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第三章 血的選擇,虔誠兵器 SISTER(×N.A._Weapon).(2/2)
雖說舞台轉移到倫敦,卻也不代表可以隨便摧毀建築大鬧一場。要讓「王室派」與重要資料撤往北邊的蘇格蘭地區,要將倫敦市民的犧牲降到最低限度,要避免火星飛到處刑塔的囚犯與潛伏的魔法結社等處。和只要在平原上築牆拿武器指敵人就能專心戰鬥的之前相比,作戰方式截然不同。當然局勢對於被攻進據點的己方壓倒性不利,只能用盡各種手段彌補。
這麼一來,只能為了守護人命而動用其他人的性命。
「名單」的存在再次閃過雅妮絲腦海。
「我們已經私下弄到倫敦的市內自主避難狀況分布圖。就從『該摧毀哪座建築當路障』、『該避免敵人湧入哪個區域』這部分開始吧。」
當然,我方也沒什麼準備時間。敵人已經越過防線踩進倫敦。在把城市改裝為「迷宮」這段時間,必須有人負責攔住克勞利災害的腳步。
就算完成「迷宮」做好準備,也只是「讓無謀的爭取時間變成經過計算的爭取時間」而已,談不了什麼勝算。更別說毫無支援空身站在克勞利災害面前的人會怎麼樣了。
也沒什麼超乎常理的王牌,正常來想——
(這時候,需要安排敢死隊。)
一定會死。這是讓人赴死。
另一方面,也不曉得是明白到什麼地步的露琪亞,皺起眉頭表示:
「……這麼做會讓人怨恨呢。即使救了他們的性命也一樣。」
「這部分嘛,就做好心理準備嘍。」
雅妮絲似乎有些尷尬,輕輕一笑。
她輕搔自己柔軟的臉頰,舉止與同齡少女無異。
「既然有保衛國家的使命在身,照理說『王室派』與『騎士派』都沒辦法主動破壞首都倫敦。我們這些前羅馬正教的人,不管到了哪裡都是外人。就算做出讓人質疑愛國心的行動也不會特別拿上檯面討論,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兩百五十人,差不多是一所學校的人數。乍聽之下或許像一支龐大的軍隊,可是過去對抗污染羅馬正教的彼亞吉歐·普索尼以及他背後的「神之右席」時,雅妮絲等人和塵土沒兩樣。畢竟這等於是與二十億人為敵,如字面所示,位數完全不一樣。光是得到英國這個臨時避風港接納,就已近似奇蹟。雖然時間不夠在這裡紮根,她們依舊學到了人心的溫柔。
不能白費這一切。
要儘可能多救一些英國人。所以,希望儘可能讓多一點修女接受。
為此,雅妮絲·桑提斯可以獻出自己的性命當棋子。
「……」
她根本不知道叫做亞雷斯塔·克勞利的魔法師遭到這個國家怎樣對待。已經得到接納的雅妮絲她們,這回或許也會和那人一樣變成過街老鼠。不過,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有可以嘗試的手段,有或許保護得了的人們。
即使被罵忘恩負義也無妨。
是想活下去,還是慷慨赴義?是向前站,還是往後退?露琪亞與阿嘉妲等人是怎麼想,雅妮絲也無法精確掌握。此時,貼在露琪亞背上的嬌小辮子少女安潔莉娜這麼開口。
「所以呢?那個人是叫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我們在『騎士派』要求下集結到大英博物館,不是因為這裡有強力靈裝嗎?說是什麼連正規職員都不知道的深中之深,藏在堆得像益智遊戲的木箱裡面。」
「嗯,好像是找到蘿拉閣下放在蘭伯斯宮的平面圖。有幾個似乎已經搬出去了……」
雅妮絲露出與方才不一樣的困惑表情。
一陣低沉的震動,讓管理許多古物與藝術品的大英博物館地板彈了一下。如果是收藏品連一點裂痕缺損都不能用的平時,光是外頭搖晃傳進內部就已經是不能容許的非常事態。
恐怕連移動要塞都能夠輕易擊落的方尖碑。在蜿蜒泰晤士河中游泳的戰艦級巨大鱷魚。著彈時仿佛要打碎地殼的投石器……
破格的王牌。
大局如何不清楚。然而,說不定不需要下令讓熟識的人送死——這是雅妮絲的希望。
戴眼鏡的阿嘉妲,戰戰兢兢地看著天花板說道:
「……在人生第一次攔便車就搭到非常狂野的四輪傳動車而沿路晃過來的途中,我確實目睹了超乎常理的景象。要面對那批叫克勞利災害的東西,能做到什麼程度感覺是未知數。」
「關於這點,似乎是運用方法錯誤喔。呃,是叫Divine Mixture?好像是他們誤認為要連接依存於土地的地脈或龍脈,而這麼做連原本實力百分之一都發揮不出來的樣子。連著用了似乎、好像、的樣子實在是很抱歉。」
統領全員的雅妮絲重重嘆了口氣。
難得的希望。可是,不好好想怎麼用而拿去消耗掉就沒意義了。
「典型的誤解呢。調查過蘭伯斯宮的赫雷葛瑞斯,似乎還是成功參考平面圖從大英博物館最深處拿出了不少首都決戰靈裝。可是好像因為無論如何都得應付湧來的大軍,所以連使用方法都沒確認就全~部拿出去了……就算透過一般
的命令系統提出回收要求,在這種混亂下大概也不能指望。」
真要說起來,打從對方踩進「清教派」頂點最高主教居所亂翻一通那時起,雙方的勢力高下已經清清楚楚。蘿拉不在終究還是很吃虧。也因此「騎士派」說話大聲起來,讓雅妮絲等人與天草式這些外人連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這……這麼說的話,明明有能用的首都決戰靈裝,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無法發揮威力遭到各個擊破嗎!」
是一開始就要抱著必死的決心,或是好歹還有些嘗試的自由?
大家應該已經漸漸注意到,在這個緊要關頭,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遭受命運玩弄。看見露琪亞驚慌失措的模樣,雅妮絲豎起食指。
「所以目前在赫雷葛瑞斯的要求下,正趕著以那些不在命令系統內的自由送貨人為中心回收靈裝。總而言之,為了減少額外損傷,必須儘可能讓多一點殘存戰力重新集結。雖然還需要向送貨人詢問詳情,不過據說只要有『正確的使用方法』,就可以計劃性地破壞首都倫敦將城市迷宮化,藉此把進入市內的克勞利群一舉殲滅……」
隨著「消夜還有多的喔」的悠哉聲音,不得了的東西抵達。修道服上套了圍裙的傻大姐奧索拉·阿奎納光明正大地推著送餐車,出現在大英博物館的甜甜圈型廳堂——大中庭。雖說這裡是有玻璃櫥窗保護的公開觀光區域,不過光是看見這一幕,大概就會讓古物修繕方面的專家口吐白沫昏過去。
就在這時。
一個單調的警報聲響起。
應該是來自正面出入口。平常大概傳不進甜甜圈型廳堂里吧。雖說聽起來慌張,卻無法完全拭去有如夜間學校醫院那種黑暗。噪音不客氣地一路從警衛亭附近飆到這裡。
每個人都轉頭看去。連那個奧索拉也不例外。
逆轉的材料抵達,也不知是幸運或者不幸。
得到對抗手段,也就意味著沒辦法爽快一死。必須再度沖向地獄般的倫敦。
大約兩百五十人。
率領冠己名部隊的嬌小隊長——雅妮絲·桑提斯,就像替眾人代言似的嘀咕。
「……終於來了嗎?」
7
斷了。
方尖碑飛上天了。
巨大鱷魚也變成串燒了。
「這該怎麼辦啊……?」
在神話規模的戰鬥下,實在沒辦法去會合,蠍子、眼鏡蛇這些東西又低調地危險,於是小市民上條當麻茫然地嘀咕。霧都的埃及化大概更進一步了吧。霧一般籠罩市街的銀沙,已經無聲地像火山灰那樣堆積起來,使得柏油路逐漸蓋上一層沙。演變成這樣,不知怎地讓人想起「大熱浪」過後遭到元素殘骸淹沒的學園都市。
另一方面,小屁股壓在少年肩上的歐提努斯,則是重新翹起小腿輕輕嘆氣。
上條沒有輕率地用幻想殺手去碰擅自出現消失的金字塔與巨大石像隊列,只是一邊撥開銀沙一邊倚賴普通的柏油路。剛才雖然有試著摸過看似壁畫的東西,可是樣本太少。萬一這些東西倒塌,搞不好會被活埋。
「……看那個樣子,上頭大概是亞雷斯塔在肆虐吧。話又說回來,這就是那傢伙口中的戰爭嗎?如果是這樣,代表亞雷斯塔意外地還保有些人情味呢。明明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只因為看見嬰兒的笑臉就猶豫。」
代表戰爭的神明格局果然不一樣。
以上條的角度來說,自己的腦袋都已經開始轉些異次元畫面了,難道她還覺得不夠嗎?
「對於亞雷斯塔而言,打從由內側破壞三重四色最結界那一刻起,你在攻略倫敦這件事上的戰略價值或許就已經沒了。倒不如說,為什麼你會認為自己非得拼上性命奮戰不可?」
「?」
「喂,該對這種事產生疑問吧,人類。你可不是把過勞產生的跑者愉悅當成工作價值的社畜啊!」
聽到她在耳畔大喊,上條稍微清醒了點。
的確沒錯。
「……其實我不需要主動闖進別人正在大鬧的危險區域吧?」
「我就是在告訴你這件事吧?雖然處於戒嚴狀態,但這個國家的人沒德國人那麼勤勉,也不是所有店家都關門,畢竟英國是個盛行精釀啤酒和蘇格蘭威士忌的酒吧國度嘛。」
「喂,歐提努斯,真正的酒館可不行喔。」
「別說酒精,連水龍頭生水都沒膽子碰的軟性飲料同學,不要囂張地在那邊叫。總而言之,英國和法國西班牙不一樣,城市不會那麼早就入眠。那群忙著動腦打魔法戰的笨蛋就放著別管了,隨便找個地方消磨時間吧,兩個人一邊吃著炸魚薯條一邊久違地製造旅行回憶也不咕唔咕唔……」
「不管怎麼說錢包里都只有七十二圓,你要我怎麼辦?」
「……」
「……真的假的,已經嚴重到連神明都默不吭聲啦……不慢著先等一下,錢包里還有東西,如果是蔦屋的TeA集點卡那麼藥局或便利商店也……英國不行嗎,這樣啊。這下子真的只能挑戰外國的生水了嗎?」
不管到了哪裡都離不開生命危險的上條。這年頭的店又是服務費又是小費什麼的,就算不點餐只是坐在椅子上照樣收錢,看來也沒有逃進堅固房屋內的選擇。
這麼一來,只能往「待在外面並確保安全」的方向走了。
「這裡大歸大,終究只是一座城市吧。難道就沒有熟人嗎?對我來說什麼英國對克勞利災害的大戰根本不重要啊。只要讓對方弄清楚那個叫蘿拉的人被……克倫佐?總之只要曉得她被大惡魔操縱,不就不需要這樣對幹了嗎?」
「……不管蘿拉的態度如何,從克勞利災害單方面攻打本土那一刻起,大概就沒有和解之路能走……也罷,那是統括理事長的問題。舉例來說,你要拜託誰?」
「雅妮絲也行,雪莉也行,柏德蔚也行,歐莉安娜也行,蕾莎也行,要不然薇莉安公主或伊莉莎女王誰都可以啊!不知為何在處刑塔徘徊的奧索拉有點危險就是……該怎麼講,難道就沒有別人了嗎?姓名像英國人的人啊!明明有那麼多,好歹讓我碰上一個也行吧?」
「……………………………………………………………………………………………………………………………………………………………………………………………………………………………………………………………………………………喂,怎麼好像都是些女人的名字啊,人類?」
「好痛啊我的耳垂!茵蒂克絲的咬人癖是不是傳給你啦?因為我認識的英國男人全都是些衝到倫理另一邊的恐怖要素大全啊,像是史提爾啦,後方之水啦!別說開不了玩笑,連一個說話有交集的人都沒有啊!」
「(……這傢伙,該不會忘記自己是在我這個戰爭之神能發揮本事的戰鬥里感到厭倦而放棄掙扎吧。如果是因為氣氛或講話沒交集的問題讓人家拒絕這個混蛋,那麼以人類來說他差不多已經站在懸崖邊嘍……)」
就在他們這麼你來我往時。
從飄揚銀沙簾幕深處,傳來「喀啦喀啦」這種非常像時代劇的馬蹄聲。
又是那個全身鎧配罩袍的有緣人。
馬上的女騎士吼道。
「終於找到你啦,逃獄犯!」
「咿——!」
「對你手下留情也沒用。我要把繩子套到你脖子上就這麼拖回處刑塔!」
「這什麼鬼啊,我已經搞不懂是騎士道還是西部片了啦!」
現在不是聽嬌小鄰居說「真要說起來你連美國是從英國獨立這點都不知道嗎,人類?」這種意見的時候。
明明在柏油路上卻直接讓馬匹猛衝,顯然對動物不怎麼溫柔,如果讓這位騎士逮到可就真的不妙了。不用談什麼處刑塔,光是被拖著跑便可能成為死刑。
「樓……樓……樓……樓梯,總之找樓梯!那種搭交通工具的應該都怕高低差才對!」
「唉,你沒看過馬術比賽嗎,人類?好好調教過的馬,根本不會把跟自己胸口相當的高度放在眼裡,若是在白金漢宮周圍巡邏的馬匹,可是能正常爬樓梯的喔。」
「嗚哇——!」
這麼一來只能撤回前言。上條連忙改變路線,雙手攀住堆在大街上的貨櫃尺寸金字塔石材邊緣,勉強往上爬。
「你在哪裡,逃獄犯!到這種時候還躲起來真乃卑鄙是也!」
「(……什麼是也的連我這個日本人都沒用過啊笨蛋!話又說回來全副武裝騎馬追著毫無防備赤手空拳的人跑就叫堂堂正正嗎!)」
看樣子他們所在之處對於地面來說是個死角。卑賤混蛋上條當麻沒有隨便探頭,而是像西瓜蟲一樣在石塊上縮成一團屏息躲藏。
突然間,一輛速克達從旁撞飛這隻超大號西瓜蟲。
……雖然來得有點突然讓認知慢了一拍,不過這是樁漂亮的(?)交通事故。剎車的吵死人巨響在侵蝕倫敦的古代遺蹟里不絕於耳。
「怪了~?該不會撞到人了吧,真希望戒嚴令做得徹底一點耶。這些飄在空中的東西也很礙事對吧,開車燈反而會在眼前反射,實在是……」
「不要在這種忙得要死的時候說閒話。說沿著遺蹟前進就能避開一般人和瓦礫的是哪個笨蛋啊?真是的。」
「嗚哇——!」的慘叫從地面傳來。看來是聽到這明顯的聲音了。乖乖下馬爬上來的銀鎧罩衫女騎士可能終究還是個老實人,儘管對方既是敵人又是逃獄犯,她依舊鐵青著臉跑向刺蝟頭身旁照看傷勢。或許心情就像開巡邏車追逃犯追過頭的警官那樣吧。
另一方面,低頭望向(在頑固大姐姐豐滿胸部里)抽動的上條當麻後,肇事者——
「糟!這不是『騎士派』的班長嗎!我們可是在秘密行動耶!」
「別愣在那邊,過來幫忙。那邊的要是放著不管,讓那個像老處女一樣不知變通的傢伙一個人完成回復魔法,可就真的沒得補救嘍。消耗型的蠟和香由你出……話又說回來這個小鬼是誰?沒酒喝忍不住的醉鬼,還是負責巡邏的傻小弟?」
在排得整整齊齊的巨大石材上(而且還被女騎士抱在懷裡)微微痙攣的上條,聽到那兩個正牌混蛋說的話。
這聲音有點耳熟。
當聲音與長相在腦中配起來時,上條當麻的怒吼降臨。
「你們!蕾莎和柏德蔚成了魔法犯罪搭檔?在這種大混亂里跑來跑去你們是想趁火打劫還什麼的嗎話說回來速克達根本不該兩個人騎還有你們的駕照呢!」
魔法犯罪?將少年摟在懷裡(就很多方面來說都顯得掉以輕心)的女騎士眉頭一動。
心裡有鬼的傢伙頓時慌了起來。
「糟糕這不是正經男嗎?快逃快逃。」
「還好他耐命。考慮到那隻右手在,回復魔法試了也是白試,趕快去大英博物館吧。」
身為魔法結社預備軍的小惡魔,以及當前世界最大級別魔法結社的老大。就在這兩個都很嬌小的女生準備偷偷回去騎速克達時。
夜空中又來了新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對當麻做了什麼!」
「噗呼!」
掉在高傲的金髮少女頭上。銀髮修女茵蒂克絲降臨侵蝕倫敦街景的金字塔。大概就類似青蛙小魚突然從天而降的詭異現象吧。或許是因為實在出乎意料,無比傲慢的結社老大就這麼被壓在底下。還癱成了大字型。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緊緊摟住刺蝟頭的女騎士嚇了一跳,然而袋棍球制服上長出惡魔尾巴的蕾莎更為慌張。
「糟……糟糕,運輸路線被抓到了?身為送貨人,必須防止那個被搶走才行……」
詭異現象給了最後一擊。
一道探照燈的閃光劃破夜空,落在蕾莎頭上。她單手護住眼睛,拼命抬頭往上看,發現是個看似飛碟的未確認飛行物體影子。
「哦哇啊啊啊——!呃……咦……等等……外……外星人?超……超古代文明的金字塔叫出了某種東西……?難道我會就這麼遭到誘拐然後被凌虐致死?這實在太出乎意料了世界的毀滅倒數究竟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跑到什麼地步啦——!」
「……兔格雷永恆不滅。耶。」
在癱坐著慘叫的蕾莎眼前,吊在大氣球底下的外套比基尼從飄揚的銀沙彼端現身。她一臉得意地比出勝利手勢。
「啊哇啊哇哇。」
另一方面,穿鎧甲那人則像作惡夢的小女孩緊抱玩偶一樣,將刺蝟頭摟進懷裡——
「啊!你什麼時候鑽進來的,侵略者!」
「好痛!」
於是被全副武裝女騎士當成外星人同伴推出去,然後按住後腰搖搖晃晃站起身的上條當麻,不信任感已經飆到頂了。
應該說,跟蕾莎扯上關係通常沒什麼好事。
他以非常誇張的低沉嗓音確認。
「怪了?送貨人?運輸路線?」
「……唔……」
「如果不好好解釋,就把你綁到府蘭的氣球上面讓它隨便飄。就像花的種子那樣。祝你能在法國那邊順利讓人撿到開花。」
「…………………………………………………………………………………………………………………………………………………………………………………………………………………………………………………………………………………………………………………………………………」
她似乎不想有那種充滿夢與浪漫卻完全沒考慮生態系的下場。無路可走的蕾莎癱坐在原地求救後,茵蒂克絲屁股下像青蛙被車碾過一樣的蕾薇妮雅·柏德蔚,傳來「噗呼」的確保呼吸聲。
違法卻散發高貴氣息的人說道。
「嗯,差不多也到時候了。該怎麼說呢,一看見你的臉就覺得很多事都該認了。這個委託來自什麼世家大族的米雷茨閣下。真要說起來,我們其實也不情願。在這種時候,能夠碰上可以阻止這種事的人,或許該感謝上天也說不定。」
「?」
不知為何,那位女騎士也跟著旁邊的上條當麻一起疑惑。或許是對「米雷茨閣下」這個名字有底。
「那是種禁忌的力量。」
知道全貌的柏德蔚,一臉「沒能站在無知少年那一邊本身就是個錯誤」的表情。
「應該想想自己是要對誰負責。大概是腦袋打結了吧……嘴上說要保護國家卻從內部把國家蛀爛,像什麼話嘛。」
對於銀沙滲進細緻金髮感到不悅的蕾薇妮雅接著說下去。
「我解釋一下吧。畢竟突然聽到『神威混淆〈Divine Mixture〉』,你大概也不會懂。」
8
在老舊的樓房屋頂,將以灰色為主但已經泛起黃色與枯草色的英文報紙接在一起,並且用銀色防水膠布束起自己妖艷的胸口與腰間,讓閃亮七色長髮如傘般撐開的半透明人工惡魔,有如水母一樣飄浮。
絕望的戰時,讓人變得不對勁的氣氛本身。
額上開有孔洞的少女,讓左右共十根的手指輕輕晃動噴出細長絲線,它們看上去就像妝點了無數毒針的觸手。
蠢才們會被引導到什麼程度呢?
「鏮鏮鏮!」的沉重聲音響起,騎士團長以下一眾全副武裝的騎士,跟著跳上同樣高的屋頂。不,就連亞雷斯塔·克勞利腳邊已經倒地的神裂火織也不能疏於防備。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再度受到惡魔控制。
『咿嘻。』
逆源質拼圖545。
這名褻瀆的邪惡少女,外型誇張到反而像塊印刷版。
惡魔將斷頭金幣——乍看很漂亮,其實只是瓶蓋——灑在看似柔軟的赤腳附近,展露邪惡的笑容。
『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然而,各式各樣的戰力並非其精髓所在。
製造出來的惡魔,會以邪惡的誘惑操縱人類。
既然如此,為什麼敢肯定她沒將亞雷斯塔指定為目標?
噗哇——!
以褪色英文報紙與銀色防水膠布組成露肩禮服包住妖艷肢體的惡魔,將原先張開的雙手在正面疊合。整片景色就像掀起漩渦一般,逐漸扭曲。數量實在太過龐大的絲線……不,已經多達數億的小針旋轉著逼近。宛如從沙漠裡竄出的巨蟲,張口吞噬可悲的人類。它們裹住身穿藍色系西裝制服配上魔女帽及斗蓬的銀髮少女,透過無數路徑強制連接。
迴避、防禦,兩者皆不可。
撐開那頭不祥七色長髮的惡魔,本質乃是危險的智慧。如果沒有覺悟就輕率窺視,將會遭受誘惑而落入毀滅之路。
『嘻嘻……嘻。』
連眨眼都做不到。傾斜的身子無法回正,嘴角也流下透明的唾液。
簡單易懂到反而缺乏現實感的惡魔,赤腳走向呆立原地的銀髮少女。形成多衩露肩裝的英文報紙發出讓人不舒服的聲音。是要就這麼粉碎心靈,還是用其餘愣住不動的棋子把這人紮成刺蝟呢?虛有其表的象徵。那身比任何人都美艷,實際上卻是由垃圾湊成的裝扮,惡魔完全沒放在心上,只是在極近處微微歪頭,選擇對方的下場。
『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只不過。
「轟——!」的一聲。
事情來得實在太過突然,亞雷斯塔以右手掐住了惡魔的脖子。
不是單純的反射動作。
銀髮少女的雙眼,確實盯著自己手中那隻惡魔額前的孔洞。
控制沒有生效。
人造惡魔因為這不可能發生的狀況而大驚失色,半透明的雙腳猛晃,還自己從內側擠掉別針撕裂禮服,但是亞雷斯塔無動於衷。
「所謂的邪惡樹,外行人就算出手也只會栽跟頭。至少,連基礎暨精髓的生命樹都沒學過就不該去碰。確實,如果突如其來地對沒打算看的人下手,光是這樣應該就能造成某種程度的衝擊吧。就像出現在夜路上的大衣變態一樣。」
口吻里不時會帶些挖苦,恐怕就是為什麼克勞利會是克勞利的原因。
「可是反過來說,換成充分鑽研過而有了經驗的人,邪惡樹就會授與他危險的智慧提供助益。雖然在窺視逆位的邪惡樹之前,必須先去學學正位的生命樹就是了。」
『嘻——』
「我可是囊括了一切近代西洋魔法的『人類』喔。難道你以為,我會因為區區逆位的解釋而犯錯自爆?」
『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清脆的「砰——!」一聲迸發。
就像捏爆充飽的氣球一樣。
毫不猶豫。
「騎士派」眾人宛如斷線人偶似的,一個個「啪噠啪噠」地無力倒在樓房屋頂上。原本小心翼翼握在手裡的斷頭金幣灑落,變成有點髒的啤酒瓶蓋。
站在方形煙囪上頭的一方通行,根本沒把什麼連一點殘骸都不剩的惡魔少女放在心上,不客氣地說道:
「你很堅持要用右手嘛。」
「只是種嚮往罷了。你呢?」
這種毫不遮掩的態度,似乎連第一名也招架不住。
亞雷斯塔輕笑著說道:
「人類就是種矛盾的生物對吧?愈是偏向惡屬性的人,就愈是嚮往那隻右手。只不過這種程度的存在,不可能讓那個幻想殺手選上。」
「所以你才這樣?」
「嗯。要認為我不夠乾脆也無妨。因為這是我的戰爭。」
這話實在不像出自以十億以上兵力同時攻擊全世界五十三個國家地區的黑幕。常人大概光是聽到就會放棄去理解吧。
無論如何,在三重四色最結界之後,又搞定了一道防衛機制。
蘿拉(=克倫佐)方準備的人造惡魔雖然不見得只有那一隻,不過邪惡影響力多少變淡了些,這點應該也是事實吧。
就在此時。
拄著現代風格拐杖的第一名,耳邊傳來某種低語聲。他狐疑地看向聲音來處,只見已經半遭到埃及風景吞噬的樓房上頭,有扇門微微開啟,一位白髮老人驚慌地向他招手。
快點過來,外面很危險。
對方用英語這麼對他說,一方通行卻只是輕輕揮手趕人。
咚。
亞雷斯塔與第一名,輕描淡寫地跳向隔壁建築的屋頂。
「接受他的提議也行喔。」
稀世的魔法師乾脆地說道。
「你應該沒忘記吧?你確實是學園都市裡任何人都會害怕的第一名,更因為我在台面下的策劃而染上不少鮮血……話雖如此,不過那些終究是在刻意設計過的學園都市『裡面』。在順從自然法則行動的『外面』,人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他們會自然地向你搭話,而你應該也能自然地讓他們搭話才對。」
「……」
「這裡不是刻意設計的城市。你的形象你自己塑造。你要是拒絕,他們也會拒絕;如果你接受,他們也會接受。你似乎認為軍用量產複製人需要學園都市,不過真是這樣嗎?先不管器材有無,實際上,在能夠從零構築一切的『外面』建立個人環境,不是比較快嗎?」
「說是這麼說,那你又如何?」
拄著拐杖的一方通行不客氣地反問。
「亞雷斯塔·克勞利可恨,不能原諒蹂躪英國的侵略者。但那些傢伙只知道名字。先不管那些腦袋有問題滿口魔法還什麼的傢伙,大部分的外行人,根本不會想到你變成這種小鬼模樣。剛才那個老爺爺,想收容的也不是只有我一個。雖然錯得離譜,但是他同時也想要幫助你……要抱著嬰兒混進去,應該也做得到吧?」
「……我的話大概不行。」
語氣平淡。
不僅如此,銀髮少女更展現帶有致命劇毒的笑容,緩緩回應。
「憎恨會掀起漩渦。無論現在的英國如何,我都無法忘記過去的遭遇。不管裝出多麼完美的笑容,總是會在某些地方留下刺。而一路被刺傷的當今英國,遲早還是會恨我。漩渦一起便無法挽回。毒已滴下,沒辦法從攪拌過的杯子裡去除。」
「會這樣嗎?」
「你也是,你這人其實沒那麼固執,除非碰上我這種學園都市高層。不需要在『外面』的世界也貫徹『裡面』的作風。不管接下來打算在何處落腳都一樣,你差不多該想想未來的方向了。」
「……」
「在『外面』也躲進陰影中,還是要拋開包袱走到太陽底下?若以前人的角度說句話,我會告訴你不要用相稱與否來判斷比較好。看準今後想當怎樣的人之後再選擇不習慣的路,反而比較容易掌握幸福。」
9
『這裡是安全線路了。有話要說是指什麼?』
『哎呀呀。就本質上來說,安全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米雷茨閣下。』
『想當面談?話先說在前頭,就算老實地搜遍城區的大聖堂也找不到我喔。』
『可是——』
『我可是深受以伊莉莎女王為首的「王室派」諸位成員信賴的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未經許可就嘗試截聽者,無論成功失敗,都會立刻視為背叛整個「騎士派」與「王室派」並砍下他的頭。秘密不可外流。』
『……漏掉了最擅長這種事的「清教派」喔。』
『在首領蘿拉·史都華「消失」的那一刻起,那些傢伙就已經完蛋了。』
『那件事,果然也是閣下的安排?』
『隨你怎麼想。明明從我們「騎士派」踩進最高主教的居處蘭伯斯宮搜索一事,就能清楚了解到雙方的高下。你也差不多該決定和哪邊交好了。』
『確實地毀掉礙事的『清教派』,又得到「王室派」的信賴,建立實質上由「騎士派」獨大的體制,是嗎?』
『是英格蘭騎士獨大的體制。別忘了三重之外還有四色存在。而為了做到這點,我希望再賣女王陛下些人情。』
『……畢竟伊莉莎女王只知道米雷茨這個家族名,照理說連赫雷葛瑞斯閣下的長相都不知道呢。印象還停留在大約兩百年前左右?』
『話太多了。』
『實在是非常抱歉。』
『而且,我是刻意這麼做的。所以說,人才呢?』
『對照要求後,倫敦內應該還有些前雅妮絲部隊的人在。就利用她們吧。那些人已經往大英博物館集結了。』
『很好。』
『關於「神威混淆」雖然有不少被毀,但好像還是勉強回收了兩個呢。這部分交給自由送貨人處理。』
『我可沒指望什麼完美勝利。早在多佛崩潰的那一刻起,南部地區已經註定慘遭蹂躪。不可能毫髮無傷地收場,重點放在能否浴火重生。只要犧牲英格蘭能讓「王室派」撤到安全的蘇格蘭地區,那麼排行什麼的都不重要。因為「王室派」勢必會覺得他們欠了治理英格蘭地區的貴族一份人情。』
『……真的好嗎?』
『你說跳過騎士團長推動計劃?看看英格蘭─倫蒂尼恩大要塞怎麼樣了。不懂變通只會遵從「王室派」命令而白白浪費土地的傢伙,根本派不上用場。我是為了英格蘭騎士盡心盡力。等到獨大體制建立之後,我可就有得忙嘍。必須先把不需要的人清光,第一個換掉的就是那傢伙。』
『不是這部分,是指她們的事喔。』
『哼,那些人更要清。我可是特地將英格蘭地區暫時扔進戰火之中,打算讓它從爐子裡重生。至少要有意義地利用這場戰爭。懂吧?這是清理冗員啊。』
『將不需要的人投入絕對贏不了的戰線,間接處死那些修女?』
『那些蠶食稅金占據土地的外來女人,對聯合王國來說不過是沒用的重擔。機會難得,就算是什麼都產生不了的戰爭,好歹還是能用來切掉不需要的贅肉吧。』
『……』
『就讓那些女人懷抱希望吧。這也是為了造出讓她們主動跳進鍋里的機關啊。』
10
「……在這種時候,沒有出現來阻止的人,是不是該說姐姐我罪孽深重呢。」
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帶來
反效果,這位送貨人也有自覺。好歹她曾經與麗多薇雅·羅倫婕蒂聯手,試圖替全世界帶來變革。
歐莉安娜·湯森。
長長的金色捲髮,配上厚重大衣。一位妖艷的美女,即使用(學園都市突然休眠而價格高漲的)人工皮草遮住身體曲線,也抑制不了誘人魅力往外散發。
(話又說回來,果然還有人呢。明明上頭的早就決定撤到蘇格蘭,卻好像還是有民眾被丟在倫敦市內的普通住宅區。那種薄薄的門窗擋得住什麼呀……)
之所以進了屋子依然沒有脫掉外衣,大概是因為面前一堆修女讓她改變主意了吧。博物館原本就偏向安靜,而且空間裡有大約兩百五十位嚴格的修女。如果有人能在氣氛嚴肅的畫廊里全裸玩人體彩繪大鬧一番,某方面來說值得尊敬。要是讓人看見底下極端單薄的穿著,搞不好會就這麼咬上來——歐利安娜感受到這種禁忌。她抱著內側貼上莎草紙的銀色鋁製行李箱,走過寄物處。
身為見不得光的送貨人,她經常利用一些能轉移別人視線的手法。然而這點有好有壞,不見得每次都會帶來益處。
前來迎接的雅妮絲·桑提斯沒看著來人而是看向行李箱,開口問道。
「就是這個?」
「沒錯,遵照騎士赫雷葛瑞斯的委託。『神威混淆』之一。這東西大概是伊西絲·狄蜜特吧?這麼一來,就等於將因為誤會而從大英博物館流出的王牌回收並歸還。至於詳細的使用說明要在這裡講?」
「不,時間寶貴,省下傳話遊戲的手續吧。總而言之麻煩來大中庭一趟,請你親自對大家解釋。」
「也好。」
鋁製行李箱外頭,以木乃伊那種亞麻布纏住了幾個重要部位。將箱子抱在懷裡的歐利安娜,重重地嘆了口氣。
「……要你告訴同伴,或許有些殘酷。」
到處都堆著木箱紙箱的甜甜圈型廳堂——大中庭,聚集了將近兩百五十位修女,讓人有擁擠的感覺。
在眾人注視下,穿著人工皮草的歐莉安娜輕輕將鋁製行李箱放下。她解開外面的帶子,以金銀混合而成的合金鑰匙開箱,只見裡頭收納著一個看似與粗魯殺人兵器無緣的纖細美術品。
純金與鑽石。
一朵由這些東西組合而成的原尺寸薔薇。
這樣物體會吸引觀者的靈魂,讓人們眼中的印象產生變化。簡直就像具有引力的羅夏克墨漬測驗。就連不久前還負責運送它過來的歐莉安娜本人,此刻也難以分辨它究竟是一朵薔薇,還是一隻眯起的眼睛。
插圖p255
「這……這是?」
將金髮綁成兩條辮子的安潔莉娜,抓著露琪亞的修道服探出身子。
「這就是首都決戰武裝。既然它平安回到這裡,呃,那個,表……表示,有了這東西就可以保住所有人對吧?對吧?」
「安潔莉娜修女。」
即使露琪亞出聲安撫,駝背的小個子修女依然沒停。擅自懷有超出事前說明的期待,相當於在暗示自己不想死。而且歐莉安娜認為這不是壞事。果然,不管是誰都不想打一場從一開始就知道下場的無救贖戰爭。如果有希望就會想抓住它。這大概是真心話吧。
可是另一方面,戴眼鏡的修女則是皺起眉頭開口:
「呃,剛剛也問過,這種東西……真的就是那個赫雷葛瑞斯先生口中的逆轉王牌,蘿拉大人當成秘密武器的首都決戰靈裝?」
「很漂亮對吧,如果只看外觀的話。」
送貨人歐莉安娜·湯森,也做好了扮黑臉的覺悟。
她一邊想著該怎麼組織說詞,一邊說道:
「或許能贏——前提是能夠正確運用『神威混淆』。」
首先,從結論講起。
屏息的不只安潔莉娜。
「不是『和最糟糕的爭取時間比起來相對有用的爭取時間』。而是和對方交戰,取勝。能和湧進首都倫敦的克勞利災害一決勝負。如果只看力量,它確實算得上有吧。」
對手超乎常理,己方也要取得強大的武力。
之後就會陷入愈演愈烈的迴圈。
這種發展做究竟好不好,歐莉安娜刻意不提。對於已經面臨絕境的少女來說,講這種道理未免空虛又殘酷。
「在你們這些信奉唯一神祇的虔誠修女軍團看來,或許根本不能列入考慮,不過嘛,先假設遙遠的世界也有這樣的想法……如果鑽研單一的神話、宗派就能窮極一切真理當然最好,然而不見得能夠如願。至於這條路有多艱難,想想實際上踏入所謂『魔神』領域的魔法師有多少,應該就能明白了吧。」
「……真要說起來,根本就不會想去用魔法這種花招、捷徑啊。」
代表兩百五十人的雅妮絲,苦笑著訂正更為根本性的錯誤。歐莉安娜沒拘泥這點,繼續說道:
「某種程度上能理解,但不明白中間的缺損處。一旦面對這種問題,人類就會硬是套用自己擁有的知識嘗試理解。這種現象,特別容易發生在想翻譯隔著海洋沙漠的其他文化、宗教時。」
修女的反應各式各樣。
有純粹想抓住希望而全神貫注聆聽的,有已經逼自己鐵了心所以「事到如今拜託別來誘惑我」而顯得排斥的,有害怕伸出手又被甩開的……在場的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反應。
歐莉安娜稍加思索後,以指尖滑過大衣的人工皮草,輕摟自己妖艷的肢體並說道:
「好比說,嗯。在東洋的島國日本,有位叫荼吉尼天的神明。祂會騎著狐狸前往現世,也與稻荷信仰有所連結,被視為會回應各式各樣願望的方便存在。只不過在源頭印度,這位荼吉尼可是和狐狸無關的神喔。其實比較類似坐著胡狼到處跑的死神。日本沒有胡狼這種動物,所以他們硬是用類似的四足獸類去對應,試圖理解。而且,還把這位神祇與狐狸相關的稻荷信仰扯在一起,自行解釋成與原來那位『預言死亡之神』完全不同的祈願對象。」
這裡有個填空題。1+X=Y,那麼代表Y的數字是什麼呢?6和9長得很像,將這兩者分別代入X,得出的答案想來會截然不同吧。
信奉唯一神祇的雅妮絲震驚地說道。
「這……這樣沒問題嗎……?」
「一般來說不行,不過似乎偶~爾還是會照樣發揮作用。就像把電極插在水果上代替乾電池也能點亮燈泡那樣吧。」
穿著人工皮草的的送貨人,瞄了像個孩子一樣(但是沒注意到她晃著一對與自己難分軒輊的豐滿胸部)穿著圍裙混在人群里蹦蹦跳跳想看伊西絲·狄蜜特的奧索拉兩眼,繼續解釋下去。
「實際上,埃及神話也扭曲得相當嚴重。好比說人面獅身像的猜謎故事,就因為渡過地中海造訪的希臘人而充滿偏見與成見。追根究底,如今被視為解讀埃及神話重要資料的羅賽塔石碑,就是由埃及的象形文字、一般文字,以及希臘文字這三者組成。換言之,以此為出發點解讀出來的埃及文明,全都只是透過『希臘人視點』的解釋。」
伊西絲·狄蜜特——歐莉安娜重新念出王牌的名字。
不,不只如此。
「拉·宙斯、歐西里斯·黑帝斯、泰芙努特·阿緹蜜絲、瓦切特·勒托……只是聽到人家講出這些名字也毫無頭緒,所以採取替埃及神搭配希臘神名的方法去解釋,神之王就用神之王,冥府支配者就用冥府支配者……以自家有類似職責的神祇去對應,試著理解。當然,希臘人出外旅行歸來後在自家講述的東西,就成了似是而非的怪物……可能是那一帶的習慣吧。畢竟日後羅馬時代出的百科事典——老普林尼的博物志,也把不死鳥之類缺乏根據的動植物,介紹得像真的在那裡飛來飛去一樣。」
對於雅妮絲與阿嘉妲等人來說,這部分的扭曲應該不是正題吧。從最糟糕的爭取時間,變成稍微好一點的爭取時間——如果除了這種沒救的選項之外,還能真正打一仗……把湧進來的克勞利災害趕出英國,不,只要能趕出首都倫敦就好。即使是有如把送報用速克達引擎拔掉換成火箭引擎那樣的詭異玩意兒也一樣,確保戰力才是最優先。
躲在高個子露琪亞背後的雀斑少女安潔莉娜開口:
「也就是說,先前之所以都落於下風,是因為沒有『正確運用』……」
「是啊。騎士赫雷葛瑞斯也慌了吧?也有可能是害怕遭到他斥責而無法報告失誤的那些人自作主張。在無人的狀況下,就算連接地脈也發揮不了什麼力量。說得簡單一點,除了這個之外好像幾乎都白白浪費了。」
送貨人歐莉安娜重重嘆口氣,稍微停頓了一下。
即使活在見不得光的世界,還是有些東西會讓她猶豫是否該把話說出口。
「只不過,這麼做並不是沒有風險。」
就算說出這種話大概還
是沒辦法攔阻她們,這點歐莉安娜也明白。
畢竟如果維持現狀,就算全員犧牲性命奮戰到底,也只能當爭取時間的棋子。什麼都做不到,無所作為地被碾過去的機率還比較高。與其讓情況演變成這樣,她們想必不惜承擔任何風險都要追求一戰之力。
「最簡單易懂的,大概是拉·宙斯的組合吧?埃及文明將神與君王緊密結合,身為人王的法老乃是最高神拉的孩子,所以民眾必須服從……他們是這種體制。可是反過來說,一旦歉收、缺水等狀況導致民眾生活不順時,就會期待在上位者解決人所無法處理的事態。換句話說——」
穿戴著人工皮草的歐莉安娜,再度以拖延什麼似的口吻說道:
「這是騎士赫雷葛瑞斯重新計算後知道的……雖說是威力強大的靈裝,可是連結城市、土地吸取力量,並非正規用法。重複一次喔。神與君王結合在一起。和能源什麼的無關。『神威混淆』的第一要求,是人。」
她所要說的,修女是否已經明白了呢?
所謂的風險,和先前的規則截然不同。這不是性命的問題。
如果換成亞雷斯塔·克勞利,大概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反倒是「黃金」基礎暨精髓的魔法之中,甚至有些會類似舞台劇那樣,讓各神官參考埃及神話進行儀式。進一步來說,蕾薇妮雅·柏德蔚也好,木原加群也好,瑪莉安·史琳格奈亞也好,他們想來都不會在意。反倒是「魔神」歐提努斯或許會稍微留心,不過照理說應該也不是絕對如此。
然而,情況不一樣。
聚集在此的羅馬正教修女,和單純的魔法師有所不同。
「說穿了,就是必須有人獻上身軀,以埃及或者希臘神的身份與靈裝融合,否則無法發揮『神威混淆』伊西絲·狄蜜特真正的力量。好啦,信奉十字教那位唯一絕對之神的你們,做得到嗎?」
重點在此。
這才是關鍵。對於雅妮絲、露琪亞等人而言,這個交換條件帶來的衝擊,大概就像將生鏽的鐵樁釘進心臟吧。
即使手裡有能在數秒之間驅散痛楚與恐懼的斷頭金幣,也無法將這個問題敷衍過去。
比死亡恐懼更嚴重的東西。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的『解釋』了。」
歐莉安娜·湯森緩緩嘆口氣。
「如果容許以局外人的立場提供建議,我會說歷史上也能找到好幾個例外。比方說幕府迫害嚴重的天草地區,就因為將神體混進無數佛像之中,產生了『瑪莉亞觀音』這種東西。聖維特這位聖徒的源頭,也有人說混進了斯拉夫古代神祇的故事。你們所知道的世界,不見得就是十字教的一切。即使容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明,純度也不一定會降低喔。」
只要劃好界線即可。
只要沒失去中心軸即可。
當然它不是什麼人都能輕易挑戰的選擇,這點也是事實。因為,如果這樣不行呢?如果會變成拋棄從出生以來就一直一直守護至今的信仰呢?問題不在於害怕其他人抨擊,而是當事者能不能認同這樣的自己。促成栽培的理論武裝這類東西,就和手制防護服是同個水準。把厚重的塑膠布剪開後用膠帶黏起來,這種東西可靠嗎?到處都是接縫,到處都是漏洞,誰都無法保證不會有看不見的細菌或毒氣鑽進來。
為什麼,召集來大英博物館的是前羅馬正教成員?
照理說是外人的前雅妮絲部隊,會被當成首都防衛戰的關鍵嗎?
如果無法從「負責全倫敦防衛計劃的人『騎士派』赫雷葛瑞斯·米雷茨這麼安排」聯想到答案,那麼這人不是極度純真就是笨蛋。正如天草式與前羅馬正教被分到守備最危險的多佛一樣。先不管是不知有多少層的哪個中間階層無視命令系統頂端的英國王室做決定,總之她們已經被當成方便的棄子。
如果被趕出這裡,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大家心知肚明。
(……一旦有人伸出手,修女的精神支柱就會崩潰,導致團體分崩離析。)
歐莉安娜差點發出嘖聲。
自己拼命達成委託的「意義」,此刻成了糟糕的確信。
(話雖如此,但要是沒人伸手,又會因為面臨國難卻不合作而遭到排斥。不管怎麼選,她們都無法留在這裡。爆發戰爭的原因沒人知道。然而,有那種「既然爆發就要利用一下」的人……大概是這樣吧。赫雷葛瑞斯意外地小心眼呢。排除外人只靠自己人鞏固國家,他是典型的選民主義者啊?)
一陣「滋滋……!」的低沉震動。不知道是克勞利災害,還是英國方為了對抗而採取什麼行動。不管怎麼做,夾在中間的她們心靈都只會逐漸被擠壓到崩潰而已。
無論如何,前提依舊沒變。管你是要踩進赫雷葛瑞斯的陷阱也好,躲開陷阱也罷,和克勞利災害的「戰爭」仍然迫在眉睫。
照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消失。
人也好物也好,修女拼命累積至今的存在,全都會消失。
照理說是生活在同一間女生宿舍的神裂火織與雪莉·克倫威爾等人,不知為何收到別的命令不在現場。她們或許腦中會有個角落存疑,卻無法保證能揭穿一切真相。
(……沒想到狀況愈來愈糟啊,可惡。)
漂亮完成任務,卻傷到不想傷害的人。真是沒價值的工作與人生——送貨人歐莉安娜·湯森「一如往常地」在心中埋怨。
沉重的靜默。
此刻,只剩穿戴著高級人工皮草大衣的歐莉安娜·湯森繼續說下去。
「當然,也有這樣的選擇——就是不碰。徹底放棄『神威混淆』伊西絲·狄蜜特,仰賴其他方法。老實說,這種選擇很難算得上實際,或許還會有人指責你們扔掉能打倒敵人的武器。可是現在的你們,照理說還有轉過頭逃出這個國家的自由才對。真要說起來,英國對你們來說應該也只是臨時棲身處,沒有到非得死守不可。」
可是。
送貨人歐莉安娜儘管已經將秤錘放到天秤兩端,或者說至少給了選擇自由,不過她也心知肚明。她不曉得每個人的個別情況如何。不過,這兩百五十位修女不會逃。因為她們這群人活得太認真了。被過去相信的羅馬正教切割,慘遭多達二十億的信徒敵視,換成歐莉安娜又會採取什麼行動呢?拋開修女這個身份,以無名自由工作者的身份混進市井比較安全。但是她們沒這麼做。即使處於全世界每三個人就會有一個人怨恨她們的極限狀況,依舊不肯拋下「羅馬正教修女」這個身份。
雅妮絲、露琪亞、安潔莉娜、奧索拉、阿嘉妲,以及其他許多人。
無論是貫徹修女生涯一事,還是願意接納自己的第二故鄉英國,她們都不會相讓。
這兩百五十人當中,多半會有人伸手。
不管有沒有注意到赫雷葛瑞斯·米雷茨的陷阱都一樣。
正因為她們活得認真,才逃不掉所受的恩惠。
真要說起來,當時出手相救的刺蝟頭少年或許也沒打算這樣束縛她們。可是她們並未留意到這點,而讓思緒無比糾結。
遲早會伸出手。
她們認真到會讓沒露面的騎士想要利用這一點。
歐莉安娜確實曾經追求過這種單一觀點的正義、絕對性的尺度,甚至因此與整座學園都市為敵。因為她覺得,只要明確劃下善惡的界線,就能避免誤解引發悲劇。
不過,實際上又是如何?
他人單方面硬塞正義,事先毀掉所有表示異議的窗口。整頓好「反駁就視為惡」的環境之後才強迫別人犧牲,這種做法還有什麼善可言嗎?
上條當麻會怎麼做?
即使和他人設定的善惡差了十萬八千里,依舊看得出貫徹初衷的那個少年,當時所打穿的不就是昔日歐莉安娜這個部分嗎?
(……真是的。)
歐莉安娜·湯森悄悄嘆口氣。
其實,這裡還有一個答案,第三條小徑。
「神威混淆」伊西絲·狄蜜特要求人類。然而,並沒有非得是羅馬正教修女不可。
沒錯。
如果換成原本就是自由之身的魔法師就不受影響。只要見不得光的送貨人自己伸出手,就不需要討論什麼靈魂玷污、喪失信仰之類的問題。
可是——
(……雖然從察覺委託真相之後,就料到會有這種沒什麼好事的發展,不過嘛,事情還是老樣子變得愈來愈糟呢。這麼做,不管怎麼想都超出送貨人的負責範圍了吧。單薄的偵察機帶著玩具槍到最前線和列車炮對轟,這分類錯誤也未免太誇張了點。要是太過深入看錯收手時機,搞不好會死在這裡。)
差不多該往前站了。
去改變命運,改變角色分配吧。
於是結論出爐。
一隻
屬於女性的縴手,緩緩伸向黃金薔薇——伊西絲·狄蜜特。
11
某種東西爆開的「砰!」一聲,響遍夜晚的倫敦。
瓦切特·勒托。
上條當麻的右手,毫不猶豫地粉碎從速克達座墊下拖出來的「神威混淆」之一——由純金與鑽石組成的精緻禿鷹裝飾品。
頑固又不知變通的女騎士「哇!」地慘叫。
蕾薇妮雅·柏德蔚也用食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開口說道:
「英國的至寶。」
「囉嗦。什麼米雷茨閣下嘛,混帳東西。」
已經找不到任何藉口了。
不過麻煩的是,照理說是按照赫雷葛瑞斯那套邏輯順利回收「神威混淆」,不惜犧牲自己人也要保衛英國的蕾薇妮雅,儘管傻眼卻似乎有些喜色。當然,老實地指出這點會被修理一頓所以要小心。
「……我這人也真是的,居然會因為什麼克勞利災害、什麼『黃金』的跳樓大拍賣而一肚子不高興。不過,這下子好像總算恢復原來的樣子了。」
「這……這樣好嗎……米雷茨閣下的首都防衛計劃確實欠缺慈悲之心,可是——」
「哼,過去的事就別一直掛在嘴邊了,班長。」
「說是這麼說,但你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高興?」
「…………………………………………………………………………………………………………………………………………………………………………………………………………………………………………………………………………………………………………………………………………」
無言的蕾薇妮雅抓住女騎士的領子把她拖到牆後。「慢著居然從鎧甲的縫隙不行怎麼可以根據這個原理一定會壞咕哇——?」的可疑慘叫響徹吹著埃及風的倫敦。具體來說就是想「像那樣把手指插進去」不過終究無法說明。一切都亂七八糟。只能說要小心。
看見垂頭喪氣歸來(而且銀色鎧甲與罩衫的連接處顯得不太對勁)的女騎士,臉色有些慘白的蕾莎嘀咕。
「……真虧她敢對『騎士派』的精銳動手呢。反正又是把天使的名字換成星星或數字引出各種力量變成什麼『連打招呼都是某種誇張儀式留下的影響』之類的。」
「不,我這個不過是泛用二五系指揮官衍生模組罷了。」
「呃……咦——已經分解過各種本質,連體系化都搞定了?」
雖然有很多事讓人在意,不過現在最優先的只有一件。
上條看向遠方的某處,開口說道:
「送貨人不只一組對吧。既然如此就得快點趕到大英博物館……英國對克勞利災害已經不重要了。真是的開什麼玩笑啊,這群認真的死腦袋!我又不是為了逼人當人體兵器零件才把她們交給英國清教的!」
「等等等,先等一下啦!」
大概是誤以為自己挨罵了吧,只是受託送貨的蕾莎眼眶含淚,慌張地開口。
「就……就算從『只有』言論沒錯的米雷茨閣下手裡接過『神威混淆』,前雅妮絲部隊的各位也不見得會去碰吧?因為你想想花費與風險嘛,那東西只要能和人類合體,不管是什麼人都行。即使修女避而不用也不會就這樣結束。只要來個和信仰無緣的人,像是那個眼神兇惡的魔法結社老大之類的傢伙自告奮勇,不就沒事了嗎!」
「……那樣不行啊。」
上條斬釘截鐵地表示。
他拍拍似乎在生氣的柏德蔚,卻沒注意到肩上的歐提努斯嘟起了嘴。
「總之這裡有個方法能保護你重視的人。你只要握住它就好,不握也沒關係……這樣叫自由嗎?真的能自由選擇嗎?倒不如說非做不可硬塞過去還比較容易讓人拒絕。是啊,是啊!根本沒必要走投無路到這種地步。可是她們愈認真就愈逃不了!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當麻……」
「如果救贖出現在眼前,那就完了。我挑戰歐提努斯時就是這樣。好比說被活埋在隧道或洞窟里時,有個人把糖果分給小孩子。那就完蛋了吧?每一個人,沒有例外,都只能把食物像供品一樣放在小孩子旁邊。因為不主動這麼做,就會感覺自己很齷齪。這不就是半強迫地要人表現善意嗎?一旦趨勢形成,就沒什麼自由可言了。誰都沒辦法提出合理的反駁。即使實際上那個孩子一個人吃不完,即使周圍的大人因此餓死,即使錯到這種地步,所謂的『美談』依然會吞噬人心!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因為不划算就說自己不把糖果分給小鬼頭一個人全部收起來嗎?怎麼可能啊,開什麼玩笑!」
少年自己曾經多次前往死地。
其中也有學園都市或英國清教在後面推一把的時候。
可是這麼多次的搏命奮戰,上條當麻應該都是自己思考過後才做出選擇。不管別人在背後有什麼打算,他都不曾對每個幫過的人、阻止過的事件趕到後悔。
「什麼絕望的戰時氣氛啊,開什麼玩笑……我又不是亞雷斯塔命令全都照做的乖小孩,英國也好,克勞利災害也罷,哪邊贏都不重要。真要說起來問題根本就是什麼蘿拉和克倫佐,完全沒必要強迫那些認真的傢伙作戰!儘管如此,卻總是把無理要求塞給不能抱怨的雅妮絲她們,光是糟蹋人命的斷頭金幣就已經讓人不爽了,還想拿什麼叫『神威混淆』的玩弄人心!這種事怎麼能坐視不管。赫雷葛瑞斯·米雷茨?計劃性的首都防衛?連到現場露個臉都不肯的混蛋,哪能放心把寶貴的同伴交給他拿去消耗啊!」
雖然很像,卻截然不同。
雅妮絲等人就像遭到厚重的透明牆壁緩緩擠壓似的,有種與自由選擇無緣的東西包住。
「咦,這什麼玩意兒啊。引擎發不動耶,我還是第一次騎輕型機車,很想快點趕去大英博物館,可是這個要怎麼辦啊?」
「哎呀?明明剛剛還能正常發動……是那個銀沙吧。搞不好裡面有什麼東西燒壞了。」
「真要說起來,視野不良加上路面積的沙子會讓輪胎打滑,而且到處都是埃及化和戰鬥造成的瓦礫這些突如冒出來的障礙物。在這種地方別說機車,就算是自行車也會出事喔。」
「啊,真是的!」
「人類,要衝出去的話好歹讀一下路標。大英博物館在反方向。」
乖乖聽從忠告老實掉頭的上條當麻這麼呻吟。
「不會有什麼好事啊……」
簡直就像預言。
「一旦這種耀眼的救贖擺在眼前,就算說有替代方案也只會讓大家充滿罪惡感。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啊!」
12
老舊樓房的屋頂。
打飛惡魔少女逆源質拼圖545的亞雷斯塔·克勞利,有如切換什麼似的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同時說道:
「好啦,輪到西敏寺了。學人家當個教育家雖然也不壞,不過很久沒說這麼多話,喉嚨有點痛……」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持續「觀察」的一方通行,以嫌無聊的口氣地插嘴。
「絕望的戰時氣氛、斷頭金幣?一旦邪惡的誘導中斷,戰局就會穩定。真的嗎?聽你這個帶來混亂還一副傲慢樣的彆扭傢伙講話,我總覺得你比較排斥霸道的善良與正義耶。」
「……」
「邪惡毀滅了。是高興的時候嗎?之前一直強加在頭上的善良與正義會失控到什麼誇張的地步?倒不如說從擺盪回來的這時候開始才是重頭戲吧?」
13
於是。
於是。
於是。
碰。
屬於女性的縴手,握住了「神威混淆」伊西絲·狄蜜特。
自由送貨人——歐莉安娜·湯森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她會驚訝,就表示握住靈裝的人不是她。旁邊伸來的另一隻手比她快了一步。
「奧——」
在大英博物館負責統領修女的雅妮絲·桑提斯,也睜大了雙眼。不,不對。再怎麼說她也只負責率領約兩百五十人的前雅妮絲部隊。這裡不是還有其他人嗎?一個同樣出身於羅馬正教,卻不是前雅妮絲部隊的修女。
「奧索拉·阿奎納!」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何做出踏錯一步就可能要拋棄自己保衛至今的信仰,把自己逼到絕境的選擇?
她自始至終,都和往常一樣。
選擇者展露優雅動人的笑容,明明白白地這麼表示。
「因為,我和各位不一樣,沒有直接參與戰鬥的力量。」
沒有半點陰霾。
恐怕她比任何人都來得願意面對真心話。
就因為這樣,奧索拉·阿奎納沒有迷惘。
「如果說,連登
上『名單』都不夠格的我,能替各位做些什麼事;如果說,我這雙原本派不上任何用場的手,能夠保護各位的性命與人生。」
某種東西。
絕對不能侵犯的某種東西。
逐漸扭曲。扭曲扭曲扭曲。
「它就是不折不扣的善行,根本不需要迷惘不是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或者說,站到了能夠旁觀「選擇」的立場。
雅妮絲與阿嘉妲等人,總算得以面對根本性的扭曲。沒有任何人說過這種話。沒有任何地方存在非做不可的強制力。儘管如此,它依舊會從認真的人開始綁起。令目標面對自己那些無人糾舉的罪孽,進而被軟弱壓垮,然後因為錯誤的正義感與自我犧牲而偏往簡單易懂的方向。
不管是誰,都想活得漂亮。
想站在帶來美談與感動的那一邊。
即使不適合,即使不匹配,即使不相稱。
『到達~各位,我做了消夜帶來嘍~』
為了維持這種一如往常的聲音與笑容,溫柔的她究竟把自己的心折磨得多嚴重?處於死亡氣息迫在眉睫的緊繃狀態下,雅妮絲根本無法做出「微笑著帶消夜慰勞大家」這種選擇。然而,就算是能做到這一點的奧索拉,也不見得真的不受影響。
她或許已經遭受衝擊。
靈魂或許已經開始遭到某種不能染上的色彩侵蝕。
多數決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根本不需要顧慮時代與氣氛。
以殺人為前提的雅妮絲,還有想守護安穩日常的奧索拉。如果問哪一邊才叫正確,不管怎麼想,照理說都是主張和平安寧的奧索拉·阿奎納這一邊才對。
『這……也是呢。安靜的夜晚也不壞。』
更何況,奧索拉·阿奎納是個聰明人。
難道就這麼瞧不起她,認為她看見帶著不自然笑容談論未來的雅妮絲,會連一點異狀都沒注意到?
看見雅妮絲等人逐漸倒向死亡與全滅,那個一直以來都在女生宿舍注意大家健康的溫柔奧索拉,會毫無感覺嗎?
她什麼都不會做。她一定會默默地看著事情發生。
為什麼敢這麼說?
即使只剩下你一個,也希望你能夠保持無瑕活下去——誰敢保證,那個溫柔無比的人看見修女如此笑著準備赴死,沒有一次緊咬下唇忍耐?在出外奮戰的雅妮絲等人不知道處,她是多麼地煩惱、痛苦、掙扎?難道就沒想過嗎!
(……啊……)
人類若要傷害、殺死人類……不,無論對象是什麼生物,都需要相應的「力量」。就算在房間裡看見蟑螂,不敢用拖鞋打下去的人,應該還是不少。即使是那些恐怖的侵略者——克勞利災害,這點一樣適用。若想克服死亡恐懼奪走對方的生命,如何透過敵對教育及反覆學習等方式解除精神上的限制,會變得十分重要。
奧索拉·阿奎納多半做不到吧。
至少,她無法參與主動攻打別人的戰爭。
她本來就是個厭戰的修女。照理說,無論被人家怎麼打,怎麼踢,她都會認為比站在打人那一邊來得好。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人類可能終究還是會受形勢影響。在重視的人受傷害,第二故鄉遭蹂躪的情況下,難保她不會對無法拿起武器的自己產生些許疙瘩。
或者。
要是反過來,換成保衛戰呢?
如果不拿起武器挺身而出,就會失去重視的人與容身之處呢?
對奧索拉·阿奎納而言,什麼大局根本不重要﹔蘿拉·史都華為何突然沒了音訊也不重要﹔為何克勞利災害呼應似的大舉湧來也不重要﹔決定戰略性撤往北方蘇格蘭地區的人,究竟描繪出什麼具體的反攻計劃也不重要。
她只希望能夠守住理所當然的風景。
想幫助那間女生宿舍,幫助住在裡面的大家。
貨真價實,僅此而已。
(啊。)
讓人不忍看的現實就在眼前。
原先所有的預期都崩盤了。
(啊啊!啊啊啊啊!居然是她,奧索拉修女,開玩笑的吧?她為了我們…………!)
不。
不對。
這時候。
不知為何,雅妮絲·桑提斯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內心踩了剎車。除了大半個滿是後悔的心之外,還有個身為無情戰鬥機器的自己隱約發出危險信號。不要就這樣任憑擺布。不要被牽著鼻子走,然後跟著流眼淚大喊我也來我也來。這樣什麼都得不到。
把美談和感動放到一邊。
看清楚真相。
不對勁。
警鈴逐漸從雅妮絲腦中的角落擴散出去。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發現有種扭曲的觸感。手中是斷頭金幣。不對。現在已經只是隨處可見的啤酒瓶蓋。
奧索拉·阿奎納的選擇。就像杯中水已經滿到表面張力的極限而溢出來那樣,她握住了殺人兵器。
可是,可是,可是。
剛剛的動搖。
善惡天秤的些許傾斜……起因到底是什麼?
「不行……」
雅妮絲·桑提斯不由得呢喃。
這不是她的選擇。
那個不管做什麼都會握住胸口十字架,而且餐前必定禱告的奧索拉·阿奎納,怎麼可能會追求那種廉價到了極點的力量。
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拋開一切!
奧索拉是否隸屬相同組織根本不重要。在場所有人都這麼想。奧索拉和大家的羈絆已經緊密到超越框架,是絕對不能割捨的一人。
可是,只靠心意無法挽回。
她既不是擁有幻想殺手的上條當麻,也不是腦中所記魔道書多達十萬三千冊以上的茵蒂克絲,更不是創造整套近代西洋魔法的亞雷斯塔·克勞利。
「不行————!」
即使大喊,仍舊無法推翻已經實行的「選擇」。
轟轟——!耀眼的閃光,以某位修女為中心散發。
一根撐住英國的重要支柱,一顆確實可靠的良心,垮了。
行間三
「……」
穿著短擺毛織連身裙的少女絹旗最愛,仰望厚重的牆壁。
學園都市停擺了。
她站在曾擁有強烈壓迫感的「牆壁」之外。沒什麼現實感。
「喂,絹旗,差不多該找地方睡覺了吧?」
「是是是。」
後方有人喊她,於是絹旗回過頭。
等候者是麥野沈利。「學園都市第四名」這個頭銜也不知能用到什麼時候。絹旗雙手扠在纖腰上,感慨萬千地咕噥。
「哎呀,可是話又說回來……我超餓了耶。」
「是啊。」
芙蘭達·塞維倫、濱面仕上、瀧壺理後。
原先歸在「道具」這個框架之下的人已經離去。現在只剩絹旗最愛與麥野沈利兩人。
「結束後也就這樣吧。芙蕾梅亞那個小鬼也放掉了。」
「哎呀,畢竟無能力者就算放著不管也不用擔心被產業間諜盯上,現在也不用擔心藥味久子那邊的『人力資源』計劃外流。反倒比待在學園都市裡面還要來得超安全吧?」
倒不如說,和到處結「私怨」的絹旗與麥野待在一起,遭到波及的風險可能還比較大。
「今天要去哪裡?卡拉OK?」
「隔音意外地差所以不要。」
「像是漫咖網咖之類的超怎麼樣?」
「你怎麼都挑些垃圾啊。」
「要是交給徹頭徹尾的上流大小姐麥野你,就會變成某間度假飯店的頂樓吧。那種地方我已經超膩了啦。拜託你想想漢堡與牛丼始終沒有消失的理由。人類啊,比較習慣稍微隨便一點的選擇啦。」
「是嗎。」
「不過,你沒問題嗎?像是身體維修之類的。」
絹旗在此提到的,並非美容或保養。而是義眼、義手,還有全身藏在
時尚服裝底下的燒傷治療痕跡等人工物。
麥野沈利輕輕動著與肉身沒什麼兩樣的指尖並說道:
「使用年限應該會比一般的身體來得長。」
「這樣啊。」
隨口閒扯的絹旗與麥野,沒有什麼逃往國外的念頭。日本是島國,若要前往海外,就會需要搭乘船、飛機等交通工具。她們知道自己到處結怨,希望儘可能避免輕率使用這些東西而葬身海底。如果有非逃出去不可的理由就另當別論,可是不管國內還是國外,她們都感覺不到有什麼需要特地承擔風險的理由前往。
假裝已遠走高飛卻留在現場……也是逃犯常用的手段。
「這麼說來,這個地方超怎麼啦?」
突然間,絹旗最愛望向大片空地這麼說道。
麥野一副興趣的樣子開口:
「誰知道?不是預定要蓋什麼教會嗎?」
絹旗「唔~嗯~?」地用食指抵住小巧下顎,將記憶抽屜拉開又關上,總算找到答案。
「啊,對了對了。是奧索拉啦,奧索拉教會。說是因為什麼將神的教誨傳播到許多地方的功績,所以預定冠上某個修女小姐的名字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