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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八章 少女相位,幾千億 CreateV.S.Break.(2/2)

目錄

「我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雖然右手具備了有些特殊的力量,但就算把這點算進去,也沒辦法跟那些『職業』的傢伙硬碰硬。就算能在這裡避開神的攻擊,我還是我。一旦跟正常的魔法師戰鬥,就會正常地落敗。畢竟我只有這點程度的性能嘛。」

咚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上條在爆炸漩渦的追逐下說道。

破壞追不上少年。

他會鑽進微乎其微的縫隙,或是違背歐提努斯偏差射擊的預測,在千鈞一髮之際防止自己的肉體爆炸。

「但我已經建構完你的模式嘍。就算換成其他魔法師會正常地落敗,但如果只是對付現在的你我就躲得掉!就算擁有神的力量,你終究還是以凡人之身爬上頂點的魔法之神。這麼說或許對神很失禮,但這讓人有種親切感呢。你既然有欲望,也就會有敵意。不是那種滿腦子都是規則讓人難以理解的類型!」

上條當麻並未投身世界裡側追求魔法之路。

但少年所說的這番話,在無意間指出了希臘神話、北歐神話等多神教諸神的特徵。

多神教的諸神除了理性外也有感情。他們展現的不只是積極、愛情、正義感,連恐懼、嫉妒等負面情緒也會光明正大地表露出來。

多神教會整合複數神祇的意見,讓整體成為一個有彈性的系統,是種「只要最後走上正途就好」的思想。

即使身為神祇,依舊能夠迷惘和失敗。

既然如此——

「想來,你根本不是什麼『絕對』。」

代表所謂的諸神,要站在「諸神」這個群體的立場,才能得出完美的答案。

他們藉由彌補彼此的弱點,建立起任何敵人都無法穿越的堅固防衛系統。

這是多神教神話的特徵之一。

就算只有一位主神拋下天界和其他諸神獨自顯現。

也不代表祂能施展完美無缺的力量。

「就算歐提努斯已經完成,單單這樣也不是什麼『絕對』!」

「……」

被說中了。

的確如此。

這個結論並非出自他人傳授,也不是翻閱文獻得來。而是單純的經驗法則,靠著自己切身體會得來的粗魯解答。然而,對沉默的歐提努斯來說,這要比高雅的學問更具有難以名狀的危險。

這也是理所當然。

那不僅僅是停留在腦中的表面知識。經驗已滲透到了能稱之為「用身體記住」的程度,更已淬鍊成了能夠使用的技術。

而且,北歐神話是個以鬥爭為主軸的巨大系統。

站在這系統頂點的歐提努斯,會重視實戰得來的粗俗經驗勝過來自書桌的乾淨理論,也是合情合理。

即使那是敵人的成就也一樣。

「……原來如此啊。」

「咻」的風聲響起。

那是歐提努斯輕輕揮動「長槍」的聲音。

這不是攻擊信號。

她緩緩移動「長槍」,改用雙手握住。

「雖然跟歐雷爾斯之間的孽緣也讓我受不了,不過我原本還以為,這世界對待我的極限就到那裡而已。」

「……?」

「是因為你跟我相處的時間已經比他還久了嗎?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產生超越他的『理解者』。所謂『世界的可能性』還真難應付呢!」

這聲喊叫成了開始的槍響。

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同時動作。

離勝負分曉只差一步。

於是破壞漩渦炸裂。

轟————!

時間停止。

空間遭到壓榨。

那些常見的概念,已經不再有意義。

北歐神話里主神所擁有的那柄長槍,名字叫昆古尼爾。傳說它的槍柄跟世界樹一樣是槲寄生,銳利的槍頭則是黃金製成。而主神更親自將符文雕刻在這把由黑矮人打造的武器上,賦予它絕大的破壞力。

它有幾項特徵。

第一,這柄長槍的本質是投槍。

第二,這柄長槍一旦出手,必定命中目標。

第三,這柄長槍不會在途中遭到擊落或破壞。

第四,這柄長槍在貫穿目標後,必定回到持有者手中。

……「丟出去後會回來的飛行道具」似乎是個相當重要的項目。比方說,不具備這項特徵的凱爾特神話英雄庫夫林,最後就因為自己丟出去的長槍被敵人丟回來而遭殺害。(註:一般較為普遍的說法是庫夫林遭到敵人設計而交出長槍)此外,北歐神話中雷神索爾的妙爾尼爾,以及凱爾特神話中光神魯格的佛拉格拉克也符合這項特徵。

或許,這意味著該項特徵只屬於「人類絕對無法製造,而且只有特別的神祇能夠持用的強大武器」。

北歐主神持有的「長槍」除了符合這些條件之外,還具備了某項特徵,讓它與別的神器之間產生一線之隔。

第五,這柄長槍打破了人類的權威象徵。

這是指主神用長槍打斷了英雄齊格魯德之父擁有的「傳說之劍」。北歐主神會視需要而剝奪人類擁有的力量,隱喻某人的死期,讓他的靈魂加入諸神的軍隊。

這點恐怕就是「長槍」最為強大的力量,也可以說是北歐主神最重要的特徵吧。

人贏不了神。

人世的一切會以讓神祇得勝為優先,靜靜地執行世界的法則。

應該沒有更能讓人感受到「神力」的特徵了吧。

跟轟掉高山、蒸發海洋那種簡單易懂的武力相比,這樣想必更能彰顯「神的優越」吧。

換言之。

所以說。

當歐提努斯丟出「長槍」的瞬間。

管他世界還什麼的都得灰飛煙滅。

時間倒轉。

上條重新認知到空間的廣閣。

就如整個空間被撕成碎片那樣,「幸福的世界」隨著以驚人之勢射出的「長槍」粉碎。有如驚濤般的衝勁、有如大浪般逼來的世界碎片,結合成一柄巨大的長槍。它咬穿各個相位之間的壁壘,化為尖銳玻璃片般的兇器漩渦向前沖,一心只想吞噬可憐的目標。

席捲一切。

踩扁可能性嫩芽的漆黑迷宮探出頭來。

歐提努斯這個魔神本質上是「創造者」,因此這嚴格說來或許並非破壞,而是賦予世界新的「相位」帶來變化。然而若光看眼前的結果,卻是再明白不過了。這就跟把「粉碎富麗堂皇的宮殿」說成是「創造瓦礫堆」一樣。那毫無疑問是股「破壞」的奔流。

毫不在乎人世想法。

以神進行的破壞為最優先。

……這麼做最大的效果,就是讓目睹的人類放棄抵抗。

就算是身經百戰的英雄,看見這幅景象後也會徹底認命,接著當場放棄挑戰跪倒在地。

想來。

若是正常地正面衝突,誰也躲不過這柄「長槍」的一擊。就算想嘗試防禦或迴避,大概也找不到半點生存的希望吧。這是一開始就設定成「凡人之身無法抗衡」的攻擊。只要不跨出人類的領域,即使是那個右方之火或歐雷爾斯,多半也會束手無策地慘遭粉碎。

區區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不可能克服

這道難關。

即使右手有特殊的力量,想必也會在使用前化為絞肉。

可是——

(我剛剛應該說過了吧,歐提努斯。)

上條靜靜地看著那柄相當於犧牲一整個世界造出的巨大「長槍」,在心中想道。

(我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只是個如果跟職業魔法師戰鬥,應該就會正常敗北的高中生。不過——)

這個瞬間,丟出「長槍」的歐提努斯微微皺眉。

想必是因為她看見了少年的臉。

沒錯。

因為上條當麻臉上出現了些許笑容。

「如果只是現在的你!我就能超越!」

動作本身很簡單。

只要用力握緊右拳,將全身體重放在上頭往前伸出去就好。

就算沒有能壓倒任何人的速度,就算連槍尖都看不見全身就慘遭粉碎。

不斷累積下來的經驗,依舊精確地輔助了他的動作。

唯一。

升華成只對魔神歐提努斯適用的必殺一擊。

「主神之槍」。前端的槍尖。

上條當麻的右拳,被吸往沒有任何人能夠對準的一點。

這個瞬間。

所有的聲音都從世界上消失了。

溫柔的世界消失,一切染成黑暗。

與上條當麻右拳衝突的「長槍」,行進軌道產生大幅度的變化,彈向正上方。

歐提努斯一揚起手,「長槍」便開始複雜迴轉,像回力標一樣划過漆黑的天空準備回到她身邊。

然而,最後並未如願。

「長槍」的零件自空中灑落,到頭來,它在回歸歐提努斯身邊之前就已徹底解體。

「……」

上條當麻的拳頭也非安然無恙。

中指、無名指。這兩根指頭,從原先應該緊緊握住的拳頭扭往詭異的方向。

即使如此,少年依舊在笑。

遍體鱗傷的他,在笑。

「……結束……了……」

低語。

他體會到這種感覺。

「我確實地,把它了結了……你逃不開我的夢嘍……」

歐提努斯無法讓情勢回到起點。

她的精神磨耗已經瀕臨極限。如果讓鬥爭繼續重演,她的內在會遭到破壞。而且越是重來,上條累積的經驗就越多。反覆地挑戰,只會讓上條的勝利越來越鮮明而已。就像射擊遊戲玩家那樣,經驗的累積會逐漸壓過關卡的難度。

所以,她不能逃。

只能面對敗北這個單純的現實。

「你真的……」

呆站在原地的歐提努斯輕聲咕噥。

細微裂痕產生的「叭嘰叭嘰嗶嘰嗶嘰」聲響起。

「以為這點程度就結束了嗎?」

這些聲音,多半是來自她那副眼罩底下。

有某種東西在眼罩內跳動,這點就連只是從外面看的上條都明白。

「『主神之槍』不過是指向成功率百分之百罷了。但歐雷爾斯在那個緊要關頭對我施展的妖精化法術,替我植入了另一個魔神的可能性。失敗率百分之百。採取的所有行動全都適得其反的敗北可能。但如果一開始就曉得自己總是會失敗,那麼只要隨時做出跟第一印象相反的選擇,我就能確實地獲得勝利……就算沒有『長槍』,魔神一樣是魔神!我!還沒有!完蛋!」

「或許吧……」

某種東西竄過上條背脊。

他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往自己碎裂的右拳集中。

或許是拳頭的損壞與切斷成了某種誘因吧。他的肌膚能感受到某種東西試圖衝出來。

「不過,我多半還是會贏過你。」

「……!」

跟先前的空談不一樣。

上條當麻藉由迎擊並破壞「長槍」,顛覆了一個神話。

「不管我會輸給誰,只有對上你,我一定會贏。性能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歐提努斯。經驗已經超過一定的量了。就算遮住眼睛把手放在背後握遊戲杆,我也能試著無失誤破關啊。」

「………………………………………………………………………………………………………………………………………………………………………………………………………………………………………………………………………………………………………………………………那好吧。」

就在歐提努斯輕聲咕噥的下一秒。

玻璃裂開般的「嗶嘰!」聲迸發。

一根彷佛從她背後貫穿到前胸的光樁浮現。

上條不知道詳情。他並不曉得,那就是歐雷爾斯與右方之火兩人合力才總算打進少女身上的法術,人類最大的秘密武器「妖精化」。

他也不曉得,就連這一擊也反過來給了魔法之神「負面的可能性」。

「會縱容你到這種程度,無疑是我這個神的失策。既然如此,我就要在這裡洗雪恥辱。給我趴在地上重新認識自己的位階吧,人類!」

光的裂痕一口氣從胸口遍及全身。

不,已經超出她肉體的範圍了。

「長槍」肆虐過後留下的漆黑世界,逐漸遭到由歐提努斯背後擴張的裂痕侵蝕。既不像巨大翅膀也不像花朵的神秘圖案,無止盡地延伸。

究竟,是她的力量能遍及世界盡頭呢?

還是說,到頭來所謂的世界就是她呢?

「主神之槍」帶來正面特性。站在它對面的則是負面特性。儘管目睹了另一種「魔神」的可能性,上條當麻依舊笑著握緊右拳。

他再度開口。

「沒什麼關係呀。」

「……什麼?」

「你所背負的東西,可沒輕到我用言語就能說服你吧。現在的我,能夠明白這種感覺。所以,你就不要再留手了。別管他什麼絕望還地獄的,如果不榨出每一分力量,那就太無聊了吧?」

這幾句話成了契機。

想必少年是明白這樣最能激怒魔神,才會把它說出口。

歐提努斯回應了。

她憤怒得以犬齒咬破了自己的嘴角,聲音響徹周遭。

鮮血的味道散開。

魔法之神隨之行動。

歐提努斯,或者說名字來源那位北歐主神,不僅身處一個神話體系的中心,更有大大小小的傳說留在世間。這位神祇持用過的武裝同樣不止一種,他手持各種兵器打敗各種敵人的紀錄散落各地。

其中,說到不屬於「奧丁」而專屬於「歐提努斯」的武器,就是這把。

……人們只是單純地稱它為「弩」。

這項夢幻逸品的正式名稱早已無人知嘵,製造方法就更別說了,只有那恐怖的破壞力還留在文獻中。然而要將這個諸神領袖的象徵當成傳說,情報卻又太過曖昧不明,有關它的一切全都埋在名為永恆時光的迷霧之中。

一說。

這把弩能同時將十根箭矢呈扇形發射出去。

一說。

一旦這把弩發射,就能殲滅任何軍隊。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世界遭到拉扯的聲音響起。

上條略微揚起視線。

從歐提努斯背後竄出的詭異圖案,覆蓋了整個漆黑的世界,帶給世界光彩。那些噪音,是在拉扯同時蓄積莫大力量的聲音。

到頭來。

……世界就是她的「弩」。

就在上條當麻領悟到這點的下一秒,十道破壞從他頭上的天蓋灑下。

8

到底該怎麼譬喻才好呢?

從宇宙一端往另一端鋪設直線軌道,在炮彈能夠永恆加速的情況下瞄準地表目標的超長大軌道炮嗎?

直接擺弄玻色子和希子之類與物體質量和運動有關的最小單位,帶來牛頓力學無法說明的大破壞的特異點兵器嗎?想必用言語表達沒有任何意義吧。

即使將用言語能表達的一切全加在一起,恐怕也無法擊落這把「弩」吧。

就這樣,箭矢墜地。

「……!??」

上條當麻全力跳向旁邊。

……第一發從天上垂直落下。

儘管它的破壞力就算要削掉一兩顆行星也是輕而易舉,卻沒打出隕石坑之類的東西。就跟狙擊槍的高初速子彈不會打破玻璃而會直接貫穿

一樣。「箭矢」的飛行速度太過誇張,等不到衝擊傳播出去就貫穿了漆黑大地。

即使如此,上條依舊選擇奔跑。

歐提努斯的距離雖近卻遠。這是一道會讓人聯想到無限的牆。

……第二發從左後方掠過地表。

「箭矢」從縮起身子的上條正上方穿過,席捲世界。微微往下傾斜的軌道,在染得漆黑的世界裡築起巨大的峽谷。歐提努斯並未移動。

想必她也跟上條一樣,將力量完全傾注在「打倒對手」上頭。

……第三發與第四發鑽破地表朝上噴發。

它們從上條左右兩側數公尺處夾擊似地上沖。陷阱。如果為了迴避而往任何一邊踏出一步,這個致命錯誤就會讓少年粉身碎骨。

越是費工夫做些多餘的事,勝利就越遙遠。

上條繃緊全身的神經,在腦中描繪出自己朝前方延伸並貫穿歐提努斯的畫面。

……第五發來自正面。

封住左右兩側後的正中直球。上條第一次揮動那隻右手。他絕對不是要用正面衝突破壞目標。而是由下往上撈,滑過「箭矢」的表面讓軌道往上偏移。

直線奔跑。

如此單純的行為,卻因為恐懼和盤算而有了動搖。

……第六發與第七發,分別掠過歐提努斯的左右肩膀。

從後方追過她的兩枝「箭矢」,還沒接觸上條就在空中相撞。面對兩枝隨著驚人爆炸聲讓軌道產生複雜變化的「箭矢」,少年先是彎腰避過其一,再大跳躍躲過其二。

即使專心迴避也沒意義。

他拼了命地用意志力阻止自己的行進軌道偏離。

……第八發超越了三次元的制約。

在背脊竄過一股靜電似的感覺後,上條立刻全力將頭甩向一旁。緊接著,「箭矢」突然劃破空間襲擊世界。

他緊盯著軌道。

通往數公尺外的路程,跟歐提努斯的距離,明確地浮現腦中。

……第九發無視了數量的概念。

從上方墜落的「箭矢」,就像煙火一般妝點夜空,就像覆蓋整個天空的星海一般耀眼奪目。每一擊都足以致命。但上條並未讓身體僵硬。無論豪雨何等滂陀,他總會確保踏腳之處是安全地帶。

抵達。

上條瞪著歐提努斯那張近在眼前的臉,用前所未有的強勁力道握緊右拳!

……接著是第十發。

(要到。)

上條咬緊牙關。

大步而迅速地鑽進對方懷裡。

(無論如何都要到!不管最後的「箭矢」從哪裡來都沒關係!等到躲過以後再揍飛她也行,要在「箭矢」發射前揍飛她也行。不管怎麼樣都要在這裡結束一切!)

「歐提努斯!」

就在他大喊之後。

他堅信自己會勝利。

另一方面,上條已完全把「第十發從哪裡來」這點拋諸腦後。會有「在箭矢飛來之前」這樣的念頭也是因為如此。然而,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最後一發,從魔神歐提努斯背後直線逼近。

她一步也沒動。

換言之。

這枝「箭矢」毫不猶豫地貫穿了歐提努斯。

衝破少女身體的最後一發,抓准了正面的死角襲擊上條。

「……啊。」

時間停住了。

應對遲了。

當沉重的聲響迸發時,最後的「箭矢」已深入上條的胸膛,精準地捕捉到了心臟。

事情沒有像是「刺中」或「刺穿」那麼簡單。

命中的瞬間,上條當麻胸部以下的部分慘遭粉碎。「箭矢」前端刺著他那顆還在空中蠢動的心臟,就這麼飛向世界盡頭。

留在現場的,只剩少年的雙臂、雙肩,以及頭部。

模樣悽慘到了要說是殘骸也不為過的程度。

「上條的身體」在地上輕輕滾了兩圏,接著歐提努斯伸手將他舉起。

儘管少女先一步受到了完全相同的傷害,但那滑嫩的肌膚上卻已看不見半點傷痕。破壞確實發生過。不過痕跡立刻就像時光倒流般遭到修復。

歐提努斯的獨眼漾著寒光,撂下一句話。

「結束了。」

「……可惡。或許是吧……」

上條在這之前一再地敗北,並藉機分析歐提努斯的戰鬥模式,所以才能與「魔神」一較高下。然而,那充其量只是持有「長槍」的歐提努斯,歌頌正面可能性的歐提努斯。換成了以「妖精化」這個法術為中心,讓正好相反的負面可能性開花後的歐提努斯,則無法正確地跟上。因此,他在最後的最後犯錯了。

少年已經感受不到痛楚。他的內臟被挖空、心臟也被奪走,處在就連保有意識都顯得不可思議的狀態之下。那些聽了會不舒服的傳言中,包括了「死刑犯遭斬首後還會眨眼」、「被火車撞得四分五裂的死者會向目擊者抱怨」之類的故事,但他可從來沒想過會有親身嘗試的一天。

這是某種腦部失去血液之前產生的誤會。

是追上自身死亡實感之前的些許幻覺。

「……或許不管如何掙扎,我依舊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勝算。」

「你知道得還真晚呢。」

「如果沒有你的協助,我根本碰不到自己定下的勝利目標。」

「……」

沒錯。

上條當麻的目的,既不是為世界被奪走一事復仇,也不是揍倒歐提努斯證明自己比魔神更強。

就算殺了她,少年依舊什麼也得不到。

在前方等著的,只有獨自一人留在漆黑世界裡的冷清未來。

光靠他一個人,無法開啟通往夢想中世界的門扉。

歐提努斯微微眯起眼睛。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挑戰我?」

「要讓你聽到。」

被她舉著的少年,以緩慢地動著嘴唇。

「我沒有半點頭緒,已經只剩下彼此廝殺這條路。可是……光是逃竄也沒有用。我想,如果要將話語送到你心裡……只能站在你面前了……」

「但是,最後什麼也沒留下。你只是單純地敗北。你所期望的世界再也不會回來了。」

「……沒關係。」

上條已經連眼睛都不會眨了。

他似乎連挪動臉部肌肉的力氣也已逐漸流逝。

「這只是我一個人的任性。就算失敗也不會有我以外的人傷心……所以,沒關係。世界完全沒有失敗。敗北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裡沒有事件、沒有債務、沒有失戀。我想保護的那些人,也不會以淚洗面。」

到頭來,這名少年真正的期望究竟是什麼呢?

想必連上條當麻自己也不清楚吧?

陷入一團混亂的狀況中,遭到世界上的一切背叛,就連自身存在也從「日常的景色」中消失。即使被只有和平與笑容的答案壓垮,又知道自己的願望並不正確,他依舊渴望原來的世界。

他是想破壞這世界嗎?

還是想守護這世界呢?

這種狀況下能夠冷靜思考才奇怪。除非這人是個可以冷眼旁觀世界的冷血動物。因為很重要,正因為很重要,所以想守護,所以無法原諒,所以想奪回,想守候,想放棄,想重新掌握在手中。

一切都背道而馳,光靠人類渺小的腦袋根本得不到答案。

思緒一團混亂,只能往「戰鬥」的方向逃避。

他。

說不定,希望能有個人告訴他答案。

即使答案是要他拯救整個世界。

即使答案伴隨著自己的死亡。

「……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我可沒理由實現你的願望。」

「你明明是神,卻那么小心眼啊。」

上條緩慢地動著嘴唇,編織話語。

至少,讓他所愛世界的居民過得幸福。

歐提努斯原以為會聽到這種願望,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

因為少年這麼說道:

「讓這玩意兒派上用場吧。」

「……?」

「這隻右手。雖然我只用它干架,但你應該知道更正確的用法才對。也就是歐雷爾斯所說的——世界的『基準點』。」

「我應該說過了。我沒理由實現你的願望。勝負已經分曉,你很快就會喪命。就算隨自己高興建立起一個小世界,沒人歌頌也沒意義。」

「不是這意思。」

依然被歐提努斯抓著的上條,無力地搖頭。

「勝負已定。所以,你就用吧。用這玩意兒取回你的世界,取回你的首選吧。」

「……」

「你會從頭打造一個跟真貨一樣的世界所以沒差?反正誰都分不出來,所以跟回到原來的世界沒兩樣?那你就錯了,歐提努斯。就算其他人都分不出來,就算世界上滿是笑容,但因為你自己知道不一樣,所以那想必只場悲劇。」

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他是將全人類的幸福跟自己的人生放在天秤上衡量後,依舊選擇任性到底的大罪人。所以才講得出這種夢話。

歐提努斯提倡過首選與次選。回歸原來的世界,或是創造下一個世界。

儘管單就結果來說沒差別,但經過終究有所不同,就像天然鑽石與人工鑽石一樣。這些許的差異,多半會持續帶給她疏離感,就像「只有和平與笑容的世界」里孤單的上條當麻一樣。

歐提努斯是時代的勝利者。

跟上條不一樣,她的任性能用幸福照亮時代。儘管那是源自專斷獨行,但少年已經看見優秀的成果。上條已目擊那有資格自稱為「神」的完美作為。

只要接受死亡,拋開所有遺憾,再度仔細地觀察就能明白。

把一切都交給她。

世界一定能順利運轉。

而上條馬上就要死了。幻想殺手任性的主人,即將從這個世界消失。

既然如此……

「挑戰吧,歐提努斯。」

敗北者平靜說道。

奇妙的是,這幅畫面就跟授與北歐神話主神智慧的巨人密米爾頗為相似。很像那位因為諸神與巨人的謀略而遭到梟首後,依舊提供主神建言的友人一樣。

少年使盡最後的力氣。

儘管身體已被轟掉八成,就連心臟也已失去,少年的右手仍舊像壞掉的發條機關一般緩緩有了動作。那隻手,伸向了抓著自己殘餘身體的歐提努斯。

伸向少女的臉。

彷佛要輕撫她的臉頰。

或者該說。

少年明明是失敗者,動作卻像要以拇指拭去哭泣孩子的眼淚一樣。

明明冷酷的勝利者臉上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明明這麼做只會留下骯髒的血跡而已。

「不管要任性或怎樣都行。什麼善與惡的就全忘掉吧。惹你生氣也好、覺得礙眼也好,什麼理由都沒關係唷。你已經讓我看見,一旦你隨心所欲地揮灑能力,最後大家就會擁有笑容。所以,你就放手去做吧……你一開始想做什麼?如果不實現那個目標,你也會跟我一樣……變成被幸福世界壓垮的悲慘失蹤兒童喔……」

到此為止。

上條當麻垂下手臂,再也沒有動靜。

「……」

魔神歐提努斯獨自站在漆黑的世界裡。

少女用纖纖玉手抓著的少年,已不再開口。儘管腦部應該還保有部分血液,但他早已失去了維繫思緒的力量。畢竟,他失去了包含心臟在內的大部分內臟,在醫學上算是死亡。就算還有些細胞仍在活動,少年終究已經逝去。這是事實。

近期之內,幻想殺手的力量就會轉移到別的東西上吧。

是人,還是物呢?如果奪走世界上的一切物質,無處可去的力量或許就會傾注到歐提努斯身上。就像玩抽鬼牌時,就算明白剩下的那張牌是鬼牌,也只能照順序抽走它一樣。

她贏了。

她埋葬了最後的敵人。

妨礙她的人全部消失得一乾二淨。

可是……

「啊……」

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裡,歐提努斯輕聲呢喃。

儘管想要熱鬧的話,只要彈一下手指就能創造和平與笑容的世界,她依舊孤單地佇立在原地。

那裡。

正是上條當麻最害怕的地獄深淵。

他以敗北作為交換,讓歐提努斯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對「創造出來的東西」毫無興趣。

非得回到「原來的世界」不可。

會這麼想的原因在哪裡?

一開始想做的事,究竟藏在哪裡?

好比說。

面對一夜過後就消失的眾多傷痕,希望有永恆不變的東西時。

好比說。

在滿是噁心笑容的世界中,思考正義與和平時。

好比說。

在扭曲的世界裡,僅有的兩人明確地展開對峙時。

回到「原來的世界」。那是手段而非目的。自己是為什麼想回去?原先認為贏得勝利後能得到什麼?只要想到這裡,答案自然現形。

這是總有一天會走過的路。

所以那個少年才會講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仔細一想,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製造那個地獄的正是歐提努斯自己。既然如此——

「希望有人了解嗎?」

她嘆息似地呢喃。

接著——

「……原來,我希望有個『理解者』嗎?」

不是像歐雷爾斯那樣,雖然有同類型力量卻只能敵對的關係。

也不是像「搗蛋鬼」那樣,用利害與恐懼綁住他們的關係。

畏懼強大力量而組成多國聯軍的笑容集團,她也沒興趣。

只是。

希望在這個有些差異的世界裡,能夠有個人了解這種疏離的傷痛,輕輕地撫慰自己。

就是因為在變化後的世界裡找不到這種人,她才會向「原來的世界」的居民們尋求這種對象。

無論如何。

都想回到原來的地方。就跟旅人迷失在語言不通的異鄉後,只是一心追求故鄉一樣。深信只要抵達那裡,理所當然就會有溫暖等待自己。

可是。

「……有那種東西嗎?」

歐提努斯試著回想遙遠的過去。

之所以無法順利回憶,是因為永恆時光造成的高牆嗎?還是因為尋求答案帶來痛苦呢?

無論身在何處,她總是個散播死亡與異邊的恐怖暴君。

即使在無止盡美化勝利者的史書裡頭,人們依然會用戰爭之神等名號稱呼她,根本無路可退。

既然如此——

「『原來的世界』,也會有『理解者』這種充滿巧合的生物嗎……?」

質疑沒得到回答。

她抓著的少年,生命機能早已停止。

搞不好。

「那個」正是她即使破壞現在這個世界也要得手的東西也說不定。

在永恆旅程盡頭見到的「那個」,就在自己似乎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而她偏偏親手粉碎了「那個」。

所以,她現在孤單一人。

這也是必然。

那名少年,想必既沒有周詳的計劃也沒有勝算吧。

但是,她會有這種失落感,無疑是少年的行為所致。

沒錯,換句話說。

「這一擊……還真狠呢。可惡。」

用來修復世界的「基準點」右手,以及有效運用它所需要的「魔神」之力與「魔神」的智慧,都已到手。之後只要動手即可。

就算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一半,至少她還是有挑戰權。

不過,雖然說是「原來的世界」,但上條當麻所想的跟歐提努斯所想的,兩者之間有著些許差異。

儘管是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明白的細微差異,卻帶給當事者決定性的折磨。

非決定不可。

僅此一次的機會,該為了哪個世界使用呢?

歐提努斯的世界嗎?

上條當麻的世界嗎?

二選一。

此時,歐提努斯腦中浮現少年的話語。

他確實這麼說了。

你一開始想做什麼?

於是,答案決定了。

回歸「原來的世界」是手段,而非目的。

如果。

就算翻遍歐提努斯真正生長的「原來的世界」,依舊找不到它的話。

如果。

某個少年真正生長的「原來的世界」里有它的話。

選擇。

只剩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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