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二章 甦醒的野獸前往鋼城 X=Scarlet.(2/2)
「不過,這個名牌究竟是用什麼做的?」
『啊?不就是塑膠還是什麼乙烯來著的嗎?』
「我覺得不是。」
瀧壺語氣肯定。
迷你裙聖誕女孩,當著驚訝的濱面眼前將手伸向嬰兒床。她從嬰兒的小手上取下看起來很廉價的名牌,然後從購物袋裡拿出用來煮沸奶瓶消毒用的快煮壺。但她沒有倒水。說穿了就是在空燒的情況下把名牌丟進去。
沒發生什麼事。
不,正好相反。即使處於比汽車點菸器還高的溫度之中,也完全看不出有遇熱融化或變色的樣子。當然,也沒有起火燃燒或者冒煙發臭。在這種環境下,即使是微波爐用的矽利康材質土鍋,應該也會稍微變色。他們親眼見證了「沒變化反而不對勁」的奇妙現象。
瀧壺的表情依舊。
驚訝的似乎只有濱面。
「我想,這個就算直接拿去用瓦斯爐之類的東西烤,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看起來廉價,但至少不是什麼塑膠一類的東西。」
『……那麼,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
簡直就像外星人會在人類腦袋裡植入的小型晶片那樣可疑。一個材質不明有如遠古遺物的名牌,加上將它戴在手腕上又被人棄置不理的嬰兒。莉莉絲到底碰上了什麼事?
原本只靠一個名牌扛起存在證明的莉莉絲,似乎會因為這個結果動搖到她的存在本身。
瀧壺關掉空燒的煮沸容器,將名牌倒出來。由於東西還很熱,所以少女沒有立刻將名牌戴回莉莉絲手腕上,而是拿條毛巾包住等它降溫。
「我所知道的呢。」
『嗯?』
「大概就是無論情況有多麼不可思議,莉莉絲都沒有錯。」
『……說得也是。』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卻絕對不能弄錯。如果在這時和莉莉絲保持距離,會和把嬰兒丟在暗巷廢車後車箱的人走上同一條路。這種事他們敬謝不敏。儘管還沒辦法決定想成為怎麼樣的人,他們依舊很清楚自己不想變成這種人。即使被別人瞧不起,即使要帶著自我厭惡與自我矛盾度日,笨蛋也會帶著屬於笨蛋的堅持活下去。
很有精神的「唔~」聲響起。
似乎是因為兩人都在談論名牌,所以她希望引起他們的注意。只要曉得要求,應付起來就簡單了。
『半夜哭鬧也不好,趕快讓她玩累睡著吧。』
「讓我來。玩什麼才好?」
瀧壺鼻子噴著氣,拿出購物袋裡的塑膠鈴鐺與玩具響板這麼說道。她本來沒必要花這個力氣。不做不會受罰,做得好也不會領到獎賞。可是,穿著露肚臍聖誕裝配迷你裙過膝襪的少女主動說「讓我來」。還戴著頭盔的濱面見狀也鬆了口氣。
這樣就好。
這才該是世界的「當然」。
無論莉莉絲的出身如何,她今天都已經在廢車後車箱嘗到了最糟糕的滋味。
所以,不能讓今天結束在那種最差勁的標準之下。
和什麼能力開發排行、什麼戰鬥啦勝利啦的無關。必須在這時,告訴這個因為他人決定而被迫嘗遍不幸的孩子,何謂世界的溫柔。不正負相抵讓今天變成美好的一天,就不能邁向明日。
要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到,濱面仕上將再也無法稱呼自己為人類。
8
「我啊……好像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被趕出網咖。感覺就像看見同樣在日本生活,卻留著髮髻滿口是也的大叔。」
「是個貴重的經驗啊。」
「這完全不是在誇獎人啊!不就是你這傢伙莫名其妙在別人身上放肆地跳來跳去弄翻椅子,結果把整排隔板都掃倒嗎!」
「……都是因為看見人家在自己沒注意時建立了新的K2登山路線,才會忍不住興奮地做出了不合年紀的蠢事嘛。我有稍微反省一下。」
「這麼說來你以前好像喜歡爬山?話說回來,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還什麼地方呢,膠囊旅館呀。難得來到『外面』嘛,能嘗試的我都想挑戰一下。」
「為什麼啊!」
「到頭來既不能和代表魔法的土御門元春會合,也沒辦法和代表科學的御坂美琴會合。障礙是什麼?什麼可疑?誰做得到?試著想想這裡頭到底有何問題。」
「?」
「你的放棄思考是基於相信我會說出答案嗎?無論如何,可疑之處我已經找到了。隨著時間經過,它遲早會變成連你也看得見的浮雕吧。」
即使人家講得像常識一樣,對於極為普通地過著高中生活的刺蝟頭來說,這裡依舊是個相當陌生的設施。
地點位於住商混合大樓的一角。整面牆擠滿了「比刑事劇里那些屍體保管室稍微好一點」的人類用置物櫃。儘管待起來當然只能說糟透了,不過狹窄成這樣反倒有點科幻氣息。
而且上條認為,這種服務應該不是用來讓年輕男女擠進一個小空間的。一想到傷口隨時可能裂開就讓他坐立難安。
「喂,這樣不行啦光是兩個人坐就已經讓乘車率變成百分之兩百了根本沒必要弄成這種這種客滿電車啦。哇為什麼這個色老頭身上會散發肥皂的氣味啊好溫暖啊這傢伙!」
「放心吧,一半是你的。」
「這裡沒救贖嗎感覺就像在密閉
空間裡聞自己放的屁……!」
左右與上下傳來「砰砰咚咚!」的拍牆聲。似乎是警告他們調情安靜點。
不管怎麼樣都只能抱住銀髮少女的上條眼眶含淚。這個時候就算拼命地主張自己無辜,也只會被當成擾人清夢。
亞雷斯塔就像在念睡前的故事書似的,輕聲這麼說道:
「哎呀,能在網咖碰到電腦有很大的幫助。因為緊要關頭的保險又多了一個。」
「保險?」
「電腦病毒。嗯,和惡意軟體、電腦蠕蟲這種細部分類說明相比,你應該偏好用些簡單易懂的詞語吧?就像『聖守護天使』那樣。」
把臉貼在人家懷裡磨蹭的亞雷斯塔,指縫中就像變戲法還什麼似的,夾著郵票尺寸的快閃記憶卡。
「……這種東西要用在哪裡啊……?」
「保險就是保險嘍。有它在讓人安心,不過實際上還是別用到最好。因為這玩意兒的兇惡程度啊,比以前御坂美琴為了破壞複製實驗而反覆發動的網路恐攻還要過分。」
上條心想或許真的把它沒收比較好,但快閃記憶卡只有郵票大小是個麻煩。因為那東西到處亂跑,最後更鑽進不得了的地方讓他不能出手。說明不足?因為不能講清楚啊混帳。
打從一八○○年代就被當成沒常識卻始終不氣餒的人說道:
「不過呢,大致上有個眉目了。」
「?」
「老實說,既然事件規模大到這種程度,可想而知七名超能力者……尤其是偏向『暗部』的第一名、第二名、第四名等人會插手。畢竟無論當事人怎麼否認,他們依舊會成為這個城市的自清作用,這點顯而易見。因此,他們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不過那是被動的職責。就像發生火災時消防隊會前往現場一樣,起火原因應該和他們無關。」
「你好像一直在看網路上的影片,從那些東西裡頭能看出什麼啊?」
「只要利用『滯空回線』,就不需要和那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的檔案搏鬥啦。」
以發梢散布肥皂香氣的銀髮少女說道:
「而且不管是怎樣的怪物,都沒辦法單獨存在。超能力者是主動站上舞台。那麼追根究底,他們是基於什麼理由出動呢?只要從交際圈推導出的關係圖里分析觸發點,應該就能找到真正的中心人物才對。」
上條懷裡的嬌小亞雷斯塔,輕輕將手掌放上他的胸膛。
那個存在就像哄人吃蘋果的蛇一樣,以甜美的聲音呢喃。
「……好啦,那麼出現在舞台上的是誰呢?雖然黃泉川愛穗隸屬於第七學區的警衛中央值勤處,確認到一方通行採取行動卻是在值勤處襲擊之前。那麼是最終信號?芳川桔梗?還是番外個體?這部分還沒辦法確定。」
「什麼嘛,到頭來該不會是『知道了什麼事情不知道』這種結論吧。」
「是不至於那麼隨便啦。」
亞雷斯塔輕笑。
她的頭靠著上條胸口,因此熱氣停留在兩人緊貼的部位。
「接著改變視點,嘗試聚焦在第四名身上吧。她的人際關係更單純。而且在發生騷動的第七學區南站B4剪票口──通稱烏龜像前,也有人看見疑似絹旗最愛、瀧壺理後的身影。麥野沉利的人際關係原本就幾乎固定在前『道具』上頭。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與芙蘭達.塞維倫的妹妹──芙蕾梅亞.塞維倫有關的人吧。」
「……雖然我根本不曉得那個『道具』是什麼,但還是有例外吧。這麼一來不就分成兩條路線了嗎?」
「不。假如芙蕾梅亞面臨危機,除了第四名之外,第二名──現在已經是能力從本體分離出來自主行動的『未元物質』──一定會採取行動。但是沒看見他有所反應。這麼一來,代表呼喚超能力者插手的,並不是芙蕾梅亞或從她衍生出去的黑夜海鳥、芙蘿蘭.克洛伊杜尼等人。」
「嗯?嗯嗯?等一下,這不就反過來把可能性全毀掉了嗎?」
「你這人還真是無情啊。」
亞雷斯塔這麼說完,便懲罰似的以纖足纏住上條的身體。魔法師宛如帶有甜美毒液的蛇一樣,從極近距離這麼告訴他。
「『道具』原本是個包含殉職者芙蘭達在內的四人體制小規模處理班〈Name Card〉,不過現在提到這個詞時,除了少女之外往往還包括另外一個臨時人員。」
換句話說──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停頓了一下。
接著鎖定目標人物。
「濱面仕上。他大概就在事件的中心。什麼都不做也無妨,只要盯著他,很快就會看見某些事發生。應該能從中找到接下來該抓的尾巴才對。」
9
事情發生於深夜。
原先那麼有精神的莉莉絲,在實際陪她玩之後,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睡著了。按照瀧壺的說法,嬰兒在睡眠時間上的平衡似乎與一般人不同。他們會像貓一樣反覆地淺眠又醒來,如果只是要讓他們睡著,其實不怎麼困難。雖然相對地會經常醒來。
無事可做的迷你裙聖誕少女瀧壺,也縮成一團進入夢鄉。
有強化玻璃遮蔽的室內設施里,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只有以平順藍光妝點全身的濱面。雖然也和自己有生命危險、女友在連一道牆都沒隔的鄰近之處毫無防備地沉睡等原因有關,不過說實在的,他根本脫不掉這身完全穿不慣的特殊服裝,所以也無可奈何。
安內莉是超級實力主義的戰鬥笨蛋,如果徵詢她的意見,大概會試著用內部漏電來個電擊槍入睡法,所以還是算了。
這麼一來,他當然只好像數羊那樣回顧目前為止發生過的事。
(……到頭來那傢伙究竟是誰啊?)
他在意的人,當然就是看似一切元兇的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
(會是我認識的人嗎?這個嘛,當然也有可能像個無藥可救的連環殺人犯那樣只是剛好挑上我,不過就算是單純心血來潮,也不會挑上從來沒接觸過的人。即使是最差勁最兇惡的殺人魔,也會在自己的生活圈裡挑選犧牲者,不可能從地球另一邊連聽都沒聽過的國家裡找人下手。)
儘管在每天都會與人產生摩擦的情況下,或許會招來怨恨,但濱面想不到有什麼人能弄來這種高性能裝備並且設局。
起先他懷疑是「資質排行」讓高高在上的高層盯上他,但是這麼一來「處理莉莉絲的事順便」把他用完就丟,就顯得很奇怪。光是那些傢伙惡劣嗜好的一小部分,就已經讓濱面受夠了。如果那些人認真起來,為了發泄內心的鬱悶與憤怒,大概會當成「濱面仕上的事」加以細心策劃處置他。應該是這樣。
(在哪裡?)
所以,濱面這麼想。
這次的事件,會不會意外地單純?會不會不需要什麼特殊事件的機密文件或科學搜查工具也無妨,只要回顧自己的記憶就能找到什麼線索?
(我在哪裡和那傢伙扯上關係?就算只是在街上擦身而過也可以。應該會有在我看來非常微不足道,卻足以讓他挑上我的接點才對……)
比方說,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不止穿上奇怪的處理器服之後那些驚濤駭浪。他將範圍更廣的事也納入考量,翻找記憶的抽屜。理所當然地,原因如果沒比事件更早就怪了。
(對……對了。今天一早就開始幫忙設置ATM,因為是緊急狀況,所以卸貨還用了小型吊車,中午是便利商店的便當,最近被麥野傳染喜好所以是鮭魚的,我坐在停車場的車擋上吃飯被現場監督大叔罵,然後日薪是一萬五千圓……)
似乎有什麼線索,又好像沒有。
感覺就像有人把兩張完全一樣的照片放在一起,要求他找不同之處,不管怎麼比較都會覺得可疑……
或許從不一樣的角度看就會立刻明白答案,但他又不敢確定是哪個角度。犯人的視點到底在哪裡?
他就這麼茫然地度過一段既不算妄想也不算確認事實的時間後,情況有了變化。來自應該睡在嬰兒床上的莉莉絲。
咕……咕唔……呼咻……
她發出先前從未聽過的吐氣聲。
『喂,莉莉絲你怎麼了?』
原先躺著的濱面連忙起身。儘管知道問嬰兒也沒用,他還是忍不住開口。
有反應的並非莉莉絲,而是原本在地板上縮成一團的露肚臍迷你裙聖誕少女瀧壺理後。她用一隻手揉揉眼睛,慢吞吞地起身。
「唔,怎麼了嗎,濱面?」
『莉莉絲的樣子不對勁。這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吞了什麼東西吧?』
「我應該沒選到那么小的玩具才對。」
聽莉莉絲的呼吸聲,應該就能立刻明白這不是鬧著玩的。瀧壺看了看嬰兒的臉色,然後將手放在她嬌小的額頭上。
「有點燙。以嬰兒來說體溫太高。可是一點汗都沒出……」
「喂喂喂,這不是最糟糕的組合嗎?」
「聲音聽起來像呼吸堵塞,或許是因為痰或嘔吐物堵住喉嚨。不過這種事外行人的判斷也做不得准。」
外行人的極限。
這麼一來,就確定接下來要找誰幫忙了。
『……醫院啊。』
「可是濱面,這麼做當然也會有風險。醫院和警衛之間有聯絡管道,只要有任何出事的可能,他們應該會立刻通報。」
死亡的緊繃感再度悄悄接近。
他想起「對逃犯來說蛀牙和盲腸是要命的問題」這句不知算不算含蓄的話。
不良少年集團會把情況緊迫的傷者丟在醫院停車場就走,也跟這點有關。雖然想拜託醫院救人,但是被抓就麻煩了。然而濱面他們也無法採取這種應急手段。
畢竟通緝犯和第一名盯上的可能是莉莉絲。
不能將嬰兒交給別人保護後一走了之。不持續護衛莉莉絲就無法排除攸關性命的危機。
「濱面,你有想到什麼以前打過交道的密醫嗎?」
『實際上的密醫可沒那麼好,他們不過就是些因為醫療疏失丟掉醫師執照的傢伙。如果只是縫合或者替斷臂上夾板那點小事也就罷了,他們怎麼可能會擁有處理這種嬰兒病患的專業器材和知識啊!』
當然也可能只是看起來誇張,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就像誤把單純宿醉當成嚴重腦部病症而被捕的逃犯那樣。可是濱面他們這兩個外行人無法判斷。應該隨時考慮最糟糕的可能性,將莉莉絲的狀況看成分秒必爭。
決斷的時刻到來。
濱面仕上這麼提議。
『……去醫院吧。』
「濱面。」
『非得有小兒科不可,所以必須是相當大的綜合醫院,而且既然都這樣了,最好能找間可靠的醫院。啊,既然在第七學區,長得像青蛙的醫生那裡是不是很有名啊?如果是那邊,這個時間急診室應該還有開才對。只要到了醫院……』
「濱面,你知道自己會面臨的危險嗎?」
『因為沒辦法啊!』
濱面走投無路地喊道。
『光是現在這樣,我就已經等於給別人添麻煩了。這種事我知道!不過,如果我在這時候丟下莉莉絲不管,嚴重性和之前完全不一樣。會跨過那條線啊!這種事我做不到!我曾經為了自保而想殺害人家的父母。像我這種人有愚蠢的堅持或許很好笑,但是唯有這條界線我非守住不可!』
「……」
中空聖誕裝少女刻意地深呼吸之後──
「……我知道了。那麼濱面你留在這裡。我帶莉莉絲去那間醫院就好。」
『不行,警衛的中央值勤處已經記錄了莉莉絲的情報。名字和長相這種是基本,其他像指紋、虹膜、齒模,這個城市或許連DNA都會不經同意就擅自採集。而且這些資訊會透過網路傳給所有相關機構。如果在這時候帶莉莉絲過去,連你都會被當成通緝犯的同伴。我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現在還可以把被追捕的人數維持在最低限度。所以瀧壺,這不是你出場的時候。讓原本就被追捕的我出面就好!』
「已經無路可走了耶,濱面……」
『我知道。所以絕對不能犯錯。聽好,我不會讓你或莉莉絲上這艘隨時會沉的船。這艘船是我的。只要沉掉我一個人,就能圓滿收場。』
「……」
『我帶莉莉絲去醫院,你趕快回公寓把麥野和絹旗叫醒。和警衛的中央值勤處遭遇襲擊時一樣。雖然想像不到對方是怎麼截聽的,但只要名字上了公家機關的網路,A.O.弗蘭西斯卡和第一名應該就會直接找上莉莉絲。民間醫院的保全根本沒得談。瀧壺,你擺脫嫌疑之後就暗中護衛莉莉絲。超能力者就靠超能力者對付。這麼一來才有一線生機。面對那些怪物不需要完美的勝利,只要能夠帶著在醫院接受完治療的莉莉絲躲到安全的地點就……』
「濱面你怎麼辦?」
『等被抓到再想。放心,雖然可能沒辦法完全無罪,但現在應該還不怎麼嚴重,沒到要見死不救的程度。』
瀧壺就像個幼小的孩子般搖搖頭。
儘管差點無視現況順從軟弱的內心,濱面依然靠自己的力量克制住了。在崖邊放開手很簡單,但是被放開的那邊又要怎麼辦?在那個寒冷的廢車後車箱中,莉莉絲已經嘗過一次這種滋味。不能讓她再次承受這種不講理。
自己也是一樣,濱面心想。無論細節如何,他就是被社會拋棄的那一邊。都是因為有人伸出手,才讓他的性命與人生能夠維繫到今天。
不能讓莉莉絲的人生在脫軌狀態下結束。一定要讓她回歸正軌。
看來在決心軟化前行動比較好。
笨蛋小流氓輕輕抱起在嬰兒床上痛苦呻吟的莉莉絲。
『……我要走了。』
「濱面。」
『拜託依計劃行事。我們要同心協力拯救莉莉絲的性命。』
儘管如此。
情況卻連這種千瘡百孔的決斷都不肯等。
處理器服的色調由藍色切換為黃色。
轟────!
一陣有如砂石車撞進來的衝擊,讓整個植物園為之劇烈搖晃。
10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面臨考驗時刻。
「……肚子好餓。」
沒錯,現在不是因為擺脫演算機器枷鎖而以肉身歌頌自由的時候。說實在的,她覺得現在這個版本的能源效率比較差。就在她餓到開始視野模糊時,學園都市第一名也不曉得溜去哪裡了。應該牢牢地把他抓在身邊才對,米娜老實地這麼想。
「唉……」
大都會雖然總是給人不夜城的印象,但真正連在深夜都照樣開門營業的店鋪意外地少。米娜.馬瑟斯垂下從西洋喪服里探頭的貓耳與貓尾巴,懷著有如昆蟲向光源集中一般的心境走向燈火通明的便利商店。或許是因為迷你裙聖誕女孩和雪人都已下班回家,商店周圍有種冷清的氣氛。
但是米娜沒走進店裡,而是背靠著玻璃櫥窗坐到地上。沒錯,因為刺激她食慾的並非架上商品,而是日光燈的光亮。她把供電給走道上燈箱招牌的延長線拔掉,試著將插頭部分含在嘴裡,卻沒什麼效果。只有奇怪的味道。
插圖p179
差不多要頭昏眼花的黑貓魔女這麼想。
(……只有一百伏特十五安培……因為不是營業用電源嗎?還是說,換成列車的高壓電線就……不,真要說起來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沒錯,記得生物體是以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為動力來源才對……)
儘管這麼一來可能會變得某個像「堅稱炸薯條是蔬菜的國家」的國民一樣,但是成為她人格基底的「史實上的米娜」,本來就出自那個會說「炸魚和炸馬鈴薯〈Fish Chips〉是家鄉味」的國家,所以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於是穿著西洋喪服的貓耳淑女毫不猶豫地繞到店後。
金屬制的箱子雖然有確實鎖好,但傳說的魔法師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受阻。
「哼哼哼我可是有構築『黃金』全盛期眾多真理與陣型基礎的藝術家之手你以為世界上有我做不到的事嗎這點小阻礙只要撿兩根鐵絲加上畫刀就能撬開。」
初次體會到的飢餓感讓很多東西開始失控,還請見諒。
她將金屬箱子當成寶箱那樣用力掀起箱蓋後,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沒有。
應該塞滿過期便當飲料與其他東西才正常的箱子,裡頭什麼也沒有。只看得見平滑而冰冷的底部。
「唔──」
這股衝擊比實際上的空腹感更讓人感到挫折。
「嗚~~~~~~~~」
肚子壓住箱子邊緣,上半身探進箱子裡的米娜.馬瑟斯(居所不定無職未亡人),已經餓得渾身無力頭暈目眩。不過就在這時,便利商店後頭的金屬門突然開啟。
不,說不定金屬箱子的周圍就和自動門一樣,具備偵測人類的感應器。
從店內探出頭來的中年大叔對她這麼說道:
「『大熱浪』之後的復原工作還沒結束,物流系統才剛開始運作。吃的東西怎麼可能多到滿出來嘛。」
可能是被強烈飢餓感折磨(……雖然沒那麼嚴重,但一切都是第一次的米娜缺乏抗性)到一步也動不了,宣稱「我要當這戶人家的小孩」而抱著腿坐進金屬廚餘箱的米娜.馬瑟斯讓人感到同情吧。擔任便利商店店長的大叔將她帶進辦公室。
「換句話說,身為美女很賺。嗯哼。」
「?」
看
見黑貓魔女無意義地自豪,只讓大叔感到疑惑。
「當然,我希望可以對中央保密就是了,偶爾會碰上這種事。」
似乎也是趁著空檔休息的店長這麼說道。他避開扔在地上的塌陷雪人布偶裝,走到辦公室的另一頭。從貼在牆壁白板上的星形磁鐵看來,蛋糕卷的下訂數字似乎頗佳。接著他從桌角那堆放得很隨便的便當里拿了一個。
黑貓魔女的貓耳頓時豎起。
「嗯!果然有不要的便當嘛!既然多出來就由本人健全地回收它。汪汪!」
「打扮成這樣還喊汪汪,你這個人可真極端呢。還有,這些不是過期,是意外受損。」
「?」
「食物本身沒問題,但是送來時容器邊邊角角被壓壞所以賣不出去的便當和飲料。內容物雖然沒差,但是大家依然會避開它們。中央來檢查的人也會因為賣相不佳要我們把東西撤下。」
「原來如此……雖然新聞報導說物流相關已經恢復了,但現場似乎不見得呢。」
「到頭來這些終究吃不完,只好放到壞再扔掉。可是在超過貼紙上的期限之前,我又不忍心把它們當垃圾。」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上了一課。話說回來我的胃想要聖誕版烤牛肉沙拉、炸物拼盤便當、迷你法國麵包,還有五百毫升裝的無酒精香檳與草莓蛋糕。(流口水)」
「完全沒在聽而且毫不客氣呢。算啦,至少比扔掉好。」
「哦?不搜集會在聖誕夜送一整隻火雞的聖誕活動貼紙嗎?」
「從預定報廢的商品上搜集會變成貪污。雖然程度有差,但姑且還在那個範圍內。」
也不知道彎下腰盯著便當在微波爐里轉圈圈的米娜.馬瑟斯有沒有聽進去。朝著店長翹起的屁股上頭,能看見豎起的貓尾巴。
看著外貌秀麗的西洋喪服美女撕開角落壓壞的便當包裝後,大嚼遲來的晚飯(聖誕款)居然不怎麼讓人在意,原因大概在於這是個會在喪葬儀式上擺宴席的國家吧。
「這就是『經過調理的餐點』的味道,還有飽足感。果然實際體驗就是不一樣……」
中年便利商店店長苦笑著說:
「你還真能吃呢。」
「說起來你才是,真虧你敢讓我進來。」
大概是沒辦法好好用塑膠叉切下一小塊蛋糕吧,米娜一再擺出用叉子側面抵住蛋糕頂端的動作,最後認命地改用手抓。她像吃塔類甜點那樣,以手指從兩側撐住海綿部分,就這麼送入口中。吃相顯得相當高雅,可見米娜.馬瑟斯天生麗質。
便利商店店長看著大快朵頤的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究竟是為什麼呢?可能是因為已經習慣不在守則上的『無理要求』了吧。」
「?」
「當初老師拜託我不動聲色地觀察放學後來這裡的孩子,看他們牙齒和衣服上有沒有『虐待的信號』,那時好像也是這樣吧。或許是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認為不合常理的要求或許也有它相應的原因。」
「以我來說,倒是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喔。來這裡單純只是因為肚子餓。」
「哈哈,這點就更像那個老師了。」
聽到店長這句話,讓米娜更為納悶。
不過中年店長接著這麼說道:
「希望儘可能讓自己的學生遠離危難──雖然是那位老師拜託我的,不過這是『行為』卻不是『目的』……他自己什麼也沒有。不,他或許一開始就對滿足自己的人生毫無興趣。聽過『快樂王子』這個童話嗎?就是身上有金銀財寶的王子雕像,拜託燕子把自己身上那些寶石分送給窮人的故事。」
「如果是童話與文學,我姑且可以說都有涉獵。畢竟管理者就是那種會注意愛麗絲故事寓意與魔法意義的人。」
「……他就是那樣的人啊。對於他人的危難很敏銳,卻對自己的危難沒興趣。不是因為有理由才助人,而是因為沒理由所以不拋下別人。而我,也無法阻止不斷因此磨耗的他。」
「……」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可是,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同樣在後面推上一把。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一直懷著遺憾學人家做選擇。」
米娜.馬瑟斯將最後一口水果蛋糕塞進嘴裡。
仔細咀嚼並吞下肚之後,穿著西洋喪服的貓耳美女開口。
「木原加群他──」
「唔。」
「雖然是個大幅偏離我們『計劃』的危險不規則因素,卻也因此成為最優先監控的警戒觀察對象。在東歐巴蓋吉城和木原病理的戰鬥,以及在這個國家首都東京那場拯救民間人士的大規模游擊戰。他的下場雖然能夠一語道盡,但我沒有不解風情到會把這些說出口。相對地,我就這麼補充吧。你說木原加群什麼也沒有,但是那位最大最惡的『木原』為什麼能一直燃燒那種激昂的復仇之火呢?想來那就表示,他曾經有過非常幸福的日子吧。即使那段日子已經被奪走,也不能否定它的價值。任何人都不能。」
「等一下。我有提起老師的名字嗎?你到底……」
「多謝款待。」
在驚訝的便利商店店長面前,米娜舔掉手指沾到的鮮奶油,然後慢條斯理地從辦公室沙發上起身。
接著她這麼說道:
「米娜.馬瑟斯,又叫黑貓魔女。如今就和這座城市的孩子一樣,不過是『今後要尋找目標的人』之一。」
11
不過一瞬之間。
大概是電力系統掛了,首先是植物園一帶的聖誕燈飾整片熄滅。
緊接著濱面等人頭上的強化玻璃半球承受不住衝擊徹底粉碎,化為透明破片的豪雨一起灑下。簡直成了毫無空隙的天花板陷阱。
身上還是警戒之黃的濱面,倉促間推倒瀧壺並將莉莉絲抱在懷裡,趴到地上遮住要保護的兩人。
『把眼睛閉上!』
「唰──!」的聲音洪流淹沒周遭一帶。
如果濱面不是全身裹著材質特殊的處理器服,想必已經遍體鱗傷。而且襲擊者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點。至少,對方是明知這裡有嬰兒才下出這一步棋。
「濱面……」
『混蛋,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地獄……!』
要戰鬥很簡單。可是這麼一來痛苦呻吟的莉莉絲該怎麼辦?現在應該怎麼做?要保護什麼,讓什麼離開,和什麼戰鬥,這麼一來會得到什麼?笨蛋以笨蛋的方式運轉腦袋,試著做出決定。
標準答案應該是讓沒被盯上的瀧壺帶走莉莉絲,濱面則和襲擊者正面衝突爭取時間……吧。
可是之後會無路可走。
正如剛才說的,不是把莉莉絲帶到醫院就能了事。在診察、治療的期間,通緝犯與第一名照樣會盯上動彈不得的莉莉絲。既然如此,就不能讓瀧壺浮上檯面。應該讓瀧壺在沒被盯上的狀態下回到公寓,和麥野、絹旗接觸。這麼一來,三名前「道具」成員就能在警衛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長時間潛伏在醫院附近,做好準備迎擊不知何時會到來的襲擊者。
(這樣的話……)
某種感覺竄過背脊。
濱面抱著體溫高得異常的莉莉絲,對安內莉下達指示。
『安內莉,開始記錄。』
他另外還做了些準備。植物園的搜尋裝置、用來替盆栽防寒的絲布,車輪上嵌了陀螺儀的自行車……
「濱面,你在做什麼?」
『你在這邊被發現是最糟糕的發展。我去外面應付襲擊者,你從後門離開,去聯絡麥野和絹旗。途中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照計劃走。把暗中保護莉莉絲所在的醫院放在第一優先。』
「濱面!」
『拜託,快去!』
濱面與瀧壺仿佛受到再度到來的巨響與震動催促一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去。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儘管情況極為艱難,卻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這上頭。快手快腳地把一連串操作搞定後,濱面裝甲的縫隙已經染成鮮紅。他下定決心,抱著襁褓轉過身去。
有個穿著相同材質處理器服的危險身影。
A.O.弗蘭西斯卡的輪廓,逐漸從黃色轉紅。
隨著一陣帶有黏稠感的「嗶嘰嗶嘰嗶嘰」聲,狀似透明水母觸手的物體,纏住兩條上臂與左右大腿。武裝從人形輪廓往外開出一朵很大的花。如果彼此基本裝備相同,就靠追加的配件一決雌雄。那個生物兵器對A.O.弗蘭西斯卡有正面幫助,濱面懷裡的生命則有負面效果。
但是濱面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已經受夠啦,混帳!』
隨著「────轟!」的巨響,雙方爆發衝突。
『安內莉,依計行事,呼叫之前保存的運動模式!以保護莉莉絲為最
優先!』
啪──!無數標記淹沒了整片地板。
相對於A.O.弗蘭西斯卡不必縮短距離就能同時射出複數水母長槍,濱面卻不能讓離心力甩動襁褓。就像公事包卡在半空中的默劇那樣,濱面的身體總是以嬰兒為中心擺動,在採取激烈動作的同時也將影響壓在最低限度。
或許就像不規則的霹靂舞與卡波耶拉。
宛如在無限可能性之中游泳的濱面,靠著接連踩踏五彩繽紛的標記做出複雜動作,一舉跳向身穿同型處理器服的男子右側。
他將先前所有圓周運動的能量全部存下,在最後的最後給了對方一記迴旋踢。
就像甩動有鎖煉的鐵球砸人那樣,最大規模的衝擊奔向A.O.弗蘭西斯卡的側頭部,也就是太陽穴那一帶。
一陣宛如拉扯粗大纖維的聲音響起。通緝犯也以無視當事人意志力的動作,舉起雙臂保護頭部。他在防禦狀態下依舊身體中招,整個人彎得像弓一樣,卻沒有應手感。
到此為止都在同型機的預料之內。
不過A.O.弗蘭西斯卡還有生物兇器在。
緊接著,濱面試圖以手刀劈向因為重心問題而比較難改變位置的肚臍一帶,相對地身子扭曲而無法踏步的通緝犯則就這麼揮動右手。突然間,連在A.O.弗蘭西斯卡上臂與大腿的水母臂動了。
嘎嘎嘎!
突刺同時從好幾個角度來襲。
在警報猛跳的情況下,濱面緊急剎車試圖將動作由攻擊切換到迴避,但這時出了意外。
如果一個人就閃得掉。但是這樣會猛烈地搖晃到懷裡的存在。這是個對嬰兒來說有可能造成致命結果的動作。
『……不行,安內莉!』
如果只看長期展望,濱面仕上或許選到了正確答案。讓瀧壺維持自由之身逃出去,藉助麥野與絹旗的力量,確保莉莉絲送到醫院後的安全。這或許就像拼圖一樣,是個沒有一絲多餘的完美答案。
可是以短期來看呢?
如果這一瞬間出了差錯,就連帶莉莉絲去醫院都做不到。
在遵守「保護莉莉絲」這條規則的可動範圍之內,沒有答案。
安內莉也算不出建議路線,整片地板的標記如退潮般褪去。
緊接著。
咚。
隨著一個輕快的聲音,透明長槍貫穿了濱面懷裡物體的中心。
時間仿佛停了下來。
後續的水母觸手跟著來襲。一些攻擊濱面,一些則是進一步追打遭到貫穿的物體。襁褓連躲避這波殘酷的攻勢都辦不到,慘遭撕裂後漫天飛舞。
或許是有了什麼勝算吧,A.O.弗蘭西斯卡身上色調得意地由紅色退回黃色。
然而……
時間停下來的,究竟是濱面還是A.O.弗蘭西斯卡?
緊接著笨蛋小流氓這麼說:
『我就知道。』
漫天飛舞的襁褓,就只是襁褓。
進一步來說,那只是把製作嬰兒床的絲布包得像有個嬰兒在內一樣罷了。通緝犯的攝影機和感應器會被騙過也有它的理由。濱面在戰鬥前先抱過莉莉絲,她的手腳擺動,因為呼吸而上下的肺部,甚至是心臟的跳動,都由安內莉的感應器精確地記錄下來。之後,就只要抱著誘餌布團,以處理器服的馬達和電位伸縮性膠布重現同樣的振動就好。這樣一弄,看起來簡直就像莉莉絲在懷裡一樣。
那麼,不在這裡的某人又在哪裡呢?
濱面身邊,瀧壺身邊,都看不見真正的莉莉絲。
這是因為……
12
儘管聖誕歌曲音量已經比較收斂,燈飾依舊多得誇張的深夜學園都市,一輛自行車奔馳在車道旁。
沒人坐在相當於座墊的部分上頭。畢竟是車輪裝有陀螺儀並且靠大型馬達提供動力的陸上貨運無人機,這也是理所當然。它和蜻蜓狀的空中無人機不同,載重量較大,不必擔心在途中掉貨,而且不容易受到天候與風向左右,成了市占率日漸攀升的熱門服務。儘管它似乎是為了避免遭人批評「壓榨貨運公司」而自行提供的服務,但因為連網購和簡單的小包裹也收,反而讓既存的機車快遞與外送披薩變得如臨大敵。
而且,上頭還有植物園裡用來查詢花名的終端裝置──也就是連上網際網路的電腦。
靠著複數彈簧與天秤狀器材保護的載貨箱裡,裝著不到五公斤的「貨物」。
名字是莉莉絲。
目的地是位在第七學區且兼具急診與小兒科的「那間醫院」。
13
總算。
好不容易。
儘管身上依舊是警戒之紅,濱面仕上依舊能感受到某樣東西偏離了預定和諧的軌道。
(……這下子總該是「預定之外」了吧?)
雙方都穿著以相同材質製成的處理器服。正面衝突難以分出勝負,更何況敵方還有追加的生物兇器。即使己方有安內莉支援,一旦演變成長期戰陷入膠著狀態,也會被慢慢磨死。
那麼迴避這種下場需要什麼條件呢?
不用說,就是營造違背那傢伙處理器服「行動預測」的狀況。
(真正的現實就是這樣。給我因為被世界背叛摔下去吧,該死的混帳天才大人!)
『安內莉,停止偽裝用的莉莉絲保護規則!切換成使出全力的戰鬥模式!』
滋──!濱面大步踩向地面,光是這麼做就讓他儲存了用以打擊的力量。腳、腰、背,然後由肩膀傳往手臂前方的拳頭。就像力量自繃緊的弓弦上傳播出去一樣,可以感受到電位伸縮性膠布與馬達猛然將「運動」轉為「攻擊」。
這個狀況。
搖晃的世界。
唯有這一瞬間,儘管彼此是仿佛鏡像的同型機,「預定和諧」依舊行不通。濱面沒讓局面演變成彼此招數都有如共舞般被輕輕帶過的消耗戰。
歡迎來到區分勝敗生死的不確定世界。
和從中找出最大機會的濱面仕上正好相反,A.O.弗蘭西斯卡倉促之間讓連接雙臂與大腿且朝外張開的複數水母觸手在自己身前交叉,擺出防禦姿勢。簡直就像關上一扇巨大的鋼鐵之門。
濱面無視這一切,打穿防禦。
中間有幾根長槍擋路都一樣。當拳頭碰觸最外側那一根的表面時,強烈的衝擊貫穿整片障礙物。它就像用一記正拳打穿瓦片堆的表演那樣,折彎了所有長槍,傳播到等在最深處的通緝犯胸部正中央。填滿A.O.弗蘭西斯卡裝甲縫隙的光雖然從黃色跳為紅色,但已經太遲了。
如果。
如果真的就和學園都市第一名的看法相同,這件裝甲的特殊材質,是將用人工手法部分重現一方通行向量操作能力的「沒有窗戶的大樓」那種演算型.衝擊擴散性複合材料進一步發展,以攻性轉換〈Shield Bash〉為目的。
這時候,濱面仕上的拳頭裡,理應具有足以匹敵第一名的「某種力量」才對。
為了莉莉絲。
為了瀧壺理後。
為了保護好重要的人,下定決心打倒一切擋路對象的惡魔一擊。最強的人工裝備,近似猴子小聰明的作戰計劃,再結合賦予模糊靈感具體實踐性的程式,好不容易才讓濱面掌握到「預定和諧」之外。這正是為了活用機會而將全部力量灌注在攻擊上的鋼之拳。
這一擊,或許已經達到足以打穿地底核災避難所那種厚重岩盤的境界。
連爆炸的巨響都已消失。
甚至讓人以為風景以某一點為中心扭曲爆開。
看不見的衝擊波,從A.O.弗蘭西斯卡的胸口……不,因為力量穿透過去,所以該說從背後炸開。正後方的諸多園內樹木與灑水裝置先後遭殃,就連失去強化玻璃只剩框架的半球狀建築鋼骨,也因此飛得老遠。
聽似水落到燒熱鐵板上化為蒸汽的聲音爆出。
由於強行控制過大的動量,濱面身上的處理器服,整件變得就像高爐輸送帶上取出的鋼骨般燒得發紅。
接下來的發展,反而該說緩慢。
通緝犯的身體搖晃。可能是就算有機械輔助也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了吧,他往前倒下。妝點處理器服的紅光則像是快不行的日光燈管般閃爍。即使是這樣,通緝犯似乎還是有最後的堅持,變成近似於趴下的姿勢,避免臉部著地。
簡直就像等待斬首時刻到來的罪人。
濱面順從安內莉的指示。
他踩踏地面發光的標記,將右腳舉得比自己的臉還要高。停在某一點之後,就這樣狠狠地讓腳後跟往下墜,砸向A.O.弗蘭西斯卡的後腦勺。
毀掉那股堅持。
「────轟!」的一聲,通
緝犯的面罩與大地接吻,連地板都因此裂開。這回他身上的彩色光芒總算徹底消失。
然而事情沒有就此結束。
濱面踩著通緝犯的頭,朝周圍張望。不用安內莉警告,他也能察覺有蠢動的氣息。應該是那個生物兇器吧。可是話說回來,方向並不一致,無法確定。有種疑似遭到團團包圍的異樣感。
不,不是疑似。
濱面身上處理器服的光亮還是紅色。沒有退回黃色或藍色……?
倒在他腳下的A.O.弗蘭西斯卡,無力地伸出右手,彈響手指。
一陣大洪水。
無邊無際的牆壁,從四面八方湧來。
質量全都漂亮地固定為三十二公斤。沒有固定的形狀顏色,為了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在文明國家都會圈裡將大量目標誘進自己的致死範圍內,會自動重組外型的存在。
多達數百、數千……不,幾乎上萬的生物兇器擬態捕食者,逐漸縮小包圍圈。
起先是一步步地走,接著有人開始快跑,最後已經勢如雪崩。
個個看起來都是穿連身裙綁雙馬尾穿吊帶褲留短髮穿旗袍梳包包頭綁頭帶穿體育服韻律服圍圍裙戴眼鏡文學少女穿泳裝運動少女等連一百三十公分都不到的女孩子。不過既然湊到這種數量,有無攻擊手段已經不重要,光是淹上來的連鎖效應,恐怕就足以壓爛大型水壩的出水口吧。
而濱面也沒有半分猶豫。
他甚至有餘力豎起食指搖晃。
『真是一群學習能力不足的傢伙。我說過我是矮個子巨乳派了吧!』
全都是「長這種模樣的兵器」。他揮拳把率先撲過來的雙馬尾毆倒在地,接著狠狠踹向辮子眼鏡女孩,讓後者像炮彈一樣飛出去。連鎖效應危害的對象,並非只有濱面。如果不能被抓住、壓制,那麼別讓敵人接近就好。只要將生物兇器當成炮彈,接連在遠處引發連鎖效應削弱大軍,就不會形成威脅。
問題在於,每次接觸就會對自身裝甲造成損傷,不過──
『安內莉!我拿武器你有辦法支援嗎?』
大概是將這句話當成挑釁了吧,另外跳出一個視窗高速列出支援的兵器一覽表,不過速度快到沒辦法用肉眼跟上。想來是安內莉故意的。
不過拔下灑水器用的厚重鐵管之後,就能為所欲為了。濱面抓住長兇器的中央,以兩端為打點,將棒子舞得虎虎生風。打算用過就丟的武器,無論受到多少損傷都不必在乎。敵人大概中途發現擬態成少女沒有效果,於是透明的水母觸手從雙臂與頭部猛然噴出,生物兇器就像鐵處女一樣張開縱貫身軀的血盆大口撲來。濱面把來襲的傢伙一個個撂倒,然後當成炮彈甩向群體,逼退湧來的軍勢。
不過有個問題。
生物兇器再怎麼說都是細胞質兵器。換句話說它們也會學習。當崩塌的「山」多到某種程度之後,收起觸手和血盆大口的少女型兵器,便退潮似地和濱面保持距離。
看樣子是要轉攻為逃……才怪。
濱面想起這裡是怎樣的地方。儘管保護無數植物免受冬寒侵襲的強化玻璃已經粉碎,頭頂上依然有狀似足球的鋼骨結構。成百上千攀上去的少女型生物兇器,轉眼間便已支配、淹沒夜空。
回想一下。
那場玻璃大雨灑下時怎麼樣了?
光是保護莉莉絲與瀧壺就已經竭盡全力,根本無從迴避。
如果一百三十公分三十二公斤的「炮彈」,以和當時一樣的密度同時撲下來,實在無法應對。而且這和之前的平面性壓迫不一樣,就算濱面能抓到獵物當「炮彈」,也無法引發連鎖效應。
只要被任何一隻逮到就等於完蛋。
它們會先後咬上來封鎖行動,將濱面埋在人型材料堆成的「山」里。那種生物兵器光是接觸,就會像碰到潛盾機一樣削掉身上的特殊材料,處理器服遲早會被破壞,進而讓濱面的肉體受到傷害。
『混蛋……!』
儘管外表是嬌小少女,實際上內在卻完全不一樣。
大概是決定要架住、咬住濱面了,上面那些主動把頭往下探的生物兇器,毫不遲疑地飛撲而來。這種無處可逃的密度,已經和天花板陷阱相去不遠。濱面全身緊繃,無數警報在視野里來回交錯。
不過,就在這時。
更為恐怖的一擊從天而降。
白光直線命中植物園中央,光是這樣就把數千隻生物兇器炸向四面八方。
來者,有一頭會將月光整片反射的白髮。
來者,有一對比「鴿血」這種頂級紅寶石更美、更不祥的眼睛。
最重要之處在於,此人正是輕易占據學園都市最強寶座的第一名。
『…………嗚!』
區區的一步。
只是將腳踩上大地,就已產生如此衝擊波。他突破絕望的殺意天花板陷阱,將數千隻生物兵器全部往外掃開,而濱面仕上只能使出渾身解數支撐,避免整個人飛出去。
「總~算跟上話題啦?雖然好像差幾塊拼圖,不過路線本身沒錯。列車平安上了軌道。接下來只要沿著走下去,應該就能全部收齊了吧。」
講得輕描淡寫。
就連是不是在對濱面說話都讓人懷疑。
而且一直以來都在支援濱面的安內莉也產生了異狀。腳下那些原本像疊在地板上一樣的彩色標記,有如退潮般消失。選項遭到封鎖。贏不了,真要說起來,在這種條件下挑起戰鬥就是個失敗──程式推導出這樣的「答案」。判斷標準和初次見面爆發衝突時不同。想來是在取得諸多情報反覆學習之後,讓誤差得以修正。
果然恐怖。
再怎麼說都是第一名。一堵光是站在眼前就足以抹殺各種可能性的高牆。就算是被拖下水也只能乖乖認命的「徘徊的不幸意外」。對一個略懂學園都市入夜後有多恐怖的人來說,一方通行這個存在,說是事件或兇案擬人化的結果也不為過。
『為什麼……?』
「?」
反過來說,這次事件已經達到要讓這種傳說露臉的規模了嗎?
濱面明明連賴以保命的處理器服來自何處都不曉得。
『為什麼像你這種人要追著莉莉絲跑?不管她有怎樣的秘密或才能,你都已經是學園都市最強,上面沒有任何人的第一名才對吧!』
如果是第二名或第三名倒還能懂。
甚至「無能力者〈等級0〉才是老大」也能接受。
為了某種目的往上爬。或是因為怕被拉下去而動手排除。
……可是一方通行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這人已經是獨占王座的第一名,上面沒有什麼目標,也不會被什麼人拉下去。
然而到了這個地步,又出現意料外的發展。
第一名露面之後,濱面仕上與安內莉建構的「預定和諧」,也完全遭到粉碎。
無論如何,對方這麼說道:
「你真的以為那個叫莉莉絲的嬰兒就是問題中心?」
破了。
碎了。
所有前提全都翻盤,事情又回到起點。而且面對如此強敵,照理說連讓思緒出現瞬間空白的餘地都沒有。
也不知對方隔著面罩怎麼讀出來的。
短短一眨眼,他的身影便消失無蹤。
一方通行已經鑽進濱面懷裡。存在感強烈到光是同樣說人話都會顯得詭異的「怪物」,輕聲這麼說道:
「既然不懂,就給我退場。」
他似乎以手掌輕觸濱面的心窩一帶。
但是巨響接著爆開,濱面的視野變得一片黑暗。
填滿處理器服縫隙的警戒色消失,他的意識也跟著斷絕……不過是在數秒鐘後。
那麼,視野先一步暗下來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因為靠著安內莉輔助的特殊材質處理器服,產生了致命性的損傷。
行間二
沒有氧氣,也沒有重力。
天使與惡魔的猛攻,在飛出宇宙的「沒有窗戶的大樓里」持續不斷。
『安內莉似乎也為了中意的對象盡心盡力。不過,我實在不喜歡將安內莉代換成米娜.馬瑟斯。我無法想像她站在濱面仕上那傢伙身邊的畫面。這跟什麼善惡對錯無關。安內莉是「抄本」,米娜是「原典」。將她們當成不同的東西才合乎禮節吧?』
「……」
以三三三表示的大惡魔克倫佐,擅長惡性擴散。
靈媒蘿拉.史都華在無重力環境裡飛揚的超長金髮,才剛解放蓄積在上頭的龐大魔力。女子周圍發生多起爆炸。沒錯,最明顯的擴散象徵。嶄新的力量,施加在擺脫重力枷鎖而浮起的螺絲、螺栓、玻璃片等物體上。克倫佐利用無重力空間,將這些
東西化為具有驚人破壞力的子彈風暴甩向敵人。
爆炸不止一處。
這就是所謂的三體問題。複數向量融合、交纏後撲來的尖銳破片風暴,轉變為更加危險的存在,成了一張生有許多利牙的血盆大口。
『別說你沒注意到,嘔吐袋。如果你的規格那麼差勁,根本就不必讓人浪費力氣。』
「……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你為什麼要在那種局面下把米娜.馬瑟斯扔去地表?」
『需要問理由,就是髒東西容器為什麼會是髒東西容器的原因啊。也就是說,你不管到哪裡都只有這點程度。』
相對地,背負數字九三的聖守護天使愛華斯,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惡魔的天性,就是以甜言蜜語誘惑他人。所以,即使認真去追究大概也抓不到一粒砂。腦袋會被天真的希望與符合己意的預測等自產毒素侵蝕,使得對方躲不掉原本應該能避開的攻擊而倒下。嘲弄那些深謀遠慮,喜歡玩計中計的人。對於本質上無法生產任何東西的惡魔來說,這就是勝利。
『喂,馬桶刷。你的棋子不可能只有A.O.弗蘭西斯卡。』
「……」
『沉默也是一種回答喔。這個嘛,或許能成為對付那些東西的王牌吧。當然,有關米娜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人生。我沒有強求她做任何事。』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愛華斯。」
『說說看。』
面對透過無重力空間多起爆炸散播的猛攻,愛華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碰。他只是輕舒背上羽翼,讓龐大的暴力之雨搖晃、偏移、飛舞。不過他運用的並非空氣。
那個發光體,僅靠身上的力量驅魔。
不讓一切污濁近身。
「你真的認為接下來能夠圓滿收場嗎?世間一切都傾向擴散,和整理乾淨相比,弄得一團亂要簡單多了。」
『你說擴散?如果這話是認真的,我可要為你的目光短淺感到傻眼了。大霹靂後的世界總是在收斂與安定化,實在太過無趣。從巨觀的銀河到微觀的粒子儘是些類似的自旋,藍星上頭即使有幾百萬種生命體,也只分成公母或雌雄同體,雪結晶更不會超出一百二十度。只要放著不管,世界便會自己安分下來,就像拔掉浴缸的塞子一樣。像亞雷斯塔那種對抗一切逆流而上的抗拒因子反而罕見。明明是英雄卻無法如願。正因為如此才有觀察的價值。』
末日風暴在兩者之間肆虐。
若是普通人,光是一發碎片擦過就會整個人飛出去,即使能維持形體大概也會被當成克倫佐的靈媒。儘管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依然有餘力若無其事地交談。
「這算不上理由。」
『那又怎麼樣?』
愛華斯立刻回答。
宛如漂白劑般危險的善性與光輝象徵,嘲諷似的說道。
『我可是扔下智慧結晶掀起漣漪,替世界帶來變革的聖守護天使喔。那片不值一提的汪洋──也就是毫無價值的邏輯與效率,看起來值得我去喜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