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清醒的妹妹（1/2）

手術結束了。

心愛此時正仰躺在病床上。

左手插著兩根針管，針管的塑膠管連接到掛在床旁的點滴袋，看了就讓人心痛。

茶姆飛鼠在枕頭旁捲曲身體陪睡。

真心將沉睡中毫無反應的妹妹模樣烙印在眼中。

據說麻醉用不到一個小時就會退了，只要確實服用鎮痛劑與止膿藥，三天後就能出院的樣子。

距離最強搭檔決定戰還有六天，就時間來講是來得及，足夠調養身體，還有可能驅使二十名使姬參加戰鬥……

仔細傾聽。

規律的呼聲。

活著的證明。

妹妹的心跳此時就在身旁，就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上。

安心與恐懼交互堆疊在真心的心上，就像是在堆積地層一樣。

直到現在，耳邊都還迴蕩著沙利阿利的狂笑。

身體左半邊潰爛的怪士發出的扭曲、醜惡、令人作嘔的笑聲，痙攣的大笑。

怎樣都無法抹去，無法從腦海中抹去。

真心坐在病床旁的圓椅上，緊緊握起膝蓋上的雙手。手套發出緊繃的干響聲。

不可原諒，沙利阿利這名怪士。

不可原諒，軟弱無力的自己。

太可怕了，沙利阿利這名怪士。

太可怕了，妹妹重傷的這個現實。

太可怕了，妹妹纖細手臂上插著針管的這個現況。

太可怕了，只能坐在這裡的自己的這麼渺小。

像是全身皮膚都遭到扭曲般可怕。

自己是守護心愛的人，他打從小時候起就是這麼認定的，自己必須要讓嬌小、脆弱、可愛的妹妹常保笑容，就算再難受、再痛苦，也認為自己必須一直盡到做哥哥的責任。

然而……

「心愛，對不起。」

真心朝妹妹晶瑩的臉頰悄悄伸出手指。

就在此時，病房的房門突然「碰！」一聲被人用力推開。

「！？」

不敲門就闖進來的是兩名神衣人，雖然曾經看過她們的假面，不過真心不清楚她們的名字，她們背上各跟著三名使姬。

怎麼回事？

她們的視線迅速掃過整間病房，然後停在病床上。

目標是茶姆嗎！？

真心立刻從椅子上躍起，將心愛與茶姆飛鼠守在背後。

「那不是蕾迪的假面嗎？」

「這種事怎樣都好，先把怪士抓起來。」

「啊，也是啦。」

「莉普，讓開！」

神衣人有兩位。而且還憑依著女神，而且各帶著三名使姬。

只是稍微推一下，真心整個人就飄離地面。

他毫無招架之力飛走，背部「碰！」撞上牆壁，然後癱坐在地上。足以讓人停止呼吸的衝擊。

「請、請等一下！」

不可能因為真心的叫喊就停手的兩名神衣人，爭先恐後地伸手要抓茶姆飛鼠。

啾地尖銳鳴叫、捲曲身體睡覺的茶姆飛鼠立即鑽進被窩裡頭，在裡頭四處亂竄。

「跑到你那邊了！」

「在腳這邊！」

「不對，在這裡！」

「啊，討厭，不要亂跑啦！」

真心連忙爬起。

他瞪著在病床旁大吵大鬧，一下掀開棉被、一下把手伸進去的兩名神衣人發出怒吼。當然，有注意是用假音。

「請住手！這裡可是心愛小姐的病房啊！」

毫無效果。

「我摸到了！現在往你那邊去了」

「好！很好，抓到了！」

病床大幅度地搖晃，連帶心愛那過於纖細的身體也一起搖晃，紅褐色的秀髮也跟著一起，整個人晃得不停。

茶姆飛鼠「嗶————」的悲痛鳴叫聲刺痛真心的鼓膜。

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們這些傢伙！就這麼喜歡欺凌弱小嗎！」

他不經意地用原本的聲音發出咆哮。

嚇得兩名神衣人縮起身體、停止動作，睜著兩雙瞪大的眼睛望向真心。

「怎、怎麼了，突然發出這麼粗獷的聲音。」

「這和莉普沒關係吧。」

真心乾咳幾聲，再度恢復成假音模式——

「當然有關係，我是心愛小姐的專屬神衣人，有權將在這間病房內搗亂的人驅離出去，何況紅愛小姐也囑咐過我要保護這名怪士少女。」

他接連打量兩名神衣人，其中一人正倒吊抓著茶姆飛鼠的尾巴。

首先得讓她們放開茶姆……正當他這麼想時——

「你這是和學姊說話的態度嗎？」

從敞開的房門外，走進來一名高個子的馬尾女孩。

「緋色，愛挑毛病的學姊會被討厭喔？」

接著走進病房內的，是名和亞麻色短髮很搭的男孩子氣少女。

「是郁留你一直都太隨便了，要是不好好確立學姊學妹的關係，會導致宿舍生活的風紀敗壞喔。」

「啊哈哈，看來只要有緋色和二美在，青龍就沒問題了。你們兩個活像是會走動的學生準則。」

「哼，那郁留你就會走動的風紀敗壞了。」

「啊～～你還真會說。」

從她們兩人的對話來看，綁馬尾的是卷貝緋色，留短髮的是岬郁留，她們兩人都是特別迎擊班的成員，是連真心都曾經聽過名字的兩名學姊。

真心一心只想要救助茶姆飛鼠——

「請放開那孩子，她不會惹事的，是個非常乖的孩子唷。」

他介入緋色與郁留間的對話。

接著，緋色用凌厲的視線看來，就連看似溫柔學姊的郁留也散發出類似的不悅情緒。

「抱歉，這隻怪士就先寄放在這邊了，你不必擔心，我們不會立刻消滅掉的。」

接在緋色後面——

「消滅時也不會讓這傢伙感到痛苦的，安心吧。」

郁留也浮起一抹淺笑。

緋色與郁留幾乎同時的轉身朝房門走去，兩位神衣人也追隨在她們身後。

被倒吊抓著的茶姆飛鼠，發出「嗶——」的微弱鳴叫。之所以沒變回人形，應該是因為她由衷害怕吧，還是她想維持飛鼠的姿態等待逃跑的機會。

沒有女神憑依的真心對此束手無策。不，不對。

「…………………………給我等一下。」

真的束手無策嗎？沒辦法採取任何行動嗎？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嗎？對茶姆見死不救嗎？

要是心愛醒來時看不到茶姆會怎麼想呢？

此時沒有《卡農》協助，但是不能在這裡退讓，不論是身為一名哥哥，身為冰汐真心，還是身為與茶姆這名怪士之子共處過相同時光的人。

「給我等一下。」

真心朝學姊們的背部叫喚，不過誰也沒有停下步伐，甚至就連回頭看一下也沒有。

「………………！」

就在他即將再用原本的聲音大喊時——

「給我等一下！」

出現在病房入口的人是……

希連忙趕往心愛的病房。

位置是在東棟大樓的一樓，走廊盡頭的個人房。

一眼望去，發現病房門扉是敞開的，從以前起，她心中不好的預感就經常實現……這次恐怕也……

一往病房內看去，她就瞬間掌握到現況了。

「給我等一下！」

她分別抓住正要走出病房的緋色與郁留的肩膀，強迫她們停步。

在她們身後，還有憑依女神的邦妮與芬。邦妮手中抓著茶姆飛鼠的尾巴，看起來真可憐。

病房裡頭，戴著自己借他的假面的真心就站在病床旁，病床上躺著剛動完手術的心愛。

居然在這種地方捕獲怪士……

「等等，蕾迪，快放手啦。」

緋色儘管眼神中透露著焦慮，也依舊拼命裝出強勢的態度，緊緊握住希的手腕。

「蕾迪，你知道你的握力有多強嗎？這樣很痛。」

郁留有點誇張地皺起眉頭。

不過希依舊緊抓著她們的肩膀不放。

緋色與郁留想藉由抓住茶姆來牽制柯魯的行動，想必是認為這樣就能掌握主導權了。

她們不太可能是以自己的意志反抗紅愛，幾乎可以肯定是二美在背後下指導棋。

紅愛不在現場，沒辦法讓《克莉莫爾》憑依。這也就是說，她得在沒有女神憑依的狀態下，同時對付兩名頂級水準的神衣人。

所以絕對不能放開緋色與郁留的

肩膀。

只要讓神觸人暈過去，就能讓女神離開神衣人的體內。

這樣一來，不論要戰鬥要交涉都能以對等的狀態進行。

儘管她不想與夥伴交戰……

邦妮與芬帶著些許抱歉的眼神朝她看來，她們也無法忤逆自己的專屬神觸人。

「蕾迪，適可而止吧，紅愛不在這裡喔？」

緋色壓低音量威嚇，聲音卻有些干啞。

希讓五指稍微用力，掐入肉中。

「這真的很痛！骨頭都要裂了啦！」

郁留眼泛淚光拍打起蕾迪的手臂。

由於緋色與郁留成為了盾牌，邦妮與芬掌握不到搶攻的時機與距離。在她對面，真心正打量情況。

茶姆飛鼠「嗶——」的鳴叫聲令她心疼。抱歉了。

希用手指深深掐住緋色與郁留的肩膀，同時朝兩人發問。

「你們打算拿茶姆怎麼做？」

「就放在我們這邊會比較有利啊？又不是說會殺了她。」

郁留馬上回答。

「你知道了吧？要是知道就趕快放手啦。」

無視緋色的要求，她繼續問下去。

「紅愛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嗯～～要說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郁留的視線上下游移。

「看來是不知道吧？」

聽到希這麼說，緋色馬上露出憤怒的神色。

「紅愛讓怪士進到宿舍里來了，開什麼玩笑，簡直臭得讓人受不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襲擊過來，真讓人擔心她是不是發瘋了。」

不允許有人侮辱紅愛，也不能與同伴起爭執……

就算內心充滿強烈氣憤，希還是勸說其中一名夥伴。

「邦妮，這名怪士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請你仔細想想，她為什麼沒有化身成人型抵抗，怪士就算無法取勝，也都會反抗到最後不是嗎？」

邦妮低頭看著抓在手中的飛鼠，站在她身旁的芬也看向茶姆飛鼠。

緋色與郁留也相互看著對方。

希繼續說道。

「這孩子為什麼不抵抗……

這答案很簡單吧？

因為這裡是心愛小姐的病房。

她是因為不想傷害到最喜歡的心愛小姐，所以才不做任何抵抗。

你心目中的怪士會去在意這種事情嗎？」

「邦妮，不許放開。」

緋色用如同從咽喉中擠出的聲音發出警告，此時她眼中寄宿的不是怒意與敵意，而是迷惘的神色。

郁留閉緊嘴巴，一副「真掃興，怪士怎樣都好啦」的表情。

接著，芬背後的使姬就消失了，因為女神《艾爾茱》從她體內離開了。

「郁留，你真是……」

「聽到蕾迪這麼講，我想了一下……我們看在那怪士少女眼中會是怎樣的感覺？是壞心魔女？還是邪惡組織的女幹部？這樣都搞不清楚到底哪邊才是壞人了。」

郁留拍了拍希的手臂。

「郁留小姐……」

「我只是不想當卑鄙小人啦。」

「謝謝你。」

希立刻放開郁留的肩膀，因為她眼中已沒有敵意與戒心了。

緋色深深嘆了口氣，同時，邦妮背後的使姬也消失了。

邦妮將茶姆飛鼠放到地上。

確認到茶姆飛鼠連忙逃到真心背後之後，希就伴隨「失禮了」的道歉放開緋色的肩膀。

「真受不了。」緋色朝著無人的方向輕聲抱怨，轉動肩膀。

此時，一道皮鞋踏在走廊上的「喀喀喀」響聲逐漸靠近。

回頭望去，就見二美快步朝這裡走來，雖然雀兒沒跟她在一起……

希在假面下皺起眉頭，這次得從她的手中保護茶姆。緋色與郁留也可能會再次招喚女神。該怎麼辦？

在病房前停步的二美看了一眼希，然後朝病房裡頭看去。

茶姆飛鼠抱著真心的左腿朝這裡看來，她烏溜溜的大眼睛雖然非常可愛，但是這不可能打動二美的心……

「緋色、郁留，回去了。」

「那個，怪士……」

「這事就算了，回去吧，邦妮與芬也趕快離開病房，讓心愛同學好好休息。」

怎麼回事？

希小心翼翼地目送緋色、郁留、邦妮、芬四人接連離開病房，同時拼命思索心中的疑問。

茶姆飛鼠就算了？這是某種作戰嗎？計劃變更？

「二美小姐？」

雖然不太清楚自己想問什麼，希還是叫住了副宿舍長。

二美用一如往常的冰冷眼神看向她。

「我不信任怪士，就當成敵人的敵人是夥伴了。哼，既然勉強算是夥伴，如果不給予合理的待遇，就有失泉女之子的格調，所以就是……也就是……反正就是這樣了。」

她用像是生氣、像是在掩飾害羞的表情說完這些話後，也不等希的回答，帶著緋色等人迅速離開了。

希只能與站在病房內的真心假面對假面，彼此歪著頭表示不解。

啾？茶姆飛鼠也跟著歪著頭好奇鳴叫。

冰汐心愛逃走了。

從哪裡？從陰暗、漆黑、沉重、恐怖的龐然大物身邊。

從名為沙利阿利的恐怖身邊逃走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感到害怕時，姊姊會來保護我；感到恐懼時，只要躲在哥哥背後就好。從小就一直都是這樣。

姊姊在哪裡？

哥哥在哪裡？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啊。

心愛奔跑在虛浮的地面上，沙利阿利在身後追趕，同時發出撕裂喉嚨般的高笑聲。不管她怎麼逃、怎麼逃都擺脫不了。

前方浮現莉普的假面。

救救我！

明明想要呼救，聲音卻發不出來。

莉普小姐！

從她大大開啟的嘴中，就只有吐出充滿膽怯的氣息。

突然，莉普的假面碎裂開來。

從下面暴露出來的………………………………………………是哥哥的臉。

哥哥就是莉普？為什麼？這裡明明是泉命女子學園。

他一直都在騙我嗎？

距離二美等人離開，大約過了兩個小時。

蕾迪表示「必須將二美小姐她們的事告知紅愛小姐。」而回去青龍寮，大概是一個小時前的事，因此病房現在就只剩下真心與心愛，還有茶姆飛鼠。

心愛至今尚未清醒。

茶姆飛鼠捲曲身體，靜靜趴在妹妹的枕頭旁。

真心也一直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等待心愛清醒過來。

安靜地，動也不動。心中卻不時發出嘶吼。

對沙利阿利的痛罵。

對自己的斥責。

對現實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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