說明破滅的開始。
『儘管如此,馬瑟斯卻打算把包含維斯考特在內等前人製作的棋子一個個詳查,並利用克勞利改寫它們。為的是篡改大家設計的開發工具,把它們換成馬瑟斯和克勞利的小道具。不,克勞利就等於馬瑟斯親自關照的弟子。換句話說,就算是兩人聯合作業,做出來的終究只是「馬瑟斯派的成果」。』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沒什麼理由。如果真要舉出理由,那就是馬瑟斯的欲望,馬瑟斯是個擁有這種魅力的怪胎。打破「師傳徒」這種沒效率的知識傳遞法,屏除「在位階配合人數增加而提升的環境裡,找出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先驅需要特殊禮儀」這種監牢式待人接物守則,踢開不曉得連到哪裡的漫長隊列,安置師傅徒弟都不會丟臉而能匿名使用的集合式回答裝置……他希望這種簡便而精巧的工具組,提供者並非「黃金」眾先驅這個集團,而是馬瑟斯這個人。他希望在歷史上留下這種豐功偉業。應該只是這樣吧。源頭就和「我要發現恐龍化石讓自己的名字永遠流傳下去」這種天真願望一樣。畢竟他也是個不管到幾歲都拋不掉孩子部分的大人。』
若是恐龍化石就好懂。
靠著一絲希望連日挖掘地層倒也能理解。
……可是一找到新品種的恐龍化石就翻臉不認人,為了留下自己的名字而排除協助挖掘的同伴——這種想法對嗎?
然而,此時黑貓魔女又說了讓人費解的話。
『不過,實際上沒有變成「那樣」。』
「……你說什麼?」
『結果延續下來,流傳至今的魔法,大半都被當成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成果。換句話說那裡沒有馬瑟斯的名字。他天真而邪惡的野心並未達成。』
而這並非包含維斯考特在內的局外人活躍所致。原因在於克勞利是馬瑟斯派的人。
既然如此——
「好複雜。意思是維斯考特和馬瑟斯對立,而馬瑟斯派那位主宰又和克勞利有摩擦?」
『算是吧。只不過,亞雷斯塔?克勞利所盯上的敵人,規模還要更大就是了。』
「?」
『話說回來,在「黃金」里逐步增加勢力,持續往前邁進一帆風順的馬瑟斯,碰上一件讓他灰頭土臉的事。一場導致他失勢的安靜武力衝突。你覺得那是什麼?』
扔出無法回答的問題,或許是怕寂寞的米娜?馬瑟斯長年當解說員養成的壞習慣。
總而言之,身穿西洋喪服的貓耳美女在面紗底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麼宣告。
『就是開頭所提到的——布萊斯路之戰。』
7
鏗——!
將意識集中到A.A.A.收訊對象上頭的美琴,太陽穴竄過一股尖銳的痛楚。
「……嗚!」
美琴不由得蹙眉,這段期間內,(讓食蜂手機往生所得到的)小型擴音器依舊斷斷續續傳出類似微小雜訊的聲音。就如同讀取條碼,那雜訊一流進美琴耳中就一一轉換成某些人類語言。
既沒有來龍去脈。
也沒有什麼前提確認。
又不容易。
更不管聽者是否理解。
這些片段的詞語排列,就像在窺探某人的腦袋一樣。不必為了向他人解釋而整理,只要擁有一切所需預備知識的自己能夠理解就好,一場粗暴而雜亂的字彙亂舞。既沒有起承轉合也沒有前因後果,這種單純強調單字與其重要性的粗魯往來,或許就類似筆記狂人看著寫滿細小文字的便箋回憶當時在想什麼。
專精人心的食蜂操祈,總是面對這種粗暴的情報漩渦嗎?還是說,此刻美琴碰上的案例特別詭異?
美琴壓下折磨自己腦細胞的痛楚,強行將情報化為言語。
某種東西逐漸浮現。
……A.A.A.的另一邊是誰?
……這堆誇張的破銅爛鐵,到底連向什麼人?
「?」
一股近似蜂蜜的甜香,輕柔地蓋在美琴臉上。
她重新將意識集中到外界,才發現食蜂操祈就像替小孩擦嘴一樣,將自己的手帕按上美琴的臉。
「鼻血。」
「不會吧?」
「根據『傳說』,西洋棋界和將棋界等領域的名人,注意力過度集中時會流鼻血,是不是就類似那樣呀?」
「嗯~」
「哎呀呀,玩笑過時了呢。」
美琴像個孩子般任人擺布。她感覺自己本來已經快抓到魚,卻因為注意力渙散而讓到手的魚溜走。
儘管如此,她依舊覺得將這些片段的詞彙連結後,好像隱約能形成某種畫面。雖然似乎一承認這點就會讓御坂美琴過去建立的某樣東西崩塌,令她有種模糊的不安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某個熟知的字詞卻緊緊攀著答案不放。
她小心翼翼地從整面石牆裡抽出其中一塊石頭。
接著美琴輕輕將話語放上自己舌尖。
「……KAMIJOUTOUMA。」
「?」
食蜂操祈纖細的肩膀,確實抖了一下。
「果然有關。可是字面不一樣……?『神淨討魔』,為什麼會這樣變換呀……?」
8
影像宛如霧一般地消散。
上條全身冒出冷汗。從牆上長出來的金屬凸起物沒斷,以防水膠布纏了很多圈的救生索也沒事。上條的身軀並未落入虛空……儘管已經碰上好幾次,機制也差不多已經了解,這種墜落感卻沒消失。心悸嚴重到胸口隱隱作痛。「折壽」這個詞直接刺進上條腦海。
「喂喂~上條當麻,你沒事吧~?」
「嗯……不過,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精確地讓目標人物看見事先安排好的幻影……上條對這種技術沒興趣。事到如今,就算有人向他解釋原理大概也沒意義。
重要的是,為什麼讓上條當麻看見這種東西。這點才令人在意。畢竟這裡是「沒有窗戶的大樓」。產於此地的物品事象,照理說應該全部出自亞雷斯塔之手。就算米娜?馬瑟斯這個「機關」是違背擁有者的意志與上條接觸,然而根據之前的經歷可知,亞雷斯塔?克勞利這個「人類」崇尚讓成功與失敗都有相同的結果。換句話說,可能連米娜的背叛也在計畫之中;可能連懷有這種疑問也在計畫之中;可能連深信我連反面的反面都考慮到也在計畫之中……老實說,一開始思考這些就沒完沒了,換言之這種有如無限鏡或俄羅斯套娃的迷宮,正是亞雷斯塔的本質。我方撐不住的瞬間就會讓防衛的計算產生混亂,他的致命一擊則會悄悄殺到。
維持自我。
不能放緩追究的腳步,同時得避免疑神疑鬼導致作繭自縛。要像時鐘的指針一樣精確。
即使有這種想法也在計畫之中,面對接連到來的一個個髮夾彎依舊不能鬆懈。畢竟只要跑出賽道一次,就會撞破護欄摔到山崖底下,不管在哪個階段都一樣。
「……無論如何,必須先過這一關才行啊。」
「說……說得也是~」
這場登山已經沒有樓梯或梯子,而是與峭壁對決。
能當成踏腳處的,只有直接裝在牆上的銀色通風管與空調室外機。某些地方則有顯然不能踩的部分將踏腳處隔開。乍看就像摔下去會立刻死亡的老式動作遊戲,但實際上沒那麼帥氣。先用救生索讓自己吊在半空中,再抱著腳抽筋的覺悟伸出腳尖碰觸下一個踏腳處,然後一點一點地把重心移過去。
看起來很蠢,但這裡高達數百公尺。讓雙腳踩在方形空調室外機上頭的上條,顯得無比孤獨。
悠哉的女僕裝少女只怕更加辛苦。上條伸出手輔助,讓兩人度過一個又一個由通風管與室外機構成的踏腳處。
就這樣,好不容易抵達狀似清掃用吊籠的平台而鬆口氣後,他們發現已經有人先到了。
「府蘭……?」
「喔,你們剛剛在下面啊?」
她似乎也為了和失散的同伴會合而不斷往上爬。大概是在上條和舞夏清醒之前就已經往前進了吧。
但府蘭應該沒有防水膠布救生索才對。
那個像老式動作遊戲一樣只有通風管和室外機的地帶,她到底是怎麼通過的?難道真的一路跳過來嗎?
對於這個疑問,府蘭的答案出乎意料。
「……我就猜到會有這種事,所以把備用氣球放氣後帶在身上。」
「真是的~好過分的秘技啊————!」
找到一個能讓自己人安全移動的方法,原本應該高舉雙手歡呼,但是一想到自己沒受惠而認真地搏命演出,就讓怨言脫口而出。他真想大喊「既然這樣就帶我們一起上來啊」。
「啊?那麼接下來可以無視地形了嗎?」
上條在清掃用吊籠里喘了口氣,不過冷靜一想就發現根本不能安心。牆上已經連凸起物都沒有了。除了清掃用吊籠外還有纜車,用鋼索吊著的起重機吊鉤等等……這回的踏腳處都是從天上那片黑暗直接垂下來,搖搖晃晃地不太可靠。沒有好好固定而像個不規則擺錘一樣亂晃的也很多。如果認真挑戰這種關卡,有幾條命都不夠。茵蒂克絲和土御門真的已經通過這裡往上爬了嗎?三花貓和十五公分的歐提努斯究竟怎麼樣了?上條腦中甚至閃過這些根本性的疑問。
即使在冬天也是外套比基尼裝扮的女孩這麼說道:
「呃,只要看氣體和氣球容積就知道,它有載重限制。要讓三人搭乘實在……」
而上條當麻和土御門舞夏沒有半分猶豫。
「啊,等等!因為兩個人搭沒問題,所以要把我這個擁有者踢下去,再怎麼說也未免太殘忍了吧……?」
「囉嗦,無論如何都不能只讓你一個人輕輕鬆鬆地爬到頂!給我留下來!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啊府蘭小姐!」
「麻煩你們兩個人自己去吵,我好趁機搭這個氣球上去~」
至於西洋喪服加貓耳的米娜?馬瑟斯則不需要管什麼踏腳處,她宛如幽靈般飄浮在旁,同時以手拄著臉。
『看樣子要是放著不管,大家會一起慢慢往下掉呢。』
「!」
他們懷著登山的心態面對重重難關好不容易才爬到這裡。頭下腳上地摔死當然不行,但慢慢往下降後重新爬一次……也會讓人灰心喪志。
因此理智的上條當麻提議停戰。
「先……先等一下。就這樣大家一起往下掉也不對。府蘭,隨便找個踏腳處移過去。大家先冷靜下來!」
然而火氣上來的外套比基尼則是大發雷霆。
「不要自己找架吵又擺出一副和平主義的態度!擅自開始又擅自結束,你以為這種任性別人會接受嗎!」
「啊。」
相當認真的一腳從極近處踢來,令上條的身體忘了重力。不過這裡距離地面已經有數百公尺,是一條吐槽稍微激烈一點就會出人命的登山之路。
(討厭啊!我該不會和高處犯沖吧!)
這個男人只要抽籤,從戀愛運到工作運都會是理所當然的大凶。然而說是這麼說,卻也不能死在這裡,於是他本能地揮舞雙手。
嘎!倉促間伸出的右手,有了明確的手感。
府蘭那身比基尼的下半部。
手從正面伸了進去。
「啊嗚嗚!」
少女雙腿內八挾住從氣球上垂下來的握把,並且用雙手從左右兩側壓住快要滑落的泳衣下半身。進入地獄拔河模式的兔子天線,滿臉通紅地大叫出聲。是滑落,還是撐住?極限的較勁開始了。
「我宰了你喔,變態!」
「囉嗦,吐槽殺人未遂犯!如果不想把未遂拿掉就幫忙!還有真的很感謝你的比基尼不是兩側綁帶子那種——!」
至於西洋喪服加貓耳的米娜,則是在悠哉飄浮的同時,對著命懸一線的少年耳邊低語。
『雖然看上去是那樣,不過有人理會她似乎讓她很高興喔。畢竟失戀而傷心的小兔子,是會寂寞而死的體質嘛。』
「嘿~喔~嗯~府蘭啊,你在害羞嗎?那麼要我多讓一步也可以啦。」
「唔————!」
「居然用膝蓋!嘎噗,膝蓋撞上我的臉頰啦!謝謝你根據薄弱的假設,米娜。你在這邊完全派不上用場嘛!」
『說什麼傻話。那可是第一線的害羞,俗稱傲嬌的那種喔。』
「哪可能啊,人家表里如一認真地要殺我耶!」
「好了啦,既然能和妄想親密地對話就放開我的泳衣!」
「我又不是想要你的比基尼才賭命,府蘭!如果不解開誤會,我會就這樣和泳衣的下半身殉情喔,到時候困擾的應該是你!」
原以為會如此這般地勉強維持住平衡,但上條的右手突然一松。
(不會吧!難道府蘭真的丟掉最後的防線了嗎!)
上條雖然因為墜落的壓力而吃驚,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的手裡什麼也沒有。
原本不該有的感覺。
扶手與踏腳處崩塌的幻覺。
又是慣例的導入。
9
『情況複雜,所以我事先聲明,時間點將暫且從「黃金」的時代往後移。請記住,這比和馬瑟斯及維斯考特相處的時間點要晚。』
天下男女皆星辰。
人除了表層意識之外,內在還有通曉智慧的自我。如果所有人都能夠讓這種自我覺醒,那麼整個世界就會像所有齒輪都緊密咬合一樣,以最大效率運轉。也就是說,沒有什麼東西從一開始就毫無價值。
『小姐,你看起來一臉憂鬱呢。觀賞星空會不會讓你舒坦些呢?』
既然如此。
這個自稱亞雷斯塔?克勞利的「人類」與某位女性相遇,或許也有其必要性。
他的嗓音與先前見過的年少時期有共通之處,同時也有決定性的差異。冷靜沉著,具備與外界聯繫的意志,最重要的是,不會滿懷對於世界的憎恨與疑問。
因為他在表示關心。
試圖接觸對方的內心,接觸那些無形的東西。
「……真意外。世紀級的魔法師居然也會普通地戀愛。」
『我也是怪胎馬瑟斯的妻子,有意見嗎?』
黑貓魔女表示意見。
所謂的人類,一旦結婚就會變得這麼堅強?
『更何況,克勞利由於天生的中性美貌與怪胎特有的魅力,意外地受異性歡迎喔。雖然因為不需要努力,導致當事人對於普通的戀愛沒興趣就是了。』
「現充真是該死。」
『注意用詞。一般來說,不會把喜歡黑色笑話又亢奮到會寫色情小說投稿郊區出版社的無業怪胎叫做現充。』
「噗!」
『還是一部寫到興起結果光是男性性器形容方式就多達三位數的超級大作。其他像是去埃及旅行,還有不帶氧氣瓶挑戰K2等等,這人一旦開始做某件事就會全力以赴專心一致,這些事跡很符合他的風格。』
上條不禁發抖。
該怎麼說,光是聽到這些,就讓人感覺邪惡大魔王的形象開始崩毀。應該說是……不能調查父親的床底下,或者說不能亂翻教授電腦里的內容,總之就是青春期少年不可以知道的重大情報。
『順帶一提,克勞利會若無其事地把自己的精子帶去眾人集合的儀式地點,然後自顧自地做起實驗;還會偷走遮住裸體銅像局部的蝴蝶結,系在自己的褲子上踏入晚宴會場;一和結社內的魔法師碰面,就會脫口說出充滿性暗示的押韻笑話——他同時也是這種隨性而為的魔法師。』
「根本是個大變態吧!這傢伙人格有問題啊!」
『當時還能用一句玩笑打發掉,所謂的時代真是可怕。好羨慕性騷擾定義已經明文化的現代社會……』
時代劇也好騎士傳說也罷,每當分析起這些以前的故事,就會讓上條覺得女性生活得很辛苦。周圍都是這種怪胎,米娜?馬瑟斯的壓力究竟有多大呢?再怎麼忍耐都沒意義,這也未免太悲哀。
然而那位隨性之王克勞利,在這個場合藏起了平時的作風。
站在銀髮青年身旁那位嬌柔的女性,在自我意識極強的克勞利眼中,大概有讓他壓抑自己的價值吧。有如咕咕鐘一般把變態部分深藏於心的銀髮「人類」,從這種角度看來只像是個女士優先的紳士好青年。
『那位女性名叫蘿絲。日後成了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第一任妻子。』
「第一任?」
『詳細經過晚點再說……不過嘛,之後他內在悶著的那些東西就爆發了。』
「那種東西我一點都不想追究!只會讓人有不祥的預感!」
時間流動。
結婚後開始過兩人生活的亞雷斯塔,似乎完全不打算對妻子蘿絲隱瞞自己的魔法研究。應該說,他甚至主動讓妻子擔任助手。雖然不明白詳情,但他似乎偶爾會用咒文與魔法陣叫出些無形的東西,讓它們進入妻子體內。
蘿絲是位嬌柔的女性,然而在焚燒著某種不知名香的地下室里,看見椅子上的她不時顫抖,實在讓人滿懷不安。
『克勞利是個重視合理性與效率的人,所以在這方面即使是妻子也不會手下留情。』
「啊?」
『那是一種以催眠刻意讓人進入出神狀態以連結高階存在的手法,這裡所謂的出神,實際上就與古代魔女在掃帚上塗特殊軟膏,然後不穿內褲騎上去一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怎地,有一股「太過深入可能會讓個人情報外泄而成為詐欺取材對象」的危機感竄過上條的背脊。
『他的新婚生活就像這樣,藉由像醫生遊戲的魔法師遊戲對剛娶的妻子展現個人特色,並且在埃及旅行時讓研究集大成,連結到自稱聖守護天使的高階存在。說不定,它的名字也在這座學園都市裡留下了痕跡。』
「?」
『……那就是——愛華斯。與泰勒瑪一樣內含數字九十三的存在。與克倫佐同為亞雷斯塔?克勞利人生重大轉捩點的名字。』
一個陌生的名字。
或許就是上條當麻以外的某人一直追求的名字。
答案不見得會出現在追求者面前。
『據說亞雷斯塔的理論集大成,是將愛華斯藉由蘿絲之口說出的話語整理為書籍。轟動的程度,別說維斯考特等前人建立的「黃金」基礎理論了,就連試圖搶下「黃金」的馬瑟斯那些新理論,在這批成果之前也顯得無足輕重。』
「什麼跟什麼啊?換句話說,就像是把錢仙告訴自己的答案,當成從潛意識裡翻出來的東西而寫成書?」
『為了替擁有力量的魔道書抬轎,往往會附加「高階存在所賜」這樣的傳說,不過克勞利與愛華斯這個案例,留下的接觸記錄相對較多。也因為如此,想讓他失勢的懷疑派將這些記錄一件一件地詳查要挑毛病。話是這麼說,不過比起維斯考特所偽造那些可笑的「魔法結社開設許可」書簡,克勞利的記錄要可靠得多了。』
「……你剛剛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出天大的秘密?」
『如果只是學習知識技術,不需要傳說。維斯考特是舊時代的人,所以希望自己的結社有學院或宮廷學者那樣的歷史。於是他自稱「唯一得到究極高階存在安
娜?施普倫格爾賜予結社設立許可的人」。姑且先不管施普倫格爾女士存在與否,那份維斯考特聲稱自己收到的書簡,其實是英國人偽造德國人筆跡寫成的假貨。真是的,如果不在意這種虛榮,日後就不會被愚蠢的報社記者們盯上了。』
該怎麼講,與其說這是個在歷史背後秘密決定世界趨勢的超人組織……不如說是一群到哪裡都會闖禍的怪胎。恐怕就因為他們是一群能讓魔法陣營技術水準為之一新的天才,在周遭人們眼裡才會像一場無法控制的颶風吧。
『不過,這個時代對於克勞利而言,應該相當溫暖才是。』
「……我很擔心他太太會不會因此神經衰弱。」
『不是這個意思。』
時間繼續前進。
一個與現場不搭調的聲音響起。
是嬰兒的哭聲。
『她是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第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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