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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第二章 處刑塔張開大嘴等待 the_Abyss_of_London.(2/2)

目錄

在隨便找了個地方關掉大燈停下的四輪傳動車裡,聽到身穿粉紅夾克配毛衣的女友詢問之後,握住方向盤

的濱面仕上這麼說道。

外觀平凡無奇的卸貨車站,周圍鐵絲網多得出奇。看上去是列車用的變電室,不過真相想必與表面不同吧。

「他們是不是吵起來啦?」

「說什麼尼斯湖幹掉了……尼斯湖是指那個尼斯湖?」

瀧壺這兩句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真要說起來,濱面根本連尼斯湖是咖啡的名字,遺蹟的名字,還是足球隊的名字都無法判斷。

大概又是什麼謠言吧?他隨便下了結論,同時心想:

(畢竟是戰爭時期,可能是糧倉或燃料庫吧。像加油站那樣在地下設巨大儲油槽……)

這種東西如果藏在顯眼的大金庫或地下室,反而會被盯上;卻也沒辦法為了難找而藏在民宅。這麼一來,就會利用國有林、監獄、公園之類的地方。有鐵絲網圍住再加上觸電警告的變電室也符合條件。

不過更重要的是,什麼魔法、英國清教這些難懂的東西他根本沒有完全弄清楚。單純是注意到似乎有哨點,自己又沒帶護照非法入境還偷了人家的車。雖然不管哪個國家應該都禁止偷車,但在不懂法律運作機制的外國被上銬還是很危險。

「怎麼辦,要改走別條路?」

「可是感覺不管到哪裡都會有同樣的路障耶。」

以四輪傳動車的馬力,直接從僅此一條的柏油路衝上牧草地也辦得到,但是問題似乎也不在這裡。

濱面透過後照鏡看向后座的怪物。

「喂,你們是叫什麼『魔神』的對吧。雖然我不知道詳情是怎樣,不過能不能幫忙用誇張的神明力量『砰!』地突破檢查哨啊?」

「哎呀,我們出手沒關係嗎?」

「如果做過頭讓地殼變動就抱歉啦,但這樣也不錯對吧。只要當成弄出新的世界遺產,受到現世利益束縛的人類也就能大撈一票了嘛☆」

……看不出有幾分認真的褐色繃帶大姐姐與迷你旗袍。在還無法聯想「魔神」有多厲害的濱面看來,她們會讓人想到那種說著「明天開始會拿出真本事」的親戚。

可是。

「喂,或許不是在乎這種事的時候嘍?」

就在奈芙徒絲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這麼說完後。

叩叩叩,有人輕敲駕駛座的車窗。光是這種聲響就讓人不舒服。和那些盤查時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學園都市警衛沒兩樣。往外頭一看,敲車窗的人並非掛著手槍警棍的制服警官,而是身穿黑色修道服還戴著眼鏡的修女。她手裡也不是手電筒,而是以反射板讓容器內油燈的火光照往同一個方向,大概類似手提式的探照燈吧。

這幅畫面對於一直生活在LED照明下的濱面來說十分不可思議,但在這時就算選擇突然踩油門逃走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因為那種堅信自己絕對正確的人,這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攀在車上。當然,一旦把人家甩下去,就會造成傷亡。如果不想為了避險而背負多餘罪名,就需要注意一下所謂的「規矩」。

沒開門而是開窗的濱面動腦思索。

(……反正那邊已經不是柏油而是牧草地,就算摔倒也不會撞傷頭吧。只要在踩油門之前突然把她推開,應該能確保「安全」。)

或許會有人感到意外,不過無論碰不碰得到彼此,只要中間有一道「牆」就能舒緩人的緊張感。這部分,和「他人接近時會讓人類有壓迫感的半徑」——個人空間有關。說起隔著鐵柵與囚犯接觸時的注意事項,不管哪座監獄或少年感化院都有。盤查車輛的人大多一開始就會想彎腰打量車內,所以濱面考慮要在對方把臉靠近時動手……從這一類的念頭會不斷湧現看來,已經深植心底的部分似乎還是無法輕易抹去。

外國人要目測年齡很難。這個讓濱面懷疑說不定年紀比他還要小的小個子戴眼鏡修女,舉起燈火開口。

「為什麼一般人會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啊!快點,啊,總而言之快點避難!」

笨蛋別說不懂英語,就連怎麼呼叫英語對話APP都不知道。他只能雙手闔十,一再重複Sorry咒文。

根據副駕駛座的瀧壺簡略地翻譯後,濱面總算找到出差錯的環節。看樣子這位戴眼鏡的修女小姐,並不是因為覺得這輛車可疑才出聲搭話。

緊接著腳下一陣搖晃。

不,不是搖晃。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現象,與體育館內的歡呼聲大到觸發震度計類似,卻有所不同。某種東西隨著這股近似巨大怪獸咆哮的聲音接近。肌膚的刺痛感能夠讓人明白,威脅朝他們湧來。

「嗚……」

副駕駛座的瀧壺在呻吟。一問起她究竟捕捉到什麼——

「……好噁心。這是什麼訊號……」

修女也用她那不可靠探照燈照向別處,接著嘖了一聲。

「克勞利災害,與神為敵的災厄!」

基本上沒什麼情緒的瀧壺,翻譯起來感覺實在不太對。這和隔著液晶螢幕收看沒有衛星轉播的運動比賽又不一樣。他們人在現場。就像面臨大災難時,室外擴音器接連傳出警告廣播那樣。

無論如何——

「哎呀呀,是英格蘭─倫蒂尼恩大要塞嗎?戰線已經推過第二城牆了呢。」

「剩下大約四十公里?不管怎麼說,既然有那麼長的助跑距離,恐怕撤到設備完善的陣地里重整態勢也沒用吧。會不會就這樣一口氣崩潰呢~?」

非常好心的「魔神」特地用了日語,但給人的感覺還是相當糟糕。就算能聽懂字面上的意思,也完全弄不清她們打什麼主意。

濱面鐵青著臉大喊。

「喂,克勞利是那個亞雷斯塔·克勞利吧。連我們都要一起碾嗎?我明明是聽他的才會來到這裡耶!」

「那個克勞利和這個克勞利是完全不一樣的if所以不能指望不是嗎?還是說,你要證明、嘗試一下『我是你的朋友』?不過嘛,就算把社群軟體的好友名單當成印籠亮出來,大概依舊會慘遭每隻都有恐龍尺寸的大軍踩扁就是了。」

「開什麼玩……」

這時,濱面駕駛座的車窗還開著。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他依舊對外頭慌慌張張想抱起幾個沉重油箱的眼鏡修女小姐用人家聽不懂的日語大喊。

「上車!」

「啊……咦?」

「燃料那種東西抱著也只會沒命!好啦動作快!想死嗎!」

用手勢示意後,對方似乎終於明白過來。在打開駕駛座車門之前,扔下油箱的眼鏡修女小姐已經從敞開的車窗直接撲進來。也因此她的腰還掛在窗上,只有上半身趴在濱面腿上。濱面感謝著眼鏡修女小姐的柔軟,之後才注意到人家把體重和胸部都壓在自己腿上,會讓油門剎車離合器都變得很難搞而非常後悔,不過總而言之要讓車繼續往前奔馳。

轟!某種東西從旁竄過。

濱面連那玩意兒原本長什麼樣子都搞不清楚,只知道有種看似由紅色暗影凝聚而成的巨大物體,差點咬到修女還掛在外頭的雙腳。不能大意。那頭比大客車還要大的傢伙,挖開腳下的牧草來了個急轉彎,再度瞄準濱面等人。

后座的奈芙徒絲將娘娘當成布偶摟在懷裡,同時嘀咕著什麼。

「阿嘉妲修女。她說請多指教。」

「是的你好胸部碰到我啦!今後還請多指教!」

「………………………………………………………………………………………………………………………………………………………………………………………………………………………………………………………………………………………………………………………………………」

「還有稍微忍一下嫉妒瀧壺,這是救人,緊急避難喔?好痛!我知道我知道我道歉就是了啦,要打的話用面紙盒!濕紙巾圓筒是硬的打人很痛耶!」

「她還說在蘿拉大人回來之前必須爭取時間才行……精神可嘉呢。」

奈芙徒絲以傻眼的語氣補充。從修女小姐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來,似乎是濱面擋著讓她看不見后座。

一道很大的影子蓋在頭上,讓濱面嚇得心臟縮了一下,不過這回似乎不是克勞利災害。看上去很像回力標型的隱形轟炸機,但材質似乎是像一層像蝙蝠翼的薄布。

如果能逃上天空,應該多少能夠降低遭到地面滿坑滿谷克勞利災害吞噬的危險。儘管如此,那些傢伙卻沒試著帶走還在牧草地上的修女。

從高處零星落下的,

則是些方才修女小姐抱在懷裡的油箱,以及容量更大的金屬油桶。

(混蛋!燃料比人命還重要嗎!)

之所以沒嘶吼出聲,則是因為此刻屁股還落在車外的眼鏡修女在場。

濱面雖然接觸過莉莉絲,卻不代表他身在問題中心。然而,蘿拉·史都華這個名字好像帶有什麼不祥的意義……?阿嘉妲小姐該不會沒注意到這點吧。

也不能只撿一個就了事。各個地方就像剛剛才回神似的亮起巴士與卡車的大燈,聽似馬匹的嘶叫更從黑暗彼方傳來;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所有人都來得及坐上車。於是一看見還留在綠色牧草地上的修道服身影,濱面就會停車鳴喇叭大喊。

「車頂也好門也好,要抓哪邊都行,上車!」

或許用不著言語吧。總之少女紛紛撲了上來。車頂有固定滑雪板和小艇的支架,車體前後左右則有看似驅趕羊只用的金屬杆,所以「鳥籠」不缺能抓的地方。濱面壓抑住「怦怦怦!」大鬧的心臟,按捺住想猛踩油門的焦躁感,拼命地等待。他從沒想過等待會如此折壽。

啪啪!身體從窗戶鑽進來的眼鏡修女小姐拍打濱面的大腿。

「濱面,她說所有人都抓好了。」

「總算啊!」

地鳴逼近。

亞雷斯塔不管到了哪裡都還是亞雷斯塔。恐怕沒辦法單純用敵我區隔。光亮不多而看似與黑暗同化的地平線,似乎不規則地隆起。

這是錯覺。

實際上是放眼看去一望無際,外表已經連人樣都不留的大大小小各種克勞利災害,朝他們湧來。數量多到簡直就像是山脈還什麼的在移動。

有壓縮成三頭身,但是比附近鐵塔還要巨大的小丑;有圓形時鐘數字盤與無數齒輪構成的人偶;有從滿是縫線的厚重皮膚裂口掉出小克勞利的巨人。

不折不扣的惡夢景象。

一旦被吞下去會如何……已經讓人連想都不願去想。

哪還分什麼敵我。

「白痴嗎白痴嗎白痴嗎白痴嗎!整個規模都崩掉了啦真是的——!」

「哎呀呀,車裡車外都是滿滿的女孩子呢。原來秘密花園就在這裡呀?」

「那身黑色修道服不是羅馬正教嗎?那輛巴士滿滿東洋人,是叫天草式的嗎?這麼一來……啊,某些醜事浮上檯面了呢~☆」

沒空奉陪時間流逝有問題的「魔神」閒扯。

轟!越野規格的引擎聲變得粗暴起來,濱面駕駛的四輪傳動車,撞破原先認為固若金湯的哨點沖向大自然。究竟哪裡是柏油路哪裡是牧草地,已經無暇顧及。除了儘量遠離背後追來的肉與毀滅大洪水之外,別無選擇。

「……——!」

「麻煩誰把這位阿嘉妲小姐說的話翻成日語!」

「她在說注意英式花園啦,少年~☆」

「?」

迷你旗袍這句話讓濱面皺起眉頭。翻譯不夠,英式花園根本啥都沒解釋吧?

「享受景觀的英國人就連弄一道驅羊柵欄都要詳加考慮。這裡可不像美國牧場那樣只是找個假日用木樁木板隨便釘一釘。會調整到即使乍看之下是平面,實際上卻有一公尺以上的高低差,避免讓吃花草的羊進去。啊,當然從高處的別墅往地平線看去也感受不到高低差的異樣感才是精髓所在,你在這裡凝視前方也沒用喔?」

「那要我怎麼辦啊……!」

在大叫的途中,便已失去重力。

越野車衝出約有一公尺高的台階,視野在著地同時上下晃動。和自己的狀況相比,濱面更擔心攀住車頂的修女有沒有摔下去。感謝驅羊金屬杆。

「其他還要注意水道、石階、磚造花壇等東西。和熱中於在平地弄出玫瑰籬笆迷宮的法國人比起來,英國人傾向把土地挖坑堆高。一不小心就會掉進洞裡或爆胎喔。」

「好個和『有埋地雷所以要小心』差不多沒用的建議。光顧著引起對心臟不好的恐懼,在這種設計得像錯視圖一樣的風景裡頭,具體來說到底要靠什麼去分辨啦!」

看來還是不該過度信任四輪傳動車的力量,回到柏油路上比較好。就算是擅長擺弄土地的英國人,應該也不至於對公共道路下手吧。

回過神時,他們已經突破了兩三個類似的哨點。

真要說起來,根本連個像守衛的人都看不見。

看來是決定全員撤退了。沒什麼路燈的牧草地上,處處可見強烈的火光。那些火顯然不是用燃料點的,感覺比較接近戲法,平滑得不太自然——有如萬里長城般無止盡延伸的乾草牆起火了。不只把從後追趕的克勞利災害拖下水,就連濱面等人即將衝撞的哨點也不例外。

「喂,外面還有攀在車上的修女吧,該怎麼辦?」

「戴眼鏡的人說,她們自己會想辦法,所以就這樣衝過去。」

只能慘叫了。

用手掌水平穿過燭火那種感覺,把一切交給速度,靠大得誇張的保險杆撞破火牆。

轟!

火焰吸收氧氣爆出驚人巨響,然而駕駛座車窗雖然還開著,卻沒有熱氣湧進來。仔細一看,整輛車都裹上了一層淡淡的藍光。

穿著粉紅夾克配毛衣的瀧壺微微皺眉。

「呃,結界?說不定我有什麼俗語解讀錯了……」

「總而言之什麼都好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裡!全部說出來,都用日語!」

「嗯……吾乃以聖伯多祿為師凝視神子者,以獨角獸角與盤中乳房象徵所成就之連埃特納火山熔岩亦可攔阻的聖女秘儀會守護我等。」

「咦,什麼?童話之類的驚悚故事?」

后座的奈芙徒絲掩嘴輕笑。

「不,兩位,這樣就對啦。用這個國家的念法,就是基於聖阿加莎的傳承吧。畢竟啊,十字教聖女基本上是不容侵犯的嘛。」

車沒事,攀住車頂與車門的修女似乎也沒什麼大礙。可是握住方向盤的濱面臉色可就不怎麼好了。

「……派不上用場。既然我們過得了,對後面那些怪物就不會有效啦!」

就像要替外行人的想法背書似的,腿上的修女小姐再度嚷嚷起來。

「……,…………!」

「糟糕,這什麼急迫的感覺。雖然絕對不會有好事,可是誰來翻譯一下啊!」

「話說回來別碰我的胸部笨蛋。」

「這種無言的殺氣……在克勞利災害追上來之前我會不會先被瀧壺殺掉啊……總而言之除了那個之外就沒了嗎!」

「她說,即使就這樣逃往倫敦也沒用。」

一時之間,濱面完全不懂娘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和繃帶女郎奈芙徒絲纏在一起的迷你旗袍,一邊愉快地在搖晃的后座蹦蹦跳跳,一邊補充說明。

「是叫三重四色的最結界嗎?因為城門關得很緊,所以就算用最高速撞上去,也只會變成肉餅吧?」

「……那要我怎樣啊。前面是死路,後面又有多到數都懶得數的誇張怪物追趕耶!到底要怎麼辦啦!」

「這批果然都是棄子呢。要羅馬正教與天草式十字淒教這些外來組織站在最前線,果然有他的理由。」

顯得事不關己一副悠哉樣的奈芙徒絲這番話沒帶來任何提示。光是沖向懸崖的膽小鬼賽車就要賭命了,後面還有特大號的壓路機追趕。不管踩油門還是踩剎車都逃不了變成絞肉的下場。

不過,就在這時候。

「濱面,有點不對勁。壓力少了一個。」

「啊?」

滿頭大汗地握著方向盤,而且已經心懷感激收下大腿上那位修女所給的噁心評價的濱面驚叫出聲。

「啊?那……那……那是什麼啊!」

8

真的只在一瞬之間。

對於多數不知情的人而言,應該會覺得突如其來才對。

啪!

仿佛大停電一般,遮蔽整個倫敦的光之帷幕消失無蹤。

「好啦,走吧。」

固若金湯的首都倫敦。確認防護罩已經解除後,在藍色西裝制服之外還穿戴著魔女帽與斗蓬的少女爽快地說道。

「不愧是幻想殺手,從『黃金』時代就讓人傳頌至今的究極王牌。看來上條當麻似乎已經順利破壞掉藏在處刑塔的核心——也就是維持三重四色最結界所需的靈裝。」

「……你這傢伙……」

「別那麼憤怒,一方通行。你想把他放進珠寶箱裡珍藏嗎?」

目標是西敏寺。

那裡應該是倫敦首屈一指的大聖堂,與「王室派」也關係密切。

「沒種明目張胆地放城裡,想出人意表卻不敢挑一般民宅。那麼位於死角又堅固的地點在哪裡呢?惡名昭彰的處刑塔,正

是巨大鑽石『非洲之星』的保管地點,實際上它也是英國王室最大的藏寶庫……猜得到守方會想把三重四色最結界的核心安放在倫敦市的哪裡嗎?答案根本顯而易見。」

既然沒辦法從外面突破,那麼從內部破壞就好。

那個「人類」亞雷斯塔·克勞利,乃是當年以內部鬥爭讓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毀滅的罪魁禍首。如果只因為正攻無效就認輸,這人根本就不會在苦惱與挫折的道路上走了超過一世紀。

「你已經逃不了嘍,倫敦。」

歌唱似的話音響起。

她一步又一步,終於跨過了某條線。

其中究竟有何意義,想必只有這名所懷因緣迄今已超過一世紀的魔法師才會明白。

「我回來了,霧與魔法與黃金之都。大惡魔的根據地啊,為了了結一切,克勞利重返此地啦。」

倫敦南端。

混亂已然擴散的外圍一角。

石塊、磚頭、混凝土與柏油。就在他們踏入新舊夾雜,十二月冰冷霧氣遮蔽一切的夜之城那一刻。

多處已經緊閉的門窗,發出喀鏘喀鏘的沉重金屬聲響。即使明白不會有事,不確定一下是否上鎖依舊讓人難以安心——就是這種拒絕的音色。簡直像要把一看到就會被詛咒的大罪人擋在外頭一樣。

聽似牛仔靴的腳步聲里,混了某種東西在地面上摩擦的硬質聲響。

那是一把特長日本刀的刀鞘末端。

「……非常抱歉,請容我儘快將事情擺平。」

那名女子穿著將一邊褲管剪到大腿根部的牛仔褲,配上同樣去掉一邊袖子的外套,以及綁起下擺的T恤。屬於東洋人的秀麗黑髮綁成馬尾,極長的「七天七刀」提在腰間。

「為了拯救正在賭命奮戰的大家,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聖人」神裂火織。

全世界只有二十人,實在太過簡單易懂的直接戰力核心。

相對地,亞雷斯塔·克勞利則像個舞台劇演員。擺出誇張姿勢,拉高音調,卻愈誇示愈像夢境與幻覺,讓存在感與現實感逐漸遠離。

宛如沒有實體的狸貓或妖精,亮出用葉子木屑變成的錢。

「聯合王國的巨人啊,你們是不是缺人呀?」

銀髮少女後方的黑暗響起一聲吼叫。

有如年輪的多層防線沒有發揮功能。三重四色的最結界也消失無蹤。已經沒有東西攔阻數量龐大的克勞利災害進軍。首都倫敦即將慘遭蹂躪。

可是。

但是。

新的腳步聲從後包夾。

比落雷更快的銀光,帶著凶暴的切斷力一閃而過。

紅、綠、褐、灰,各式各樣的血花綻放,也不知道究竟要怎麼樣才會有這種體液。

亞雷斯塔不用說,站在旁邊的一方通行也沒有半點驚訝樣。仿佛早已察覺刺客存在。

輕輕甩掉雙刃劍上鮮血,悠然從後現身的來者,乃是「騎士派」的頂點,騎士團長。禮服男子背後還有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騎士。

儘管遭到前後夾擊,亞雷斯塔卻只是冷哼一聲。

魔法師沒理會騎士團長,而是看向聖人並開口道:

「……好歹那玩意兒也和我一樣是亞雷斯塔·克勞利啊。慈悲為懷的聖人閣下,即使想到刻在他胸口的魔法名,也沒有任何感想嗎?」

「斷頭金幣。」

然而回應的人不是神裂。

在攔前阻後的刺客之中,那位「騎士派」的領袖往前踏出一步。

「赫雷葛瑞斯·米雷茨提出要求,將有個萬一時能夠迅速自盡的靈裝分發下去。給予他最終許可的人,就是我。是我把這些東西散布到全國。」

手中握著某樣東西,並且為了正義而熱血沸騰的某人咬牙切齒。

沒有遲疑的吶喊得到解放。

「但我不會讓他們用,一個也不會。不只我一個,只要和『聖人』聯手就能做到。我們會排除萬難!」

「……可惡的蘿拉,居然在別人不知情的狀況下,巧妙地把正義感的軸弄偏了。是被她置換成殺掉敵人乃最起碼的慈悲嗎?」

在此聲明。

神裂火織與騎士團長等人,根本沒有在對話。

轟!

怪物撕裂霧氣與黑暗,同時從前後殺向亞雷斯塔。

突破音速的極限。

讓肉體成為兇惡武器的超規格攻擊。神裂火織使出融入那套華麗拔刀動作的七根鋼絲「七閃」,騎士團長則揮舞著沒有特別加工過的雙刃劍。奇招與正攻,他們細心地令光是有其中之一就已讓人無法應付的攻擊同時殺到。別說砍下人犯首級了,根本誇張到要將目標的肉體徹底粉碎。

然而,亞雷斯塔只是傻眼地嘆口氣。

右與左。帶有意義的數字,有如橘色火花般分別自兩處指尖迸出。

緊接著。

鴉雀無聲。仿佛出了什麼差錯似的,瞬間出現一陣會讓人誤以為時間拉長的寂靜。於是神裂火織的鋼絲與騎士團長的刀劍,同時被接下。

一邊是頂端鑲上球體的黃金法杖,另一邊則是誇張的銀色大鐮刀。

這兩樣東西,代表的可能是太陽與月亮吧。

遭到怪物夾擊的亞雷斯塔,以雙手分別扛下攻勢。

「覺得不可思議嗎?」

嘻嘻一笑。

拿著不知名武器的亞雷斯塔,有如惡魔般輕聲說道。

「躲不掉上條當麻拳頭的我,為什麼能夠輕鬆應付超越音速的你們呢?這個問題有答案在。如果你們的腦袋還能思考,就享受一下思考吧。這是人類喜愛的奢侈行為啊。」

這是實戰,大戰當中。

因此神裂火織與騎士團長都沒正面回應。

僅僅一瞬之間。

撕裂黑暗的長槍連眨眼時間都不給,直接殺向國賊的胸口。

騎士團長抓住屬下扔過來的長槍後,又補上了一擊。

儘管說到戰爭就是劍,不過換成處刑就另當別論。斬首的斧頭與穿心的長槍。在英國首都倫敦,殺人數比大部分戰爭還要多的事象,要多少有多少。

與饑民戰爭有所不同的富人悲劇。這就是它的象徵。

即使和「聖人」里獨樹一格的後方之水——威廉·奧維爾單打獨鬥,騎士團長也不會落於下風。相對地,銀髮少女雙手都空不出來。照理說她無從防禦此刻瞄準要害刺來的長槍。以魔法增加過重量的長槍,能夠就這樣讓目標粉身碎骨。

「所以啊。」

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歌唱似的呢喃。

「我就問你們是不是缺人啦。」

隨著沉重的「鏗——!」一聲,槍尖硬是被彈開。就在距離銀髮少女背部僅有數十公分處。沒逮到獵物的長槍,猛然撞上附近的鋼製路燈。沒錯,連一盞路燈都沒打斷。

站在旁邊的一方通行並未以向量操縱能力插手。

不知不覺間,那柄讓人覺得不像現實的誇張大鐮刀已經消失。亞雷斯塔揮了揮沒什麼奇特之處的右手。

神裂火織就像在提防什麼似的,也退了一步。

或者,是考慮到下一擊所需的助跑和間距。

「怎麼啦,身處尖端的各位?」

少女臉上浮現冷酷的笑容,但她究竟是為何而笑呢?是笑守衛著讓人不快的回憶之地,而且英國引以為傲的強大戰力?或者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依然不得不仰賴魔法的自己?

「……該不會,你們將這種小把戲誤認為幻想殺手了吧?如果只有這點智慧,實在感覺不出奉陪的必要。我要快快碾過你們往前走嘍。」

「近代西洋魔法。」

神裂火織口中冒出某些字句。

口氣和先前任何話語都不一樣,聲音中帶有強烈到不自然的恨意。

「創造這一切的魔法師,是嗎?」

無論先前迎擊了多少從海路逼近英國的克勞利災害,在此都當不成參考。

因為那個克勞利和這個克勞利,走上了完全不一樣的if之路,形態截然不同。有乾脆拋開魔法的克勞利,同時也有鑽研魔法到極致的克勞利。

「光是這種認知就讓人萬般傻眼。我可沒有那麼偉大喔。只是把既有的東西切割得簡單易懂後重新散播而已,就像連小孩子都能輕易記住的彩虹七色與DOREMI音階……只不過,以為這就是一切的笨蛋順利地把世界分成科學與魔法兩邊了。儘管實際上,兩極之間卡著相當於無限多的階層。」

騎士團長再度刺出沉重的長槍,然而即使是他本人恐怕也毫無信心,不過是個想讓自己有點把握的測試。亞雷斯塔只是像趕蟲子般揮揮右手,便輕鬆彈開足以致人於死地的一

擊,讓槍尖在空中晃動。

「因此。」

武器與靈裝,根本不需要。

最可靠的夥伴,就在腦中。

「全世界人口有幾十億都不重要,就算他們全都討厭我,或者裡頭有人能施展具實用性的魔法,一樣都是細枝末節。凡是遵循我所建立並重新散播的近代西洋魔法理論,就無法傷害我。一九○四年『律法之書』現世之後的世界,沒有自由。無論你們再怎麼努力,亞雷斯塔·克勞利的影子,都會像跟蹤狂一樣伴隨任何術式的根基出現。如果是我,就能隨心所欲地介入。名為近代西洋魔法的技術體系,它一切的後門〈Backdoor〉與弱點〈0day〉,哪可能有人比身為開發者的我更清楚。剛剛,我是給了點優待才止於彈開。下一次要不要直接讓它在手中爆開呀?」

即使仰賴的魔法資料年代早於愛華斯召喚——如果用克勞利風格的說法,就是最後審判降臨,進入嶄新時代〈Aeon〉——的一九○四年,實際上也無所謂。儘管耳里聽著日本能劇或狂言的樂曲,一旦試著用源自西洋的DOREMI去理解它,依舊會白費力氣。

「為什麼我能靠一根掃帚在天上飛,不用擔心會掉下來?因為你們辦不到。」

換言之。

除非是該名魔法師的獨特性,堪比當年在全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里為了魔法基礎的國際共通規格〈Total format〉,而從根本上與亞雷斯塔競爭的維斯考特與馬瑟斯,或者是更上一層樓的正牌「魔神」,否則在魔法領域不可能超越亞雷斯塔。

如果「只是」打消魔法,根本不需要用到幻想殺手。

實際上,從「魔道書圖書館是對魔法師戰的核心」這點也看得出來。而且,過去馬瑟斯之所以那麼想占據近代西洋魔法編纂者的位置,到頭來也只是想散播對自己有利的規則。就和特定搜尋引擎與購物網站範圍遍及全球一樣,是想讓自己處於基礎建設的重心所在處。

讓肉體能夠跟上音速動作的「某種手法」。

否定自己所創近代西洋魔法一切的干涉攻擊。

「可惡的傢伙!」

騎士團長帶來那批全副武裝的手下也開始有所動作。可能是不想扯處於音速領域的神裂與「騎士派」領袖的後腿,他們殺向待在亞雷斯塔旁邊的一方通行。

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

第一名用手掌抓住「騎士派」其中一人的臉,將對方高高舉起。

「我才不是那個混蛋的同伴。你們要幹什麼我也不會攔。」

不是簡單易懂的怒火。

然而正因為如此,那道讓人發寒的低沉嗓音,更能以冰之藤蔓綁住聽者的靈魂。

「所以,不要,管我……想死嗎?」

「算了吧。」

彈響手指回應的人,意外地是亞雷斯塔。

「你的敵人在這裡,不用擔心。就算遷怒局外人散播殺意,也只會讓時代開倒車。你想變回原來的戰鬥狂嗎?」

「嘖。」

隨著明顯的不悅咂嘴音,一方通行放鬆了五指力道。

儘管沒有特別以向量操作擺弄人體,跌坐在地的全副武裝騎士依舊無法動彈。

亞雷斯塔沒有關註失去戰意的丟臉騎士,而是對周圍沒有出手相助的全員眯起眼睛。

騎士團長丟下長槍,冷冷說道。

「讓開,和攻擊範圍重疊了。」

看見同組織的戰友身陷絕境,只撂下這句話。

如果對方有理由就無可奈何。

是那人自己不該有被拋棄的原因。

「我負責掩護。請放心撤離。」

神裂火織帶有傻眼的話音,聽起來像救贖,實則正好相反。

有些不對勁。

對任何事都冷眼旁觀的亞雷斯塔已經看穿了。這種態度能看成是要捧高那些無懈可擊的優秀人物,可是反過來說,也瀰漫著一股有些許瑕疵就會遭到排斥的氣氛。

「……就這點程度啊。」

亞雷斯塔將聲音稍微放低了點。

他(?)本來就不相信神﹔不相信那些信神的人﹔不相信那些高喊遵從神之旨意守護秩序的傢伙。

「你們總是拿這點程度的雜務自誇,一再重複賺人眼淚的感動討伐故事,背後卻以散播的魔法反饋傷害毫無關係的人嗎?為了自己輝煌的功績,把其他人當成消耗品。若是這樣,代表你們無藥可救。以為自己重新散播就了不起嗎?然而事情並非如此。沒辦法對魔法這種技術體系存疑並以自己的意志克制不用,表示你們真的無藥可救。」

明白這點之後,就不再手下留情。

亞雷斯塔·克勞利如果說要碾過對方往前走,就真的會這麼做。會像應付尋常害蟲般,踐踏、壓扁、殺害對方後前進。

就在這時。

情況有了變化。

騎士團長微微一笑。也不知其中究竟帶有何種情緒。

「我知道。」

沉重的「轟!」一聲響起。

來自比港口貨櫃還要大的石塊。切割仔細的石材,憑空冒出落在倫敦街上。異常現象不只一次。先是一點一滴,然後稀疏落下,最後成了豪邁潑灑。類似那種小魚或青蛙突然從天而降的詭異現象,但有所不同。真要說起來,第一眼給人的印象或許比較接近方塊不斷掉下來的益智遊戲。

「原來如此啊。」

一旦被砸中就註定當場死亡,亞雷斯塔的表情卻沒什麼改變。沒錯,這個「人類」已經看出自己不會死在這裡。

因為墜落的物體有規律性。

巨大石材轉眼間堆成巨大建築。倫敦夜景三兩下就遭到塗改,處處綻放異文化的花朵。

或者,是在大規模石造建築里融入高度天文學的四角錐君王墳墓。

或者,是以讚頌太陽神為目的所立的尖銳石柱。

或者,是無視西洋繪畫遠近法,既是圖案也是文字的大量壁畫。

將歷代君王並列而成的巨像隊伍,也是與英國統治者「王室派」沒有淵源的法老王。人稱霧都的倫敦,空氣變得更為乾燥,夜晚沙漠帶來的輻射冷卻,扎著少女外型魔法師的肌膚。冷到仿佛全身裹著繃帶的死人隨時都會鑽出鄰近地面露臉。

北非,倫敦。

見到實在不搭調的異樣景色,總算讓亞雷斯塔有些感動似的眯起了眼。

對於一個從幼年時期就遭到「虔誠信徒」徹底虐待、冤枉、迫害而極度厭惡十字架的人來說,或許還是這種景色比較舒服,即使它是敵人的陷阱也不例外。

「埃及神話,是嗎?西歐人擅自認定的埃及情景,大概是源自羅塞塔石碑。你們翻遍了大英博物館才找出來的吧。就算魔法資料是一九○四年以前的東西,透過近代西洋魔法的濾鏡去理解依然沒有意義,我應該已經解釋過了才對。」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去理解。」

亞雷斯塔與神裂火織等人,雙方都已曉得正確答案為何。

在這種狀況下的宣言,只是用來將有害情感砸到對方身上的詛咒。

「將既有的東西,按照原樣丟出來。僅此而已。」

「打算用這招控制戰局嗎?這種現象一般來說叫作失控喔?」

「就算是這樣,也無妨。」

騎士團長的表情也沒有變。

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在船上戰鬥時,風暴也會左右騎士的戰局走勢。」

「噗嗤」一聲。

只有外表是可愛少女的亞雷斯塔,感覺到有東西刮過右臉時,傷痕已經出現。不斷堆疊的石材產生些許缺損,與沙子相去不遠的破片劃破銀髮少女的肌膚。雖然只是區區一滴血,卻帶有重大意義。

不死之身的前提垮了。

亞雷斯塔創造的魔法殺不了亞雷斯塔。

可是,如果神秘不透過亞雷斯塔構築的濾鏡,就能殺掉亞雷斯塔。

近代以前,太古的技法。無論是失控還是災厄,只要風暴內突如其來的一擊命中,就能打碎擁有少女外型的某人魂魄。

……本來該站在「守護」一方的騎士團長與神裂火織,摸索、建構方法以殺掉那個生於英國且照理說已死在英國的「人類」,並在實際成功後感到喜悅。

(簡直就是一九四七的翻版呢……)

「那又怎麼樣。」

然而。

即使失去了優勢,亞雷斯塔·克勞利依然冷笑。

「人類」的臉上寫著,自己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怕失敗。

「難道說,你們覺得我會天真地以為能夠毫髮無傷乾淨俐落地把事情擺平?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不畏流血。將『成就豐功偉業』定義成需要讓整個

行星染遍鮮血;為了自己的魔法研究,即使預料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依舊沒為了阻止戰爭奔走而選擇順水推舟——我可是這樣的混蛋喔。」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就連特地算成第二回合都不需要。雙方性命相搏的戲碼總算能拉開序幕。

「那麼,接下來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吧。」

嘴角一揚。

擁有可愛少女外表的亞雷斯塔,以拇指拭去臉上血珠,朗聲說出舞台劇般的誇張台詞。

「將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黃金』一個不留全殺光的血祭品精髓所在。或者我改用這個稱呼好了——鮮血印記。」

行間二

處刑塔那邊也起了大騷動。

厚重的鐵門、通道中間的鐵柵,甚至是原以為永恆不滅的石砌牆,都能看見多處開了漂亮的方形空洞。

不用說,是遭到幻想殺手破壞的地方。

區區一名囚犯失蹤,就造成了捅蜂窩般的狂亂狀態。

「白塔最優先!立刻緊急封閉以及點永久囚犯的名,若有人敢踏出牢房一步,准許各員按照自己的判斷處置!」

「重要的是整個設施的外牆。到中庭也沒用,只要最後的城門緊閉,誰都逃不掉!」

「檢查鑰匙的狀況。別讓他們複製任何一把!」

通風變得良好的走道上,為了別妨礙到處奔走的專屬獄卒、守衛,溫吞的修女小姐靠向牆邊。

她以優雅的動作托著臉頰,不知如何是好地說道。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沒事吧,奧索拉修女。有受傷嗎?」

這個從別處趕來的人,乃是染紅髮的高個子史提爾·馬格努斯。雖然教義上並未特別禁止,不過看見叼著香菸的神父,還是會讓人覺得「十字教里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吧。

奧索拉微微歪頭。

「啊……嗯。我沒事,不過,呃……」

「上條當麻。那傢伙逃了。」

史提爾忿忿地回應。他氣得都要把香菸濾嘴咬爛了。

「那張拘束椅雖然是刻意排除魔法要素的『普通』貨……不過那傢伙是徹頭徹尾的不幸體質,想來不會是碰上什麼偶然弄壞了鎖扣。皮帶上還有這個斷口,可惡,這麼一來難道是有人出手救他嗎?」

……實際上,這時史提爾是裝出一副友軍模樣,偷瞄奧索拉的臉色有沒有變化,不過沒有收穫。

不是掩飾得好。因為握住胸前十字架的奧索拉直接這麼說道。

簡直像在祈禱對方平安無事一樣。

「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可是上條先生應該不會有事吧?希望他不要隨便抵抗被詛咒打中就好……」

聽到這種話,即使是史提爾也沒轍。

這麼不會說謊的人,實在不像會幫忙上條當麻逃跑。倒不如說,如果她真的幫忙,大概會老實地報告吧。

畢竟,即使在羅馬正教時代遭到雅妮絲部隊盯上而面臨生命危險,她依舊堅持非暴力,與其當打人那一方還不如當被打的那一方。而在命運的捉弄下,如今奧索拉已和前雅妮絲部隊的成員在英國清教女生宿舍里融洽相處,她是個將一切過節付諸流水的高潔女性。照理說最不可能因為怕痛而撒謊敷衍。

這種懷疑她讓人會過意不去的感覺,史提爾多少有印象。

過去自己護衛的魔道書圖書館少女,有同樣的氣息。

(我還太嫩了啊……)

「史提爾先生之後也要去搜索嗎?」

「每個單位有自己的管轄範圍。我會在這裡等,儘可能確保隨時都能重啟審訊。如果有空的話,我也會幫忙填補處刑塔的洞。」

「既然如此,那個,我也……」

「不要搞錯。我們英國清教把那個十字架交給你,不是為了把你當棋子丟到最前線。」

「……」

「要幸福,而且要自己掌握。不要白費她拼命爭取到的機會,奧索拉修女。連剖析若望對哲學家的斥責都用不著。財富雖然無力,但是無意義地把錢丟進水溝可稱不上清貧。」

史提爾大概也明白自己不習慣扮演這種角色吧,他尷尬地撥開染紅的長髮。

「可能是有人溜出單人牢房吧,點名還沒完畢。處刑塔現在是死亡的地盤。你還是先到城牆外比較好……雖然我希望不會有人跨過最後一條線,但待在那邊也不是毫無風險。自己多小心。」

「呃,可是——」

「雖然基本上最好遵循守衛的指引,但也要留意他們。或許會有永久囚犯搶奪制服換上混進去。一定要先確認袖子、衣擺、鞋子的尺寸。記住了嗎?」

史提爾·馬格努斯沒給對方插嘴的機會。他快快說完這些後,就像從溫柔的綠洲回頭似的,消失在處刑塔的陰暗深處。

另一方面。

至於被丟在原地的奧索拉·阿奎納。

「有什麼——」

則是不知所措。

不管做什麼,她的反應都比周圍忙碌的人們來得慢。那拼了命想留下來的模樣,看在眼裡或許反而會讓人感到同情。

「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事嗎?什麼都可以……」

「餵。」

這時,旁邊傳來說話聲。

來自厚重鐵門的其中一扇,門上那個用來傳遞餐點的橫縫。如果宣稱對這個粗魯帶刺的女聲沒有印象,在這個國家或許會被判不敬罪。

英國王室第二公主。同時,也是在不列顛萬聖節中發動政變企圖篡奪王位的禍首。

「凱莉莎殿下?」

「好像很吵耶,是哪個笨蛋逃出去了嗎?」

基本上,雖然處刑塔伴隨著誇張的負面歷史,卻還是能聽到有人自願一直待在單人牢房裡。因為要警惕失控的自己,因為外頭的魔法結社總動員要取自己性命,因為厭倦了俗世的拘束……以及寧願拒絕恩赦也要自我懲罰。

第二公主凱莉莎儘管在文件上列為武鬥派暴君,但是根源在於她那份想保護國家的心,這點奧索拉也知道。保有英國的獨特性,不擇手段地讓國家富饒,之後再折斷卡提納把國家還給人民。這就是凱莉莎發動政變的真正意圖。

「需要的話就開門。我好歹能代替獵犬。」

「這……這樣啊。」

「話是這麼說,不過現在還是儘量不要有動作比較好~對吧。」

她消極的語氣,讓奧索拉有些疑惑。如果是那個武鬥派愛國者,有如把特大號火藥庫當成禮服穿在身上的凱莉莎,感覺會為了遭到克勞利災害蹂躪的英國全土飛奔而出……

接著,橫縫另一邊傳來自嘲般的笑聲。

「畢竟本公主還有在隔壁房間默不吭聲的傭兵混蛋也是一種記號。要說是英傑或猛將也無妨。要講些英雄主義的話踏上戰場是很簡單,不過這麼一來,也可能對整個氣氛施加龐大的『壓力』啊。」

「您說『壓力』嗎?」

不錯——純粹的武人向和平主義者解釋起戰爭的法則。

「在戰爭中,恐怖的東西可不只簡單易懂的外敵而已。甚至可以說,從防線內往士兵背後推的民眾更可怕。畢竟要是力道太強,就會變得收不住……要在戰爭的時代活下去,就得隨時考慮『內壓』,修女。引發狂亂的擴音器,總是從自家人這邊冒出來啊。」

這麼說起來,第二公主發動政變時,凱莉莎也只仰賴「騎士派」與近代軍事兵器等職業戰爭人員。多數民眾站在女王方而顛覆了數量差距,使不列顛萬聖節雖然以失敗告終,不過凱莉莎或許還是劃下了界線,避免民眾受到戰爭的瘋狂影響。

「要自制。戰爭不只需要往前邁進的士兵。嘴巴嚷著維護風紀卻落入瘋狂的時代,那可不成。確實也需要有你這種人在。」

「這是,呃,什麼意思……?」

就在奧索拉還要追問下去時。

幾道腳步聲接近。

「原來你在這邊啊,修女。這裡很危險。在永久囚犯點名完畢宣告安全之前,請暫時撤往設施外!」

連堅持的機會都沒有。

凱莉莎也靜靜地關上送餐用的橫縫,並且在最後丟下這句話。

「……最後面那個不起眼的傢伙,靴子的尺碼不合喔。」

於是周圍守衛一擁而上壓制可疑人物。為了避免受到亂鬥牽連,緊握胸前十字架的奧索拉,在有空的獄卒帶領下遠離現場。沒多久,她已經離開白塔,通過城門,被扔到圍住整座設施的厚重牆壁之外。

「外部派遣人員,奧索拉·阿奎納。麻煩確認登錄!」

「毛髮樣本的咒性確認完畢,判斷為本人。請快點到外面去!」

將奧索拉送出設施的獄卒,把腰間頗大把的刀連著鞘

塞給修女。

「就如那個十字架所示,您已經和我們一樣是英國人。原本該把您護送到安全的女生宿舍,不過現在事態嚴重,必須儘快解除緊急封鎖。非常抱歉!」

連據理力爭的機會都沒有。

一個人留在原地的奧索拉,將連怎麼用都不知道的刀子抱在懷裡,東張西望。

「……該怎麼辦?」

「在處刑塔幫忙」這個目的已經沒了。話雖如此,但如果在危險的夜間倫敦亂晃然後碰上麻煩,等於緊要關頭時扯大家後腿。

守衛提到的「女生宿舍」一詞,在腦中浮現。

「總而言之,就先這麼做吧。」

一旦有了目標,即使只是暫時的,也會讓人類有所改變。就如前往討厭的學校時,按照自己定的規矩,邊踢小石頭邊一步步走在通學路上。

奧索拉無精打采地走在倫敦街上。

遭到侵蝕的英國首都,空中飄著有如霧氣的銀沙,處處可見無視歷史流向的巨大金字塔與石像。如果不做到這個地步就守不住。仿佛時代本身變了個樣似的,理所當然的和平變得不再能理所當然地提起——眼前景象帶給人這種不舒服的衝擊。

「唉。」

奧索拉·阿奎納重重地嘆口氣,她總算回到了女生宿舍。

溫暖、安居的象徵。

可是現在連一盞燈也沒點。沒有生活音,也沒有暖意。即使打開玄關大門入內,也只有與外頭沒兩樣的寒冷空氣等候。簡直像廢墟一樣,成了一棟已經死亡的建築。

「……」

奧索拉將借來的刀連鞘放在鄰近桌子上,往廚房移動。對於憑著高超廚藝受到大家倚賴的她而言,那裡是最棒的能量點。

但即使回到根據地,一度枯萎的花仍舊不會重新綻放。

被丟著不管的廚房。調理台上有幾袋麵粉。如果打開大冰箱,應該要有紙盒裝的鮮奶油以及用保鮮膜包著的火雞。不用說,已經是十二月了。到最後關頭才向店家下單,實在不太可能應付這麼多人。所以,原本今天大家應該要一起確認送來的食材有沒有缺漏才對。

聖誕快樂。

寫上這些字的橫幕、樹的裝飾品,全都被丟下。雖然絕對不可以說破,但只要巡視每個人的房間,應該差不多可以在床底下找到有華麗包裝的袋子或盒子了吧。

一切都在途中被拋下,失去溫暖變得冰冷。

真的就到此為止了嗎?

戰爭的瘋狂,會奪走所有溫柔的時光嗎?

只能默默看著一切發生嗎?

「好!」

奧索拉·阿奎納在豐滿的胸部前握起雙手,以鼻子噴氣。

「要做能做的事。就算只有一件也沒關係。」

隨時考慮「內壓」。

戰爭專家——第二公主凱莉莎所說的話,虔誠的修女究竟有沒有聽進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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