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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四章 豐饒之中的災厄 GoddessofFertility.(2/2)

目錄

名為弗蕾雅的魔法師,以及當成演算裝置壓榨的胎兒。

上條原本以為是這樣,但並非如此。

她先前不是這麼說過嗎?

母體沒有才華。所以由胎兒施展魔法。

那也就是說……

「難道說,你……」

上條茫然地開口。

從話中口氣聽來,他似乎還無法相信自己腦中浮現的想法。

他看的雖是孕婦裝女子,本質上卻不一樣。

少年朝著高高鼓起的肚子這麼說道:

「你才是弗蕾雅?」

12

胎兒早在離開母親肚子前,就能感受到周圍的聲音——這種說法經常聽到對吧?

所以,她明白一切。

儘管沒有正確地分析、認知語言的能力,依舊能夠捕捉到說話口氣的微妙差異,以及話語中蘊含的感情。

所以,即使不想了解,她依舊明白一切。

她的母親,想必過著壓力排山倒海而來的生活。

而她也明白,這是母

親肚子裡的自己所致。

她並不清楚還年輕的母親怎麼懷上自己。但是,自己想必不是個受人期望降世的孩子。打從有了生命的瞬間……不,早在有生命之前,就已遭到許多人憎恨。

即使如此,她的母親仍舊在這個處處蠻橫不講理的世界中拚命抵抗。

即使壓力來自四面八方毫無空隙,女子仍然拚命地想要保護即將出世的新生命。

在有如惡意熔爐的環境裡,長期直接承受如洪水般湧來的惡言樣語。這究竟有多麼痛苦,她無法了解。

可是。

如果母親捨棄自己,是不是一切就能圓滿收場了呢?

儘管她這麼想,母親卻沒對她下手。

即使是肚子裡的胎兒,隨著時間經過多少還是能以自身意志擺動手腳。然而,她捨命幫助母親的覺悟卻沒有結果。每當胎兒擺動手腳時,她的母親總是會錯意地微笑,並溫柔地撫摸肚子。

到頭來。

她的母親,大概是個溫柔得無藥可救的人吧。

失去了一切人際關係,斷絕了雙親與兄弟的支持,還被趕出居住的地方。縱使看見自己過去建構起來的一切半點不留,母親仍舊從未想過要恨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不是刻意將這種念頭甩掉,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

在連食物與居所都無法確保的情況下,她的母親仍舊不斷地打著毛線、說著美化過的故事、甚至去嘗試聽說能讓孩子平安出生但毫無根據的咒語或習俗。

她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正因為母親是這樣的人,才讓她認為,即使是這種一片黑暗的世界,或許還是能夠找得到有意義的事。

她的母親。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於是孩子。

無論如何,都想幫助自己的母親。

只不過。

話雖如此。

13

「這個世界上……」

搖搖晃晃。

豐饒神弗蕾雅緩緩地在列車車頂站起身。

不,嚴格說起來並非如此。

她逆向利用聯繫母親與孩子的臍帶,操縱身為母體的女性站立。

「……有些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得救。」

隧道的天花板變得稍微矮了點。

上條不禁彎下腰。相對地,弗蕾雅依然直立不動。看著她的頭頂跟天花板若即若離,讓上條的心臟也跟著揪緊。

「十年的努力也好,百年的研究也罷。即使做到這種程度,得不到半點安慰絕望而終的人依然確實地存在。我就認識這樣的人……」

就算是不明白原委的上條,也聽得出來她在說誰。

如果說,是孩子操縱母親呢?如果她不操縱,母親就連用自己的腳站立都辦不到呢?

這位母親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跟散播那麼多破壞的『搗蛋鬼』有什麼關係?」

這對母女想必有段過去。

光是聆聽就會讓人胸膛難過到要炸開的艱辛過去。

「只要毀掉整個世界,害慘你們的元兇必定也會在裡面——難道你要說你是因為這麼想才順從『搗蛋鬼』的嗎!」

「你似乎完全沒看見『搗蛋鬼』的本質呢。」

女子的臉上,擠出帶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此刻,這是在呼應「房客」的意志。

「就算告訴你十年努力和百年研究打從一開始就沒意義也一樣……只有那個魔神能夠無視這種制約,不管世界上有多少惡意都沒關係。只要『長槍』完成!就能將媽媽從不管怎麼走都是死路的惡夢中救出來!」

「……」

上條在一瞬間思考了這種可能性,真的只有一瞬間。

如果魔神歐提努斯不會帶來破壞,而是向人們伸出援手的存在——

可是。

不對。

「……夏威夷群島、巴蓋吉城。做出那些事卻能面不改色說什麼大成功的人,不可能有那種正當的心靈。更何況,只要『長槍』完成,歐提努斯就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意見了!」

「那也沒關係。無論如何,這種應急的手法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我現在雖然透過臍帶操縱媽媽,但也因此媽媽處於游離狀態的自我逐漸稀薄,遲早會到達極限而消散。話雖如此,要是把我拿掉,媽媽卻會連讓內臟運作都辦不到。不管怎麼走都是死路。要保護媽媽免於即將到來的毀滅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藉助那個『魔神』能夠兼容矛盾的力量!」

「你還沒看清真相嗎!那些話只是那個叫歐提努斯的傢伙為了利用你說的好聽話而已!就跟這座城市目前的狀況完全一樣!藉由讓人覺得『雖然不對勁,但乖乖聽話或許比較賺』分化大家,就能避免組織內部發生叛變!歐提努斯想的只是這樣而已!」

「我的媽媽!她為了保護我而倒下!明明只要拋下我就能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來的世界,她卻只想著我!」

這悲憤的話語,彷佛伴隨著物理性的衝擊。

終究只是個高中男生的上條當麻,沒有能夠對抗這些話的根據。

然而。

身穿孕婦裝的女性,過去想必就是在那種環境下戰鬥。

在上條無法想像的地方。

為了保護生命而戰。

「所以不准你礙事。」

某種刮過硬物的「嘎嘎」聲混了進來。

上條發覺事情不對,但已經太遲了。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在歸還身體的時刻到來之前,我絕不讓任何人傷害這具母體!」

聲音來自下方。

但少年腳底踩著的列車車頂卻沒有任何東西。

位置在更下方。

沒錯。這其實是有五節車廂的列車,巨大車廂中保有廣闊的空間。上條為了奇襲弗蕾雅而貼壁移動時,光支撐自己的身體就很勉強了,目光也始終自然地盯著雙手,沒有觀察車廂內部。不過,要是弗蕾雅有效地活用了車內空間會如何?

具體來說。

如果她在上條戰鬥時叫出大量怪物,只讓其中一隻主打怪物吞噬「飼料」不斷肥大化……?

「費用70•黑•進化/『地底惡龍』Vol•02!」

就在列車駛出隧道後。

強烈的陽光填滿了整片視野。

弗蕾雅瞄準上條目眩的瞬間攻擊。

隨著她的叫聲響起,上條所站的車廂就像塑料布之類的東西般從內側裂開,實在太過巨大的紅龍下顎從中探出。弗蕾雅退了三四步,移至前方車廂。上條看到這一幕時,已經隨著破裂的車廂飛上半空中,後面車廂也遭受牽連而脫軌。

這一次。

他已無法在僅存車廂的頂端著陸。

只能跟化為殘骸的後續車廂一同落得分屍的下場。

(可惡……)

身穿孕婦裝的女性,就站在他伸手也碰不到的前方。

無比幼小的魔法師弗蕾雅,以及她想保護的母親。

即使曉得自己可能只是遭到魔神歐提努斯利用,仍舊只能攀住那些許可能性的母女。

(怎麼能就這麼結束……我!還沒有!用這隻手!抓住任何東西啊!)

就在這時。

突然間,上條原先正在墜落的身體明確地改變了動向。是來自外部的干涉。上條察覺這點時,他才注意到有人從後抓住自己的制服。

那是從天而降的少女。

那是為了跳上地鐵車頂而挑戰特技的少女。

那是能夠自由操縱磁力在高樓大廈間飛躍的少女。

那是一手抓著白衣少女,另一隻手解救上條於死亡危機中的少女。

御坂美琴。

學園都市第三名的超能力者兼常盤台中學的王牌,銳箭似地在列車車頂著陸。

車廂只剩兩節。

即使順利著陸,癱坐的上條一時之間仍舊無法相信自己還活著。

「真是的。」

美琴放下右手的茵蒂克絲與左手的上條,以輕鬆的口氣說道:

「……總算追上了。你這個笨蛋,就算行動電話不通,也不該自己一個人往前沖又自己一個人被逼得走投無路啊!不管有怎樣的力量,命還是只有一條,你連這種基本觀念都忘了嗎!」

抱著三色貓的白衣修女則是嘆了口氣這麼說道:

「對當麻說這種事也沒用吧。所以呢,逼不得已,之後只能靠我們儘量找出妥協點了。抱歉囉當麻,這回我們要插手。就算當麻拒絕我們也不會罷休。」

或許。

會有人認為這樣很丟臉也說不定。

會有人認為他無能也說不定。

會有人認為不該因為自己的任性把第三者拖下水也說不定。

可是。

「……」

行動電話掉在列車的車頂上。

想來是上條差點摔下去卻遇上美琴粗暴的援手時,從口袋中掉出來的吧。

掉下去時似乎壓到了某個按鈕,小小的電子機器開始播放起某段留言。

上條設定成災害時期留言板服務一有新留言,就會將留言錄下來。手機屏幕正顯示著播放錄音的畫面。

這是一段只有數十秒的簡短留言。

聲音很耳熟。

『餵〜奇怪,有聽到嗎?刀夜、當麻,你們有聽到嗎〜?』

聽起來若無其事的女性聲音,從中感受不到絲毫的不安或擔心。

母親。

除非用上學園都市的複製人技術等極為特殊的方法,否則降生於這個世界時必然會存在的人。由於存在得太過理所當然,有時甚至會讓人因此感到鬱悶的大人。

『外面雖然好像有些騒動,但我沒事喔〜你們就別太擔心了,靜靜等這場混亂結束吧〜』

即使這麼理所當然,依舊有對給不了、得不到的母女。

就連一次都不行。

就連誕生在光明的世界看彼此一眼都不行。

如此壓倒性的不講理,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哪還管得了那麼多。即使難看、悲慘、丟臉也行。只要能毀掉這種愚蠢的懸崖峭壁,不管什麼東西都要利用。無論要利用什麼、要把誰拖下水,那些都不要緊。

這麼做——

這麼做絕對——

「……那傢伙是弗蕾雅,『搗蛋鬼』的魔法師。本體是肚子裡的胎兒,似乎是為了解救出於某種原因倒下的母親,暫時接管身體的控制權。」

上條撿起帶有傷痕的行動電話,從口中擠出話語。

他思量。

他考慮。

……但是,這麼做絕對沒錯。

「拜託。為了幫助她們『兩個人』,請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這個瞬間。

抱著三色貓、身穿白色修道服的英國清教修女茵蒂克絲沉默了一下。她緩緩眯起眼睛,思考上條當麻這些話的意義。

這個瞬間。

身穿常盤台中學冬季制服、別名「超電磁炮」的少女御坂美琴,則是彷佛要細細咀嚼聽到的話語一般,暫時停下了動作。

她們不認為這個請求很亂來。

也不覺得替自己添煩。

……我一直在等這句話。

等待究竟有多漫長、多艱辛、多讓人焦急呢?想必自然地說出這句話的少年,不會了解少女們的心情。光是要把想說的話說完,可能就得花上數小時……不,得花上數天的時間,但這種事現在無關緊要。

此時該給的回答,不是那種長篇大論。

那種東西,等一切結束後慢慢來就好。

現在。

這樣回答陷入絕境而尋求協助的少年,應該最讓人舒坦才對。

「「包在我身上。」」

咚!

兩名少女為了保護上條當麻,主動向前踏出一大步。

同時,列車再度衝進隧道之中。

前方有「搗蛋鬼」的魔法師弗蕾雅。後方則有「地底惡龍」Vol•02發出壯烈的「叭嘰叭嘰叭嘰!」破壞聲朝隧道突擊而來。相較於這個半圓形空間,它的尺寸顯然不合。如果就這麼撞上去,剩下的兩節車廂說不定也會跟著脫軌。強敵前後夾擊,但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依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沒什麼好怕的。

敵人恐怕沒發現,她們正站在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

14

這聲音聽起來既像撕裂布匹般的哀嚎,也像來自秘境特殊文化圏的歌聲。

挺立的白色少女居於中心,八片與她腳踝融合的巨大花瓣盛放。這幅景象,看起來就像大自然里為了引誘昆蟲替自己繁殖而誕生的精密計算之美,也像傳統手錶表面那種由人工精確結合而成的工匠之美。

花瓣上刺有許多電極,電纜輸入的種種訊號,持續發出直刺人心的尖銳聲音。

「很好、很好、很好。」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在豪華遊輪殘骸甲板上的泳池旁這麼說道。

滿是透明濃稠液體的泳池中,沉著一枝相當於人類手臂長度的「長槍」槍柄狀物體。

它的長度,就像將蠟燭燃燒的影片倒帶一般,緩慢而確實地增加。

速度雖然慢,卻始終沒有停下。

「……順利地暫時從魔法切換到科學了。只要繼續下去,想必能順利過關。」

「我真想立刻把『想必』這個詞徹底滅絕。毫無意義。」

儘管單靠魔法儀式無法成功製造「長槍」,然而單純「由魔法切換為科學」也不代表就此結束。

儀式的基礎終究還是魔法方。

他們只是為了繞過無法跨越的高牆才暫時切至科學方,但就算用科學方法做到最後,同樣無法完成「長槍」。也就是說,突破高牆後還得重新「從科學切換回魔法」才行。

或許是緊張吧,瑪莉安舔了舔自己並未感到乾渴的嘴唇。

「那麼,這就是最後的『重迭部分』了。只要手動突破這裡,之後放著不管就會自己完工。」

「……不,先等一下。」

眼罩少女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持續發出似哭似歌怪聲的少女形花朵,突然彎了下來。原本嬌艷有光澤的肌膚,現在像松垮的布料一樣下垂。她有如慢慢腐爛的屍體一般,逐漸由內側開始崩潰。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臉色大變。

「糟糕……『再次切換』還要十分鐘。如果整體論在這之前崩潰,儀式會卡在這裡!」

「……」

「第二名的殘渣呢?素體應該是那傢伙做的才對。如果能用它填補崩潰的組織……!」

歐提努斯沒有回應瑪莉安的喊叫。

她朝白花踏出一步。

「魔神」踩爛了八片花瓣之一,正面打量少女樣貌的素體——

啪嚓!。

她彷佛要把東西捏爛一般,將五根手指戳進素體的胸部。

哀嚎與歌聲並未止歇。

因為歐提努斯強行抓住相當於肺的部分並有如幫浦般收緊,逼對方將空氣吐出來。

「歐提努斯!」

「嘵得自己能掌握計劃關鍵之後,你覺得那個空殼會老實地幫忙嗎?在我們慢吞吞跟它交涉的期間,『長槍』的製造工程就會報銷。」

歐提努斯轉動只剩一隻的眼睛,盯著瑪莉安。

「動手。只要能撐過『再次切換』前的最後十分鐘,這傢伙就沒用了。」

「……」

白花逐漸凋零。話說回來,多出茶色、黑色的斑點與皺紋後,「白色」這個稱呼也就沒意義了。

即使如此,聲音仍舊沒有中斷。

暗紅色的血自歐提努斯的眼罩內流下。

她擁有絕大的力量,但「無限的可能性」會讓成功與失敗的機率相等,因此事情不見得總能依照她的預期發展。

黏稠的聲音持續不斷。

就連是「魔神」和「花瓣」哪一邊潰爛的聲音都分不出來。

一會兒後。

腐爛的「花瓣」頸部折斷,整顆頭掉在泳池旁。隨著撞擊聲完全潰散的頭顱,看起來就像一顆既沒人收穫也沒有動物想理會的過熟果實。

歌聲停止了。

瑪莉安•史琳格奈亞當場跌坐在地。

「……成功了。」

「講清楚。」

「『再次切換』成功了……這下子即使放著『長槍』不管也會自己完工。後面不會再有任何問題了!」

「這樣啊。」

說完,眼罩少女面不改色地用腳撥開「花瓣」的殘骸。這畫面看起來,就像已結束繁殖任務的花正準備回歸土裡一樣。

搖搖晃晃。

歐提努斯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歐提努斯?」

「之後睡午覺也行是吧?我要去修復自己。如果在這裡動手,說不定儀式會被太過強大的力量毀掉。」

「既然如此還是拜託其他人比較好。畢竟現在的你不能保證必定成功。嗯……伊登或希芙應該有空才對……」

眼罩少女伸手制止瑪莉安說下去。

就這麼徒步離開泳池。

黑色鐵桶狀的少女,在目送歐提努斯離去的瑪莉安身旁搖晃。

瑪莉安看向泳池。

「長槍」已有兩公尺,正開始形成槍尖的利刃。

「……再過一會兒。」

低語。

預期的「長槍」全長為兩百五十公分。

「再過一會兒就可以省下這點工夫囉,歐提努斯。」

這五十公分。

將會改變世界。

15

敵人增加多少都沒關係。

豐饒神弗蕾雅掌握了一項決定戰局的關鍵。

她毫不在意變矮的隧道天花板,瞪著眼前的敵人大喊:

「費用1•白•呼喚/西迪斯維尼。」

女子扔出寶石,大量的濕潤紅線結合成一頭山豬。

這樣就行了。

西迪斯維尼原本就是北歐神話中女神弗蕾雅的坐騎,現在就讓它扮演當年的角色。如果從高速移動的列車往下跳,就算是弗蕾雅也會當場死亡,但中間有東西墊背就另當別論。弗蕾雅要這頭山豬當自己的墊背。

接著,只要讓從後追來的「地底惡龍」Vol•02全力衝鋒就好。以能摧毀整條隧道的攻擊,將列車四分五裂。

這麼一來敵人就會全滅。

敵我全員都會飛出去,但只有弗蕾雅能確實地靠著墊背平安撐過去。

不管用多骯髒的手段都沒關係,一定要保住這具母體。

不會再讓他們碰媽媽一根汗毛。

「『地底惡龍』Vol•02,破壞一切!」

最後的命令送出。

巨軀宛如跨越了最後一條線般驀地加速。

那傢伙的費用已經高達七十,就算跟十節以上的磁浮列車正面衝突,想來也能毫髮無傷地將對方撞爛吧。

然而。

就在惡龍衝撞的前一刻。

「吵死啦————!」

美琴像是要後空翻似地往後跳。

途中她藉由強大的磁力牽引,主動從車廂的最後端起跳。一記有如炮彈的飛踢。這名看似嬌弱的小個頭少女、不管撞上半圓形隧道的哪裡應該都會瞬間變成肉塊的人類,毫不猶豫地離開安全地帶直接面對「地底惡龍」Vol•02。

至今最誇張的巨響炸裂。

而且不止一聲。

一直線躍向惡龍的美琴,似乎從裙子裡掏出了好幾枚遊樂場的代幣。

零距離的連射。

她將「超電磁炮」這個別名的由來,盡情地轟了上去。

整條隧道詭異地搖晃,眾多粉塵自天花板飄落。

「騙人……」

巨龍的進軍瞬間遭到攔阻。

那已經成為殘骸的東西,從高速移動列車上的眾人視野里消失無蹤——弗蕾雅愣住的腦袋只能勉強理解到這點。

而且,既然不能靠「地底惡龍」Vol•02的突擊破壞列車,就得重新規劃整個作戰。

這段時間。

上條當麻與茵蒂克絲沒有給她。

兩人趁著隧道天花板變高的機會,大大地踏出一步。

堂堂正正。

正面接近。

「嘖!」

嘩啦嘩啦!

豐饒神弗蕾雅將一把寶石往前灑了出去。布里辛嘉曼。這東西在北歐神話之中特別有名且受歡迎,換言之是許多人的硏究題材——儘管如此,依舊是個不知有何效果或象徵什麼的黑盒子。弗蕾雅扔出冠上這個名字的核,藉由母體與子宮建構出專屬的法術。

「費用1•黑•呼喚/索列姆。」

「費用1•黑•呼喚/赫利姆法克西。」

「費用1•黑•呼喚/希密爾。」

「費用1•黑•呼喚/福金。」

「費用1•黑•呼喚/史瓦帝法利。」

究竟是誰生什麼、又是什麼吃什麼?將選擇的範圍儘可能地擴張。以量取勝也好、用巨軀踩扁也好,弗蕾雅將大綱擴張得像蛛網一樣,以便配合狀況做出各種響應。

然而——

「獻給祝福幼子(SFOC)歌,所欠齒輪(ICRYS)於此填補!」

隨著白衣修女的詠唱,弗蕾雅全身變得僵硬。

強制詠唱。

利用卡巴拉的拼詞法干涉敵對魔法師詠唱,藉此奪取控制權的技術。這招是為了讓無法自行精製魔力的茵蒂克絲也能將「魔法」這種異能之力帶上戰場而創,可說是技術上的集大成。

它能動員少女腦中十萬三千本魔導書的知識,瞬間分析對方攻擊手段,搜尋出最有效的干涉方式打擊敵人。

同時。

上條當麻朝著面對敵方魔法師的茵蒂克絲這麼說。

——分析「產子」的魔法。

「仔細想想,還真是奇怪。」

上條緩緩吐了口氣,接著開口道:

「你說你為了保護母親,在肚子裡一路努力到現在。可是,具體來說你到底是從哪裡讀了什麼數據學習魔法?母親原先就是魔法師?雖然有可能,但從針對『產子』,特化的魔法這點看來,可以推測出有個重要的基礎。曉得是什麼嗎?」

「……」

「為了安全產下自己孩子的魔法。」

上條直接點明。

「原先的版本,是為了順利產下你而準備的!雖然不嘵得那究竟是網羅具體步驟的法術,或者只是單純的小咒語,但不會是傷人的東西!你為了和『搗蛋鬼』會合而將它轉化為攻擊法術。如果這是真相……!」

「那又怎麼樣?」

弗蕾雅以詛咒般的低沉聲音說道:

「不管原來是什麼,到頭來它依然既沒有成功也沒有完成!一旦我離開母體,失去支撐的媽媽會連自己呼吸都辦不到而死亡。但要是我繼續這麼留著,媽媽的自我又會逐漸稀薄。不管做什麼、無論怎麼樣!普通方法都保護不了媽媽!如果不是能夠化不可能為可能的魔神之力,根本脫離不了這種到處都是死路的狀況!」

「所以,茵蒂克絲會以完全發揮就能達到『魔神』領域的智慧之山,讓它完成!」

上條當麻立刻回答。

沒有半秒猶豫。

「靠著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不必仰仗『魔神』之力就能解決!說起來,你和媽媽的關係,就像將母體與胎兒顛倒過來的狀態。胎兒雖然需要靠母親提供血液、營養、氧氣一段時間,然而誕生後就完全自立,轉為靠自己的力量攝取那些東西。兩件事一樣。只要弄清產子的法術,施展在依靠你生存的母親身上!這樣應該就能像孩子離開母親那樣,讓你的母親再次靠自己的力量讓心臟跳動才對!」

這個瞬間。

那個叫做弗蕾雅的魔法師、那個藉由母親五感與世界往來但實際上還縮在肚子裡的小生命,不曉得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整個世界一片漆黑,四面八方都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惡意,自己在誕生前就已受到許多人憎恨,即使如此母親依然拚命地想要保護孩子……

自己的誕生會帶來那麼大的損失嗎?

拚命撐住孱弱身子活下去的母親,到頭來,還是遭到別人襲擊了。

母親束手無策地任人毆打,倒在陰暗的馬路上。即使如此,直到最後的最後,她用雙手抱住試圖保護的東西,依舊不是她的頭,而是鼓起的大肚子。想必就是因為這樣,母親的生命才會變得無法挽回。

所以。

弗蕾雅放棄了。

放棄對這黑暗的世界有所期待。唯一溫柔、光明的東西,為了所謂的「許多利益」而悽慘地消失了。不搶走這種東西就無法留存的世界,想必連一丁點的光亮都不剩。

所以。

弗蕾雅對於「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沒有半點猶豫。

她毫不猶豫地從內側接管了母親倒在地上的身軀,某種決定性東西已然斷折的身軀。她直覺地明白,如果不這麼做母親的呼吸就會停止,並且決定為了保護母體什麼都做。而最優先的,就是殲滅眼前的威脅——蒙面襲擊者。

所以。

她遠離了母親希望帶給她的溫暖未來。

原本連「魔法」這個詞都不曉得,根本沒有任何危害的女性。不知從哪裡學來了讓孩子健康誕生的咒語,在她奮起之前一再重複。弗蕾雅以數值和理論徹底分析、重編了咒語,讓咒語變為在這個只有泥沼與

流血的黑暗世界中也能耐住實戰的魔法。因為即使踐踏了母親的理想,她也要保護自己的母親。

不需要什麼理由。

她連藉口都沒考慮過。

……因為她可沒淪落到要拯救至親性命還得煩惱這種小事的程度。

只不過。

話雖如此。

「……我、我……」

說穿了,現在的弗蕾雅完全不正常。

「胎兒操縱母體」這種現象一般來說不可能發生。就算經過了兩年的歲月,甚至接管了母親大腦的一部分並加以利用,那種不成熟的狀態依舊不太可能完美地掌握邏輯和語言。

魔法是為了扭曲這一切而用。

只要讓茵蒂克絲精密地分析這一切。

這裡說的,不只是單純作為攻擊手段的寶石布里辛嘉曼。現在的茵蒂克絲,相當於要駭進母體與胎兒二而為一的完整系統「豐饒神弗蕾雅」這個存在。

「……我已經決定,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保護這具母體……保護媽媽。即使把靈魂賣給魔神,即使成為『搗蛋鬼』的走狗讓許多人流血,我也要、我也一定要親手……」

「夠了。」

上條簡短地打斷了她。

少年復誦似地說道:

「……已經夠了。非得靠露骨敵意當武器獨自保護母親的不講理世界,已經結束了,弗蕾雅。你已經……可以相信別人了。」

咆哮炸裂。

伴隨著巨響。

以濕潤紅線堅固結合的壯漢與巨馬前進了一步。

……這種戰鬥,想必毫無意義。

既然已經沒必要服從魔神歐提努斯,豐饒神弗蕾雅就沒理由站在「搗蛋鬼」那邊戰鬥。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收起武器的原因,想必是她不曉得該怎麼相信別人。

但是,上條並不認為這不對,也不認為這沒意義。

因為,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這種事,只要等出生後面對遼闊的世界一點一點地學習就好。

那具實在太過弱小的身軀,能夠支撐這麼沉重的包袱到今天才明顯不合理。

「茵蒂克絲。」

上條也宛如要面對逼近的威脅般,向前邁步。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礙事的東西全由我擺平。準備所需的時間我來爭取。我會讓你不必擔心其他東西,能夠專心在一件事上面。所以——」

少年看向前方。

與具備恐怖力量的肌肉怪物正面對峙。

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動手。」

當————!

上條與怪物們全力奔跑。

衝突只在一瞬間。

這雖然是決定事態趨勢的重要因素,卻也只是與主題沒有半點關係的小事。

白衣修女正確地詠唱。

想保護母親的幼子有如野獸般怒吼。

上條揮出右拳,擊碎暗紅色絲線纏在寶石上構成的肌肉怪物,同時自然地笑了。

「結束囉,弗蕾雅。」

話語不禁脫口而出。

這只不過是長了點的彩排。她的正式表演還在後頭。

「所以趕快結束,到下個時代來吧。我們會在這個廣闊世界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等你!」

變得破破爛爛的列車,通過了黑暗的隧道。

來到明亮的強烈陽光之下。

「……嗚……?」

臂力足以一擊粉碎人類的怪物們也好,具備的恐怖力量與技術足以徹底封鎖一國首都的「搗蛋鬼」魔法師也罷,都已不在這裡。

「呃,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

孕婦的外貌雖然與先前一樣,這虛弱的詢問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不讓胎兒控制身體就無法維持生命的母體已不存在。

只有一對隨處可見的母女坐倒在地而已。

16

頂部載有上條、茵蒂克絲、弗蕾雅的列車持續前進。這段期間,再度昏睡的弗蕾雅暫且不提,上條與茵蒂克絲同樣儘可能地壓低身子。一來他們不想被列車甩下去,二來天花板不時低得嚇人,他們實在不想隨便站起來。

地鐵列車到了東京車站後停下。

「可惡,沒有直線開往東京灣嗎?在這種狀況下要轉乘也很麻煩耶。」

新橋或汐留離目的地東京灣應該比較近吧。距離雖然不遠,但在那種人潮中步行又另當別論。必須想想其他移動手段。

(……?)

不知為何,廣大的車站中沒有人影。或許是早早封鎖了所有正規出入口,並將還在站內的人們依序從員工出入口或避難路線引導到外面了也說不定。實際理由當然是「接管」,檯面上的藉口只要用「如果擠滿了人的車站內發生火災,會有很多人死於濃煙,我們扛不起這個責任」就好。

即使同樣是鐵路相關的設施,應對卻跟新宿那時截然不同。

從這點就能看出,車站職員們也是驚慌失措。

(那是什麼……?月台上堆滿了木箱耶。)

無論如何,一直待在車頂上也沒用。如果列車重新行駛把他們載到別處,可就沒辦法下車了。

「接下來……」

途中有一半以上的車廂損壞、脫軌讓人很不安,但上條跳下車頂後確認車內,發現車上似乎沒有一般乘客。僅僅駕駛席有一名男子,後面的客車則裝滿了需要雙手合抱才抬得起來的木箱。

沒必要確認木箱裡面裝什麼。

駕駛座那名男子似乎也不是鐵路公司雇用的一般駕駛。這麼判斷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穿著迷彩服。

(……大概是機動隊或自衛隊臨時用來運物資……木箱裡面應該不是火藥之類的東西吧?)

剛剛那場戰鬥終盤,又是惡龍衝破客車車頂飛出來又是後面車廂脫軌的讓人十分擔心,但看樣子似乎沒有人員傷亡。這或許也是弗蕾雅的貼心。

為了保護母親而持續對抗不講理世界的幼子,或許有儘可能地避免弄髒母親的手也說不定。

要在「搗蛋鬼」這個殘忍組織之中,被承認為有效戰力又要滿足這種條件,究竟有多麼困難呢?

「總而言之,駕駛似乎也沒事……」

上條姑且敲了敲駕駛席的門朝裡面呼喚,但沒有反應。就先前的狀況來看,他大概也是為了阻止「搗蛋鬼」的進攻而行動,卻在目睹真正的破壞力後陷入了精神性休克狀態。

茵蒂克絲從車頂上對他問道:

「當麻,該怎麼辦?」

「我應該是『搗蛋鬼』的優先目標才對。這跟什麼力量強弱無關,而是因為我有能夠阻止他們製造『長槍』的右手。就安全考慮來說,遠離我們或許比較好。」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就這麼放著失去意識的豐饒神弗蕾雅不管。她是「搗蛋鬼」的人,而且有取回強大戰力的可能性。

無論是對於想取回那股力量的「搗蛋鬼」方,還是想阻止「搗蛋鬼」進攻的防衛方,大概都會基於自己的盤算而想確保她吧。

「喔?換言之當麻還是女性優先囉,嗯?」

「……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為什麼非得讓人家用看雜碎的眼神瞪不可……」

不曉得是因為失去了意識,還是因為肚子裡的弗蕾雅完全失去了操縱母體的功能,閉上眼睛的孕婦裝女性沒有清醒的樣子。

照茵蒂克絲所言,她的呼吸與心跳正常。但是,由於兩年來都由他人控制自己的身體,因此自我相當稀薄。就像麻痹的四肢得讓感覺慢慢恢復一樣,要等到她真正取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自然地接受這一切,似乎還需要點時間。

將她的身體從車頂搬下來相當辛苦。

不幸中的大幸是,茵蒂克絲用來讓孕婦裝女性身體控制權回歸母體的干渉法術,在「切換」完畢後似乎就不需要了。換言之,即使讓上條的右手碰觸也不至於對母女造成不良影響。

上面的茵蒂克絲與下面的上條當麻通力合作,好不容易才將沉眠中的孕婦裝女性搬到了月台上。

茵蒂克絲似乎打算跟著跳下來,於是上條連忙指向列車側面的梯子。

「當麻,有電車行駛的聲音耶。」

「其他路線似乎也在運行。或許要把東京車站當成補給物資的中繼基地也說不定。」

「GG牌上畫著滿滿的彩色線條,人家完全看不懂啦!」

「……能解讀這玩意兒的日本上班族還真厲害……」

他們走下樓梯前往其他地鐵的月台,然後穿過剪票口的門並且順利轉乘完畢。幾乎成了貨車的地鐵車廂里滿是木箱,藏身處不難確保。此外,

或許是列車構造所致,裝貨時所有車門都是開的,因此潛入內部還算輕鬆。

「如果這裡安全,把弗蕾雅交給車站職員或許比較好。不過……」

「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為?」

「如果是重要的補給基地,『搗蛋鬼』對這裡下手的可能性就會變高。更何況,讓在這裡工作的人們曉得毫無防備的弗蕾雅是『搗蛋鬼』成員也不好。」

他們隨著列車一路搖晃,這回總算能前往面向東京灣的港灣地帶。

原以為會停在車站,但列車就這麼穿過隧道上了地表,來到港口附近一處看似調車場的地方。

「新橋……不,是汐留嗎?」

上條平常在外有高牆的學園都市裡生活,因此住在都內卻對二十三區的情報很生疏……不過,即使是這樣的上條依舊對此感到納悶。這種地方會有調車場嗎?

說不定這是消防廳或防衛省等單位的未公開設備,若真是這樣,就算用外行人也能調查的網絡進行搜尋,大概也找不出什麼東西。

所有的門再度一起打開。

「下車囉……幫我個忙。茵蒂克絲,我先下車,弗蕾雅就拜託你了。」

此時。

一艘有引擎的橡皮艇,沿著流經調車場附近的河川駛向出海口。

上條見過搭乘橡皮艇的那些少女。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上條,因此讓軍用的登陸用橡皮艇減速迴轉,駛來調車場旁邊。

「……又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勾搭上了怪女人嗎?而且這回還是孕婦……?」

來者是柏德蔚。

她操縱著與舵一體化的引擎,而蕾莎和雲川鞠亞也在橡皮艇上。

孕婦要是摔著就糟了,所以不能把弗蕾雅(正確說來是她的母體)交給抱人可能會就這麼被壓扁的茵蒂克絲。然而,上條用公主抱抱著身穿孕婦裝的沉睡女性,似乎讓場面朝歡樂的方向陷入混亂。

「你們啊〜要是知道自己在悠哉搭遊船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會大吃一驚喔〜」

但在他進行具體的說明或解釋前,又有了新的動靜。

啪嘰!隨著火花迸散的聲音響起,從空中飛來的御坂美琴以磁力在河岸的金屬扶手上著陸。

「啊〜真是的〜!都宣告了要並肩作戰什麼的,結果開場那一發分散後居然就被扔下來了!話說回來,為什麼你又在不知不覺間將原先互相廝殺的敵方孕婦給收服了……?」

「拜託你們讓我一件一件處理!因為我現在的處境就跟玩方塊對戰遊戲時遭到可怕的連鎖攻擊沒兩樣!」

啪!

大量火粉沿著軍用橡皮艇和御坂美琴的降落路線浮出,先後露面的火焰人影總數上百。這下子可沒空閒扯了。

柏德蔚舉起短杖,御坂美琴拇指彈起硬幣。

巨響炸裂,化為軍隊的自動戰力在隊伍崩潰之前,就已被轟得灰飛煙滅。

蕾莎悠哉地用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一邊觀察遠方一邊說道:

「嗯……這機關似乎會自動識別用一定以上速度行進的物體並出手攻擊呢。單位大約十公尺左右吧?」

「我也在車站附近碰到過,原來是這種條件嗎……」

「順帶一提不由自主向孕婦下手的人我也OK。」

「我可不0K!」

身穿有如蜜蜂般黃黑雙色女僕裝的雲川鞠亞,緩緩將目光從上條身上移開。

「……我可能無法接受吧。價值觀雖然該多樣化,不過這點嘛,嗯……」

「我也不能接受啊!什麼嘛什麼嘛,你們這個世代都只看想看的東西嗎?如果以為在搜尋引擎上猛輸入喜歡的文字就能脫離情報弱者的範圍那可就大錯特錯啦!」

然而現在情況緊急,實在沒空花數小時仔細地解決誤會。基本上,上條當麻的人生就是由這種感覺的連鎖形成,比成分一半是溫柔的止痛藥還苦。

柏德蔚拍著橡皮艇的引擎蓋說道:

「算了,能夠順利會合就好。『搗蛋鬼』的根據地『海上墳場』在東京灣。我們就這樣衝過去。那些傢伙雖然破壞了主要道路與鐵路,藉此用人潮在全東京築起人肉路障,但這招在海上可沒效。走到這一步,我們也曉得自己該做什麼了。」

「魔神歐提努斯,是嗎?」

「正面對決大概很難殺掉那個怪物。但是,他們正在製造『長槍』。如果我們從旁殺出,破壞這個傾注了『搗蛋鬼』全組織力量的大規模儀式,那麼無處可去的能量就會反噬施術者。即使我們殺不了她,她也很可能死在自己的力量之下。」

百分之百贊同「殺害」這個詞的人……在場恐怕沒有吧。

然而,非得阻止「搗蛋鬼」不可,這點應該是全員的共識才對。先不管要做到什麼程度,總之必須讓身處中心的魔神歐提努斯無法行動。

「知道就上來,時間寶貴……喂,你該不會想把那個孕婦也帶去吧?」

「老實說,我找不到正解。你認為現在找得到正常看診的醫院嗎?有能夠安全把人送到那裡的路線嗎?據我所知,肚子裡的孩子好像已經兩年了。畢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出什麼狀況,所以也不能讓她在溫暖的地方睡……」

他話還沒說完。

轟!一陣風吹過。

眾人頭上出現黑影。

上條不由得往空中看去,表情頓時僵住。

「地底惡龍」。

在電波塔上睥睨人群的巨大怪物,就在附近滑翔。

這頭暗紅色的龍通過上條等人頭頂後,便緩緩在空中兜了個圏。它一百八十度掉頭,朝著上條等人的方向衝來。

一開始是為了尋找、捕捉敵人縱跡的準備行動。

接著是來真的。

以驚人速度衝鋒的惡龍,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會撞上地面。它進一步地拍動龍翼,彷佛說自己就算在地面撞出一個大坑讓海水流進來毀了海岸線也不在乎。

依然抱著孕婦裝女性的上條,在雙手都騰不出來的狀態下對美琴大喊:

「你不是把那傢伙解決了嗎?」

「解決啦!兩隻的尺寸差太多了,這只應該超過一百公尺吧!質量這麼龐大的東西,如果用能夠追上剛剛那架超音速客機的速度撞擊地面……!」

「……它跟先前的火粉不一樣。或許有什麼特別的攻擊條件吧。」

「該不會跟那個孕婦小姐有關?」

柏德蔚與蕾莎分別舉起了奇特的靈裝。

或許「地底惡龍」本身並沒有殲滅的意志也說不定。封鎖東京的主要負責人想來正是豐饒神弗蕾雅。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而無法行動,就優先前去解救——搞不好只是事前輸入了這樣的命令。

然而全都是白費力氣。

弗蕾雅現在並未要求「搗蛋鬼」來解救她,更重要的是,如果怪物以那種粗魯的方法撞過來,不管是敵是友都會粉身碎骨。關於這點,或許本來弗蕾雅會親自對單純的命令進行微修正,但就算如此這招現在也派不上用場。

彷佛要把地球挖出一個大洞的巨大質量衝撞即將上演。

誰也攔不住。

……無論如何,就算現在開始逃跑也躲不掉惡龍。一來受害的規模太大,二來從天而降的物體並非單純的岩石。對方會拍動巨大的翅膀,一邊修正軌道一邊急速降下。既然它會對準逃跑的方向撞過來,那麼就算全力逃跑也沒用。

(可惡……)

敵人來自天空,因此主打肉搏戰的上條和雲川鞠亞無能為力。

能倚靠的只有御坂美琴、柏德蔚、蕾莎三人。

但是,頂得回去嗎?

上條倉促之間打量周圍,尋找有沒有能當盾牌或牆壁的東西。但一無所。儘管調車場停了不少列車,也有看似整備用倉庫的建築,但強度多半不夠。

衝撞,以及隨之擴散的龐大衝擊波。

在它們強大的威力面前,恐怕列車會像空糖果盒一樣翻覆,倉庫則會崩塌。碰上能將周邊一帶所有起伏都夷為平地的一擊,遮蔽物什麼的根本沒用。

「我能做什麼?」

「縮到後面去!」

隨著柏德蔚的大吼,硬幣以三倍音速釋放出去,數道爆炸緊隨其後。

效果……確實看得見。

臨時的血肉被挖出大洞,惡龍的身影逐漸崩潰。

但它無視這些創傷。

「地底惡龍」毫不在乎地全力朝地表撞來。

(行不通嗎……!)

就在上條不禁要閉上眼睛時。

有了別的動靜。

那是一名男子的身影。

這名抓住吊車鋼

纜讓身體如擺錘般飛舞於空的男子,跳到了眾人與惡龍之間。「地底惡龍」毫不猶豫地張開血盆大口,打算將礙事的人碎屍萬段。男子沒有要閃避的樣子。在身體被夾住後,破壞毫不留情地開始。

簡直就像。

他自己期望這一切發生一樣。

緊接著。

嗡!

從惡龍口中貫穿而出的藍白光刃,兩三下就劈開了巨軀。

「啊……」

橡皮艇上的雲川鞠亞,不禁張開了嘴巴。

她認得這個身影。

這個男人兼具了能夠正確地只將致命傷無效化的法術,以及傷勢愈嚴重就愈加鋒利的劍之法術。

「啊啊!」

男子並未將惡龍分屍。

因為,這麼一來變為好幾塊的巨大死肉將直接摔進調車場。所以,閃著無盡光芒的刀刃沒有徹底切斷惡龍的身軀,而是像廚藝不精的人切菜那樣,在揮刀時讓每塊肉都還相連。

他所需要的,是單純的空氣阻力。

讓平衡崩潰。

無法控制姿勢的「地底惡龍」巨軀,彷佛行進路線遭到一隻隱形的大手扭曲一般,在空中改變了方向。惡龍轉往河川,以傷痕累累的頭部撞進水中。大量的水以驚人之勢朝四面八方濺出,帶引擎的橡皮艇也跟著劇烈搖晃。然而,損害僅此而已。小行星撞擊般的絕望狀況並未發生。

身在空中十公尺高處的男子不斷扭身調整方向,接著利落地在石子地上著陸。在那同時,由食指與中指尖端延伸出去的藍白光刃也緩緩消失。

貝魯西。

木原加群。

同時也是「搗蛋鬼」成員之一的男子,應該在巴蓋吉城的騒動中確實地死亡了才對。儘管他後來藉由魔神歐提努斯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但這並不代表他保住了性命,也不代表他是出於自身意志回到「搗蛋鬼」。

此刻的他確實已經死了。

他已完全失去了本來該出於自身的生命力,現在只是個不會腐爛的人偶,得靠外界注入魔力才能活動。

屬於魔法陣營的柏德蔚與蕾莎沒說話,眼中則露出警戒的神色。

雲川鞠亞察覺了兩人的反應,但她不一樣。

眼前的男子,狀態跟少女在巴蓋吉城騒動尾聲時所見那個毫無生氣的扯線木偶有所不同。

一會兒後,她發現了。

木原加群後頸有微小傷痕。

17

接著。

人在「海上墳場」的眼罩少女,略微眯起她只剩一隻的眼睛,抬起頭來。

18

那個男人,過去只為了殺掉一個「木原」而將一切奉獻給復仇。

他考慮到了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在各個地方留下了脫離困境用的後門。

這是其中之一。

為了應付「木原」風格卑劣手段所準備的解法。

……木原加群打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

自己復仇失敗,敗給木原病理而遭到某種手段奪走肉體控制權,並且受命攻擊自己最不想對其出手的人——這種令人束手無策的可能性。

所以。

「……他埋了某種東西進去。」

雲川鞠亞輕聲說道。

「是那個將老師從扯線木偶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那東西其實是個小小的半導體。

只是將「如果是木原加群,在這種條件下應該會這樣行動吧」的項目列表,用0與1的形式排列後封入裡面而已。並不代表木原加群這個人物以木原加群的頭腦思考。

不過,這東西只在他被迫做出「不像木原加群的行動」時,才會發揮些許效果。

為了讓他採取本人事先輸入的「符合木原加群風格的行動」。

其一,殲滅敵對者木原病理。

其二,在不牴觸第一條的情況下,儘可能地減少人命損失,不分敵我。

其三,為了達成第二條,容許人命以外的損害•損失。

……除了輸入者木原加群以外的所有人,全都不曉得這些規則。另外為了滿足這個條件,東京灣沿岸已發生過許多次的戰鬥,這點大家也都不知情。

不只是這回的「地底惡龍」。

他只是盲目地救人,並在偶然的情況下遭遇雲川鞠亞,甚至解救了弗蕾雅。

就像過去。

在耀眼的陽光下,為了保護孩子們而拿著鐵鏟擋在過路魔面前時一樣。

「……」

他已不會再對自己說話。

想必零件不具備那麼複雜的功能。

所以真相究竟如何,沒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

「……我留在這裡。」

雲川鞠亞這麼表示。

她從軍用橡皮艇上跳向以水泥補強的河岸,同時說道:

「無論如何,不能把那個孕婦帶去最危險的地方,但也不能扔下她對吧?既然這樣,就把她交給我……情況危急的或許不止她一個。除了對付元兇的人以外,有一兩個游擊人員應該也不壞。」

雲川鞠亞小心地接過上條懷裡的弗蕾雅。

這段期間,上條這麼問:

「你應該……明白吧?」

「如果是說『老師已經死了』這點,那我早就接受了。」

她乾脆地說道。

「那是殘渣,就跟死後找到的遺書差不多吧。老師多半不是來救我,也不只是為了救這個孕婦才現身……到頭來還是沒變。他只是不分彼此地救人,即使遍體鱗傷也要貫徹這條道路。有個人來響應他愚蠢的任性應該比較好才對。」

這不是逃避現實。

也不是見到了活動的死者後認為或許還有得救。

……那麼,之後就是當事人的問題了。

上條當麻沒有攔阻的資格。

「……拜託囉。」

「你也是。」

簡短地往來後,上條當麻和雲川鞠亞便分道揚鑣。

少年和茵蒂克絲、御坂美琴一起搭上了附引擎的橡皮艇。

小艇在柏德蔚的駕駛下離開了岸邊。

直線沖往飄著霧氣的十一月東京灣。

前往「搗蛋鬼」的根據地。

「海上墳場」。

19

叩、叩。

抱著孕婦的雲川鞠亞,追趕著有如時鐘秒針般精確邁步的木原加群。

她先前一直沒有注意到,周圍倒了許多機動隊或自衛隊隊員……總之倒了許多身穿迷彩服的男子。

想必是不曉得「搗蛋鬼」有多強便勇敢挑戰的有志之士吧。

相對於遭到大卸八塊的裝甲車與自走炮等武器,這些人幾乎毫髮無傷。只要射出一發炮彈,之後「搗蛋鬼」方進行的反擊,大概就會造成連哪裡有幾人份肉塊都數不完的大破壞吧。在巴蓋吉城目睹他們有多強的雲川鞠亞,能夠明確地聯想到這個單純的事實。

木原加群所做的,是明確的破壞行為。

或許,他接到「搗蛋鬼」方的命令後便立刻採取了行動也說不定。

然而,就結果來說卻救了敵對者的性命。

「……」

看見這一切。

讓少女認為他實在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過去雲川鞠亞雖然對木原加群懷抱著尊敬與憧憬,但在這短暫卻深刻的接觸後,她將自己對這名男子的印象下了這樣的結論。

這人絕對不適合成家。

在工作上大概也無法順利地融入社會結構。

不管活了幾歲,他還是會無比認真地暢談夢與理想,而不會面對現實的問題,即使因此失去了許多東西,依舊會開心地捧著小小的成果……這個男人的本質,大概就是這樣吧。他絕對不完美,就人格上來說負面的部分、有缺陷的部分或許還比較多。當年幼小的雲川鞠亞,大概只是剛好看見他好看的那一面吧。

然而,少女並沒因此失望。

倒不如說,雖然一切都已經結束,卻終於能夠接近那個男人的本質、接觸他像個人類的一面,讓雲川鞠亞覺得很幸運。

不會扭曲這個人。

不會將他當成神。

能夠好好地將已逝男子的故事流傳下去。

「……我來陪你吧。」

雲川鞠亞抱著失去意識的孕婦,走在男子身旁。

「我是因為不得已才會陪你。這麼做雖然只不過是把花扔到墓前那種程度的自我滿足,但有個讓笨拙遺言耍得團團轉的人應該也不壞。所以,我不會再阻止你了。想必你會跟過去在巴蓋吉城一樣,即使犧牲自己也要達成目的,但我會見證這

一切。」

男子沒有回答。

雲川鞠亞知道他不會回答。

「所以。」

這是生者對遺言的回覆。

就跟在墓前說話沒兩樣。

「所以啊。」

可是。

雲川鞠亞認為,這麼做絕不會沒意義。即使這些話實際上傳不進任何人的耳中,即使這種行為在科學上無法證明任何事,應該還是比完全不講、不做來得好才對。

「你就貫徹自己的任性,直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完全失去人的形體、真的變成單純的肉塊正當地迎接死亡時……就回去我們所住的城市吧。」

這件事發生於十一月的寒冷天空之下。

經過了數年,一名少女得以站在一名男子的身旁。

那是不管什麼人都得跨越的考驗——

接受至親至愛死亡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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