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三章 他沒忘記人類的溫柔 Gift_of_the_Hope.(2/2)
(……不過嘛,畢竟「大熱浪」剛過。正好是最適合更換智慧型手機的時候吧。)
上里勢力成員之一製造的「大熱浪」,真面目是來自宇宙的強大微波。那場將市內電子器材一舉破壞的攻擊,連一方通行都覺得傷腦筋,但只要做好「躲在地底深處」或「鉛壁」等必要的準備就能防範。
然而,事先做好防備的地點,當然極端稀少。
一旦被人發現「大熱浪」過後「書庫」照樣運作,不希望綜合資料庫存在的人想必會徹底調查可能的地點。也就是所謂該撤的時候了。此時正好拋棄舊的「書庫」,從候選名單里挑出顏色、外型、大小完全不同的新「書庫」換過去。
……而且如果只談「這一代」,就算需要無視合理性改採極端的設計,必然還是會想儘可能給人與「前一代」完全相反的印象。沒錯,最好是某種看起來實在不像大型伺服器系統的東西。
到這一步,要推測也就簡單了。
想重新啟動「書庫」的人與想要阻止的人,當上王者支配他人的當事者與成為僕役聽從命令的當事者,想爭取利益的組織與擔心受害的集團。學園都市的光明面與黑暗面,都會以人類尺寸的處理器服為中心,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對立結構。
(感覺上某一邊是真的,另一邊則是聲東擊西的誘餌吧。但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兩邊卻都顯得太遲鈍。真要說起來,處理器服自相殘殺的理由呢?被當成誘餌拖下水的追著真貨跑倒還有可能,反過來的話又是為什麼?如果是這樣……)
一方通行在腦中隨性地思索。
然後看向自己的手機。
……「前一代」的「書庫」當然長得完全不一樣。照理說舊的應該早就處理掉了,但如果不能順利繼承到「下一代」,就會出現某種錯誤訊息。在某些情況之下,甚至需要退回舊版應急。然而實際上沒這種跡象。換句話說,「下一代」雖然活著,卻沒有運作。
「嘖……那兩個應該都在植物園打壞了才對。該死的喪屍機,難道連斷掉的線路也能接回去重新啟動啊?」
7
濱面「啪啪啪」地用手掌拍打自己身上各個部位。
大概是因為麥野和絹旗這兩個混蛋在旁邊,處理器服的縫隙始終呈現最大警戒狀態,維持鮮紅。在這身以特殊材質製成的處理器服上頭,找不到能插網路線的接口。
安內莉終究只是引擎。
如果沒有供搜尋的資料庫,就無法發揮長處。來歷不明的能力,視為機密的警衛值勤處平面圖,比較小的還有像安撫嬰兒的方法與嬰兒床製作方法等等,這些濱面原本以為是從網際網路上抽出來的,但安內莉剛剛明明白白地表示無法連線。
那麼,這些龐大的資料沉睡在哪裡?
答案很單純,處理器服本身就是個巨大到極點的資料庫。所以就算處於離線狀態,安內莉一樣能完美發揮。
『該死,如果我沒料錯,這東西應該就是「書庫」才對……既然這樣,難道沒辦法搞定它嗎?不見得一定要無線,連不上網路也沒關係。就沒有用一根電纜把裡面資料往外送的方法嗎?』
現在飽受折磨的莉莉絲之所以沒辦法接受正規的診察與治療,就是因為醫院的醫療機器連不上「書庫」。若是可以想個辦法把沉睡在處理器服之中的大量資料往外送,或許能拯救那個嬰兒。而城市裡所有停擺的醫院,或許也都會因此復甦,容納需要治療的患者!
東西都已到齊卻沒在運作。
無法受惠。
感覺就像有鑰匙也有寶箱,鑰匙孔卻被灌了接著劑一樣。
『……不能連線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內莉。回答我!』
緊接著,濱面的右手自己動了起來。沒有什麼文具。那隻手就像孩童拿小石頭在路上塗鴉似的,將特殊材質裝甲的指尖當成印表機噴頭,在醫院牆上高速寫下成列文字。
上面這麼寫著。
兩部同型機都是一樣的SIM
需要單一化條件同型機從屬化
……一切總算都連起來了。
濱面感覺自己已經明白被盯上的理由。
一方通行撂下的話語。
「母機」原來是這個意思。
假如一開始遭到襲擊的綜合證券交易所就是「前一代」的資料庫,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應該已經在那裡用自備的處理器服吸收了為數不少的情報和秘密金鑰。那傢伙大概是打算就這麼繼承「書庫」的功能吧。
濱面身上這件,則是用來擺脫一方通行等追兵所灑下的誘餌。
不過將備用零件湊在一起後,雖然只是單純的聲東擊西,實際上兩邊依舊是完全同型。所以內部的基礎程式與設定檔也一致。照這樣下去,兩套個人情報與識別碼都重複的處理器服會互相干擾,無法正確地進行網路認證。
所以到了後來,通緝犯開始覺得濱面礙事。
儘管是自己做的安排。
說得更精確一點,要是被警衛脫下來的處理器服就這麼在森嚴戒備下成為證物,就無路可走了。這麼一來相當於把鑰匙鎖在車內。所以無論用上多強硬的手段,都得確實讓濱面這邊停擺。
要符合徹底破壞演算核心,或者將它從屬化──想來是從內部操作處理器服,讓它主動交出全權變得能夠隨時遙控──這兩個條件其中之一。
(安內莉又是怎麼躲進這件處理器服?連不上網路又找不到通訊埠……難道是A.O.弗蘭西斯卡組裝備用零件時,鑽進外露的電子零件裡頭?)
不過,如果是這樣……
轟────!就在這時,強烈的震動搖晃整間醫院。簡直就像警衛中央值勤處與植物園的舊事重演。這麼一來只會是那傢伙。對於濱面仕上來說,甚至有種老朋友來訪按門鈴的懷念感。
「濱面……」
『不,這樣才好。』
濱面打斷瀧壺。
『……來得剛剛好。我這邊是拋棄式,那邊是正牌貨。反正也沒看到其他同樣穿著處理器服的傢伙,代表把那傢伙打飛就結束了。只要找到讓處理器服連線的方法,就能拯救莉莉絲……不,拯救這個城市裡所有需要醫院的人。看樣子有一試的價值!』
8
實際上。
濱面仕上對於勝敗沒什麼執著。無論哪邊得勝,只要「書庫」可以切為連線模式讓醫院恢復正常,莉莉絲便能得救。如果確定通緝犯會幫忙,就算故意輸掉也沒關係。
不過問題就在於,連長相都看不到的A.O.弗蘭西斯卡能不能相信。先前這傢伙連一句警告都沒有就動手要殺人,而且毫不留情地用水母長槍刺穿偽裝成莉莉絲的布團。假如這人目的在於獨占「書庫」提高資料的價值,或者將資料賣到學園都市外,計劃就毀了。不但醫院無法恢復,就連莉莉絲都可能喪命。
因此,要採用確實的方法。
打倒通緝犯,讓濱面這件處理器服成為單一的「書庫」。
如果零件不夠,就算從那傢伙身上拔下來也要湊齊。
『麥野、絹旗。莉莉絲就拜託了。那傢伙會同時運用和我同型的處理器服以及生物兇器大軍殺來。不管怎樣都要在接觸前打掉。生物兇器可是誇張到光是接觸就能挖穿特殊材質的程度喔。肉身一碰到就會當場死亡,絕對不能讓它們靠近瀧壺和莉莉絲……還有麥野,發射「原子崩壞」時小心窗戶。因為你要是隨便亂射,可能會把其他患者或醫生蒸發。注意中間不要隔其他人。』
「濱面你呢?」
『直接對付那傢伙。』
說完該說的之後,濱面便和眾人分開,穿越深夜醫院的走廊。
他知道實際上沒那麼簡單。即使狀態萬全,依然需要出其不意才能顛覆「預定和諧」,而且就算全力一擊,也沒辦法讓對方完全停止。更何況,濱面這件處理器服在一方通行的攻擊下受創嚴重,已經無法發揮和先前同等的效能。
只是小聰明也沒關係。需要準備贏過對方的策略。
濱面的目的地並非手術房或護士站,而是這個時間應該已經關閉,理論上不會有人在的復健室。結果處理器服似乎還是不靈光,一和麥野等人拉開距離,縫隙就從紅色退回黃色。他之所以到復健室找東西,是因為與其靠那些精密到無從著手的醫療器材,不如找啞鈴與槓鈴等運動器材比較容易提供立即性的破壞力。
不過走進來後他就發現了。
大概是裝飾的一環吧,牆上掛著相當高價的競技單車。
『……借用一下吧。』
這個笨蛋小流氓,好歹也有能在車庫擺弄機車的技術。
既然處理器服的性能減弱,就不能總是依靠安內莉。這回輪到他提供支援了。只要回想Skill Out時代做過什麼就好。
敵人已經入侵醫院。
就算要設陷阱也不能花太多時間。
有十分鐘就算運氣好了。
濱面取下鋁製的輕量高級自行車,分解車身弄出幾根金屬管。這是所謂的「本體」。接著從輪胎里扯出橡膠內胎當弦。鏈條、齒輪、踏板這三樣合成卷線器。座墊當肩墊,剎車杆是扳機,前後握把則各自以車頭的左右握把對應。
轉眼間自行車就換了個模樣,變為尺寸足以和人體匹敵的巨大十字弓。
(技術沒退步也是個問題啊,該死。)
只不過關鍵不在鋁製弓身,而是透過強化橡膠弦的伸展蓄積力量,嚴格說來或許算是怪物級的狩獵彈弓〈Slingshot〉。
儘管拉開厚重的橡膠弦需要仰仗齒輪和鏈條的力量,不過相對地破壞力也會增加。明明擁有無論磚塊還是保齡球都能不由分說發射出去的力量,卻因為只拿來運用金屬箭矢而沒辦法發揮難得的優勢。真要說起來,面對會以機械性方式緩和命中時衝擊的特殊材質,只追求表面上的威力,照理說沒辦法造成有效損傷。
『……槤枷……不,以這個場合來說應該是黑傑克吧。』
濱面翻找房間角落的垃圾桶,挑了幾個原先大概是用來裝運動飲料的五百毫升寶特瓶。這種瓶子只要裝滿細沙之類的東西,一樣能成為兇狠的鈍器。他割開弔在半空中的沙袋弄出沙子,替寶特瓶增加重量。然後塞進尼龍制的背包里扛在肩上。
這就是所謂的黑傑克。
它原本是為了更有效率地讓衝擊傳播到體內,所以把沙子或小鐵球等塞進柔軟皮套里而成的手制武器。造成傷害的方式和一般的鐵錘、球棒不一樣。當然,既然是用來毆打,那麼高速發射應該也能得到同樣的效果才對。儘管面對電位伸縮膠布與驅動馬達能造成多少影響還是個未知數,但如果能充分發揮功用,或許能讓衝擊穿透特殊材質。儘管一般的互毆會被抵銷,不過以特殊形式傳播衝擊搞不好能引發錯誤──濱面是這麼想的。
如果單純追求破壞力,另外準備汽油彈或強酸彈增加可用的牌也有效,但這裡是醫院。不該仰賴火和瓦斯這種連自己都無
法控制的火力。
(再來就是瞄準了嗎……)
瞄準如果靠原始的瞄準器反倒會浪費時間。所以他試著儘量弄得簡單點,用膠布把白板附近的雷射筆黏上去。
無論如何,時間緊迫。拿著成品的濱面把玩起座墊部分的柄,走向復健室出口。最後他想做個測試。濱面將十字弓指向看上的聖誕樹,接著停下動作,還是將目標轉往旁邊的訓練器材。
雷射筆的光點,對準了用滑車與重錘鍛鍊大胸肌的器材。
『抱歉。』
隨著很大的「砰!」一聲,化為「柔軟鈍器」的寶特瓶精準地砸中目標。彈道與威力都無話可說。寶特瓶在命中時爆開並灑出大量沙子,相對地不鏽鋼器材則是一發就成了扭曲變形的廢鐵。試射完畢的濱面看見成果後,終於前去面對死亡實戰。
裝上第二發之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不管再怎麼努力,填彈都需要十秒啊。該死,如果是電動輔助自行車就還能多想點辦法。)
這種短期決戰不需要考慮橡膠彈性疲乏的可能。撞上敵人之前先拉開,在幽暗的走廊上舉弓對準正面移動。由於不確定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以外的患者與醫護人員會怎麼行動,所以在轉角等處要記得往旁邊偏,避免剛打照面就誤射。
(那傢伙在哪裡?從哪邊過來?在這種深夜用電梯太顯眼。這麼一來應該還是會從逃生梯的方向……)
從一開始的衝突過後這十分鐘之內,通緝犯同樣是自由行動。樓下沒傳來哀嚎與慘叫,只希望不是無差別殺人;可是反過來說,也就代表那傢伙儘管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卻還是能在眾人圍觀下逃脫,並且在沒被發現的情況下自由往來。
(通風管?垃圾滑槽?不,出人意表地利用電梯也有可能?如果不叫「車廂」,只是在通道里攀爬,燈就不會亮……)
就在他像這樣列出各種可能,並決定姑且先往逃生梯的方向移動時。
處理器服的裝甲縫隙染上讓人不舒服的紅色。
但不是因為麥野或絹旗。
旁邊的窗戶外。
有個詭異的身影貼在上頭。
『…………嗚!』
濱面將比人體還巨大的十字弓掉轉方向,以及身穿同型處理器服的敵人用頭撞破玻璃跳進來,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
對方似乎也無暇與擬態捕食者連接。
A.O.弗蘭西斯卡。對方大概也將濱面當成宿敵,妝點處理器服的光亮紅得兇惡。
濱面使勁扣下以剎車杆充當的扳機,但是A.O.弗蘭西斯卡搶先一步抓住十字弓的弓身往上抬。飛往錯誤方向的寶特瓶式炮彈撞穿天花板,讓它吐出各色電線。
不過,敵人的目光被十字弓這項意外因素吸走也是事實。戰鬥模式應該已經和空手對決時無法分出勝負的「預定和諧」有所差異才對。
武器並非只有使用時會帶來好處。
濱面並未堅持保住手制十字弓,而是乾脆地放開。無論如何,那東西如果不裝炮彈就只是累贅,所以被搶也沒關係。反倒是趁著人家硬拉時鬆手,就能讓對方失去平衡。
面對站不穩的A.O.弗蘭西斯卡,濱面沒有手下留情。
他卸下扛著的尼龍制背包。這個裝有無數寶特瓶的袋子,本身就能看成巨大的黑傑克。濱面抓住肩帶部分一甩,利用裡頭沙子的重量砸向通緝犯的頭盔。
A.O.弗蘭西斯卡似乎選擇放棄迴避,貫徹防禦。
高舉的十字弓本體與背包猛然相撞。通緝犯手裡的鋁製車身扭曲變形,濱面的背包則是整個爆開。雖然這樣無法造成致命傷,但是對於濱面來說無所謂。
寶特瓶炮彈里裝滿細沙。
隨著背包炸開,沙子就這麼灑向通緝犯的面罩。即使配備許多高性能鏡頭與感應器,表面有髒污一樣會讓精確度下降。裝甲與關節並非毫無縫隙,所以有可能滲進內部。又是一個拉開同型機性能的機會。一旦數值大到某種程度就會偏離既定路線,可說是通向死亡的倒數計時。
一切行動都有提示。
(那傢伙先前曾經在倉促間遮住頭部。當然或許是類似戴上VR眼鏡遊玩時會擺動雙手那樣的「肉體習慣」,但如果不是,就代表這套處理器服有些非保護不可的東西,像是感應器或演算核心!)
『哦哦哦啊!』
濱面借著大吼錯開時間之後,重新握起拳頭,從上方對準A.O.弗蘭西斯卡的頭頂。
就在這時。
對方伸出手來。有如蓋章一般將拳頭的小指那一側壓向濱面胸口中央。力道不強。頂多就像推門那樣。
儘管如此,濱面的身體依舊當場往後倒。
『!』
他想站穩也沒辦法。到了這個時候,濱面總算注意到自己的步伐不對勁。當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通緝犯的頭部時,對方已經輕輕將濱面的腳踝從外往內踢,讓他腳下滑動。
兩腳大大張開的狀態,和腳跟緊貼的狀態。
哪一種比較能應付來自正面的衝擊就不用多說了。一旦在雙腳貼合的狀態下遭到推擠,即使力道不強也會往正後方倒。
濱面全身都裹在特殊材料里,所以就算背部著地也不會造成什麼嚴重傷害。
但是A.O.弗蘭西斯卡手裡還握著扭曲變形的大型十字弓。
轟────!
對方就像揮下十字鎬一樣,將鋁製車身的前端砸向濱面胸口中央。
利用彼此最大高低差的全力一擊。
衝擊力強到反而是十字弓散得七零八落。濱面所躺的地板出現無數裂痕、崩塌,兩人就這麼摔向下一層樓。
『嗚……?』
濱面理應有處理器服保護的肺部發出哀嚎,讓他呼吸困難。
別說警告視窗滿天飛了,根本整片視野都是灰色的雜訊。
即使摔下一層樓,濱面依舊無法改變姿勢,通緝犯則騎到他身上。雙手抓著某樣東西。那是理應已經七零八落的十字弓──當成握把的自行車龍頭部分。
大概是因為斷掉的關係,金屬管露出不怎麼利的斷口。
通緝犯騎在濱面身上,對準他毫無防備的臉部,也就是面罩部分──
『哦咕啊!』
宛如敲打鐵樁的一擊。
雖然一下打不穿頭盔,但是只靠安內莉已經無法完全抵銷衝擊。濱面的頭蓋骨遭到擠壓帶來劇痛,仿佛有人輕輕將手掌放到他臉上,再以全身體重往下壓。
A.O.弗蘭西斯卡那邊大概是有了餘力,妝點處理器服縫隙的光從紅色退回黃色。
而且一下還沒完。
如果對方不停止抵抗,就打到他動不了為止。
『嘎啊!嗚咕,呃啊!』
不會當場死亡,對於濱面仕上而言或許反倒是種不幸。鼻樑軟骨變形、血流進眼睛裡,卻因為有頭盔擋住,所以連用手指去擦發痛的眼瞼都辦不到。他身上處理器服的紅光,就像快要壞掉的霓虹燈一樣無力地閃爍。從鼻子沖向咽喉的鐵鏽味淹沒意識,簡直就是種拷問。這些攻擊不是單純造成痛楚而已。「自己熟悉的臉逐漸毀壞」這種壓倒性的抗拒和厭惡一股腦兒湧上,無比殘忍。
在網路上產生衝突的處理器服,若要發揮身為「書庫」的功能就得克服通過儀式。不知對方是單純想毀掉濱面,還是等待比死亡更為沉重的恐懼與屈辱讓他投降。
這或許是種天譴。
自不量力地認為能在大舞台上活躍。
想依靠安內莉和處理器服獲得勝利的榮耀。
……即使如此,面對將金屬管斷口插進下顎關節處企圖撬開頭盔的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仰躺在地的濱面依舊反過來抓住對方的手腕。
還沒放棄。
不能就此結束。
在崖邊鬆手很簡單,但是被放開的人可沒辦法獨力飛翔。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被關在暗巷廢車之中的莉莉絲,此刻還因為無法好好接受診察而飽受高燒折磨。自己已經決定要讓她看見這個世界的溫柔,不讓今天成為最差勁的一天。既然如此,這種痛苦算什麼?這點程度的恐懼又怎樣?自己給自己的目標,能因為這種理由拋下嗎?
『我要奪回「書庫」……』
什麼通緝犯根本無所謂。
現在最該教訓的,正是快要放棄的自己。
『……本大爺的故事裡,沒有你這種貨色的戲份。別以為稍微強了點就可以囂張。滿腦子只有勝利無藥可救的混蛋,少在那邊得意。』
沒有回應。
沉重的「咪嘰咪嘰咪嘰!」聲響接連不斷。在手腕被按住的情況下,A.O.弗蘭西斯卡依然將全身體重壓了上來。電位伸縮性膠布
發出哀嚎。亮出斷口的金屬管,對準濱面處理器服的咽喉處緩緩下沉。
就在濱面倒抽一口氣時。
說話聲響起。
「唉,可以的話我本來還想再撒嬌一會兒……不過差不多非切換模式不可了?以上代讀。」
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
然而,妝點處理器服的色彩確實從紅退回黃。
隨著「────咚!」的巨響,原先騎在濱面身上的通緝犯整個人飛了出去。
眼前所見的,是腿。
外頭沒裹上特殊材質,卻也不可能是人體的肌膚。這條纖細的貴婦之腿,是以質感平整的木材所制。可能是因為以美觀為優先,上頭完全沒有球體關節,動作卻像液體還什麼似的流暢。
不可能……照理說是這樣。畢竟處理器服雖然外觀是人型,實際上卻是保護學園都市綜合資料庫「書庫」的防衛系統。即使裝甲車全速撞上來,恐怕也不會那麼輕易飛出去。儘管如此……
『啊……啊啊?』
倒在地上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濱面,擺動滿是雜訊的視野之後,發現不遠處有人在,距離近得讓他感到意外。
那是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嬰兒。不過理所當然地,照理說只靠她應該連打開診間的門都辦不到才對。
在同一個地方,還有台外觀平整的木製嬰兒車。
握住把手將嬰兒車輕輕前後搖晃的,同樣是線條柔和的木製品。一位盛裝的貴婦。儘管衣裝毋庸置疑是西洋風格,裡頭的木像卻近似用木材雕成的東洋天女。也因此成了奇妙的和洋折衷。然後,圓柱與三角柱等看似積木的零件在她身邊形成漩渦,接下來的發展簡直就是立體拼圖。這些東西自行組裝並打進木楔之後,便成了搖椅狀的木馬與巨大波浪鼓。
這一切是劍也是盾。究竟是靠木紋巧妙地掩飾關節連接處,或者看見木紋本身就是種錯誤?就算動用處理器服……不,動用「書庫」的鏡頭與感應器也得不到答案。
只知道無數的木像與木工藝品圍繞著嬰兒。
躺在詭異現象正中央的嬰兒,一拿起塑膠制的喇叭玩具「噗~噗~」地吹,溫柔搖晃嬰兒車的貴婦木像便說起人話。
「你當保姆的水準相當不錯喔,小流氓。值得嘉許。技術上雖然有許多拙劣之處,不過說實在話,這種事最需要的就是『心意』對吧?以上代讀。」
完全聽不懂。
嬰兒車、奶媽,還有那堆像立體拼圖的玩具。這些木製品,應該都能當成出自位居中心的嬰兒吧?
『……莉莉……絲?』
「嗯,沒錯,不折不扣的『真貨』喔。以上代讀。」
不曉得是兩者之間真的有連結,或者只是貴婦木像擅自開口。
無論如何,車上嬰兒隨著說話聲舉起了雙手。
「這個嘛,雖然正式名稱是紐伊.瑪.阿薩努爾.黑卡蒂.薩波.伊莎貝爾.莉莉絲,可是有夠長!而且太誇張了!不管哪個年代都會有取怪名字的父母,從子女的角度來看實在很困擾。以上代讀。」
黑暗深處,有個蠢動的異形。
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那傢伙還在動。身上處理器服的縫隙滲出熔岩般滾燙的紅光。
但是莉莉絲完全沒花時間釐清現況,逕自讓話題繼續下去。
帶著大量木製品的嬰兒這麼說道:
「好啦,我『回來』嘍。無論其中有誰的企圖在內,這都是我的人生。所以即使違背世界的決定,我也要顛覆這該死的收場,抓住不容置喙的大團圓結局。以上代讀。如果要補充的話……」
這個女孩將原本指向濱面的紅黃二色喇叭玩具指向正面。
朝向穿著同款處理器服的另一個兇器集合體,並喊道:
「你也振作一點啦,爸爸!除非你想讓保姆把甜頭全都拿走!」
啪噠。
某種液體聲響起。不止一聲。啪噠噠、啪噠。外頭的水滴打在醫院的玻璃窗上。十二月的深夜,冰冷刺骨的雨滴。通緝犯宛如受到吸引似的,目光微微往外偏去。
這是個錯誤。
那傢伙確實看見了。
遙遠的彼方,有個全身濕透的嬌小人影跨坐在老舊掃帚上。而且這個不可能出現在科學之城的存在,緩緩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比出槍枝的手勢,精確地對準自己。
靈式絆足。
那個存在的魔法,會對認知到自己動作的目標造成如同想像的破壞力。由於一切都以目標的腦內為起點,因此精確度不會隨著物理上的距離降低。
緊接著。窗外,某樣東西在黑暗的天空閃爍。
然後,不留活口的閃光正中A.O.弗蘭西斯卡,就這麼貫穿醫院建築。
行間三
「……你做了什麼?」
戰鬥中。借用蘿拉.史都華身軀的克倫佐不由得這麼問道。
質疑很快就轉為咆哮。
「你到底對這個好不容易才用擴散和離別掩蓋的世界做了什麼!愛華斯──!」
『你忘了嗎,垃圾堆。我借用亞雷斯塔之妻蘿絲的身軀傳授「律法之書」,是一九○四年的事。他似乎解釋成「最後的審判」會在那一年降臨,十字教支配的時代將劃下句點。』
「那又如何……不對,難道說……」
『而亞雷斯塔的第一個女兒莉莉絲,出生也是在同一年,一九○四年。換言之在我降臨蘿絲的身體時,她已經孕育新生命。那麼理由便成立了。在非洲透過蘿絲的肉體,我和莉莉絲成為擁有相同時間、座標、母體的存在。你真的能確定我完全沒有機會對這個生命或者說存在動手腳?』
靈魂是什麼?對於它的定義,無知又渺小的人類一直沒有結論。而在另一方面,他們卻總會接觸到這東西的一部分。
沒錯,因為所有的魔法,都是將生命力轉換為魔力施放。
「莉莉絲註定要死。早在誕生時,她就逃不過將在數年後死亡的命運……」
『如果一開始就預料到,事情便簡單得很。生命與魂魄的定義眾說紛紜,但至少在表層世界的確有實例。比方說,上里勢力的幽靈少女御靈冥亞。她將生命輪廓置換為氣味的形式加以掌握、控制,這種方法非常有意思。不過嘛,俄羅斯成教那些人似乎將這種案例全都當成錯誤就是了。』
而且,就算不扯那麼遠也無妨。生命力可以靠冥想與呼吸法等方式整理,並透過在體內的血管、神經系統循環,轉換為方便運用的魔力。
換句話說,若能以超越人類的智慧從魔力反向追溯回去,照理說就能維繫住充滿不確定性的生命力。就像公園的噴水池總會以同樣的設計描繪水藝術那樣。「啪嘰」聲響起,光亮在愛華斯掌中閃爍。這是缺了中心的緩衝材料。它原本不知是在燭台上,或者樹上。這應該是總結某人一切的存在。
『我在莉莉絲誕生之前,已經先解讀她的構造,讓她躲到別的相位。莉莉絲誕生後不久便會死亡──這是誕生前就已決定的事。那又怎麼樣。該死的悲慘命運可能就此滿足,卻沒提到死後的事。換言之,你懂嗎?能否避開死亡不是什麼大問題。而是世界的悲慘命運擅自認為死亡就是結束。事情很簡單,我只要補足死亡之後的部分就好。賣火柴的少女和法蘭德斯的狗,他們的不幸在於大家都認為死亡就是終點,只是沒出現一個不惜顛覆法則補足死亡後續也要堅持出手相救的人。這是單方面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狀況,事到如今你可別說本來沒這個意思。』
「……………嗚!」
『這個嘛,要是讓暫時放在那裡的莉莉絲凍死就等於賠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我還附上厚重的金屬子宮……不過好像反而替她帶來危險。剖腹手術平安完成讓我鬆了口氣。』
「開什麼玩笑。你雖然講得一臉得意,但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莉莉絲,光看外表根本分不出來……」
『你的不服輸就像魚骨頭一樣空洞呢。打從我在蘿絲體內接過本質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不過嘛,一再無意義地兜圈子之後才得到答案也很符合他的風格吧?究竟那是和正本掉包的移動,還是像傳真那樣的複製呢?哼哼,至少咬緊牙關掙扎打滾卻還相信一絲希望向前邁進是亞雷斯塔的工作,不是你這傢伙該擔心的事。而且不管這條路看起來有多艱辛,他都絕對不會停下腳步。畢竟他就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
愛華斯在講述善舉的同時,臉上也浮現充滿惡意的笑容。
沒錯,不管怎麼說,這些終歸是為了讓惡魔顏面掃地。
『靠著利用靈媒A.O.弗蘭西斯卡控制「書庫」,掌握學園都市的所有科技。不管是否被別人用「沒有窗戶的大樓」發射到地球外,大惡魔克倫佐都會對這個星球將軍。那麼,留在學園都市的人們阻止得了嗎?』
聖守護天使唱歌似的說道。
他的嘴角邪惡地扭曲。
『……能夠成功轉移注意力真是太好了。哎,雖然除了「書庫」之外還有米娜和我自己當誘餌。不過呢,對於蒼蠅成群的廚餘桶來說或許有點難懂就是了。』
這就是愛華斯口中的「普通」。
透過傳授智慧讓人類歷史為之一變的存在,其眼中所見的色彩。
『話雖如此,裸露在外的生命力依然不安定。畢竟所謂純粹的力量,總會自然而然地因為追求安定而分散嘛。原先由我保護的東西,要是就這麼直接歸還也撐不久。當成廉價的感人故事或許很有趣,但是和救贖可就差遠了。』
此時此刻,遠方地表的嬰兒莉莉絲正沒來由地發高燒,而且她不靠術式步驟也不靠量子力學,純憑意念叫出那些木製品……有如平整立體拼圖的奶媽木像與木工藝品嬰兒車充當自己的手腳。儘是些正常受到肉體束縛會無法解釋的現象。
說穿了,她在降生前就已脫離母親子宮,是真正的純潔存在。再藉由聖守護天使讓種種力量滲透進去,使得她內在的能力無法估計。
在這裡該提到的部分,則是所謂的靈格。
就和字面一樣,她的規格與滿身罪孽失去神性的大人有所不同。
不需要扯到原初人類亞當,也能知道她在某方面來說蘊藏了無限的可能性。
『亞雷斯塔.克勞利呼喚我,使得莉莉絲的肉身容器能夠成形,在這之前我始終讓他走在布滿荊棘的道路上。萬能細胞也是有善有惡啊。』
「你這傢伙究竟知道多少……?」
『關於什麼部分呀?』
「我不認為莉莉絲本身有什麼重大意義,至少沒有重要到能把你拖出來。這樣的話應該是用來觸發什麼東西吧。是亞雷斯塔?還是上條當麻?這很像是他們會喜歡的題材啊!」
愛華斯噗嗤一笑。
聖守護天使沒理會一直嚷嚷的惡魔。
重要的是,現在必須賜予祝福。
『契約者亞雷斯塔.克勞利。無論你是怎樣的人,都不能疏於為幸福努力。』
一聲宣告。
史上最大的魔法師決戰──布萊斯路之戰結束至今所形成的重大趨勢,即將劃下句點。他仿佛在見證這一切。
『……至今那些艱辛的道路,真虧你能咬著牙走過。你在那片孤獨黑暗裡所流的血與汗與淚,背負九三這個數字的天使將給予等量的回報。什麼世間的法則都不重要,諸神決定的命運讓它去吃屎。來,抬起頭,往前看,挺起胸,堂堂正正接下靠著你自己不斷努力所吸引而來的恩惠吧!』
別受到惡魔的誘惑欺瞞。
所謂的奇蹟,絕對不會是教人放棄努力的輕率話語。
不要迷惘,貫徹信念到最後的最後。唯有死腦筋地一再地向苦難挑戰,讓自己所流的血能夠在世界上開闢出一條路,超越存在才會對你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