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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章 仿徨野獸與牢籠之外DeadGirl(1/2)

目錄

講句實在話。

說不焦躁是騙人的,當時他真的這麼想。

土御門元春是個年幼時就能取得「陰陽博士」稱號的魔法師。表面上魔法是一門「讓無能者超越有能者的重大學問」,因此當事人實在不喜歡這種說法……即使如此,他依舊是名足以讓人評為「天才」的人物。

於是,潛入學園都市的任務落到他頭上。

既然要以學生身分潛入,就得接受科學方的超能力開發。「超能力者不能使用魔法」這個簡單的事實,不需要閱讀雪莉丨克倫威爾、艾利絲.渥利亞等人碰上的「重大事故」報告書也能得知。說穿了,這就等於要他為了所屬的英國清教捨棄魔法。

為什麼是自己?這樣的疑問與憤恨當然有。若是棒打出頭鳥般的整人手段,土御門自然會笑

一笑脫離組織;之所以笑不出來,則是因為沒有比他更擅長潛入任務的人才。

若土御門元春拒絕,魔法與科學的平衡顯然會崩潰。

某種令人不得不這麼判斷的計畫,正在台面下進行。

「要偽裝成學生,就得安排相稱的人際關係。」

聳著肩這麼說的人是美秋。

「換句話說-要有個家庭。」

土御門元春、土御門美秋、土御門冬頭。

……後面兩人並未潛入學園都市,只負責出借名字扮演住在學圜都市外的家人。不過他們得為此捨棄原姓卜部和蘆屋,所以也不是什麼能一笑置之的事。

土御門元春輕輕咂舌,這麼回答:

「這種偽裝只要半天就會穿幫。」

「那就在謊言中夾雜真實。」

美秋立刻給了個輕描淡寫的回覆。輕描淡寫只是表面,實際上她應該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到日本後就去育幼院轉轉,隨便……嗯,隨便找個小女孩收養吧。找個貨真價實不曉得魔法也不懂科學的小女孩。她的存在,想必能妨礙學園都市的情報部門分析情勢。『儘管把你當成敵人比較好,但敵人實在不該做出這種不合理的行為』——就讓他們去這麼想。」

這不是什麼輕鬆的提議。

當然了,因為這是命令土御門把普通人拖下水。

「……這種拖延手段頂多只能撐三天,我實在不覺得有什麼意義。」

「三天就能改變世界。」

美秋發下豪語。

「潛入科學方的之城後,在情報部門找上門前拿出成果。如果你成了他們不可或缺的人才,應該就能『緊攀上去』而不會被沖走。」

事情就是這樣。

起初應該只是個充滿謊言,沒有半點親情的「家庭」。

……土御門元春之所以選上「那名少女」成為家中一分子,理由極為單純。她的條件便於偽造文書,如此而已。

所以-——

在帶著「那名少女」前往學園都市的路上,土御門元春這麼告訴她:

「只要你不對目前的處境有任何疑問,我會儘可能滿足你的要求。」

那是最低限度的契約。

事先為了「專家將外行人拖下水」這點表示謝罪。

相對地,當然不可能理解眼前狀況的「那名少女」,微偏著頭如此回答:「什麼都可以?」

「有範圍就是了。」

「可是——」

「那名少女」笑著這麼說了下去。

口氣無比乾脆。

「如果真的有那種門票,應該讓給更需要的人吧——」

「……」

意料之外的回答。

這在完全捨棄魔法師身分的土御門元春心中,掀起一陣柔和的漣漪。

2

殺蟲劑大利松/有毒。

不願龍造打開側面印著巨大字樣的大型油罐車駕駛座車門,跳到柏油路上。他往人行道旁的

果汁自動販賣機塞了好幾張鈔票,對著寶特瓶綠茶按鈕連按。車裡雖然放了旅館和病房等處會有的小冰箱,但裡面已經清得一乾二淨,所以也無可奈何。

工作服口袋傳來清脆的「叮咚叮咚」聲。

工作用與私人用的訊息提示音不同,而這是工作用的。他皺眉拿出手機,發現來了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委託,使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

簡訊上雖然沒有任何直接的舉字,但隨著一個個的隱喻和符號解開,就能看出裡面藏了偏離現實的「商品」訂單。

「……訂自動裝填式迫擊炮是想幹嘛?要把這玩意兒裝在救災機器人上頭製造混亂?」

不願他並非軍火商。

他只不過是個設計師。無論顧客要的東西安全或危險,他都會將設計圖從頭畫好再用網路送出去。拜最近個人影像服務充實所賜,優秀的防拷措施與檔案限時消滅式的網路租借功能也變得容易使用,想避免「無法控制的資料擴散」,只讓委託人收到所需檔案並不困難。

不願抱著大量寶特瓶走向油罐車,同時考慮是否該接下這次的委託。他的第一印象是八比二偏否定。這類工作通常沒有所謂的「定價」,但對方提的金額卻很有問題。不是太便宜,而是太高了。有可能是不習慣業界的新人,或是警衛在釣魚查案。

(……算啦,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反正才剛解決一個大案子,暫時沒有冒險的必要。畢

竟「只有相信自己嗅覺的人才能活下來」乃是這行的常理。)

腦中轉著這些念頭的他打開駕駿座車門,探出身子先將寶特瓶放到座位上。

就在這時。

砰!

某人一腳踹掉了駕駛座的車門,而不願龍造就夾在腳與門中間。

「噗……嗚——!」

不願的身體被恐龍咬住般痙攣,這一下痛得甚至讓他懷疑起自己為什麼沒吐血。儘管他的肋骨可能出了問題,但突然出現的襲擊者毫不在意。對方將不願的雙手拉到背後銬住,隨即抓住衣服將不願轉了一百八十度,讓他的背撞在駕駛座的側面上。

來者染了一頭與平常不同的茶色短髮,是個戴薄片眼鏡的少年。

他是土御門元春。

「——呼——呼,為、為什麼——?」

「你覺得是為什麼?」

土御門低聲說道:

「身為軍火商的你會在這種時候遇襲,你覺得是為什麼?」

「……」

瞬間。

襲擊者瞄了別處一眼。希望儘可能多弄到些情報的不願,在領口被抓住的情況下拚命地順著對方目光看去。半開的駕験座車門另一頭,有個導航用的小螢幕。那東西有行動數位電視功能,因此也能收看電視新聞。

他想到的線索只有一個。

剛才播出那則常見的「偽裝成那樣」的火災新聞。

「慢著,先等一下!我跟『那件事』無關。說穿了我只是賣圖,這麼做可是我為了在暗處活動又不弄髒自己的手,而特別調整後的結果喔?你覺得我會特地去做那種惹毛你的事嗎!」

「圖是你賣的,你連圖上的武器在哪裡製造又交到誰手裡都不曉得?」

土御門元春微微一笑。

但他的眼裡沒有笑意。

「說謊。」

「……」

「一個害怕危險武器設計圖擴散,因此特地使用網路租借格式的人,有可能把東西賣出去就

放著不管嗎?你一定會監視對方,確認自己的作品是否只用在『委託範圍內』。」

「我……我不知道啊。那只是你的猜測吧?何、何況你根本沒有證……」

不願龍造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因為土御門突然鬆開抓住他領口的手。不願坐倒在地,猛烈地咳嗽。

然後他看見了。

穿著時髦外套的少年,拿出了副駕駛座底下的工具箱。

「慢、慢著……」

「你以為我會像偵訊室那樣拿出豬排飯?還是你覺得我會拿出放在透明塑膠袋中的證物?」

「先等一下!為什要把扳手跟鐵撬擺在路上!」

「但錄一段偵訊影片倒是不錯啦。還是該說實況轉播?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能表演鮪魚支解秀的人,也能在你還有呼吸時讓你看看還在跳動的心臟。知道嗎?要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取出心臟相當困難。」

「————!」

不願嚇得要放聲大叫,但土御門一隻手搗住他的嘴,並開始用另一隻手摺他的小指。

「嗚、嗚!我、我知……住、住——」

無名指。

接著,少年將手伸向不願弓起的中指。

「不要!住手啊!我、我說就是了……!」

實際上,土御門沒那個

閒工夫悠哉地拷問。如果突然冒出個普通人通報警衛就完了。而且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個跟暗部有關的軍火商,區區小打小踹應該沒辦法讓他在數分鐘內乖乖招認。痛楚並非等價。

同樣的痛楚,也有價值的差異。

一次的暴力能給對方多少恐懼,重點在於事前準備。包含中世紀的獵殺魔女在內,專門處理這類工作的房間往往霉味特別重,也會保留詭異的污漬,更會擺出許多根本用不到的噁心收集品,這些做法都能帶給對方恐懼。

土御門元春並非單純隸屬於科學方——學園都市。

他同時也屬於魔法方專精異端審問的英國清教,是這方面的專家。

「我說!我說就是了!要從那邊開始說起?」

不願的身體與其說在顫抖,倒不如說是痙攣。土御門重新抓住軍火商的領口,再次用力讓他靠上油罐車側面。

少年在不願耳邊緩緩說道:

「如果半途被人看到而中斷,我就當場宰了你。你最好在有人來之前全招喔!」

「……說、說實在的,那是個失敗。」

不願的聲音很微弱。

他不甘心地低語:

「我都在這圈子裡混了這麼久,根本不該有奇怪的正義感。我瞄到了不能看的東西。」

「具體說來是什麼?」

「先等一下……」

領口被抓著的不願龍造搖搖頭。

「拜託,我求求你。對方很麻煩,我不想與那種勢力為敵。即使是現在,我也跟站在懸崖旁邊沒兩樣!你的熟人遇上了一場災難。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自殺!」

「……」

「沒辦法追蹤啊!雖然我跟很多可疑的案件有關,但被對方甩得這麼乾淨俐落還是第一次。雖然不曉得對方的長相,但我知道是個難搞的傢伙。這是要我『別多管閒事』的信號。我可不想被那種規模的怪物盯上!拜託你相信我,其他的事我真的不曉得!」

「這樣啊。那就算了。」

這什麼……不願正想詢問,卻發覺狀況有異。

土御門元春放開抓住不願龍造領口的手,接著搶走不願的業務用手機,並以拇指操作起來。

「你是頂尖的軍火商吧?看你似乎賺了不少錢的樣子。」

「我是設計師。只不過接到的委託偏向某方面。」

「看來你倒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啊。」

土御門虛握拳頭,輕輕敲了敲大型車輛後頭的槽體。

「有毒殺蟲劑的原液。只要寫上這樣的警告標示,就算碰到盤問查驗,警衛也不會想打開蓋子調查內容物;即使不經意地打開,一聞到臭味也會立刻退後。不會有人想一探究竟,而這麼顯眼的車也不會有人想偷。金塊很重對吧?身為不相信網路銀行防火牆的軍火商,應該會很想要一個能把積蓄全部帶著走的附車輪超大金庫。」

土御門隨口說著,同時將操作完畢的手機輕輕扔給不願。雙手銬在背後的不願沒辦法接,因此手機命中他的胸口後掉在柏油路上。他看著手機的小螢幕,瞪大了眼睛。

「我在擊破名人報告上公開了金庫的秘密。五到十分鐘後,土狼群就會集中到這裡。」

「啊、啊……」

「既然你不招,我就找別人。反正總額高達七十億,土狼中也會有些消息靈通的狠角色吧。我會去找那種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願放聲大叫,接著以腳跟用力往地上一踏。

然而,在鞋裡的奇襲用機關露臉之前,土御門就已經揪住他工作服的領口,直接把他扔下人行道。

「嗚、嗚啊……!」

「……我不會在這裡殺你。要殺你很簡單,但我沒這麼做。知道理由嗎?」

土御門蹲下身子,緩緩開口。

鏡片後的眼神依舊冰冷。

「因為這麼做的效果才『顯著』。站不起來的草食動物癱在地上任憑土狼獵食——那幅景象可是很悽慘的。我建議你立刻躲進角落發抖到風暴過去。」

說完,土御門毫不猶豫地用力一踩。倒在地上呼吸困難的不願龍造,右膝當場碎裂。

慘叫隨著關節粉碎的沉重聲音迸出。

「啊……啊嗚啊!啊嗚嗚啊!」

「記住,混帳東西。你準備的圖,造就了害死我妹妹的現實。『與我無關』這種蠢話是沒用的。」

「可惡!該死!我的手被銬住了耶!現在連腳都完蛋了,我要怎麼逃啊!」

「誰管你。如果被土狼發現,你的人生可就要收攤囉。爬著逃吧,這樣才適合你。」

土御門罔顧拚命掙扎的設計師,走向油罐車後方。

雙手銬在背後加上一邊膝蓋粉碎,不願只能坐以待斃。他不管自己紊亂的呼吸,大聲問道·「……好痛……是什麼?你不惜做到這種程度,究竟是要找什麼!」

身穿外套的少年並未回頭,只是這麼回答:

「『人力資源』計畫。」

只要跟這玩意兒扯上關係,都會倒大楣。

那麼,將他妹妹扔進火海的人,必然也跟這項計畫有關。

3

所謂的學術設施,仰賴公家資金的部分很重。因此,即使是某種程度無法獲利的設備,也不至於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中。

比方說,圖書館。

小學與中學不同,準備入學考試的需求不大(……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因此小學附近的圖書館沒有「供人安靜念書的空間」這種設施專屬特色。利用圖書館的人裡頭,恐怕也有人納悶這幢建築到底是為何而蓋;然而退一步看,或許會有這種感覺——簡直是託兒所。

「喵喵!這個世界上絕對、絕對有聖誕老人!喵!」

「別傻了,聖誕老人絕對不存在——」

……所以,就算在放學後的圖書館中展開沒什麼秩序的叫囂,管理員姊姊也不會出面制止。或許她認為,雖然此處原本是個要求秩序與沉默的場所,但這樣總比「因為沒人想讀書,所以冷清而寂靜」要來得好。何況附近還有整合了博物館與圖書館等功能的複合設施「博覽百科Learning Core」,為了生存下去有必要妥協。

騷動中心是金髮碧眼的小學生芙蕾梅亞·塞維倫。他們班上討論起「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的話題,並分成有聖誕老人派(主要是女生)和沒有聖誕老人派(主要是男生)呈現半爭論狀態。每當芙蕾梅亞激動起來,掛在紅書包上的白色獨角仙鑰匙圈就會晃來晃去。

儘管這樣下去,將演變為只會帶來悲哀的爭執連鎖,但這場各說各話的論戰還是得分個勝負,於是班上的書蟲(眼鏡女)這麼提議——到圖書館調查不就曉得哪邊正確了嗎?

於是——

「喵!看-這裡明明就寫了!基本上,聖誕老人是存在的!」

「笨蛋,那是圖畫書吧!日本的天空有『雷達』守著,雪橇之類的東西一飛過來馬上就會被發現!」

「喵!基本上『雷達』是什麼啊?」

「雖然我不知道,可是『雷達』就是『雷達』啦!」

……不過,從書蟲(眼鏡女)挖出的書里,發現以彈道飛彈守備聞名的北美防空司令部有持續用雷達與衛星追蹤聖誕老人,使得場面極為混亂。

厭倦戰事的數名男生,開始去煩正在閱讀由於裡頭艱深黑話過多,以致絕對無法出翻譯版的科幻小說(私人物品)的管理員姊姊(巨乳)。

「大姊姊,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啊?」

「姊姊對於宗教棒球政治以及日本最美味的拉麵店等話題,都貫徹不予置評主義喔——」

「聽說也有穿迷你裙的聖誕老人,是真的嗎?」

「咦?哪裡有穿迷你裙的長鬍子老頭?」

這時,吵鬧不休的芙蕾梅亞等人,似乎也有了新的動靜。

契機是書蟲(眼鏡女)。

她畏畏縮縮地這麼說:

「……呃,芙蕾梅亞?」

「喵!怎樣啦,基本上連杏美都想說這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嗎!」

「不、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叫杏美的少女猶豫著該不該把話說出口,但她最後還是說了:

「芙蕾梅亞,如果真的有聖誕老人……」

「喵?」

「……聽說德國有會把壞孩子抓走的黑色聖誕老人,那也是真的存在嗎?」新議題出現。

放學後的圖書館陷入恐慌。

4

一如預期,軍火商不願龍造的油罐車

數分鐘後就遇襲了。那景象就像在蟻窩旁放了方糖。一開始有數個集團打起來,但或許是顧慮到若有人通報警衛就會賠了夫人又折兵吧,眾人發現利害一致後,立刻拿出噴火槍與高壓水刀等工具,將後頭的槽體拆得七零八落,帶走大量金塊。

順帶一提,擁有者不願龍造似乎躲在油罐車的正下方。雖然這是因為難以移動而使用的苦肉

計,但只要有個人往車底一瞧,他大概就得送命了。

「……」

土御門待在鄰近大樓的屋頂上。

他以能調整倍率的數位式雙筒望遠鏡確認狀況。土狼之中大概有人負責用碼錶控制時間,七分鐘一到他們就先後撤離。又過了兩分鐘後,警衛的特殊車輛才響著警笛趕到,但已經太遲了。

(……接下來……)

做了個深呼吸後,土御門操作起雙筒望遠鏡側面的數個按鈕。

切換模式後,下方街景出現好幾條發出藍白光芒的線。它們看上去就像隨機在迷宮中移動形成的路徑一樣,大致上都是直線,但途中彎折了許多次。不用說,這是土狼們帶著金塊逃走的路線。不願所存放的金塊上,沾有特殊的「氣味」。

(事情這麼巧,反而讓人懷疑是不是陷阱啊。)

從土狼們一見面就彼此交火看來,他們並非互助合作。當然,隸屬的組織不同,逃走路線應該也不同。

然而,就土御門持續在屋頂上觀察所見,乍看四散竄逃的他們,最後都朝同一個地點移動。(如我所料,有個與基層個別取得聯繫的大人物,躲在後面統領那些土狼。)

土御門記下了地點,隨即離開大樓樓頂。

那些土狼的集合地點,是間位於第七學區的投幣式洗衣店。嚴格說來,應該是洗衣店的廢墟。沒人會蠢到就這麼抱著偷來的金塊不放,必須先「洗乾淨」,也就是把它融掉後弄成別的樣子。處理大量金塊需要有大規模設備,因此土狼們先將金塊放在洗衣店,之後由專門業者前來接收——大概是這麼安排。

……當然。

這只是表象,率領土狼的「大人物」就是用這種方法躲在幕後。

土御門躲在廢棄的投幣式洗衣店附近,等待土狼們離去。他繼續監視空無一人的建築,不一會兒就出現了新的人影。確認到有一名開著道路清掃車的年輕女子進入廢屋後,少年朝該處前進。廢屋出入口有兩個人在把風,但他們提防的是武器與能力。

道路清掃車、欄杆、道路標誌、柏油路。

這兩人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周圍有許多堅硬的東西,因此土御門敲擊他們的頭使其昏迷。

少年先將這兩名倒地的土狼同夥扔進廢屋中,這也有防範奇襲的功效。

「嗨。」

「?」

穿著貼身上衣與長裙的年輕女子連忙轉身並把手伸向背後——卻在此時僵住了。

土御門笑道:

「沒錯沒錯。如果在這裡開槍,警衛馬上就會趕來。金塊很重對吧?變成那樣,就得放棄好不容易到手的寶物囉。」

「該死……上頭有『氣味』嗎!」

年輕女子憤恨地說道,並踹起一台髒兮兮的烘乾機。靠牆並排的洗衣機與烘乾機殘骸……這就是指定給那些土狼的保險柜吧。只要指明是「上下哪一層、左右算起哪一台烘乾機」,土狼就會一個個乖乖將金塊放進柜子里。就連隔壁柜子放了其他土狼的金塊都不曉得。

「……話又說回來,真沒想到會追到『蜘蛛女王』身上。這不是品質有保證的『仲介』嗎?業界裡甚至還傳說你是個沒有實體的人——呢。」

「別說了,我已經沒以前那麼能幹,現在後悔得很。我甚至認真地考慮是否要退休了。」

土御門輕嘆——口氣道:

「希望我告訴你用了哪種香水嗎?要是不知道會很頭痛吧?因為這樣就洗不掉了。畢竟這世界上也是有擺在足以融化純金的高溫之下,依舊去不掉的氣味。」

「嘖。你想要什麼?」

「『人力資源』計畫……有誰會為了這個字眼殺人?」

「……你當我能把『上面』在想什麼摸得一清二楚?若是這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不過,『下面』的軍隊應該管得動。畢竟張網操縱別人,可是你的拿手好戲。」

「……就算是這樣也有範圍。我的線只能連到以仲介身分接洽過的人身上。」

聽到這句話,土御門差點爆笑出聲。

這擺明了是謊言。同時也是他預期中的回答。

要是再讓他浪費一次時間,他就要利用因應的「捷徑」——少年在心中如此記下。

「雖然那是行規,但這樣不合邏輯。你應該是個偏好在周遭一帶布網,掌握整個戰場的人。既然如此,想要的情報就不會僅止於自己人……反正不管是敵人、自己人、無關的人,還是其他『仲介』管理的資料,你都會想辦法偷看吧。」

「蜘蛛女王」重重嘆了口氣。

接著她說:

「……或許就算得放棄金塊,我也該在這裡殺了你是吧?」

「這個嘛,要是把這種情報泄漏出去當然該殺囉。如果是我,就會先裝死然後衝去美容整形。反正剛好手上不缺資金。」

她似乎愈來愈不耐煩,伸手抓了抓頭:

「雖然這麼回答可能會遭到拷問,但我不曉得。我不記得自己接過有關什麼『人力資源』的工作,也不記得曾派人去處理過那類的事。」

「……有沒有可能不曉得名字就接下委託?」

「無法否定。然而就算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接了委託,至少合作時也該聽過這個字眼。啊,『棋子』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時,要讓他們做『事後報告』這點,原本也是條必須隱瞞的禁忌。」

「不過——」此時「蜘蛛女王」加了個但書。

「畢竟現在是個網路發達的時代。或許有人看穿了我們的算盤,最近也有些棘手的工作會略過仲介,直接委託『棋子』。雖然我覺得這種選擇跟自殺沒兩樣就是了。」

「有辨別的方法嗎?」

「有幾個『棋子』的工作明明是由我管理,卻脫離我的管轄擅自行動……不過,我只能追到這裡。要深究不是不行,但對『棋子』下手後,也有可能扯進比『人力資源』更危險的計畫。」「那也無妨。」

土御門聳肩答道:

「清單給我……我也沒打算華麗地指出犯人。反正全部過濾一遍,只要其中有答案就好。」

「蜘蛛女王」從上衣口袋取出筆記本並寫了幾個名字,接著撕下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向土御門。「這是用玉米澱粉做的紙,筆的墨水是巧克力,吃下去就會消化掉。懂我的意思吧?」

土御門確認完名字後,就把紙吞了下去。

他整張臉皺在一起。

「……應該至少先炸一下再灑點鹽的。」

「這倒沒錯。那些傢伙不顧我的斡旋擅自接下工作,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背叛。要怎麼料理隨你便,用油炸過後再灑點鹽如何?」

明明是自己恣意利用別人,遭到背叛時卻是這種反應。雖然不做到這種程度,可能就沒辦法在「暗處」生存。

「我把所知道的全告訴你了……灑在金塊上的香水是幾號?」

「克蕾雅農場的1056號。」

「混帳!這不是三百度就能去掉的便宜貨嗎!」

土御門笑著對氣到可能會罔顧狀況,拿起手槍亂射的「蜘蛛女王」比了個中指,隨即離開廢棄的投幣式洗衣店。

吞下肚子的筆記上,寫了十個名字。

將土御門舞夏逼上絕路的極有可能是其中某一個,或是他們所有人。

5

恐怖!黑色聖誕老人到底是什麼?

正式名稱為柯內西特·魯普雷希特(註:Knecht Ruprecht,原指德國民間傳說中聖尼古拉的隨從),是個常出現於德國的怪人。普通聖誕老人會送禮物給乖小孩,而可怕的黑色聖誕老人則會穿了一身黑造訪壞小孩的家。他們會將壞小孩裝進大袋子裡,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壞小孩的下落。

「喵、喵……」

「放心啦!本來就沒有什麼聖誕老人!這一點也不科學!什麼紅的黑的都沒有啦!」

「不,真的有聖誕老人!基本上,我知道真相!」

「那也有黑色聖誕老人囉!他應該會去你家吧?」

「嗚哇——!」

第十三學區,黃昏時分的通學道路。芙蕾梅亞等人渾身發抖地走向學生宿舍。這個集合眾多小學的學區里,學生宿舍提供的照顧相當周到。而這麼一來-像是「既然學校跟宿舍都有妥善管理,為什麼唯獨中

間的通學道路沒人負責?全都由大人接送不就好了?」這種意見當然也會出現。不過,基於讓學童以身體牢記交通規則、避免學童運動不足、培養學童的方向感、空間掌握能力、地圖解讀能力等諸多原因,上頭很重視「徒步移動」這點。

不過。

既然如此,放學後的通學路自然就有了鬼故事介入的餘地。

警衛聽到神秘怪人的目擊情報而趕來,卻發現那人是正在調查傳聞源頭與擴散機制的社會學者或民俗學者——像這種事經常發生。

書蟲(眼鏡女)杏美畏畏縮縮地開口:

「呃…那個……可是黑色聖誕老人只會帶走壞小孩喔。」

「喵。所以呢?」

「就算真有黑色聖誕老人好了,只要當個乖小孩,他就不會來找我們啦?」

……儘管德國的母親們就是出於這種理由才讓故事傳開,但芙蕾梅亞她們的腦袋,並沒有想到那裡。

「喵、喵……說得也對。那就沒問題了!喵!」

「你也算得上乖小孩啊?」

「喵!基本上,就算黑色聖誕老人要來,應該也會先去找你!」

爭論再度開始。掛在紅書包上的白色獨角仙鑰匙圈,也配合著少女的動作搖晃。

就在此時。

書蟲(眼鏡女)杏美拉了拉芙蕾梅亞的衣服。一臉詫異的芙蕾梅亞發現杏美盯著遠方某處僵著不動。少女的視線上揚,似乎是在看道路兩旁的某幢大廈樓頂。

她瞄到了某種像黑影的東西。

由於只有一瞬間所以不清楚細節,但她確實有看見黑影拿著某個像大塊白布的東西。「是黑色聖誕老人……」

書蟲(眼鏡女)杏美輕聲說道。

他真的存在。

而且,黑色聖誕老人似乎是來抓壞小孩的。一想到這裡,芙蕾梅亞便倒抽一口氣。

「濱……濱面有危險了!」

「?」

另一方面,在大樓屋頂之間移動的「暗部」居民——同時也有一部分算是改造人的黑夜海鳥皺起眉頭。她除了分成上下兩截的黑色貼身皮衣褲外,還以只戴著兜帽的狀態披了件白色大衣。

地上似乎有人在哇哇大叫,難道出了什麼事嗎(……話又說回來,以她的作風就算有事也不會出手相助)?

「……算了,不重要。工作工作……嗚哇?」

黑夜隨口嘀咕了兩句就打算回頭工作,卻驚訝地叫出聲來。建築屋頂上有個身穿白色連身裙少女,似乎正抱著同色獨角仙形狀的抱枕午睡,黑夜差點就踩到了她。附近還有隻窩成一團的雞也在睡覺,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唔唔……夢好好吃……吃了不虧的情報……」

「真是瘋了……」

黑夜海鳥再度嘀咕,接著迅速地離開那裡。

6

這是以前的事了。

土御門元春依照原先的目標,成功潛入了學園都市。

只不過,當初土御門元春所預期的「三天」是個相當天真的判斷,實際上三十六個小時後,他是英國清教間諜這件事就已穿幫。

如果疏通得慢了點,恐怕會就此遭到暗殺。

從那天起,土御門元春就從「魔法方派到科學方的間諜」這種單方面的立場轉型,被迫走上「將情報透露給科學與魔法雙方的多重間諜」之路。雖說這正如預料,但英國清教和學園都市當然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必須提高警覺,以免哪天背後不小心挨上一刀。

跟土御門舞夏生活在不同的學生宿舍,讓兩人的關係逐漸有了變化。

「好現象。」

美秋隔著電話笑道。

從舞夏身上能觀察到一項特徵——她總是想與他人分享自己的東西。之所以喜歡餅乾和巧克力,是因為容易掰開來分。之所以早早寫完作業,是為了隔天讓同班同學看。講好聽點是樂於助人,但對於身為諜報活動專家的土御門元春而言,少女的原動力何在顯而易見。

她想幫助別人。

反過來看,就變成了「這麼做是因為不想被拋棄」。

所以她總是把第一讓給她人,總是想把東西分給大家。

……當時的土御門元春,將「抹去這股恐懼和不安」設定為目標之一。既然以「家庭」這個框架利用土御門舞夏,就該把「家庭」的恩惠完整地給她,這樣才算得上專業偽裝。

但土御門元春失敗了。

原本他是個職業間諜。有時還得假裝成不經意的樣子接近目標,並在十五分鐘內成為對方的好友。即使是這樣的他,依舊失敗了。眼睛所看的位置、口氣的強弱、嘴唇的顫抖、纖細指尖的動作。他應該已經從這些外在生理反應中,正確地抽出土御門舞夏的情報了,那些殘局棋般的對話劇卻往往白忙一場。

「我跟你說喔——聽說第七學區有培養女僕的學校耶——」

她說出這件事的時候,差不多到了考慮就讀哪所中學的年齡吧。

想幫助別人。而且希望是以自己的勞動力來達到目的。

根據土御門元春的分析,少女心底應該抱有「不想被拋棄」這種陰暗的情感。

不過——她接著這麼說:

「可以幫助人們面帶笑容生活,應該沒有比這更棒的夢想了吧——」

卡片翻開到這種程度後,土御門元春才終於發現問題所在。

他是以「人心必定藏有另一面」為前提去分析舞夏這個人。所以他的解讀才會完全錯誤,所以他才沒辦法給舞夏想要的東西。

土御門舞夏不是諜報活動的「敵人」。

所謂的「家人」——

不是那種非得判讀出對方言行含意,並且先下手為強的關係。

是舞夏讓他明白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是啊。」

到頭來,走偏的人其實是想著要「拯救土御門舞夏」的土御門元春自己。

這跟看到大量作業就下意識地開始打掃房間一樣,只是逃避罷了。想來他只是為了逃離「科

學方與魔術方不知何時會派出剌客」的沉重壓力,才會想要「在精神層面上拯救義妹」這個額外目標吧。

所以——這次一定要做到。

這一刻,土御門元春默默立下了真心保護妹妹的誓言。

因為少女教會他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是他真正的「家人」。

7

第一人,安生悠花。

於流經第十八學區的河川發現,腹部朝下浮在水面上。

第二人,黑松高尾。

於第二十一學區的山中發現,頸部套了繩子吊在樹上。

第三人,今川志熊。

於第十五學區鬧街的暗巷發現,咽喉被口香糖堵住。

……

……

……

「!」

砰!土御門在大樓的屋頂之間跳躍。

目標男子的背影,就在前方約十五公尺處。

第十五學區。在這個學園都市最大規模鬧區上演的追蹤劇始於地下街,隨後轉為在大樓之間往來移動的空戰。

(休想逃!)

可能與殺害土御門舞夏有關的十名「執行人員」。

土御門元春簡單地調查了一下,發現其中有九人已經死亡。他們不可能是自然死亡。殺害土御門舞夏後,這些已經沒用的人就得埋葬於黑暗中。沒有比這更簡單易懂的單程車票。

那傢伙是唯一的生還者。

要想知道逼死義妹的「大黑幕」是什麼人,他很可能是最後線索。

(讓你跑掉還得了!這麼一來先前的努力等於全都白費了!)

截至目前為止的所有受害者,全都像約好了一樣死於窒息。就連狀似吊死的第二人,也為了讓他死於呼吸困難而刻意調整了繩子的長度,只要踮起腳尖就能勉強構著地面。

確實的成果與惡劣興趣的巧思融合。

雖然不曉得下手者是誰,但可以知道是個相當有能耐的專家。一分一秒的差距,就能明確左右關係者的生死。

「該死!」

男子死命地逃,同時從懷裡掏出某物。

若要說是衝鋒鎗,相當於槍身的部分實在太粗——那是攜帶式榴彈發射器。

看見某物隨著「轟!」的發射音畫出弧線飛來,土御門連忙滾向旁邊。

跟尋常的爆炸不一樣。

這一下爆出了有如汽笛般尖銳的巨響。

「嘎……嗚……丨.」

(……超音波內爆兵器!)

為了迅速鎮壓美術館、火藥庫等不能對非目標造成二次災害的地方,所開發的兵器。說得

簡單點,就是利用噪音讓肺臟從內部破裂的兵器。若直接命中會讓目標於自己的血液中溺死,是種品味惡劣的玩具。

(然而倉促之下做判斷依舊能迴避,可見殺傷範圍很窄。為什麼要刻意用那種東西?)

緊接著,罐裝咖啡般的物體又射來第————、三發。

對方並非貓准土御門,而是要布置成狹小的「面」讓他無處可逃。

(引信是時限式。大約三到五秒!)

土御門將手伸向外套背後拔出全自動手槍。他連仔細瞄準的時間都沒有,直接扣下扳機擊落空中的榴彈。

「啊……」

獵物發出了驚訝聲,但土御門無動於衷。

少年彷佛要衝破崩潰陣型的破口,一口氣往前沖。

前方貿然認定剛剛那招能收拾追兵的男子,再度準備逃走。他慌張地更換粗大的彈匣,並在看見某個標示後一臉苦澀。接著他打開榴彈發射器的防塵蓋,拿出冷卻噴霧打算往裡頭噴。

「……」

第一槍射穿了男子的肩膀。

在哀嚎迸出前,第二槍轟爛了吊在目標腳邊的冷卻噴霧。

不自然的白色蒸汽狀物質籠罩了男子的雙腳。他趴倒在地,瞪大了眼,猶豫著是否該碰觸自己那雙已變得像冷凍魚貨——樣的腳。

「哇啊!嘎!嗚嗚,我的腳……啊!」

「別動。」

土御門兜了個圈子,繞過白色蒸汽接近男子。

他將手槍插回腰帶上,同時這麼說道:

「憑現在的技術應該能安全解凍,雖然救護車運送時多少得留心一下。不過一旦碎掉可就回不去,建議你別隨便剌激傷處比較好喔。」

男子喊了聲:「該死!」,一拳往水泥地槌了下去。

雖然他氣得咬牙切齒,但應該也曉得自己逃不掉了。

「……你想知道什麼?」

「在這數小時內你的同類已經死了九個人,你是最後一個。心裡有數嗎?」

「……」

見男子沉默不語,土御門輕輕將鞋底放在他結凍的腳掌上。放在比餅乾還脆弱的腳掌上。

男子連忙搖頭。

「慢著!等一下!」

「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其實我是……『破壞分子』!」

「……」

「只要有大型計畫,我就會以基層人員身分潛入,接著故意製造問題偷偷收拾同夥。這麼一來,無論如何都想讓計畫成功的傢伙,就會提供更為優渥的報酬,畢竟他們也不想讓狀況再糟下去。這算是為了抬高小卒身價的小智慧吧。」

(這麼一來……)

土御門腦中閃過先前自己調查過的九個死者。

執行人員的下場。

之所以對他們下手,並不是企圖殺害舞夏的黑幕想湮滅證據……

「嘿,很不得了的打擊吧?」

「混帳東西……」

明明帶著榴彈發射器這種危險的東西,裝的卻是殺傷範圍狹窄的超音波內爆兵器,原因也在這裡。

拘泥於窒息死的專家就是這傢伙。推估的死亡時間也不完美。實際上他們顯然是死於襲擊舞夏之前。

「不過事情出乎我意料,我原本以為殺了九個人就不會有人放火了。參與的人似乎比我想像

中還多。因此大計畫就這麼進行下去,而我也落得『沒工作所以沒酬勞』的下場。」

「那傢伙是誰?」

土御門壓低聲音問道。

「追根究柢,黑幕究竟是誰?」

「……我只能說到這裡。」

「你想碎左腳還是右腳?」

「能用腳換的情報就到這裡了!要動手就來吧!與其真的惹火那個僱主,我寧可一輩子坐輪椅!」

「這樣啊。」

感情自土御門的眼睛與聲音中消失。

—點都不留。

「那麼,我就給你一個更糟糕的下場。」

「……餵?」男子不安地搭話,但土御門沒理會,而是將手伸進上衣內側。

他拿出了一支便利商店就有賣的過夜用輕便牙刷。

「你、你想……?」

「你覺得呢?」

土御門從看起來跟便當所附醬汁容器差不多的小型軟管中,按照本來的用途將牙膏擠在牙刷上,同時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如果使用容量或方法有誤,就連身經百戰的傭兵也會哭得跟嬰兒一樣……你覺得這隻常見的牙刷,要怎麼用才能變得無比殘酷?提示是黏膜。」

土御門刻意不把話說清楚並一步步接近,向對方施加神秘的沉重壓力。

目標兩秒就上鉤了。

雖然男子原本就因為雙腳結凍而難以自由活動,但這回更要讓他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住手!慢著!別過來!我叫你住手啊!」

男子大叫的聲音突然中斷。

「嗖!」的一聲響起。

男子的頸側,剌進了一支像飛鏢的東西。

是來自遠處的狙擊。

「!」

土御門連忙撲到大型空調室外機底下。但是,他馬上就發現這樣還不夠。

(怎麼回事?飛鏢是從空中垂直掉落嗎?)

躲進室外機與水泥之間的些許空隙,讓他總算有了點餘地,能在緊張中仔細觀察對象。

「……」

那個後有羽毛、前端帶針的東西,是用在麻醉彈上頭的發射式藥盒。不過,裡面裝的似乎不是麻藥,產生的效果截然不同。

「唔……噗?」

男子開始不自然地喘氣。

他的皮膚以頸部中彈處為中心逐漸變為紅紫色,而且沒多久就開始膨脹,宛如用火烤塑膠袋錶面所出現的變化。他的皮膚從內側鼓脹,右半邊臉腫得幾乎連臉部辨識程式都認不出來。

「啊——啊?嘎嗚嘎啊——————————————!??」

看著慘叫打滾的男子,土御門不由得嘖了一聲。

他認得掙扎男子的症狀。

這並不是什麼少見的景象。

「是蟻酸嗎!」

蜜蜂毒液等物質中所含的成分。想必打進他體內的量不少,所以立刻出現了變化。照那個樣子看,「腫脹」甚至會影響身體內部,膨脹的肌肉應該會壓迫到氣管。

換言之,他會因為缺氧窒息而死。

死因跟先前那九人一樣。

居然特地選擇這個「破壞分子」所用的手段。

(……是想諷剌他嗎?)

土御門認為雖然「破壞分子」這一回殺了九人,但這他們的親友來報仇的可能性很低。

多半是黑幕。

下手的人明白「誰手中的情報比較危險」、「先擊破誰才能切斷連往黑幕的細線」。

(話又說回來,這也太狠了。雖然終究免不了一死,但這玩意兒卻會折磨目標至少十五分鐘才讓人斷氣啊!)

這本來應該只是偽裝成蟲毒等自然死法的手段。

對方做到這種程度,可以看出其病態的堅持。

而且——

(是怎麼狙擊的?不會是普通的狙擊步槍。那傢伙瞄準了倒地目標的脖子,一般射擊做不到這種事。除非子彈是「由上方掉落」,否則不可能狙擊仰天而倒的目標!)

確實也有兵器是像棒球的遠投那樣,先射向空中再落到目標頭上。但那基本上都是投擲爆裂物——絕不會用來從事精密狙擊。

(……又是超乎想像的尖端科學?還是與能力並用?不管是哪種,大概都不是能正面應付的對手。)

堅硬的「鏗、鏗」聲響不規則地出現。

中彈男子似乎連按住自己的頸部都辦不到了。他攤開的雙臂劇烈痙攣,不斷撞擊水泥。

「救、救……」

他轉頭看著土御門。

已經不只是右半邊了。明明一拳都沒打下去,男子的臉卻已經變得連哪邊是前哪邊是後都無法分辨。

「……救……命……」

(可惡!)

土御門無能為力。

一旦稍微探出頭,就會跟那名男子一樣遭人用蜂毒狙擊。

「我救不了你。想留死亡訊息只能趁現在囉。你要讓他們就此高枕無憂?還是要在臨終前報一箭之仇?自己決定!」

「我、不想……死……」

可以聽見「咕啾咕啾」的聲音。

「……救、命……我不想、死……」

「得了吧。早在踏上這條路的時候,你應該就已經明白自己不會有什麼好

下場了。」

儘管臉腫得連眼睛在哪裡都看不出來,男子依舊盯著土御門的臉。雖說這人已經無法露出正常的表情,卻能輕易明白支配他的情感為何。

土御門嘖了一聲,開口道:

「牙膏。」

少年將尺寸跟便當所附醬汁容器差不多的小型軟管,彈到男子手邊。

「裡面的碳酸鎂有微弱的肌肉鬆弛效果。一口氣吞下去!這麼一來就能確保氣管暢通!」

「有、有救了……?」

「是啊。」

「真的、有救……?」

「是啊,動作快!你猶豫半天是想死嗎?」

趴在地上的男子拚命移動指頭,去勾牙膏的軟管並握住。中途雖然差點滑落,但他依舊勉強保住了軟管,接著以極為緩慢卻已使盡全力的動作,將軟管拿到嘴邊。

「……謝謝你……」

男子動著嘴巴說了些什麼。

土御門不想聽。

「……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從那看不出是否張開的眼睛中,滑下了某種透明的水滴。然後,男子告訴土御門一個名字。他最想要的情報。

一切的元兇。

「……」

緊接著。

咳咳!男子全身比先前更為劇烈地痙攣。他一讓牙膏流進口中,立刻變成這副德行。

牙膏中所含的碳酸鎂,沒有半點方才說明的功效。

原本就已呼吸困難的狀況下,還讓膏狀物通過咽喉填滿所剩的些許空隙,會發生什麼事再明白不過。

無能為力。

既然都免不了一死,土御門元春所能給的東西就只有一樣。那就是儘早將他從痛苦和恐怖之中解脫。

(……可惡。)

雖然不曉得狙擊手身在何處、用什麼方式狙擊目標,但對方不可能不曉得土御門的存在。而且土御門身在現場,可能已經入手應封鎖的情報,狙擊手應該也不會就此放過他。

在土御門爬出大型空調室外機後方前,對方應該會等上數小時,甚是數十小時。

不能在這種地方被拖住腳步。

土御門元春趴在大型空調室外機與水泥地板之間的些許空間,咬牙切齒。

(只能……穿過地板了。)

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厚重的水泥地板,可不是空手就能破壞的東西。他雖然接受了學園都市的能力開發,但獲得的能力就只有「替破裂血管包上一層膜抑制出血」這種程度,跟破壞毫無關係。

然而。

他還有另一種可說是王牌的力量。

雖然代價是體內血管可能會因此碎裂。

(……雖然我也不曉得這張王牌還能用幾次,但現在也只能用了!)

魔法。

那個男人死前說的話。

有讓人拿命挑戰這場豪賭的價值。

那就是——

(統括理事會的……)

8

土御門以魔法破壞大樓屋頂後躲進建築內,藉此避開狙擊手。他全身上下都響起了討厭的喀啦聲,衣服處處滲血。每呼吸一次,口中就會有股血腥味。

(可惡……第一發就丟出了最爛的數字!)

「咳、咳!」

傷到了粗的血管。

儘管有這樣的自覺,他卻沒時間叫救護車。

狙擊手很快就會察覺土御門跑了。這麼一來狙擊手的「上層」……實行「人力資源」計畫的黑幕接到聯絡、提高警覺的可能性就會增加。如果對方因此躲起來,就抓不到逼死舞夏的元兇了。土御門強迫自己調勻呼吸,接著為了保險起見,利用地下道在鬧區中移動。

從男子口中聽到「名字」時,他就已經決定了目的地。

第十三學區。

這個學區集合了眾多小學,也投注了較多預算來維持治安。同時,為了因應意外狀況,還有好幾間大型大學附設醫院以「飛地」形式建在這裡。

在此之中——

有一間雖然冠上「大學附設」的名字,實際上卻是「只為了一名患者」而集中運用的特殊醫院。儘管這間醫院每天會接納五百人以上的患者,但他們全都只是以「餘力」來處理的小事。

「醫生。」

「有——」

被年輕護士叫住的三十來歲女性緩緩轉身。雖然這人也穿著白袍,卻和護士服有所不同,是醫生或學者那種。這名塗了指甲油且放任長髮捲曲的女性,就衛生層面而言應該不適合醫院工作,然而沒有人在意這點。

這也證明了,此處並非普通醫院。

在粉紅色護士服上披了件毛衣的護士,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下去:

「老化恐懼症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還有,這是『我會胖都是炸雞的陰謀』的醫療時程,還有『潔癖公主』對醫院餐表示抗議,請確認。」

「……我說戀查啊,替患者取親昵綽號我是不反對,但這種稱呼麻煩留在護士站就好。」

被稱作醫生的白袍女性,轉著食指繼續說道:

「對了,戀查。」

「有什麼事嗎?」

「這裡好歹是醫院,電子儀器的輸出功率別調太大。」

護士把頭一歪。

她剛才正看著手機的螢幕提出報告。

「已經設定為飛航模式,所以目前不會收發電波。」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就在身穿白袍的「醫生」對面無表情的戀查苦笑後。

嘰喀……

嵌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燈光線突然晃了一下。與其說是閃爍,不如說光稍微減弱了一下後,立刻又恢復原狀。

「……」

戀查沉默不語,雙拳輕輕在胸前互碰。

聽到沉重的「咚!」一聲後,「醫師」再度板起了臉。

「戀查,你是護士喔,是護士。護士是怎樣的職業?」

「電源已經切換成緊急備用系統。」

「看來是啊。」

醫院中會有連維持生命都很困難的患者與新生兒,因此電源遭到攻擊可說是攸關生死的大事。話雖如此,「醫師」的聲音卻沒有絲毫變化。

學園都市的電力是由眾多風力發電扇葉提供,因此就算有部分遭受攻擊也不容易立刻爆發大停電。而且,為了預防那種事真的發生,這間醫院還準備了兩套地下發電裝置。

正如剛才所見,走廊的照明連一秒都沒中斷。

電子儀器也一樣,沒有重新啟動的必要。

「……不過,會特地來這裡找麻煩的人,應該也曉得這種事吧。」

「殲滅吧。」

「也就是說,這代表對方還有其他意圖。」

「殲滅吧。」

「戀查,拜託你講點其他的話吧,拜託。」

「醫生,字彙重複了。」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乎這個?」

敵人似乎打算讓醫院停電,而發動了電源攻擊。

話雖如此,拜緊急備用電源所賜,沒有什麼明顯的損失。

假如敵人還有腦子,就該曉得會這樣。

就算如此,敵人依舊特地冒險攻擊電源。

……這麼一來,表示電源攻擊有「讓醫院停電」以外的目的。若說「將學園都市的一般電源切換成醫院直屬的地下電源設施」會有什麼收穫……

「啊啊,該死。」

「醫生」往自己的額頭拍了一掌。

「這是為了確認哪個房間優先恢復啊!雖然整幢樓恢復不用一秒,但還是會從『遭到攻擊就麻煩了』的設備開始依序恢復供電!我好不容易才用迷宮和隱藏房間弄了很多障眼法,這下子不都白費力氣了?」

「捜尋完畢。最優先恢復目標,是地下五樓的黏答答冷凍庫。」

「我都說過別講綽號啦,戀查……不過你說得沒錯,高危險性病原菌樣本保管庫最危險。那就拜託囉,戀查,帶士兵去也無妨。」

「了解。醫生——」

「為了保險起見暫時避難去女手冊上是這樣寫的喔。」

「醫生」隨便在臉邊揮了揮手,隨即打開附近的門,踏入沒人在的超高頻治療室。她反手將門鎖上,粗暴地將寫著「注意高壓電」的金屬箱狀器材推到一旁。牆上有道小門,開啟後直接連

到業務用電梯井。只要沿著作業用梯子爬下去,就能直線前往地下停車場。

「肉體勞動可真累啊。」

「那還真是抱歉。」

自言自語有了回應。

「醫生」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打量周圍。她正懷疑對方躲在哪裡時,就

發現有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背靠在鄰近的牆壁上。這人正是土御門元春。

「……」

「醫生」沉默了一下,隨即往電梯井撲去。然而土御門快了一步。他揪住目標的衣領,將對方拽回來摔在寫著「注意高壓電」的箱狀器材上。然後,少年抓住了帶著電纜自天花板垂下的控制箱。

「砰!」的一聲響起。

「醫生」的身體不自然地震了一下,隨即倒地不起。

「下次可就不只是『一瞬間』了。我會讓你在電椅上坐到雙眼沸騰為止。」

「嗚、咳咳……」

「醫生」吐出黏稠的唾液並開口說話。

她的手腳還在痙攣,連起身都辦不到。

「呃,我希望你能解釋一下,就整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統括理事會。」

土御門冷冷地說道。

「……能接觸這麼機密的情報,心裡應該有底。現在的我,要殺人可不會有半點猶豫。」

「先、先等一下。你誤會了,這間醫院……」

「是啊,我明白。這裡是對付恐怖活動用的陷阱設施,根本沒有統括理事會的重鎮。至少投身於『黑暗』的人不會特地襲擊這種危險的地方……乍看之下是如此,但其實真的有統括理事會成員住在這裡!說穿了,如果這裡真是陷阱設施,就不可能有那些明目張胆的謠言。我說錯了嗎?」

「嘿——嘿嘿——」

「藥味久子。十二名VIP之一,在醫療領域影響力特別大的老人。我有事找這傢伙。」

「醫院內部已經成了迷宮囉,我清楚的部分也不見得有三分之一。那種老婆婆到底睡在哪一層——」

「我就是在說你啊,藥味。」

土御門以手指輕輕戳了戳從天花板垂下的控制箱。

「既然在醫療領域的人脈很廣,要做抗老化療程想必輕而易舉,你的實際年齡超過七十歲這

點我也曉得。乖乖把內幕招出來吧。」

「醫生」嘆了口氣。

不,藥味久子的眼神變了。

「……既然曉得人家是老太婆,幹嘛還要用電擊伺候啊。」

「骨頭跟內臟都比我還健康的人,說這什麼蠢話。」

「你的正題是?」

藥味望向超高頻治療室出口那扇門。

看樣子沒人會來。更何況鎖上門的就是藥味自己。

「是那個『人力資源』計畫?還是為了牽制追查該計畫的你,因而在某個學生宿舍放火這件事?」

「……」

喀啦。

土御門元春的拳頭,發出了剌耳的聲響。

「想殺我就請便。」

依舊倒在地上的藥味挪動仍在顫抖的身體,舉起雙手笑道:

「不過,這麼一來你就得不到真相。」

「……我知道。」

土御門輕輕嘆了口氣後回答。

「推動那個計畫的人雖然是統括理事會成員之一,但不是你,藥味久子。而是別人。」

「那為什麼……」

「那傢伙跟你不一樣,沒有半點足跡可循。所以為了登上懸崖,我只好自己製造需要的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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