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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你陷入的世界 ACT.1 逆向遊行(2/2)

目錄

「就是那隻讓你說出名字,還讓你碰上末練的蠢貓。」

「你說的蠢貓是……」

那傢伙嗎?

愛麗絲記起那隻穿著深藍色西裝,身形瘦削的貓。這麼說來沒說出自己的名字,不過提到貓,愛麗絲能想到的也只有他。

看來帽子男眼中的敵意不是針對愛麗絲,而是。

噢,遇到啦。我漫不經心地跟著他走,吃了不少苦頭。

翼麗絲正想這麼回答的時候——

那個長發里冒出貓耳的男子

「帽商大哥,你對我好像有很深的偏見哦,愛麗絲會被未練纏上可不是我的錯。」

愛麗絲身邊響起熟悉的溫柔聲音。他看向聲音來源,嚇了一跳。身穿深藍西裝的那個人故意朝瞪大雙眼的愛麗絲揮了揮手。

「嗨,愛麗絲。」

「喂,你是從哪裡……」

不傀是貓。明明直到一秒前,那地方都邏是空無一人。

「閉嘴,你做了什麼不關我的事。」

帽商看也不看驚訝的愛麗絲和微笑的貓一眼,只是一味向前望,嘴裡吐出憎惡的聲音,貓見狀誇張地張開雙手,笑吟吟地嘆了口氣。

「哎呀呀,虧我還特地幫帽兄製造大出風頭的機會。」

「帽兄?這是你的『名字』嗎?」

愛麗絲蹙眉,貓則是看向帽子男。男人沒有反應—反而是貓的其中一隻耳朵動了動,用

力地點了下頭。

(瘋帽商)。

——原來他的名字是瘋帽商。原來如此。

愛麗絲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注視著瞪向虛無夜空、吞雲吐霧地抽著煙的『帽商』。

「喂,帽商,這傢伙就是柴郡貓吧?」

「既然見過就算了,不准再和他見面。走吧。」

「什麼?」

帽商兀自走了。

他對貓的態度冷酷,更甚於對待愛麗絲。

「我告訴你哦,小愛麗絲。帽兄的設定似乎是看不見我的存在,他好像很討厭貓。」

柴郡貓和愛麗絲說話時,一雙耳朵動個不停,還邊做出以貓手洗臉的動作。走在前方的帽商聽立刻大罵。

「你說錯了,我最討厭的是你,除了你以外的貓我可是喜歡得無法自拔。」

「是,那麼就是這種設定。」

貓仍保持一貫從容的姿態,臉上掛著笑意。

但是在凝視帽商背影,接著開口說話時——他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些許冷笑。

「不過,帽兄,你的心地還是一樣那麼壞。既然看到愛麗絲有危險,怎麼不早點出手救他呢?視若無睹也算是欺負弱小哦。」

叩、叩。

帽商停下腳步,依舊沒同頭。

「……我沒有必要保護不是愛麗絲的人。」

他低聲嘀咕著宣稱。

不知不覺中,他們走出了中央大道。這裡沒有貓帶愛麗絲進入的小巷狹窄,但仍是個無人且寂靜的地方,帽商的嘀咕聲也因此清楚傳進了愛麗絲耳中。

「他是愛麗絲啊,對吧?」

貓又恢復平常的笑臉,摸著愛麗絲的頭。愛麗絲繃起瞼,揮關了他的手。

「辛苦你了,愛麗絲。」

「吵死了……」

拜託你快消失吧。

愛麗絲打從心唐這麼想,這個男人——柴郡貓的葫蘆里到底裝什麼藥,他根本搞不懂。況且,帽商和柴郡貓之間似乎存在著不為人知的過節那些內幕與真相,使愛麗絲覺得自己遭到排擠。他們就在他身邊卻無視於他,討論著他不明所以的話題,聽著實在惹人煩悶。

喀嚓。

即使不像是因為洞悉愛麗絲的心思,不過帽商確實行動了。他拔槍,臉部

動也不動,正確地將槍口瞄準柴郡貓的眉心。

「柴郡貓。」

「嗯?」

柴郡貓滿臉驚恐,盯著槍口,舉起雙手。

「快滾。由我帶愛麗絲過去,這是『女王的命令』。幫我向問好。」

「……這樣啊,好吧。」

柴郡貓舉著手,輕輕嘆了口氣。愛麗絲瞥見帽商嚴厲的眼神,猜想要是柴郡貓瞻敢繼續破壞帽商的心情,帽商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貓在這種情形下依然不改笑顏,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愛麗絲,抱歉羅,我還想跟你再聊一下,可惜帽商好像迫不及待要早點跟你獨處。他是女王的寵信,反抗他的下場可是很恐怖的呢。」

「……你不是嗎?」

愛麗絲聽著柴郡貓的話覺得不太對勁,不禁起了疑心。

「這傢伙是別人養的貓,死也不會聽從女王的命令。」

「咦……等等!你剛才說你是依女王命令——」

「你想問我帶你進城堡的原因嗎?答案很簡單,有人叫我帶你過來。」

愛麗絲明明是跟隨柴郡貓繞進小巷,走到城堡附近,為什麼從他的語氣聽來好像自己和女王的部下毫無瓜葛——

——啊。

愛麗絲注意到了自己的疏忽。

柴郡貓從沒說過自己接到了「女王」的命令。

愛麗絲正想瞪過去,貓的身影卻倏然消失無蹤。

「……咦…………喂,那傢伙去哪了?」

莫非那隻貓能自由自在地消失、忽然現身,遇到緊要關頭就逃之夭夭?愛麗絲明知白費力氣,還是問了帽商。

帽商橫眉豎目,丟掉只剩一小截的香菸。

「不知道,我本來就看不到。」

原來如此,原來『設定』就是在這種時候使用。

「這設定還真方便……」

愛麗絲在帽商的帶領下,第一次走進這個固度的建築物。那裡是老舊公寓的一樓,公寓面向大馬路,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卻從後門進入。

「我先帶你到房間。」

帽商拿出鑰匙開門,聲音疲憊地說著。

「這裡是你家?」

「有什麼問題嗎?」

門一開,奇妙的香氣立即四處飄散。

帽商這一路煙不離手,家中煙味倒是不明顯,反而有股奇妙的香味。紅茶與蛋糕、水銀與香菸、硝煙、墨水與羊皮紙,還有女孩子會喜歡的甜美香水味,各種香味混雜在一起,卻互不干涉,如凍結般停滯在原處。

客廳十分寬敞,似乎不常招待客人。沙發上頭擺滿了帽子,有禮帽、無邊呢帽、獵帽——

帽子的種類和顏色雜亂無章,而且每一頂都是新品,看來這男子確實是名『帽商』。

「咦,你真的是賣帽子的啊,我還以為他們搞錯了,你其實是個『殺手』。」

「我是個帽商。這頂帽子的售價是十先令六便士。」

帽商脫下戴在頭上的帽子,輕輕敲了兩下,表情倒是很認真。

「你居然戴商品出門。」

「不行嗎?這頂帽子可是傑作呢。」

「……十先令六便士……算貴嗎?」

「不知道。」

帽商聳肩,將帽子擺在桌上。

「走廊走到底就是你的房間,別破壞房間,也別弄髒了。」

「我住在這裡沒關係嗎?」

「你是愛麗絲對吧?」

「可是我身上沒錢。」

「這裡不是旅館,我也不想要你的錢。」

愛麗絲兩手插在口袋裡,環顧室內。傾斜的壁鍾刻劃出時間,陰暗的走廊通往愛麗絲借住的房間。

「不止舉行全國性的歡迎派對,還能免費住宿—愛麗絲受到的待遇真是好到無可挑剔。」

帽商沒回應愛麗絲的冷嘲熱諷。他紮起一頭捲髮,動手開始煮水。

愛麗絲好奇帽商給了自己怎麼樣的房間,打開了最裡面的那扇門。

「……唔,這實在稱不上是個豪華的房間。」

愛麗絲脫口說出了內心話。

那個房間確實不怎麼豪華,但也不至於糟糕到無法住人,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房間,有床,有衣櫥,窗戶拉上了窗簾。

「……?」

這裡的空氣果然也很奇妙。

帽商好像不常使用這問房間,輕微的灰塵味隱藏在空氣中……可是也有女孩子的香水味和糖果、辛香料以及一種誘人的香味。床單和棉被像是數小時前剛有人睡過,還維持著那人起床後的皺褶。

帽商不使用,但讓人住過這間房。

那人會是誰?

「已經要睡了嗎?小孩子無憂無慮的真讓人羨慕啊。」

客廳傳來帽商的聲音,語氣像是譏諷,又像是驚訝,惹得愛麗絲氣呼呼地衝上走廊。

走廊上飄散著淡雅紅茶香氣,是帽商正在泡茶嗎?

他記起客廳壁鐘上的時間,趕緊駁斥。

「什麼已經不已經的……現在是半夜兩點耶。」

「這樣啊,那的確是小孩子早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了。」

「嘖,你說誰是小孩子!」

愛麗絲砰的一聲用力甩上房門。

帽商的年紀的確比愛麗絲大,但愛麗絲的外貌也不像個孩子。

在關門上鎖的那一剎那,愛麗絲感到身心俱疲。他不清楚自己是在幾點進入『奇異國度』,不過遇見貓的時間確實是十點二十分,不曉得為什麼這不上不下的時間他反而記得特別牢,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逃跑、摔倒、嘔吐、再繼續跑……腳跟石頭一樣硬邦邦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穿著西裝外套的緣故,肩膀也很僵硬。

他脫下白色西裝外套,解下領帶,縱身一躍,倒在床上。

「唔……」

枕頭上有東西。

「頭髮……?」

那是一根細長微卷的金髮

可能是女孩子的髮絲。

不是愛麗絲的頭髮,而且這麼長的一根頭髮肯定是女人的,也愛麗絲捏起那根頭髮,一根絹絲般柔軟細緻的頭髮。

他的身體似乎真的累了,才躺下不到兩分鐘,便被沉沉睡意籠罩。床邊的窗戶傳來細微聲響,他聽著睡意又更濃了。

滴滴答答……那是雨聲,好像下起雨了。

——我不喜歡雨聲。

愛麗絲在半夢半醒中想著。

有隻握筆的手在寫字……我記得那隻手的味道……

阿阿,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我的目的是什麼?我到底是

誰……?

『是誰呢?「這孩子」的名字……是什麼?』

——嗯?……咦?是……誰?誰的聲音……?

愛麗絲失去意識,跌進了睡眠深淵,那深不可測的洞穴中。

◆◇◆◇◆◇◆

那是個陰暗的房間。

看不出有沒有天花板,也分小清那裡究竟是不是一個房間。

椅子發出幽幽光線,映照出黑白格紋相間的垃板。

椅子上坐著一個等身大的人偶娃娃——

也可能是像人偶娃娃一般,動也不動的少女。

一名小個子的年輕男子將臉埋進少女膝蓋,不時發出笑聲,和少女聊天。

「我說呢,瑪麗安娜。人真是愚蠢的生物,沒有夢想的人,哪需要什麼容身之處。」

「所以呢,瑪麗安娜,你用不著擔心。反正他過不久也會被寂寞逼得自行走上絕路……就像只弱小的兔子一樣,哈哈哈。」

「我一定會達成你的心愿。」

男子站起身。

白色長髮輕柔飄逸。

不對,那不是頭髮,那是對長耳朵。一對令人聯想到英國垂耳兔的白兔垂耳,還有對耳環在右邊耳朵搖晃。

「違法入侵者一名。」

眺望少女的溫柔眼神以及和少女對話時的溫柔話語在這一刻瞬間變調。

「你不需要名字。」

血色的雙眸,在陰暗中閃爍不定。

「我……沒有時間了。」

◆◇◆◇◆◇◆

愛麗絲醒了。他覺得做了惡夢……但是記不得內容。

他也不清楚究竟睡了幾個小時。

意識一恢復,他先廄到渾身發寒。他揉了揉眼睛,拉開窗簾,天色已經亮了。水珠凝結在窗玻璃上,高級紙張般的白渲染天際。雨停了,雲層仍未散去。

愛麗絲系上領帶,穿上白色西裝外套,走出房外。

紅茶香氣四溢。

那香氣和他進房睡前聞到的幾乎一模一樣,讓他懷疑難不成自己只睡了五分鐘。

然而一走進客廳,傾斜壁鐘上的指劃指向了一點過後。

他不只睡五分鐘,而是十個小時以上。

「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小孩就是這麼好命。」

帽尚無情的聲音響起,愛麗絲聽著惱火,又礙於自己的確睡太久,一時語塞。

帽商脫掉了西裝外套和帽子,身上穿著背心,頭鬃依舊如未經梳理般蓬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未消,雜亂長在下顎的鬍子還是沒刮。從昨晚(準確來說,愛麗絲在半夜雨點睡著,時間算來應該是「今天」)到現在,帽商的外表看似毫無變化。

他沒有戴帽子,頭髮也全扎到後面,整張瞼清楚露了出來,愛麗絲總算可以趁這時候仔細端詳帽商的長相。帽商長得一張一言難盡的臉,眼鼻還算端正,眼神卻極為兇狠,而且看不出實際年齡。

——唔,不過……我果然……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你在看什麼?」

「啊……不,沒什麼,抱歉。」

愛麗絲慌忙轉移視線。

帽商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里,取下罩住茶壺的保溫棉罩,手法純熟地倒滿一杯紅茶。

到這個步驟都還沒什麼問題,不過他的下一步確實讓愛麗絲瞠目結舌。他盛了三到四匙滿滿的砂糖,倒進紅茶。

要在紅茶或咖啡里加入什麼,加多少量,完全是個人自由,愛麗絲不打算對此發難,他選有其他事情要抱怨。

「欸,你不幫客人倒杯茶嗎?」

帽商啜飲甜膩的紅茶,心滿意足地呼了口氣。

「不巧這裡不是招待所,想喝茶就自己泡,食物放在餐櫃裡。」

愛麗絲刻意大嘆了一口氣,走向廚房。幸好帽商沒說不準吃喝,不這麼想他實在撐不下去。

帽商對紅茶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堅持。

廚房的餐褪里擺滿了看似昂貴的茶具和罐裝紅茶,食物只有甜和鹹的餅乾,全是些配茶的小點心。

「……你喝的是什麼茶?」

「大吉嶺。」

「大吉嶺……大吉嶺……什麼啊,這裡全部都是大吉嶺嘛。」

茶壺放在爐上燒著小火,冒出微弱蒸氣。這麼做,似乎是為了隨時可以享用紅茶。愛麗絲在茶壺裡隨便放了點茶葉,再倒了些熱水。當他隨手拿起荼杯時,帽商馬上說了聲「別弄破了」。看來愛麗絲無意間拿到了他中意的,或是價值不菲的茶杯了。

愛麗絲一坐下倒茶,帽商立刻蹙起眉頭,怒目相向。

「你準確測量過時間了嗎?」

「什麼?」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連怎麼泡紅茶也不懂。」

「我可不想和你這種亂倒砂糖的人討論紅茶。」

愛麗絲半眯著眼瞪向帽商,喝起了杯中的紅茶……淡然無味。也許是茶葉放太少,又或許是熱水加太多,也可能是太急著倒茶了。

他不想讓帽商發現他的失敗,一聲不吭喝光了沒有味道的紅茶。

壁鐘響著時間走動的聲音。帽商不發一語,愛麗絲也默不作聲。

過了一會兒,帽商更換茶壺中的茶葉,倒進熱水,接著抽起了煙。愛麗絲終於按捺不住開口:

「……我得在這裡待多久?」

帽商稍稍挑了下眉。

「怎麼,你想去什麼地方嗎?」

「其實也沒什麼,難得到了這裡,我想到處走走。我對這地方不熟,你知道『奇異國度』有什麼觀光勝地嗎?」

既然被問到想去的地方,愛麗絲只好這麼回答。說穿了,他根本沒有想去的地方,但又不想在這裡和帽商兩人獨處,共度沉默時光。與其為了這種事情浪費光陰,還不如在外頭漫無目標地閒逛更有意義。

「……那地方我不曉得算不算得上觀光勝地,六點我要帶你去見紅心女王,在那之前你就乖乖待在這裡。」

「話說回來,我從昨天就在懷疑了,女王為什麼要召見我?女王不是這裡地位最崇高的人嗎?為什麼我一定得去——」

「不知道。」

愛麗絲的疑問和抗議碰了個無情的硬釘子。

「我只是遵從女王命令,沒有義務一一回答你那堆無聊的『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帽商捻熄香菸,將茶壺裡的茶倒進茶杯。和愛麗絲不同,他的茶呈現渫紅色澤。

愛麗絲認為帽商若無其事地否認了他的存在,一口氣實在咽下下。

「噢,這樣啊,這裡的人最討厭回答問題了嘛,你跟那個柴郡貓都一樣。」

喀嚓。

帽商有些粗魯地把茶杯放在茶碟卜,看來他是真心討厭柴郡貓,光是把兩人的名字歸於同就能讓他勃然大怒。

帽商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和柴郡貓不同,回答了愛麗絲的問題:

「……因為你是愛麗絲。」

「……愛麗絲……」

到這國度之後,這名字出現了不下數次。

在這裡,這句話——這個『名字』蘊藏極其恐怖的力量。愛麗絲腦中湧現源源不絕的疑問,不安也隨之成形。

愛麗絲。

在柴郡貓和帽商、和參加歡迎派對的群眾面前,我是『愛麗絲』。

難道——我錯了,不該自稱愛麗絲?自稱愛麗絲,恐怕就是捲入麻煩的開端。

帽商不顧愛麗絲正在煩惱,逕自起身走向柜子。

「不過,其實就跟入境審查差不多,照實回答問題就行了。自己的名字還說得出來吧?」

「當然。」

剛才他還有點後悔自稱『愛麗絲』,回應起帽商的問題仍是怒氣沖沖,這都得怪帽商說話的態度活像在耍弄無知的小孩。

「那就沒問題啦。你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就得了拿著。」

帽商笑著將從柜子里拿出來的東西拋向愛麗絲。

「!」

「這是你的。」

那是個沉重的冰冷物體。一陣麻意竄過接住東西的手,像是碰到了不能碰的東西。

確認過帽商擲來的東西,愛麗絲簡直嚇破了膽。

那是一把槍。

「這……這是什麼……?」

「我不是說過別有事沒事都跑來問我,你是聽不懂嗎?」

帽商不堪其擭似地板起臉,又點了一根煙。

面對帽商冒然遞上的殺人工具,愛麗絲不敢碰,也不敢多看一眼,不過那也只維持了剛拿到手的前五秒針。他握住槍托,手指放在扳機上,就和穿上白西裝一樣,槍和他的手——他的身體仿佛融為一體,宛如身體的一部分。

「你、你是認真的嗎?把這種東西交給像我這樣的小鬼……你的意思如果是『自己的牲命自己保護』的話」

唧。

愛麗絲拉起擊鎚,槍口指向帽商。

分不清是困惑還是興奮,他握住槍托的手直冒汗,止下住顫抖。這是他第一次拿槍指人,他沒想到,原來槍這麼……重。

「當務之急,就是我得先除掉你才行!」

然而,槍口指著的目標只是輕笑著吐出紫色煙霧。

「……原來如此,你說的沒錯。你雖然是小鬼,不過可以算是聰明的那一類。」

「抱歉,我不打算遵從你的女王命令,你去找別人吧。」

愛麗絲不想聽從這個男人的話,也不想見,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盤踞。再這麼任人擺布下去,肯定沒好事,即使現況已經夠糟了。他得把這種危險的東西帶在身上,還得對準神秘的瘋帽商,眼前的狀況不只是糟,簡直糟透了。

愛麗絲擧槍對著帽商,另一隻手伸到後面徐徐打開通往出口的門。

門緩緩開到了一半——帽商低聲說道。

「……可惜。」

「?」

「服不服從命令不是由你決定。你要開槍請便……不過你殺不了我的。」

帽商的語氣和剛才不太一樣,儘管仍是瞧不起愛麗絲,可是嚴肅多了,最無庸置疑的是他在槍口下格外冷靜,不見一絲驚慌與恐懼。

帽商充滿自信的態度激起了愛麗絲的怒意。

「別瞧不起小孩子。哪有距離這麼近還會射偏的白痴。」

「有啊。」

帽商深深吸了口香菸的煙,香菸前端的紅色火焰瞬間增強。

「——這裡就有一個。」

呼!

在愛麗絲因為香菸的火焰被奪走注意力的下一秒,煙霧遮蔽了他的視線。帽商將紫煙迎面吹向他的臉,像是會傷害身體健康的煙霧猛烈刺進他的鼻子與喉嚨深處。

「哇,咳咳…

…別、別鬧了。」

煙霧成了引爆怒火的導火線,愛麗絲怒不可遏,扣下了扳機。香菸的煙不足以構成煙幕他將槍口確實對準了帽商的臉。

可是——

愛麗絲手中的槍發出的只有干硬的喀嚓聲。

「?!」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他連扣好幾下扳機,都只有擊鎚落下,彈匣轉動,聽小到類似昨天的槍聲,手中更是感覺不到一點衝擊力道。

「嘖!可惡!」

帽商像是在觀賞動物表演,笑著望向小停扣下扳機,連對準目標都有網難的愛麗絲。

「我要給這位聰明的白痴先生一個忠告。從別人手中拿到槍時,最好先確認裡面有幾發子彈…不過,我遺真沒想到你會開槍。」

帽商一把丟出八顆子彈。愛麗絲瞪著帽商,接下了子彈。

……是在挑釁我嗎?

還是在考驗我?

愛麗絲氣沖沖地將子彈裝進彈匣,槍在彈匣裝滿子彈後又更重了。他不禁質疑,既然是打造給男人單手使用的工具,何必如此笨重。

手上的槍成了真正的殺人工具,愛麗絲打從背脊感到一陣寒意。

好險剛才槍里沒裝上子彈,我差點因為一時氣憤殺了人。

如果帽商的屍體倒臥在我面前……我能平心靜氣面對嗎?我一定會覺得自己做了件不能做的錯事,搞砸了一切。

同時,他也有個念頭。殺人很容易.只要一股衝勁-…不費吹灰之力,誰都能做到。

然而,帽商接下來說的話否定了他的想法。

「不過呢,就算槍裝上子彈,你也未必殺得了我。」

「……為什麼?」

「不知道,你就當作因為這裡是『奇異國度』,這麼想不是輕鬆多了嗎?」

帽商開心地咧嘴笑著,只是他的眼神依然陰鬱,光憑這麼一句話,實在看不出他心裡究竟足不是真的開心。

「你真是煩死人了……」

他那模樣讓愛麗絲看著就覺得厭惡。

帽商忽視愛麗絲的憤怒,由背心口袋拿出懷表。

「已經六點啦,走羅嗅,我忘了告訴你,那把槍不是讓你自衛用的,別亂開槍,浪費子彈。」

「喂,我根本沒說要跟你一起去——」

帽商抬起了頭。

接著,他從腰後拔出槍,槍口指向愛麗絲。

「!」

愛麗絲完全看不出他的下一步要採取什麼行動,尤其他的動作迅速俐落,愛麗絲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聽好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開槍了。

「!」

叫聲與笑聲。

「保護愛麗絲不受『敵人』攻擊是我的工作,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保護自己。」

愛麗絲沒被擊中,況且槍對準的目標原本就不是愛麗絲,而是在他背後,猛然倒下的黑影穿著圍裙洋裝,頭髮系了個蝴蝶結,呈現少女的模樣。

愛麗絲趕緊跳離開屍體,帽商則是:目光冰冷地低頭看向少女外貌的黑影。

「這、這不是昨天的——」

「。這群破壞規則的呆子,竟敢陰魂不散。」

愛麗絲咽了下口水,看著未練的身體出現裂縫,如陶器碎裂般化為泡影。身體縱然消失,笑聲與啜泣聲的餘音仍在空氣中縈繞。

「……他們不是人嗎……?」

「他們是人沒錯,不過是在奇異國度留下眷戀而逝去的人。順帶一提,他們只會纏上愛麗絲。」

「只有我?為什麼?」

「最討厭的就是愛麗絲,這不是『奇異國度』的常識嗎?」

帽商輕嘆了口氣,仿佛在說,我真不懂你怎麼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要問。

愛麗絲聽著帽商的話,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至於不對勁的原因——

『只是想待在喜歡他們的人身邊。』

『例如說,喜歡三種人。和——』

對了,柴郡貓說過這樣的話。

他被這兩種說法搞迷糊了,不曉得哪個才算正確,這下他更確定不能相信這個國度里的人說的話了。

「……唉……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才好,總之——」

「怎麼了?」

「還不到,已經六點。的時間,現在才雨點……你那懷表該修了吧?」

客廳的壁鍾咚咚敲了兩下,報出時間,仿佛在附和愛麗絲的說法。

帽商打開懷表表蓋,時針動也不動地指著六點,而且不只指針,表面下的齒輪也沒有半點動靜。

那懷表不是故障,而是完全靜止不動。儘管如此,帽商仍然一臉得意地板上了表蓋。

「這表沒壞。我的表不管什麼時候都指向六點,因為我的時間獻給了紅心女王。」

愛麗絲難以理解帽商的話,他不懂怎麼把時間交給人,不懂為什麼交出時間會讓錶停止走動,不懂帽商為什麼要將時間獻給紅心女王。

不僅的問號接連冒出,卻沒一件懂的事。

反正問了也只是惹帽商不高興,愛麗絲嘆了口氣。

「『紅心女王』啊,希望她至少是我喜歡的美女類型。」

愛麗絲放棄發問,只是發著牢騷,帽商聽了微微一笑。

「噢……敬請期待吧。」

紅心女王似乎是個絕世美女!

◆◇◆◇◆◇◆

「那麼……」

原來如此,女王不論相貌或身材都相當姣好。

只不周,這位,女王。竟是個男人。

「…………」

「先報上『名字』吧,愛麗絲。」

女王威嚴的聲音響遍挑高的覲見室。

坐在紅心王座上,臉上略施脂粉,打扮華麗……簡直到了奢靡的地步。愛麗絲踏進覲見室,由遠處眺望女王像是名女子,可階隨之響起的是男人的聲音,頓時粉碎愛麗絲那一點微乎其微的小小期望。

「混蛋帽商,我待會兒再跟你算這筆帳……」

帽商一進覲見室即被命令「退下」,離開f房間。他肯定在這扇龐大厚重的門後抽著煙,瞼上露出勝利的笑容。愛麗絲趁著跪下的動作稍微回過頭,怒目瞪向門後的帽商。

「怎麼了嗎?」

「不,沒事。」

愛麗絲在女王的詢問下,將臉轉回前方。

王座旁環繞數名侍從,由身材判斷這些侍從應該是女人,詭異的是她們全穿著喪服。

黑色面紗覆蓋她們的臉,藏住了面紗後的臉孔。

侍從里只有一名男子,一名右眼纏上繃帶,面無表情的劍客。他站在王座旁,兩眼始終沒離開過愛麗絲。

這些侍從應該就是。根據帽商的說法,紙牌兵比女王更嚴格要求覲見時的禮儀,覲見者若有冒犯女王陛下的舉動,率先激怒的就是紙牌兵。

然而,此時的愛麗絲心浮氣躁,儘管對女王有所期待未免膚淺——不過沒想到女王居然是個男人。他不顧紙牌兵的視線,刻意挖苦女王。

「你必須以你的聲音證明,否則沒有意義。」

女王和紙牌兵絲毫不為所動。女王以沉著的眼神俯視愛麗絲。

愛麗絲滿臉不院,不過選是垂下頭,以自己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女王陛下。」

「很好,。」

女王滿足地點了點頭,笑顏逐鬧。

「那麼,我們趕緊切入正題吧。你見到了吧?那名帶你來『奇異國度』的男子。」

「——白、兔……?」

愛麗絲難掩詫異。

沒有人帶他來這裡,他是在樹林裡看見路標,自己走來的。入國不久確實遇到了一名男子,被耍得團團轉,可是那不是兔子,是一隻貓。

女王聲音高亢了亮地說道:

「他有個怪興趣,喜歡把捨棄過往的人帶來這地方,幫他們重新命名,關進這沒有出口的『奇異國度』。你的名字也是白兔取的吧?」

名字取是取了,喚作『愛麗絲』。

呼喚自己的是那個男人……柴郡貓。

難道女王因為嫌麻煩而將貓叫成『兔子』?難不成是帽商隨意亂叫,女王則是把貓稱為?

反正野貓因為每個餵食的人都依自己的喜好幫它取名,所以有再多名字也不足為奇。

「…………嗅,大概吧。」

「我不喜歡曖昧的答覆。」

女王挑了下眉,笑容卻末消失,語氣也一樣穩重。

他原本單手支著臉,此時卻挺直了身子。

「……算了。我叫你來的理由只有一個,我希望你能參與一個遊戲,那就是。」

「遊戲?」

愛麗絲又復誦了一次,女王用力地點了下頭。

「遊戲規則很簡單。首先,將可殺害的能力交給,愛麗絲運用獲得的力量殺死白兔就算勝利。怎麼樣?遊戲內容非常單純明快而且幼稚吧。我要你依規則追殺白兔,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只有愛麗絲才能殺死白兔——」

愛麗絲忍不住氣急敗壞地打斷女王這一連串離奇的敘述,女王於是噤口,下再出聲。

周遭的氣氛一變,喪服紙牌兵和眼罩劍客將視線射向愛麗絲,劍客更是明日張瞻地怒目瞪視愛麗絲。

愛麗絲意識到自己冒犯了女王。他朝眼罩男掛在腰問的劍瞥了一眼,態度立即軟化。

「請稍等一下,這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了。」

女紙牌兵的視線離開了,女王本人的臉色則是從沒變過。他興致盎然地瞧著愛麗絲,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而且,對不起,我想……我恐怕不是你們在找的。」

「不,你是愛麗絲,剛才你自己不就說了嗎?」

女王嗤嗤地笑了。

「從你在我面前說出自己是的那一刻起,已經適用遊戲規則。遊戲規則不容破壞,一旦破壞,只能選擇走上一途……況且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既然沒有拜託的意思,一開始就該說清楚嘛。」

女王高傲的說話態度又惹惱了愛麗絲,氣得他不經思考就出舌頂撞。

女王的舉止依然從容——甚至有那麼一剎那,他嘴角的笑意漾得更開了。但是隨侍在女王身邊的眼罩劍客動了,他沒開口,神情嚴肅地往前踏出一大步,系在腰問的劍已經拔出一半。

愛麗絲仰起頭,他無意脫逃,反而是惡狠狠地瞪視眼罩劍客。

「。」

女王銳利的目光盯向劍客。

這麼一句話,仿佛就是一道命令。

傑克應該就是這名侍從的名字,他不發一語,將劍收回劍鞘,站回原位。

接著,女王將眼神挪回愛麗絲身上,臉上再度堆起溫和笑意。

「愛麗絲,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語氣。即使我不在意,我這些優秀的護衛可不一定,要是讓這些紙牌護衛傷到你那張可愛的臉龐就不好了。」

「……」

「我認識的那位,舉止應該更優雅一點吧?」

愛麗絲認為,此話等於女王承認了。女王承認眼前這位愛麗絲不是他們在找的,不過他還是打算讓現在這位愛麗絲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聽從他的命令。或許,他其實不在乎誰是。

愛麗絲靜靜聆聽女王的話。

女王簡短解釋了和『奇異國度』的關係。

「是這個國度的創世主,至今仍窩藏在洞穴里,持續創造和改變世界,利用『命名』的本事,隨心所欲地操掛世界。」

「也就是說,這個白兔跟神沒兩樣…比你還偉大羅。」

「對,你不覺得奇怪嗎?照理說,『奇異國度』必須聽從女王我的命令行事才對。」

「所以你才想殺掉白兔?」

「——不,是由白兔本人提出的。」

「什麼?」

「他在找一個東西,一個永遠也找不到的東西。」

女王嘴角含笑,眼神卻微微低垂。那雙眼不曉得正注視著不知位於何處的白兔,還是眼前的愛麗絲,只是……神色顯得有幾分哀傷。

「找東西……」

愛麗絲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這句話,他聽過無數次。

而且……他回想起自己也是不停地在尋覓。他心想,我和白兔一樣嗎?我在找的也是永遠找不到的東西嗎?但是,我究竟在找什麼?

「你有辦法成為『真正的愛麗絲』嗎?」

女王溫柔地說著。

仿佛他不只憐憫白兔,也為愛麗絲感到悲戚。

「……真正的……愛麗絲…………白兔找的是『愛麗絲』嗎?」

「換句話說,可以殺死白兔的愛麗絲才是真正的愛麗絲,這是白兔制定的規則。除非找到真正的愛麗絲,否則遊戲永不結束。」

衣服移動的憲章聲響起,低頭的愛麗絲仰起臉,望見女王從王座起身。

他再次端詳女王,發現女王的身材清瘦,身穿披風、裙子和高跟的靴子。身上的色彩只有黑、灰、白,沒有一點符合『紅心』稱號的紅。

「目前為止已經有八十八位愛麗絲被帶來這裡,但都因為不是真的愛麗絲而走上滅亡——成為為尋求名字而徘徊在『奇異國度』的。」

「未練……?八十……八……?」

女王說得輕鬆,愛麗絲聽了寒毛直豎。

除了他,之前還有八十八個候補人選。

八十八次的闖關失敗。

八十八人賠上性命。女王是這意思嗎?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不祥的預感』成真,甚至可能需要冒上生命危險。

如陶器碎裂的屍骸。

輸了遊戲,候補的愛麗絲就得成為未練。我一定也——

「別、別以為我會隨你們擺弄。」

愛麗絲厲聲吼叫著。他汗流不止,明明在冒汗,卻感覺到冰凍般的寒意。

「我絕對不要!我——…………!」

此時,愛麗絲的脖子上出現一股足以使心臟停止跳動的冰冷,那並非虛幻不實的幻覺,而是有形物質傳來的冷冽。

一把鐮刀。

那是一把刻有橫紋,講究氣派的死神應該會愛不釋手的巨形鐮刀。紅心女王在不知不覺中不曉得從何處取出鐮刀,並將刀鋒抵住愛麗絲的脖子。

「這是命令,愛麗絲。殺了白兔。」

◆◇◆◇◆◇◆

帽商待在覲見室門前,抽著第三根煙。

「真慢……都六點了……」

他已經看膩了城內,四處閒逛消磨時間只是顯得虛擲光陰。

他注意過無數次懷表,這次的愛麗絲覲見時間長得啟人疑竇。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次的愛麗絲和之前的大相逕庭。

首先,這個愛麗絲是個男人。

然後,他總有問不完的問題上垣一點倒是和其他愛麗絲一樣。

可是,以前有過像這樣老在頂嘴的愛麗絲嗎?

最不同的是,這個愛麗絲是第一個舉槍攻擊他的人。幸好槍里沒有子彈,他才能放心讓愛麗絲瞄準,扣下扳機。也就是說,愛麗絲對他開槍了。

看來這次不好應付,帽商心想。

他感覺到有人接近,迅速抬起頭。他知道這地方不常出現「敵人」,身體還是反射性地提高警覺。

一如他預料,出現的不是敵人,而是紙牌兵。紙牌兵的喪服里不知道藏了哪些武器,乍看之下只像個高雅的淑女。

「您好,帽商先生。」

她們的臉上戴著深黑色而紗,完全看不到面紗下的臉……不過,紅心女王荒淫無度,謠傳他以長相作為挑選紙牌兵的基準,眼前的女子肯定也是美得驚艷絕倫。

「您今天不進去裡面嗎?」

「我很想,不過被趕出來了。」

「是陛下的旨意嗎?」

紙牌兵的語氣掩不住訝異。

女王一向寵信帽商,這件事眾人皆知。

「對啊。這次的愛麗絲異常蠻橫,不曉得他會不會乖乖聽從女王的命令。」

「——畢竟愛麗絲若對陛下產生『敵意』,您可以殺了陛下。」

「那不過是遊戲設定。」

帽商嘗面潑了紙牌兵一桶冷水。

「真要說起來,我對女王陛下可是忠誠不二,因此才會獻上時間。我絕不可能做出殺害陛下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我到底要再效忠幾年,你們才會信任我。」

帽商叨念著吐出一大口紫煙,紙牌兵聽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帽商覺得好像能看到面紗後藏著一張苦笑的臉。

「我想您就算花上一輩子也不可能,閒為您的時間永遠不會往前走了。」

「……你說的也是。」

帽商也露出了苦笑。

他把一小截香菸丟在腳邊,一腳踩熄。這麼一來,光滑的格紋地板上就有三根難看的菸蒂。紙牌兵沒加以指責,向帽商鞠了個躬便舉步離去。

愛麗絲還在覲見室里。或許,他永遠不會出來了。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本沒有……『永遠』。

帽商默默點燃了第四根香菸。

◆◇◆◇◆◇◆

——我可以成為愛麗絲的

條件,成為的條件……

黑紋鐮刀在愛麗絲眼前,架在他的脖子上。

——殺了……

他動彈不得,捉摸不透女王的用意。女王是認真的嗎?他覺得只要動一根手指,就可能被砍頭。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畢竟他是遊戲中一顆重要的棋子。

「重要的」棋子?

不可能。既然重要,這世上怎麼會有多達八十九個愛麗絲。

——不是我想成為愛麗絲,我只是……

『愛麗絲』。

他記起貓的微笑,和喚他名字的聲音。

到這個國度後,第一句對自己說的話。

呼喚自己的聲音。

自己的『名字』。

——。不過那是因為他只曉得這個名字,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他所擁有的只有這個名字。

他進入『奇異國度』前,以及剛入國時,他是倜空殼,一無所有,不引人注目。他是無,沒人看得見他的身影。

但是,如今……

『歡迎來到奇異國度,愛麗絲。』

『您好,愛麗絲。』

『敵人?這問題還真妙,你自己判斷不就得了,愛麗絲。』

『很好,愛麗絲。』

他擁有可殺害砷一般存在的白兔的名字,每個人都這麼叫他。

所以……

『喏,「奇異國度」里有嗎?我……尋找的東西。』

「你打算朝我的紅心開槍嗎?」

女王的聲音喚醒了愛麗絲。愛麗絲脖子上的鐮刀不見了,但是比鐮刀更恐怖的東西正握在他手中。

他不曉得何時握住了手槍。

「什麼憎」

愛麗絲手上的槍掉了。幸好尚末拉起擊鎚,子彈沒發射出去,槍無聲地落在黑色地毯上。

紅心女王靜靜露出微笑,將鐮刀交給傑克,坐在愛麗絲面前。

他沒想到會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女王的臉。

女王有雙紅褐色的眼珠,右眼下方有像是痣,但其實是兩個黑色心型的刺青,他的雙眼和女生沒兩樣,用色不算鮮艷,也是仔細地畫了眼妝,睫毛更是濃密卷翹。

女王朝愛麗絲的瞼伸出於。

愛麗絲頓時嚇得身體僵硬。女王仿佛看穿了愛麗絲的驚恐,溫柔輕撫愛麗絲的臉頰。

「別怕。每個人開始都會害怕,不過如果屈服於恐懼,你將——找不到任何東西。」

女王稍微回頭,朝王座旁的傑克使了個眼色。

不須出聲指示,傑克似乎就能明白君主的命令。他默不作聲地繞到王座後面。

「……?」

女王幫愛冒絲撿起槍,剛才落地的手槍回到了訝異的愛麗絲手中。那把槍重得愛麗絲差點又弄掉了,他心想,我竟然會在無意間從西裝外套口袋裡掏出這東西。

「你知道米練吧?那是執著於過去的愚蠢生物,奇異園度的人民因此極端厭惡回頭,也不回首『過去』。東西壞了就棄置不理,反正也沒有人知道該怎麼修理。」

傑克啪的打了個響指。

身穿喪服的紙牌兵拉開王座後的黑色簾幕。

簾幕後有扇窗——密密麻麻緊貼在窗後的全是有著少女外形的東西。

「咦……!?」

窗後少說也有五十個以上的未練,多到令愛麗絲懷疑,該不會八十八人都在這裡吧。未練一動也不動,每一個都像是影子,看不見表情。不過愛麗絲知道,他們正窺視著覲見室里的一舉一動,他能威覺到他們的視線,這些稱作末練的東西正凝視著愛麗絲。

「這些是無法成為,不再擁有名字的少女們。她們至今仍留戀『愛麗絲』這個名字,徘徊在『奇異國度』。」

「未練……她們也曾經是嗎……」

「我的……。。還給我……」

昨天在小巷裡襲來的未練這麼說著,因此女王所說的恐怕是事實。那時候的愛麗絲不曉得是第幾個愛麗絲——原來她是為時短暫的。

「對,你是『第八十九個』愛麗絲。我一直打從心裡期盼你的到來,再怎麼說,這次足足等了兩年八個月。我相侰這一次,你一定能成為。」

「呵……反正你對其他愛麗絲也是同一套說詞吧。」

「現在,我只對你一個人說。」

愛麗絲不知怎的竟然還笑得出來。

陰鬱的情感盤旋環繞在他心頭,那是憤怒、驚訝、懊悔,和一絲的悲哀。他不清楚這樣的情感是對誰宣洩,只能確定不是針對女王,或許是宣洩對象的範圍過大,導致噯昧難明。

這個狀況。

這個國度。

這個世界。

一定是這一切,使愛麗湧起了憎恨。

喀嚓一聲,愛麗絲扣住扳機,雙手牢握槍柄,將槍口指向女王。

「……別開玩笑了,我不是讓你們用完就丟的道具。我不是為了做這種事——為了殺人而來到奇異國度的(出生在這世界)!!」

唰!

「!」

忽然間,愛麗絲看不見女王,看不見傑克和紙牌兵,還有未練緊貼著的大扇窗戶、王座……眼前只有傾盆大雨,以及雨水沖刷的街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穿著白西裝的少年淋著他討厭的雨,瘋狂大笑。

白色西裝上沾滿豪雨也沖洗不淨的大量血跡,他的雙手儘是鮮紅。

少年腳邊躺著身穿圍裙洋裝的少女屍體。

一具扭曲變形,胸口碎裂的鮮紅屍體。

宛如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扯出體內的屍體。

少年和屍體都有一頭漂亮的金髮。如今,金髮的光芒已被斑斑血跡沾污。

「晤……」

是我。

愛麗絲確定。

殺了她的人是我。

——她是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唰,雨聲驟然停止,空氣為之一變。

這次出現在眼前的是幽暗的世界,微光輕落,照出格紋地板。

「可是,你想要名字吧?」

少女口齒不清的話聲響起,愛麗絲差點回頭。

但是他的身體像是凍結了,沒辦法隨心所欲地移動。他顫抖著身體,好不容易才扭動了脖子。

在他背後——有一名少女,一名穿著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她垂頭坐在椅子上,看不清楚長相。不過,她的嘴的確在動。

「那麼,搶過來就好啦。」

她確實這麼說了。

她的話刺進愛麗絲的腦中,刺進他的胸口,刺進他的體內,試圖強行打開某個東西。少女正粗魯地開放那扇收有重要東西的房間的門。

不過,少女這麼做不是為了取出——她開門,是為了讓愛麗絲親眼見到他埋藏在體內的東西。

好痛。

「住、住手——」

那是愛麗絲不想被任何人觸碰的東西。

少女開口說出了某個名字,不過就只有名字的地方沒有了聲音。少女嘴唇動了,愛麗絲卻聽不封『名字』。愛麗絲不想知道,但還是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情形,少女一定也很清楚。

「你想成為,對吧?」

血絲滑落少女唇邊。

白色圍裙,藍色洋裝……逐漸染紅。

「殺了我,得到你要的幸福吧。」

全身是血的少女露出扭曲的笑容。

『喏,「奇異國度」里有嗎?我……尋找的東西。』

——我在尋找……我一直想要的東西。

——出生後,我一直渴望到手的東西。

『我的名字,是什麼——?』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麗絲舉槍,射向雨中的自己,射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干硬的槍聲迴響,此起被落地響遍有著高聳天花板的房間。

子彈划過紅心女王的臉頰,濺出少許紅色鮮血。子彈的威力並未因此減弱,又接著擊中王座後的窗戶。那扇窗似乎是以特殊強化玻璃製成,只出現裂縫。

聚集在窗後的未練笑著避開了裂痕。

「我不要緊。」

傑克趕毛女王身邊,女王笑著說道。

愛麗絲喘著氣。我,又開槍了。不明所以的幻覺消失,讓人回到現實反而覺得更加懼怕。

這裡是紅心女王城堡里的覲見室,愛麗絲想擊退的對象不在這裡,他是受幻

影誘惑,一時衝動才會抽下扳機。

這次也是恰巧沒取人性命,子彈剛好沒擊中人而已……

「愛醫絲,你果然是個有趣的人。或許比之前被帶來『奇異國度』的任何一個愛麗絲——都更有殺人的才能。」

愛麗絲不能怪紅心女王這麼想,畢竟他只要一衝動就會扣扳機,至於恐懼則是事後才會浮現。一般人在殺人前就會感到恐怖,大部分會因為過於害怕而不敢下手。

「我……」

愛麗絲戰戰兢兢地仰起頭,女王臉上還是掛著從容的微笑,並且若無其事地拭去臉頰上的擦傷。

愛麗絲瞪大了眼,女王拭去血跡後的臉上沒有留下一點傷。

傷痕消失了。

「……對了,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女王裝模作樣地先來一段開場白,再靠近愛麗絲。

「在這個國度里無法任意殺人,但依名字賦與的能力,可以殺害特定對象。」

女王的手指輕觸愛麗絲的脖子。

「例如,如有違背命令者,可以砍掉他們的頭。」

「!」

然後,女王將手指用力划過愛麗絲的脖子。

愛麗絲不由自主地縮起睜子,女王則是逕自走回王座。

「簡單地說,你殺不了我,但如果你不聽我的請求,我可以殺了你。」

「……」

「『愛麗絲可以殺死白兔』,但是『除了白兔之外無法殺害任何人』,這就是你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你要是不信,可以再試一次。」

愛麗絲想起帽商說過的話。

『不過呢,就算槍裝上了子彈,你也未必殺得了我。』

愛麗絲總算理解帽商這話的含意了。他看似可以盡情殺人,可是要不是槍里沒子彈就是射偏,最後誰也殺不成。唯一的例外只有。

他疑惑不解,不曉得這能力究竟是對他有利還是不利。

「不必了。」

他搖頭,故意重嘆一口氣。

不過,他的態度選算收斂。他在女王面前垂下頭,儘量不失禮儀。

「……我明白了。我會遵從女王命令。」

當他抬起頭,女王正開心地露出滿足的笑顏。接著,他高舉起食指,像是刻意要讓那張臉看清楚似的。

「——在那之前,我有個要求。」

「嗯?」

女王和傑克稍微變了臉色,看上去有些訝異。

「紅心女王,我要求殺害白兔的回報。」

「回報……?」

「對,也就是『交涉』。要我接受命令的條件是,你必須在我殺了白兔後……確保我的安全,以及提供我可以在國度內自由生活的地位。」

傑克一聲不吭地瞥了一眼女王的臉色。女王表現出難以捉摸的神情,一手支著下巴。

「你如果不能給我永不失效的存在理由,我現在就殺了愛麗絲。」

見到女王的反應,愛麗絲心裡湧起莫名自信。交涉不是比賽,他卻感到勝券在握。

「……那就是你在『尋找』的東西嗎?」

「不答應的話——」

愛麗絲將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我現在就在這裡炸掉自己的腦袋。」

傑克見狀也掩不住輕微驚訝。愛麗絲又更加確信了。

盛管自己不是唯一人選,這些人應該也不想在遊戲正式開始前,就失去期盼兩年八個月才盼到的。

事情發展正如他所料。

「的確,自殺屬於個人自由,不受遊戲規則限制。那麼……」

女王平靜笑著,蹺起另一條腿。

「交涉成立,愛麗絲。」

◆◇◆◇◆◇◆

「嘿,看到你沒事真是好了。」

帽商抽著煙,坐在城堡入門的長階梯上。

愛麗絲在覲見室門外見到好幾根菸蒂,猜想帽商應該在覲見室附近待了好一會兒。

「你那麼久都沒出來,我還在想你該不會是死了被處理掉了吧。」

「你全都知情。不管是女王召見我的理由……還是女王其實是個男人。」

愛麗絲瞪向帽商,帽商只是滿不在乎地吐著煙。

「噢,這是命令啊。將愛麗絲帶到女上身邊的命令。」

「是啊,女王把他的殺手調教得可真好。」

「我是帽商。」

「都一樣。」

愛麗絲看著帽商站起的背影,記起女王在他離開覲見室前說昀話。

『你必須和(瘋帽商)一起行動,我相信他會是你的好搭檔。「帽商可殺敵視愛麗絲的人」,這也是遊戲規則之一……所以這次我才會請他離席。』

「……總之,我只要殺了白兔那傢伙就行了吧?」

帽商停下腳步。不曉得究竟是遵從女王命令,還是厭惡未練,他絕不回頭。

由這裡可以眺望『奇異國度』,風景優美。愛麗絲沉醉在眺望眼前景色,心想,多麼令人身心舒暢啊。

「我會殺了他,殺了他之後我就可以在這裡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幸運的話,如果可以成為真正的,眼前的國度將是他落腳的地方。他自認不需要像那麼崇高的地位,只要能得到留在這裡、定居在這裡的理由,就心滿意足了。

愛麗絲走下樓梯,追上帽商。

「對了,為了避免你們這些人翻臉不認帳人。」

得簽訂契約才行。我實在沒辦法信任這裡的

「契約——喂,等一下,你到底跟女王講了些什麼?」

「啊?講了什麼……就女王陛下命令啊,你最喜歡的。」

愛麗絲心想,這是帽商第一次問他問題。聽到愛麗絲的回答,帽高錯愕地搖了搖頭。

「……受不了,你這愛麗絲還真厲害噢,六點啦,同家羅,否則會趕不上茶會的時間。」

帽商收好懷表,匆忙走下樓梯。

當愛麗絲與他並肩走在一起時,他出其不意地開了口:

「我得取消出門前說的話。」

「?」

「我現在對你是怎麼樣的人有點興趣了。」

出門前說的話?是哪一句呢?難道是那句『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嗎?

帽商這話似乎不假。他在笑,那笑容比以往見過的都更真誠,沒有憐憫、沒有厭惡,也沒有漠不關心。

「當然啦,我可是耶。」

愛麗絲傲然回道。

天空染上一片徘紅。

下知何處的鐘塔響起鐘聲。六點了。真正的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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