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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你陷入的世界 ACT.2 落淚馬戲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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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頂天花板擁有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即使是荒腔走板的歌聲,也能愈唱愈響亮,唱成一樣高雅的神劇。

那裡是宛如教會圓形屋頂一樣的圓形房間,只是不確定天花板是否呈現圓形。抬頭可以看見漆黑吞噬了牆壁,眼睛習慣後,也許還可以在漆黑中望見一小點白光。

這裡是洞穴底部。

就算是弱小的兔子,只要肯付出時間,或許也可以挖出差不多的洞穴,只是需要積年累月才能挖成。

洞底響起哼歌聲。

一隻貓坐在沙發上,蹺著腳,悠哉地哼上一曲。他正哼著童謠,一首名為『黃金午後』的優美歌曲——

鏘!

有人將劍拔出劍鞘,銳利的聲音斬斷如夢般的歌曲,洞穴里寒光閃爍。

柴郡貓停止哼歌,垂著耳朵,一臉苦笑。

「難不成你晚餐想來頓烤貓肉薄片大餐嗎?白兔。」

「什麼啊,原來是你。我還以為有『客人』來了。」

「我想我還是別當客人了,免得遭受你的暴力歡迎。」

持劍出現在柴郡貓面前的是只嬌小的兔子,他的體型瘦小,年輕,皮膚白皙,不過無論是他的血色瞳孔還是渾身上下部散發出驚人的壓迫感。狂氣與殺氣在這股壓迫感中互爭高下,他的聲音和用字遣詞卻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

在『奇異國度』,白兔是眾人畏懼的對象。

「我討厭沒教養的貓。」

「咦?貓是可以教養的動物嗎?」

「你不知道嗎?這是奇異國度的常識吧,貓經過調教後,連『家!』的指示都記得住。」

咻。

唰。

白兔手握得意武器,輕巧地劃破空氣,收劍入鞘。愛好武器的人如果看見這把單刀的劍,應該會發現這把劍就是『單鋒劍』,一把來自遙遠國度的古老兇器。

「你找錯對象討食物了,你最喜歡的主人呢?」

「唔,她跟男主人……就那個啊,我可不能打擾到床上吧?」

柴郡貓敷衍地聳了聳肩,白兔滿臉厭煩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遺忘狩獵本能的可憐貓咪。我非常仁慈,今天的晚餐就由我招待,如果你不在乎在餐桌上被當成野貓——不在乎處理剩飯的話。」

「謝謝,看來這會是難得的一頓豐盛大餐。」

柴郡貓咧嘴粲然一笑,伸了個懶腰。白兔朝門走了過去,貓對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我總覺得浪費,你每天準備的那些佳肴和紅酒——反正她也沒辦法享用。」

聽到這話,白兔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停下腳步,一樣沒有回頭。

他身上散發的殺氣與狂氣如刀刃般銳利。

「……你來做什麼?我知道你不是來討剩飯的。」

白兔的一字一句,都是一把利刃。

在白兔背後,柴郡貓無聲苦笑,好像自己說了什么正中白兔痛處的話。當然,他是明知故犯。

「我見到羅。」

白兔的心臟又用力跳動了一下,他使力握緊拳頭,充滿悔恨與氣惱。

柴郡貓自顧自地繼續講了下去:

「這次的愛麗絲也很可愛呢。率直、好騙,簡直是潔白無瑕。」

「……他不是愛麗絲,他是自己迷路闖進來的……!」

「咦,這樣啊?唔,那他為什麼會說出這個名字呢?一個不是愛麗絲的人,居然會冒名自稱愛麗絲。」

「別裝傻了,柴郡貓!都是因為你幫他取名的吧!」

白兔將手放上劍鞘,語氣火爆。他恐怖的怒吼響徹『洞穴』,連空氣都因為恐懼而顫抖。

在這氣氛中,柴郡貓依然笑臉吟吟。

「我才沒那麼厲害幫他取名呢.你應該最清楚了,我一點力量也沒有,只是只別人飼養的貓,甚至沒有名字——怎麼突然發火了呢,難不成你是在著急嗎?」

白兔在怒吼的同時,或許是一時氣憤,微微轉過了頭,柴郡貓因此可以稍微瞥見他的側臉。

有什麼好著急的呢——聽到柴郡貓的問題,白兔咬緊了雙唇。

不過,臼兔立刻恢復鎮定似的,又將頭轉回面向前方。

「哼,算了。反正那傢伙馬上就不在了。你要是那麼中意那個假貨,現在就可以開始幫他準備墳墓了。」

「……噢,隨你高興,畢竟這裡是你創立的國度嘛——我會再來的,白兔。」

「你不是肚子餓了嗎?」

「咦?你剛才不就說了嗎?我不是來討剩飯的。我來是為了……我是為了……唔……什麼事情來的,我忘啦!」

柴郡貓呵呵大笑,緩步走向與白兔反方向的門。

走不到十步,柴郡貓停了下來,敞開雙臂。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今天是來給你一個忠告。白兔,這次的愛麗絲很不一樣哦,你最好別看扁他了,不過看扁個一次應該沒關係吧。」

哼,白兔冷笑了一聲,打開眼前的門。

瑪麗安娜。

白兔低吟。

貓動了下耳朵,他敏銳的聽覺確實收到了白兔的呢喃。

長長吐了一大口氣後,貓也走了。

「準備墳墓啊。」

貓將手放上門把,同樣呢喃說著。

「即使他沒有……可以刻在墳墓上的名字……?」

◆◇◆◇◆◇◆

不管是愛麗絲早上醒來,還是中午過後的此刻,帽商都在喝茶,偶爾他也會抽根煙,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在喝茶。

愛麗絲閒來無事,他試過泡紅茶,拿餐櫃裡的餅乾出來吃,可是要這麼消磨好幾個小時還是太勉強了,尤其他泡的紅茶還是一樣淡而無味,柜子里的餅乾又甜得膩死人。

由於實在閒得發慌,愛麗絲走出客廳,在帽商家裡隨處閒晃,想看看能不能至少找到一本書。

他這麼一晃,發現一扇貼滿紙條的門,紙條上寫著『私闖者,格殺勿論』、『闖入者死』、『危險勿進』、『嚴禁入內』。

他不顧門上不厭其煩地嚇阻別人進入的警告,還是打開了門。

「呼啊!」

門後衝出了帽子、帽子、帽子,排山倒海而來的帽子和刺鼻的水銀味。堆積如山的帽子沒兩下就壓垮了愛麗絲,客廳旋即飛來怒斥聲。

「喂!」

愛麗絲從帽子山中探出頭,用力喘了口氣。映入眼帘的是不能開的房間內部,帽子、帽子、帽子……還有面向馬路的大扇玻璃門和展示窗。

這個房間原本是『帽商的店』,看來當初並非平白無故走後門進屋。這間店看起來歇業了很長一段時間,工作桌、收銀機和帽子都蒙上了一層灰。

咚咚咚,憤怒的跨步聲逼近。

愛麗絲正要回頭,就被狠狠打了下頭。

「好痛!幹麼啦!」

「你連字都看不懂啊!這上面不是清楚明白寫著『不准進入』嗎?」

「我沒進去啊,我只是開門而已。」

「小鬼的嘴就是這麼硬。」

帽商發著牢騷,把帽子一頂頂丟回店內。帽子上雖然有灰塵,但每一頂都是新品,他處理的方式實在稱不上重視。

「你根本不打算賣東西嘛。」

愛麗絲愕然說著,帽商滿不在乎地應了聲:「現在是關店時間啊。」

帽商的懷表總是指向六點,那是下午茶時間,覲見紅心女王的時間,同時也是關店時間。

如此荒謬的時間觀,真要批評的話簡直沒完沒了。

「你老坐在那裡,教我怎麼整理。」

「什麼?」

愛麗絲正打算回嘴,帽商像是忍無可忍,粗魯地一把把他推了出去。愛麗絲無計可施,只好默默爬出帽子山,同時不忘留意別踩到商品。

「現在是怎樣?我們不用趕快出門去殺了白兔嗎?」

「你竟然拋下工作在家喝茶,不怕遭到女王陛下懲罰嗎?帽商先生。」

「……殺白兔前還有事要做。」

愛麗絲只是想譏諷個兩句,竟意外得到帽商的回應。他瞪大了眼,盯著帽商。

「選有要做的事?什麼事?」

「找。」

「老鼠……?」

帽商暫停整理,手裡撫摸白色羊氈帽,懶洋洋地說著。

「白兔整天躲在『洞穴』里,我們不知道他的藏身之處,所以需要具備的能力。

睡鼠是奇異國度里唯一的情報販子——遊戲規則就是這樣。」

「……喂,有老鼠,有兔子,還有什麼……貓嗎?這國度未免太夢幻了吧。」

愛麗絲嘆氣說著,帽商

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別提到貓。」

「為什麼——」

為什麼你那麼討厭那傢伙?

愛麗絲在驚訝之餘正要開口詢問的時候——

「別問問題。」

帽商當場堵死了他的嘴。

——煩死了………

怒火差點爆發的愛麗絲一壓下怒意,生鏽的聲音隨即從無人的客廳傳來。那是壁鍾正在一

知目前時間是兩點整的聲音。

紅心女王確實沒要求『儘快』,但是愛麗絲恨不得能早點搞定這跟他水火不容的男人。他希望儘可能迅速、即時,立刻找到睡鼠,殺了白兔。

然後,他想要一個自己的歸屬。

「……所以呢?我們什麼時候要去找睡鼠?」

「等我收好這堆帽子,享用完六點的紅茶之後。都是你害我的工作增加,謝啦。」

愛麗絲氣歸氣,也不得不噤口。他的確打開了禁止進入的房間,讓走廊淹成了一片帽海

但是當他彎下腰想幫忙時,「你別碰——快滾去別的地方。」帽商看也不看愛麗絲一眼,語氣冷淡地趕走了他。

帽商整理的方式看似隨便,偶爾也會見到他停下手邊動作,輕撫帽子,溫柔拭去帽子上的灰塵,令愛麗絲不禁猜想,帽商對其中幾頂帽子的感情或許特別深厚。

愛麗絲將視線挪向,準備中b的店內。在那裡,氣味、灰塵或時間全宛如凍結般凝固。難道……這裡就是帽商的『歸屬』,愛麗絲心想。帽商在這裡製造、販賣帽子,關店後喝茶,覲見女王,這就是帽商在這國家過昀日常生活。帽商的地位。帽商的歸屬。

——殺了……白兔。如果這麼做,可以得到我的『歸屬』……

乖乖走回客廳的愛麗絲突然覺得口袋異常沉重。

「殺了……白兔。」

他將手放進口袋,戰戰兢兢地摸了下裡面的東西,想起紅心女王的話。

『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只有愛麗絲才能殺死白兔。』

『這是命令,愛麗絲。殺了白兔。』

『要我接受命令的條件是,你必須在我殺了白兔後……確保我的安全,以及提供我可以在國度內自由生活的地位。』

愛麗絲自己說過的話也一同掠過腦海。

他拿起口袋裡的左輪手槍,悄悄離開了帽商的家。

愛麗絲先專心觀察周圍環境,才敢走上路。由於之前曾偷偷潛入帽商家的玄關,根本沒辦法放心出門散步。話雖這麼說,她們好像不會整天糾纏在愛麗絲身邊,至少現在未練的身影沒有出現,而且不只未練,連個路人也不見蹤影。

「好。」

愛麗絲撿起巷子裡掉在地上的空瓶,並將這些瓶子排列在小路盡頭。

槍是他的武器,他必須用這陌生的武器殺了白兔。他認為,既然如此,就得先練熟槍法才行。

他和並排的瓶子保持一段距離,舉起槍。

扣下扳機。

讓人忍不住閉眼的后座力襲來。

扣下扳機。

讓人忍不住蜷縮身子的后座力襲來。

扣下扳機。

始終無法習慣的猛烈后座力襲來。

「…………」

愛麗絲因為硝煙眯起眼,放下槍看向瓶子。

骯髒的瓶子毫髮無傷,屹立不搖地佇立在原地。

「啊,竟然連一瓶也沒中……!」

愛麗絲有些惱羞成怒,連開了好幾槍。當然,射到一半就沒子彈了。他連甩出彈膛部甩不好,經過一香苦戰總算重新裝好子彈,又連續開了六槍。他握住扳機的食指因此發麻,緊張的手臂癱軟無力。

所有的瓶子在他的槍下依然完好如初,愛麗絲怒吼著踹了下地面,剛好踢飛一顆小石頭,正中瓶身。

瓶子倒了。

「什麼!開、開什麼玩笑……!」

愛麗絲差點接著丟出手上的槍,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這股衝動。對方是瓶子,是無機物。就算這裡是瘋狂的奇異國度,也不至於連個物體都會耍人,何況朝個沒有生命的物體發脾氣實在太丟臉了。

愛麗絲看著槍和腳邊的空彈匣,搔了搔頭。

他心裡不服。

帽商從未浪費時間對準目標,卻能確實擊中未練,而且是百發百中,重新裝彈的速度更不到三秒。看著帽商開槍的模樣,他還以為射擊這種事再簡單不過了。

那個男人或許真是個神槍手,但是愛麗絲不想承認。

他回想帽商的槍法,不久出現了一種感覺。

那是他第一次被帽商瞪視,第一次聽到帽商拉起擊鎚的聲音,每次遇上帽商將槍口指向桌練的陰鬱目光時,就曾經有過的感受。

——好恐怖。

對,他還記得自己怕得縮起了身子。

襲擊自己的未練當然恐怖,不過一日一像這樣冷靜下來回想,他不禁懷疑,也許帽商比未練更可怕。

百發百中的槍法,射殺心態扭曲但仍有純真外表的怪物少女毫不手軟,與滄桑外貌格格不入的眼神,以及對柴郡貓的殺意。

每一項都足以令人膽顫——那男人身上隱藏著一種更根深蒂固,難以形容的恐怖。

『你必須和一起行動,我相信他會是你的好搭檔。』

愛麗絲想起紅心女王的話,甩了甩頭。

說什麼好搭檔,愛麗絲心想……反正以後也不可能跟那男人和平共處。我根本搞不懂他的想法,況且我還瞥見了藏在他身後的那股令人畏懼的不明力量。

愛麗絲嘆了口氣,在口袋裡摸索。

子彈只剩六發,再裝下去就沒子彈了。難道要向帽商低頭,請他多給幾顆子彈嗎?向那個恐怖的帽商低頭……

光想就讓人意志消沉。

愛麗絲一抬頭,就看到一幅奇異的景象。

「喲。」

「……!?」

那是一雙會走路的魚。

而且還是只穿著管家制服,細心系上蝴蝶領結的魚。他的長相是魚,手是魚鰭,只是以人的雙腳站立,腳踏亮麵皮鞋。

愛麗絲張大了嘴,魚管家則是蹦蹦跳跳地朝他走來,轉動著那雙沒有眼皮的魚眼瞪視愛麗絲。

「喲。」

「喲……喲哦哦哦哦——!這傢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

愛麗絲不自覺地猛扣扳機,但是他剛才才正煩惱著要不要裝上子彈,扣下扳機也只是讓空彈匣徒然在彈膛里空轉。

「喲。」

魚人又再前進一步。愛麗絲也跟著往後退了一步。

「不不不不要靠近我,好噁心!」

「喲,竟然對著初次見面的人說『好噁心』,這個愛麗絲好沒禮貌喲。」

「而而而且還說話了!」

「喲,我是魚當然會說話喲。」

魚面無表情,看來是生氣了。魚管家揉了揉閃閃發亮的眼睛,喲地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挺直了身子。仔細一瞧,可以從制服後面的開衩看到一條尾鰭活蹦亂跳地露了出來。

「致大人,我家主人謝摯邀約愛麗絲共進午茶喲,這可是非常光榮的喲,主人特地請我前來迎接您喲。」

「哇啊啊啊帽商啊啊啊!有怪物出現啦,喂,帽商啊啊啊!」

「喲喲喲,我不會讓您逃走的喲!吃我一招必殺技!」

急忙逃走的愛麗絲眼前一黑,腳絆了一跤,手不知道纏上了什麼東西,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

直到魚拖著他走,他才驚覺自己落入漁網。魚用網子捕獲了他。人被魚捕獲,而且還被捕在網子裡。

愛麗絲大吼大叫,不斷掙扎,只是愈掙扎,網子愈是緊緊纏住身體。

魚管家拖著愛麗絲,喲喲喲地發起牢騷:

「真是的,為什麼叫我來做這種事。那隻貓真是廢物喲。那傢伙的工作就是把愛麗絲帶來喲。主人的話不聽,晚上也不回家……真是的,為什麼要養那隻一點用也沒有的寵物喲,喲喲.」

「帽商啊啊啊!喂,救救我啊啊啊!」

悄然無聲的寂靜街道里,只有愛麗絲的叫聲響起陣陣回音。

「我泡的紅茶果然是頂級美味……」

那時,帽商正在享受自己泡的美味紅茶。

◆◇◆◇◆◇◆

在一棟鋪有紅色地毯的豪宅中,魚管家放了愛麗絲。宅子裡的地毯和家具打掃得一塵不染,只是不知從何處飄來令人不悅的氣味。在富麗堂皇的豪宅里,愛麗絲隱約覺得聞到了一股顛覆奢華表面的惡臭。不過,和他所處的環境丕變相比,這實在不值得一提。畢竟,他是因為被綁架才會來到這地方。

「喂,你這隻混蛋

魚!搞清楚你不過只是只魚!這裡到底是哪裡!抓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夫人!我帶『愛麗絲』了喲!!」

愛麗絲踹飛網子,站起身,對著魚管家怒吼,管家則把愛麗絲的抗議當耳邊風,朝寬敞房間內高聲喊叫。

「咦?夫人~?」

「混帳魚,聽到我說的話沒!」

「唔喲!」「喲嗚!」

愛麗絲氣得揍了魚管家的後腦勺,兩人的慘叫聲就這麼重疊在一起。愛麗絲揍下去的手感覺覺到噁心的黏膩觸感和滑溜濕氣,這個管家果然是一條貨真價實的魚。

「思、噁心死了!你這傢伙果然很噁心。」

「你、你居然動手揍人。你真是個粗魯的愛麗絲喲!而而而且還在公爵的宅邸里做出這種暴力行為!」

在愛麗絲和管家爭吵不休的時候,一個安穩而輕巧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啊,夫人。」

管家說著,趕緊端正儀態,恭敬地向接近他們的人影鞠躬致意。

「久等了,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辛苦了。」

夫人——

管家嘴裡喚的這位夫人,怎麼看都是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即便她化了妝,身上有華服和首飾點綴,依然沒有改變她還是個小孩的事實。依她的年紀,要接受夫人或太太這種稱號,未免太小了點。

不過——

愛麗絲轉念一想,被稱為的人不也是個男人嗎?『名』不符實肯定是這國度的常識,何況愛麗絲這名字根本是個可愛的女孩名——

碎步踩著內八走來的少女仰望愛麗絲,臉上綻放出欣喜的微笑。

「你就是?」

「啊、啊……呃……對。」

「好可愛的孩子。很高興能見到你,我一直期盼能跟愛麗絲見上一面呢。」

少女有一雙圓滾滾的海藍色大眼,梳理整齊的頭髮是鮮艷的粉紅,近似草莓牛奶的顏色。

「是你找我來的嗎?」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與其說是問題……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找我,為什麼……」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愛麗絲總愛說這些話。」

少女又輕輕笑了一下。

「好可愛。」

一般來說,可愛不是個形容男生的訶,至少聽在男生耳里,這實在稱不上讚美。這麼說不至於破壞愛麗絲的心情,但他還是窮於回應。老實說謝謝的話太糗,可是什麼都不說也——

「如果我的說話方式造成你的困擾,需要我換個方式嗎?」

少女歪頭不解。她的舉止和外表都不如她的稱號,還像是個『小孩』。可是,她說話的藝氣極為老成。這地方不愧是『奇異國度』,充滿矛盾的事物。

「那麼,夫人,我先告退了。」

「謝謝。不好意思,增加你的工作。」

「別這麼說,不用在意喲。」

魚管家低頭,迅速收起地板上的漁網,走出了寬敞的房間。

門一關,鏗鏘低沉的聲音立即響起。

「!」

愛麗絲回頭,大吃一驚。在管家關起的門前,降下了一道笨重的鐵柵欄。

我被關起來了嗎?

愛麗絲還來不及感到不安,少女就開了口.,

「喏,愛麗絲,站著不好說話,你願意跟我共進午茶嗎?」

「噢……咦?」

少女指向一扇向外突出的窗子,以及一張白色圓桌。由於房間過於寬敞,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桌上以及準備就緒,隨時可以用來享用午茶。

「還是你比較想喝咖啡呢?」

「不、不是……我比較喜歡紅茶……應該吧。」

「是嗎?太好了。那麼,請坐。我來泡茶。」

「你要幫我泡茶嗎?」

少女或許認為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愛麗絲聽著卻樂不可支,心裡滿是感激。自從到這個國度後,還沒人款待過愛麗絲,帽商只會叫他想泡就泡,自己一杯接著一杯喝個不停,從沒想過順便倒一杯給愛麗絲。

「當然羅,愛麗絲是貴客嘛。」

少女顯得有些訝異,說完立刻朝愛麗絲投以同情的目光。

「噢,這樣啊,帽商不會幫你泡茶嘛。」

「等一下。」少女說著消失在房間盡頭,接著發出一陣挪動餐具的細微聲響。

愛麗絲走近窗邊就座,午茶的點心架擺在桌上,香氣四溢。架上有剛烤好的餅乾、司康餅、一口大小的三明治,還有凝脂奶油和各種果醬,潔淨的餐具更是光可監人。

他才正要伸手拿一塊餅乾,視線就飄到了窗外。

他試著開窗想瞧個仔細,可惜窗子整扇封死了。他不禁起了疑心,封死的窗戶和鐵柵欄,這棟房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將這些事情拋到一邊,望向玻璃窗外。這棟房子正對著奇異國度的中央大道。

盛裝的人們配合手風琴與樂團演奏,不停前進、跳舞,慶典的喧囂仍在延續。

「那些傢伙還在胡鬧啊。」

「不能說他們是胡鬧哦。」

少女聽到愛麗絲錯愕的喃喃自語,溫柔地出聲指正。她明明是個小孩,卻能十分平穩地將放有茶壺和茶杯的托盤端到桌上。

「那是為了歡迎你而舉行的遊行呢。」

「歡迎我?」

「大家都在盼望到來的這天呢。」

「可是好像沒有一個人把我看在眼裡耶?」

「那也是當然的羅,犬家都不想相愛麗絲扯上關係嘛。」

「……咦?」

愛麗絲心想,真搞不懂,這不是矛盾嗎?可是,公爵夫人還是一臉不以為意地將紅茶倒入茶杯。

「好了,請。這是從毛蟲街買來的錫金夏摘茶。」

「對不起,我只知道大吉嶺。」

「你可以把這看作是最好的紅茶之一。」

愛麗絲坐在椅子上,啜飲公爵夫人泡的紅茶。這紅茶和自己在帽商家裡泡的簡直有天壤之別,茶香誘人,風味絕佳,近似大吉嶺,又更為優雅。

「……好喝。」

愛麗絲情不自禁地出聲讚賞。這或許是他來到這裡之後,頭一次由衷地讚不絕口。太好了,少女笑說。她看起來真的笑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一樣。

不只是餅乾、司康餅、三明治,愛麗絲還不客氣地品嘗了點心架上的其他茶點。這些茶點不輸紅茶,個個都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絕佳滋味。公爵夫人微笑,望著愛麗絲一一稱讚「這個好吃」、「太好吃了」。

愛麗絲見狀不由得心想,到底是什麼值得她如此高興?

愛麗絲抬頭回望少女的臉,瞥見少女拿起茶杯的白皙雙手。她的手宛如洋娃娃般雪白,手背上那一點鮮紅也沒逃過愛麗絲的眼睛。

「你受傷羅。」

「咦?」

愛麗絲一指,少女滿臉驚慌,趕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燙傷了嗎?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嘛。」

「這、這是……」

少女嚇得手足無措,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一邊按住手背,愛麗絲於是起身離席。

房間盡頭有個簡單的配膳室,餐櫃裡只有茶具和玻璃杯,看來是泡茶專用的廚房。

愛麗絲站在水槽邊,解開領帶,沖水浸濕。

少女手上的傷看來是燙傷,近看就能發現已經潰瀾得令人於心不忍。公爵夫人默不吭聲,看著愛麗絲將濕領帶纏在傷處。

「燙傷得趕快降溫才行,就像這樣。」

「……謝……謝謝……」

少女滿面緋紅,撫摸著黑色繃帶。然後,她像重新打起精神似地享用紅茶,小口嚼晈餅乾。

她再次開口,是在咬完餅乾又過了一會兒之後。

「喏,愛麗絲,你覺得『奇異國度』如何?」

「如何啊……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由於問題過於瞹昧,愛麗絲顯得支支吾吾。

「你有辦法喜歡這個你將來要活下去的世界嗎?」

「這個嘛……畢竟這裡沒什麼吸引人的東西,又只有一堆怪人,像是帽商、女王,還有貓。」

愛麗絲一提到「貓」,公爵夫人的身子猛然一僵。愛麗絲沒有察覺到公爵夫人的反應,而是將視線挪向窗外。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還算是個不錯的地方。」

沒有主角也不曾間斷的歡迎慶典。奇怪的人們和奇怪的言行舉止。帽商撫摸帽子的手。

——這裡或許有我的容身之處——

這麼一想,這裡可說是最佳落腳處。

「管他是白兔還是什麼鬼的,我要趕快殺了他們,然後我就可以過著逍遙的生活了。」

「這樣啊,你的目標果然也是。」

少女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不,那不是我的真正目的……只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

他其實只是想要一個歸屬,為了達到這目的,他必須殺了白兔。事成後,他就會成為。所以要說他的目標是真正的愛麗絲,也不算謊言。

愛麗絲的腦袋裡正一片混亂,少女呢喃著繼續說了下去:

「我實在不了解愛麗絲……過去被帶來奇異國度的每個愛麗絲都為了成為,做出了無數犧牲。她們不能回顧過往,不能回首,腦子裡只有前進……拋棄了許多重酉的事物。因為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成為愛麗絲。」

公爵夫人輕撫纏繞在手上的領帶,言語間盡顯成熟穩重,那雙海藍色明眸則是專注地凝稿著愛麗絲的雙眼。

然後,她開口問了: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成為嗎?」

「我……我……」

愛麗絲迷惘著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盯著少女的眼,咽了下口水。

「!」

宅邸某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少女的眼同時猛地轉動了一下。

「糟糕,竟然這麼早回來……」

她慌忙起身。愛麗絲原本愣在一旁望著少女的一舉一動,忽然間,他聞到一股令人厭惡的臭味,皺起了眉頑。這臭味毀了午茶時光,那是一種混合下水道和廚餘、腐爛屍體、酸腐墨水的……臭味。

少女抓住門前的鐵柵欄,叫來魚管家。

「快打開。」

「你不能逃出這裡喲,你應該知道吧?」

「我不會逃,不過我不能把卷進來。你快帶他從後門離開。」

「……了解喲。」

鐵柵欄匡啷升起,門打開,管家出現了。

「喂,什麼逃不逃的,這到底是……?」

「對不起,愛麗絲。我們下次再找時間一起悠閒地喝茶吧,我還想多聽一點愛麗絲的

事。」

少女緊握愛麗絲的手。她的左手溫暖,右手可能因為纏著條濕領帶,格外冰冷。

她倏然放開愛麗絲的手,推著他的背,接著管家以那雙黏滑噁心的手拖扯愛麗絲的手,將他拖向寬敞的房間外,拖向門外,愛麗絲只能東倒西歪地任人拖行。

「等一下!我還不知道你——」

他們聊到的話題只有「愛麗絲」。少女沒提自己是誰,她的目的是什麼。愛麗絲懊悔地想,要是能在房內聊上一個小時,總不至於一無所知。

他看到少女朝他揮了揮手。

門關上了。愛麗絲被拖著手,在走廊上狂奔。

「搞什麼鬼……放手!」

愛麗絲正要甩開那雙黏滑的手時,一陣足以令人為之凍結的恐懼從腳底竄上全身。

吼哦哦哦哦哦哦!

不知是野獸、人還是怪物的不明生物在宅邸里大吼大叫。

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

愛愛麗絲在哪裡啊啊啊!

「……!!」

「請往這裡走喲。」

在這陣足以撼動空氣的吼叫聲中,魚管家依然面無表情,態度從容鎮定,只是愈走愈急。

他催促愛麗絲,打開了眼前的門。

他們不知何時走上樓梯,到了二樓。越過白色柵欄,可以俯瞰玄關。大廳充滿嗆鼻的難聞惡臭,還有——

「那、那傢伙是什麼……?」

『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

大廳里有頭怪物。

怪物有雙手雙腳,外形和人類回異。龐大的怪物在大廳徘徊,留下紅色地毯上一道道泥滓污穢的痕跡。它每踏出一步,就發出濕漉漉的潮濕聲,發出濕答答的布或紙敲擊地面的聲音。

它每踏出一步,水滴就滴答滴答落下,落下算不上純黑,不是藍也不是深紅的焦黑液體。

『愛愛愛愛麗絲!愛麗絲在哪裡啊!我、可愛的、愛麗絲!愛愛愛愛麗絲!』

那頭怪物在找尋。

在含糊不清的吼叫聲中發現自己的名字,愛麗絲嚇得不住顫抖。怪物看似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卻好像沒發現俯視大廳的愛麗絲。何況,怪物雖有一張歪斜的大嘴,全身上下卻找不到眼睛和鼻子。

怪物的皮膚表面像松球長滿鱗片,每一動,鱗片就跟著擺晃。

愛麗絲目瞪口呆地俯瞰這頭怪物。

噗哈,怪物張開大嘴吐了口氣。藍黑色煙霧飄起,迎面襲向愛麗絲。

「嗚……呃,怎麼回事……?」

愛麗絲步履蹣跚,忍不住想吐,瘴氣的煙霧遮蔽了他的視線。

啊啊,從那一頭——傳來誰的聲音……

——是誰?

「紅心女王停止了瘋帽商的時間,所以瘋帽商的時間永遠停在六點,他總在和睡鼠還有三月兔舉行瘋瘋癲癲的奇怪茶會。柴郡貓是公爵夫人飼養的寵物,可是老在外頭玩耍。」

——到底是誰?

「紅心女王的口頭禪是『砍掉他的頭!』」

唰唰唰,有個女孩子在素描簿上畫圖,畫上有一名戴帽子的男子,有兔子、有老鼠、有貓……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然後呢,,這孩子。是……呃……」

藍色鉛筆畫出的似乎是個少年。

「是誰呢?『這孩子』的名字……是什麼?」

女孩停下了筆,愉快的幻想也隨之停擺。

「——愛麗絲,快點過來。」

此時,男人的聲音傅來。

——那又是誰?

叮鈴,鈴聲響起。

「是,老師。走吧,黛娜。」

那是只黑貓,一隻全黑的貓。少女抱起貓,跑了出去。

——是誰?我的名字,是什麼?

「您回來啦。您的愛麗絲在這裡呢。」

愛麗絲清醒過來,忍受著有些嗆鼻的惡臭,俯瞰大廳。他望見聊才的少女毫不膽怯地朝醜陋的怪物走近,怪物一下子彎下了腰。

『嗅嗅……噢嗅,你在那裡啊,愛麗絲。我的愛麗絲。呼呵呵。可愛的愛麗絲。再、再靠近一點。我不不不知道你在哪裡啊……』

怪物或許想發出輕柔的聲音,喉嚨卻不停震動,發出差點震破玻璃的轟天巨響。少女站在怪物面前,伸出了手。

「她在做什麼?」

「愛麗絲要往這裡走喲。趕快走了喲。」

「等、等一下。那個怪物是怎麼回事!還有,她為什麼說自己是『愛麗絲』!」

「那是夫人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喲,喲喲。」

管家這麼說著,語氣里沒有一絲戚慨。他把手放在背後朝大廳瞄了一眼,遺是和魚一樣而無表情,不曉得究竟在想些什麼……不過,顯然是什麼也沒在想。在他眼裡,下方的景象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平凡光景。

短促的尖叫聲響起。

龐大的怪物抱起少女,傳出肉烤焦的滋滋聲。仔細一瞧,怪物滴落的液體弄髒而且燒焦了少女的衣服、皮膚和頭。

愛麗絲想起少女手背上的傷。

他以領帶冷卻的燙傷,原來是怪物下的手!

「喂,住手——」

愛麗絲正要將身體伸出欄杆外,大聲遏阻時,聽到叮鈴鈴的鈴聲響起。

「唔?」

強勁的力道將愛麗絲從欄杆上拉了下來,堵住了他的嘴。愛麗絲以為是魚管家動的手腳,可是搗在他嘴上的是溫暖的手心,不是黏滑的魚鰭。

「『是愛麗絲的替身』——是她待在這裡的意義,不能妨礙人家哦,愛麗絲。」

那人的語氣溫柔,接著放開了愛麗絲。愛麗絲大口喘氣,看向男子的臉。

是柴郡貓。

這侗男人真是神出鬼沒。

不過有那麼一剎那,愛麗絲看到柴郡貓的微笑里似乎……瞬間閃過哀愁,而現在又是平常見到的那張不懷好意的笑臉。

「喲哦!你又亂晃到哪裡去了喲?」

魚管家突然惡言相向,尾鰭和手鰭啪嚏啪嚏揮個不停,罵起了柴郡貓。柴郡貓苦笑。

「我不想打擾他們夫妻相處,所以跑去住在……一個只維持一夜友情的朋友家,不過那碰友的住址和名字我全忘了。」

「喲喲喲,家貓還常常在外面亂跑,你不配當寵物喲!而且夫人一開始就交代你要帶愛麗絲來了喲。」

「抱歉,抱歉。」

柴郡貓以顯而易見的敷衍語氣向管家道了歉。

——

寵物?

愛麗絲蹙眉。

帽商曾說『這傢伙是別人養的貓』。

柴郡貓曾說:「我只是一隻由人飼養的貓,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他不清楚柴郡貓是否接受自己的地位,看來依設定,柴郡貓是的寵物。

「你不用忙了,我會送愛麗絲離開。帶路是我的工作。你的職責是『監視公爵夫人以免她逃走』,對吧?」

「……真是任性的貓喲。」

管家煩躁地嘆了口腥臭氣,邁步離去。柴郡貓笑著拉起愛麗絲的手。大廳里傳來怪物的呼吸聲,和的慘叫聲。

愛麗絲甩掉了貓的手。

「等一下,你先解釋清楚!你說她是愛麗絲的替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要我怎麼解釋呢……」

柴郡貓往下俯瞰大醺。怪物懷裡抱著的公爵夫人正痛苦地哀叫著。柴郡貓見到這一幕,面露哀傷,證實方才愛麗絲在柴郡貓的笑里瞥見的哀愁並沒有看錯。

「他是,是『奇異國度』所生出的的集合體。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奇異國度的人不懂回首過去,東西壞掉也不管,沒人知道該怎麼修理,所以需要有個角色,吸收我們留下的眷戀和拋棄的過往。」

「——?」

「無人理睬的故事。隨慧翻動的書頁。撕毀的文字。墨水渲染的紙屑。」

一聽到柴郡貓朗讀般的呢喃字句,一陣惡寒從愛麗絲的背和頸項迅速往上爬竄。

咚。

揉成一團的紙屑被丟進垃圾桶的聲音在愛麗絲心中輕聲響起,他覺得喘不過氣,但痛苦的感覺尚未出現就馬上消失了。

愛麗絲望著蹲在大廳的黑色物體。

「那就是這頭怪物嗎?」

「對,他也是『奇異國度』不可或缺的存在……男主人瘋狂熱愛愛麗絲,平常溫馴地在奇異國度回收散落的垃圾,一日無法壓抑內心的污穢,就會不受控制地瘋狂渴望獨占愛麗絲,因為這個國度里有太多與愛麗絲相關的迷戀和過往。你如果日復一日二十四小時吃水果塔,總有一天你滿腦子想的就只剩下水果塔,男主人的情形就是這麼一回事。」

柴郡貓的視線從大廳轉回愛麗絲身上,輕輕笑了一下。

「幸好他沒有眼睛,夫人因此成了替身。只要她能克制怪物的瘋狂行徑,愛麗絲就不用怕生命遭受威脅。何況你穿著純白的西裝,要是被那東西碰到——」

「餵……」

「不就髒了嗎?」

柴郡貓再加上一個盈盈笑臉,惡作劇似地偏了下頭。

愛麗絲暗吃一驚,剛才驚鴻一瞥的哀憐目光應該不假,柴郡貓的笑容和態度卻令人難以置信。

「你在笑什麼……你不是最討厭這種事情嗎……快去救她啊!」

愛麗絲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正對著柴郡貓怒吼。

「公爵夫人不是你的飼主嗎!」

「……沒用的。我是只無情的貓。主人傷得遍體鱗傷,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重要的時候偏偏派不上用場』的寵物——就是指我吧?」

柴郡貓摸著脖子,耳語似地娓娓道來。他的頭低垂,臉埋在長發下的陰影里,愛麗絲看不清楚他臉上究竟帶著什麼表情。

他不像在笑,他傷心,他憐憫,可是他的說詞不多不少到此為止。既然如此——

「那麼就由我來阻止!」

愛麗絲脫掉外套,拔出槍,指向蠕動著身軀的怪物。他不曉得攻擊哪裡可以給怪物致命一擊,可是目標是個龐然大物,比瓶子、人都大上許多,距離也相隔不遠,技巧再差也不至於射偏。

他稍微窺見公爵夫人的頭,穢物弄髒了那頭漂亮的金髮。

夫人成熟的言行舉止和天真的笑容,以及剛才的午茶時光,一一掠過愛麗絲的腦海,驅趕了惡臭,在腦中盤旋。

我還想多聽一點愛麗絲的事。我實在不了解愛麗絲。

好可愛的孩子,愛麗絲……

——這算什麼,愛麗絲到底是什麼!?

過去被帶來奇異國度的每個愛麗絲都為了成為真正的愛麗絲,做出了無數犧牲。

——為什麼愛麗絲需要替身……為什麼必須有人為愛麗絲犧牲!

唰!

又來了。

在愛麗絲的混亂與焦躁中,闖進了近似吸入公爵放出的瘴氣時所產生的惡寒與幻覺。他感覺到有人接近身邊的氣息,在滂沱大雨中,冰冷黑暗的世界裡,有人悄悄將手放在愛麗絲肩上。

(『怎麼了?』、『為什麼?』,其實不用問你也明白吧。)

「唔。」

(你會成為愛麗絲。你想要名字對吧?你想要容身的地方對吧?你想要存在的理由對吧。殺不殺白兔一點也不重要——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有個少女口齒不清地說著話,嬌柔語聲讓愛麗絲遠超過聽覺的知覺隨之蕩漾。

(那麼,是誰犧牲又有什麼差別呢。正因為如此,你會殺了每一個人吧?不管是白兔——還是我。)

唰!

「!」

一雙溫暖柔嫩的手輕輕包覆愛麗絲的右手和槍。

那是柴郡貓的手。

愛麗絲嚇了一跳,望向他的臉。少女的聲音消失了,身邊滿是公爵發出的惡臭。這裡是公爵宅邸,不是下著雨的室外。

「愛麗絲,你的槍是射殺白兔用的,沒辦法保護人。何況——你根本擊不中吧?」

柴郡貓不知為何似乎了解愛麗絲的槍法有幾兩重。愛麗絲望著他的苦笑,無言以對。

就在這個時候——

「乖寶寶,我的乖寶寶……」

愛麗絲聽到公爵夫人細小微弱的聲音。怪物的呼吸和綏不少,公爵夫人像在哄小貓似地轉撫怪物泥濘的皮膚表面。

「你沒做錯事。愛麗絲會一直在你身邊,所以不能傷害我以外的其他人哦。」

『愛、麗、絲……』

啪嚏啪嚏。啪嚏啪嚏。

由墨水和紙屑而生的怪物抱起公爵夫人,走向宅邸深處。髒污潮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緩緩離去。

愛麗絲放下槍,和寵物貓一樣束手無策。他懊悔莫及,但終究是一籌莫展。

「為了保護愛麗絲,犧牲了許多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愛麗絲是『奇異國度』里最不可或缺的人物。公爵夫人也因為了解這一點,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你救不了她,所以假裝沒看見這一回事……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對,因為寵物一無是處……根本沒人真心喜歡寵物……這種悲傷的回憶只要經歷過一次就夠了……」

「?」

「好了,走吧,愛麗絲。出口在這裡。」

柴郡貓帶領愛麗絲從公爵宅邸走到帽商家。原本那個總是絮絮叨叨、笑臉盈盈的貓,此時卻背對愛麗絲,一路上不發一語。

愛麗絲這一路上也垂著頭,沒回頭,沒提一個問題。

「到羅,愛麗絲。」

貓總算開口,愛麗絲於是抬起了頭。

他們走到了帽商家門口,愛麗絲為了射擊練習擺放的空瓶還留在原地,其中只有一瓶瓶子倒了。

柴郡貓輕撫愛麗絲的頭。

乖寶寶,我的乖寶寶。

愛麗絲仿佛聽到了公爵夫人的聲音。

「愛麗絲,你不需要擔心。『奇異國度』的人們不隨波逐流的話,沒辦法生存。不過……

你試著救女主人……我很高興。謝謝。這是我回贈給你的『摸摸頭』。」

「……被個大男人摸頭……只會造成我的困擾。」

「咦?這樣啊。摸頭會讓我覺得開心,所以我才想把這當成『謝禮』的呢。」

愛麗絲看向柴郡貓。貓笑容可掬,放開了撫摸的手。

「女主人見到你時說了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她看到你不知道有什麼反應呢?」

「……她看上去很高興,雖然我不知道是為什麼……」

「這檬啊,很高興啊。那你就更不用介意了。」

「為什麼?」

「女主人一定是想親眼確認,了解她現在在幫什麼樣的愛麗絲當替身。一般不會有人想睹命保護一個性格惡劣或可怕的人吧?我想,女主人應該放心了。因為你是個可愛又完美的愛麗絲。」

「……」

「你跟其他的愛麗絲果然不太一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槍聲。

愛麗絲放置的其中一瓶空瓶徹底碎裂。

震驚的愛麗絲看到了隨時準備開槍的帽商。

「快離開愛麗絲。你還想再被開一槍嗎?」

帽商的語氣認真。他將帽子壓得比平常還低,看不清楚眼睛,不過大概想像得到他現在是什麼樣的眼神,他的眼裡應該散發出了光盯人一眼就能在對方胸口穿洞的銳利目光。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他打從心底厭惡柴郡貓。

遭人痛恨的貓迅速高舉雙手。

「敬謝不敏,那可是很痛的呢。」

由兩人的對話可知,帽商曾經正面擊中柴郡貓一次。愛麗絲心裡在意,但現在實在不是發問的好時機。

「帽兄太恐怖了,我差不多該走羅。我還得找今晚住的地方呢。」

「柴郡貓——」

「拜拜,愛麗絲。祝你有個好夢。」

叮鈴。

柴郡貓淺淺一笑,消失在巷子裡。帽商放下槍,執拗地盯向前方,直到看不見貓的背影。

「那隻蠢貓……光會發出刺耳的鈴聲。」

帽商暗啐一聲,眼神轉向愛麗絲。

「這件事追究起來,你也有錯。我不是警告過你別再跟他見面了嗎?你也不准再一個人在外面閒晃了。」

帽商大發牢騷,話說到一半,就在那些空瓶上找到了愛麗絲外出的理由。他無奈地嘆了氣。

「那些瓶子……你在練習怎麼開槍嗎?你還不了解你需要遵守的遊戲規則啊,反正你不管開幾槍——』

愛麗絲沒聽進帽商的抱怨和嘲諷,他聽到的是公爵夫人和柴郡貓,以及髒穢怪物在記憶中迴響的聲音。他低著頭,默不吭聲。

「餵……愛麗絲,怎麼了?」

帽商訝異愛麗絲竟沒像平常一樣頂撞,窺伺著愛麗絲低下的臉。

愛麗絲微微抬頭。

「帽商,愛麗絲究竟算什麼?」

帽商聽著愛麗絲無精打采的聲音,輕嘆了口氣,接著靈活地轉了下槍,扣下五次扳機。

「……你太遜了。」

在愛麗絲背後,五瓶空瓶碎裂一地。

◆◇◆◇◆◇◆

夢。我做了個夢。

「我可愛的小貓咪怎麼髒成這樣呢?」

柴郡貓。

某一天,我在巷子裡找到你,你當時被攻擊得渾身是傷。

你就是因為這樣討厭起人的嗎?

喜愛獨來獨往,在『奇異國度』中被人討厭的對象。

——這名字一點也不可愛,明明還有很多適合你的名字啊。

「你好,柴郡貓先生。你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羅,我的主人,因為『柴郡貓是公爵夫人飼養的貓』。」

不准幫寵物取名。不准幫寵物系上項圈。

這是,『可異國度』的無聊規定。

你是公爵夫人飼養的貓,我是柴郡貓的主人。

這是我們之間的無聊設定,不可抗拒的絕對關係。

「你流好多血哦。這世上竟然有人攻擊貓咪,實在太過分了。」

「嗯,你說得沒錯。」

「到我家來吧,我來幫你療傷。」

「…………對野貓溫柔,小心會被纏上哦……」

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就這麼設定吧。我決定的無聊設定。

反正我……畢竟只是『愛麗絲的替身』。

喜歡你帶來的只有痛苦。

柴郡貓。你喜歡愛麗絲吧……?

我說對了吧。不過,請允許我做夢好嗎?

只要我聽了很多愛麗絲的事情……

只要我知道很多愛麗絲的事情……

只要我能更接近愛麗絲一步……

你會喜歡上我嗎?

只要我能更接近愛麗絲一步……

我可以喜歡你嗎?

柴郡貓。

我做了個夢。

◆◇◆◇◆◇◆

夢。我做了個夢。

我獨自在昏暗的洞底,陰暗的世界裡躲雨,在不曉得哪一戶人家的屋檐下發呆,愣愣猜想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我最討厭雨了。雨會滲入墨水,帶走所有的字。

夢。我在夢中。夢中空無一物。夢是頭腦整理不必要記憶的地方,因此在夢中,只存在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這地方空有屋檐卻見不到房屋,空有路卻不往任何一處延伸。雨溶化墨水,使紅花枯萎。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為什麼我會被生下來?

要我被綁死在這一堆設定里……免談。我厭惡只有我沒有夢想,沒有希望,沒有名字,甚至連設定也沒有,被揉成一團扔在這地方。我不要再當一團紙屑了。

吶,我會做出任何事。

如果有人需要我,我將竭盡所能,為他做任何事。

所以,請認同我吧。

這是夢,我做的夢。

是誰在叫我的名字……

「拜託叫我的名字。」

唔唔,啊啊,這是什麼聲音?

鈴聲?

不對,完全不一樣。

在那裡撕紙的人是誰?

你,是誰?

咦?我見過你。你的手指……長相……還有那雙眼。

「你是……」

◆◇◆◇◆◇◆BLAM!◆◇◆◇◆◇◆

「哇啊啊啊!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愛麗絲跳起身,巨大聲響在鼓膜引起唧的一陣哀鳴。他剛被迫離開朦朧夢境,一時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帽商站在床旁,天花板上開了個圓形的小洞,他正將槍指向天花板。

這一槍似乎是帽商為了叫他起床而開的。不愧是瘋帽商,異常瘋狂。

「你叫人起床的方式未免太偏激了吧!」

「我剛開始可是普通地出聲叫你起床,這是最後的手段。」

「我還以為心臟要停了!」

「噢,停了就太好羅。真是的,你這小鬼要睡幾個鐘頭才夠?快準備一下,要出門了。」

愛麗絲搔搔頭。

他試著用迷迷糊糊的腦子整理記憶。他從公爵夫人家回來後,確實立刻倒頭就睡。帽商回家後又像平常一樣喝茶,他根本無所事事。

況且,他行動的力氣已經消耗殆盡。散發的瘴氣仿佛還緊緊黏在他的鼻腔里,他甚至因此做了個怪夢。至於夢到什麼……記不清楚了。

他嘆著氣,望向掛在壁上的鐘。

那是個發條式的時鐘。自從住進這個房間,愛麗絲每天早上都會為時鐘上緊發條,就連個時候,他心裡想的依然是——啊啊,該上發條了。

時鐘滴答滴答精力充沛地走動著,將指針指向兩點。

我該不會睡到下午了吧?

愛麗絲慌忙打開窗簾,外頭是一片漆窯。也就是說——現在是凌晨兩點。

「等、等一下。你以為現在幾點?」

「六點。你打算浪費我寶貴的午茶時間嗎?走啦。」

「不不不,等等等等等等!你聽我說!這種時間你到底想幹麼!:」

帽商不由分說地掐著愛麗絲的脖子,把他拖下床,拉到客廳。這一路拖行途中,愛麗絲費盡力氣才拿起他僅有的一件白色外套。

「笨蛋,既然你是,就該努力達成遊戲目標,你還想摸魚摸到什麼時候?」

「你這傢伙居然敢這麼大書不慚。」

昨天,是愛麗絲提議趕緊動手殺了白兔。帽商又做了什麼?他難道不是喝了一整天的茶嗎?

愛麗絲瞪向帽商,帽商只是默默扔來酒瓶。酒瓶沉甸甸的,尚未開栓。

「這是什麼東西?」

「捕鼠酒。」

事到如今其實也不需要重新確認,『奇異國度』的確是個怪地方。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兩點,路上還有人在走動,而且不只是大人,還有小孩。幽暗的夜空席下,應該出現在中午過後公園裡的小孩子的歡呼聲此起彼落。如果靜耳傾聽,還可以聽到手風琴正在彈奏旋律。

愛麗絲打著呵欠,將未開栓的酒瓶拿在手裡,慢吞吞地跟在帽商後頭。他心想,要是能先喝杯濃醇的紅茶醒腦就好了,可惜帽商在一旁頻頻催促,他只能匆匆洗把臉,再整理一下儀容就得出發了。

走在路上,他不停感覺到有視線正在注視著他。每次他不經意地東張西望,一定會和路人對上眼,兩人的目光二父會,那人就會趕緊撇開臉,急急忙忙離去。

——搞什麼啊,真是的,我臉上沾到東西了嗎?

愛麗絲略帶怒意地瞪視快步離去的路人。或許由於他還處在半昏睡狀態,沒注意到小孩工子的喧鬧聲正在接近,也沒察

覺帽商迅速閃到一旁避開小孩。

「好痛!」

「哇啊!」

衝上前來的小孩不偏不倚地一頭撞上愛麗絲的腳,害得愛麗絲差點鬆手放開酒瓶。

深紅色的頭髮在愛麗絲眼裡搖曳。

霎那間,他還想說該不會是撞了上來。不過仔細一瞧,那是張男孩子的臉,長相和公爵夫人完全不用。

「啊,對不起。」

愛麗絲的肚量還沒小到對小孩子亂發脾氣,他低頭看著迎面撞來的小孩,向小孩道了歉。男孩卻……往後退了一小步。

「……愛麗絲……」

微弱的聲音明顯表現出怯意。

「他是愛麗絲。」

「愛麗絲……」

沒有撞上愛麗絲的小孩子直到剛才都還在打打鬧鬧,現在卻一個個臉色發青,慢慢後退,嘴裡咕噥念著愛麗絲的名字。

「……?你們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對、對、對不起!」

「哇啊啊啊啊!」

小孩子一鬨而散,活像是遭到了猛獸襲擊。愛麗絲其實只是睜大眼,想問這些孩子,既然他沒有自我介紹,更不可能登上通緝令,他們從何得知自己的名字和長相。

小孩子的哀叫聲惹來周圍更多的視線。

沒做壞事,卻被當成十惡不赦的壞人。愛麗絲正覺得心情低劣,帽商剛好走到他身邊自己鍾愛的帽子輕戴在愛麗絲頭上。

「走羅……在你問『為什麼?』、『怎麼會這樣?』之前,我先告訴你一件事。住在『奇異國度』里的人全都知道你是愛麗絲。」

他們究竟是在那裡知道、為什麼知道、如何知道?不過,現在問這些也是無濟於事。愛麗絲決定接受事實,附和帽商的話。

「他們不想捲入麻煩啊。」

「沒錯。」

公爵夫人也提過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矛盾。奇異國度里的人無不印頸期盼愛麗絲的到來,另一方面,他們儘量避免和愛麗絲扯上關係。

「你跟我在一起沒關係嗎?」

「只有我能保護愛麗絲。」

「我可不記得你有好好保護過我……」

「我沒有必要保護不是愛麗絲的人。」

帽商淡淡回了句愛麗絲聽過的話。

「話說回來,你過去也和我以外的愛麗絲一起行動過對吧?」

「那又怎樣。」

「那麼,如果……我沒辦法成為愛麗絲——」

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該怎麼辦?

愛麗絲剛想發問,帽商正好停下腳步,下巴往前指了指。

「——就是這裡。」

『毛蟲街』。

就在帽商指著的地方,掛有一塊俗氣的招牌。

這和愛麗絲在森林裡見到的看板——『距離奇異國度七公里』,一樣風格詭異。

「……好拙。」

「會嗎?我倒覺得滿普通的。」

帽商從愛麗絲頭上取回帽子,壓低帽緣戴回自己頭上。帽子輕柔撫過空氣的那一剎那,奇妙的香氣也隨之掠過愛麗絲的嗅覺。紅茶和蛋糕、水銀和香菸、硝煙、墨水和羊皮紙、女孩子會喜歡的甜美香水味,以及帽商的氣味。

其中,還有個聞不慣的味道。愛麗絲左顧右盼,試圖找出味道的來源。這麼一瞧,他發現路旁坐著一個全身纏滿繩索的怪人,看來應該是個男人。男人默默無言地抽著水煙,煙霧裡有香菇的味道。

愛麗絲眯起眼,盯向眼前的(毛蟲街)。他記得『街』指的是狹窄的道路——可是眼前曲街道未免太窄了點,小孩子橫著走都不一定走得進去,說是兩棟建築物之間的狹小『縫隙』還比較正確。

「這是什麼……?我們要進去這裡面嗎?」

愛麗絲把頭伸進了毛蟲街里。

他沒聽見,也沒看見帽商正在向一旁抽著水煙的男子下達指示。

「喂,你在搞什麼。你不叫他『打開』是走不進去的——」

「…………」

「啊……」

「…………唔……」

愛麗絲用雙手抵著街道兩旁的建築物。

他的頭一動也不動,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

「喂,帽商。糟啦!我的頭拔不出來了!」

「你也真是的,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做出這些讓人難以置信的事。」

帽商咒罵了一聲,到頭來還是打算幫助愛麗絲脫離困境。嘗他的手一碰上愛麗絲的肩膀——

(找到了。)

(愛麗絲。)

愛麗絲聽到了咂嘴聲,下一秒,他感覺到帽商正放開手,離開他身邊。

「喂,帽商。快救我啊!」

「愛麗絲,你待在這裡不准動。」

「什麼!等、等一下——」

狹窄陰暗的『縫隙』無情地吞噬愛麗絲的怒吼聲。帽商跑走了,愛麗絲覺得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那、那個薄情的傢伙……竟然真的把我丟在這裡不管……還敢說什麼『只有我能保護愛麗絲』!混帳!我動不了啊!!」

愛麗絲決定豁出去,不管會不會擦傷耳朵和太陽穴,一味蠕動著身體。只是,這麼動的結果不只帶來擦傷,他的耳朵簡直快裂了。愛麗絲右手緊握酒瓶,大聲呼救。

「喂!不管是誰都好,救救我啊!」

愛麗絲邊呼救,腦子裡邊迷迷糊糊地想著。

帽商拋下自己究竟跑到哪裡去了?q待在這裡b是什麼意思?』帽商的責任是保護愛一

絲』,難道不是這樣嗎?還是一個人待在這裡反而比較安全?

發生什麼事了?難不成又成群聚集過來了?還是……來了?

「他、他……又跑去殺人了嗎……?」

愛麗絲好像聽到背後傳來尖叫聲,只是他的悲鳴和自言自語蓋過了所有聲音。他沒聽見蛤

聲,他覺得這樣似乎好一點。

「如果……我沒能成為,變成了——」

——沒錯,我一定會被他殺掉。

「我沒有必要保護不是愛麗絲的人。」

「真搞不懂……他怎麼有辦法從對方不再是愛麗絲的那一刻起,平心靜氣地開槍射殺。」

愛麗絲的頭被夾在牆壁里,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

這真是奇怪的狀況,整件事實在莫名其妙。他的嘴角揚起苦笑。

「——我說你啊,你怕帽商嗎?」

「!?」

陌生男子的聲音響起,對他的呢喃自語提出問題。

「唔,這也是挺合理的。他為了達成目的,不惜將時間獻給女王。他的眼裡只有故事結局,你會覺得恐怖也是理所當然。」

愛麗絲渾身動彈不得,有個人在他背後悠閒踱步。一邊走,一邊慵懶而且心不在焉地說起話來。

「不過呢,你這傢伙的運氣實在好到嚇人。死了,只剩『鑰匙』沒遭到破壞……好了,我要打開啦。」

喀嚓,愛麗絲的耳邊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哇啊啊!」

愛麗絲大叫出聲後,往前跌了個狗吃屎。不曉得對方使了什麼魔法,縫隙打開了,變成

以稱為街道的寬度。他拾起頭,眼前是人潮擁擠的市場,看似以販賣食物的店家居多,店門口密密麻麻堆放著的全是新鮮蔬菜水果、罐頭食品和肉乾。

「什、什麼啊,這到底是——」

「要進『毛蟲街』,必須對女王陛下展現忠誠。要是不拋棄高傲的自尊,可是會早死的哦。」

男人將鑰匙把玩得叮噹亂響,繞到愛麗絲面前。他這麼做不是出於好意,讓愛麗絲不需要回頭,他只是要撿起愛麗絲掉在地上的酒瓶。

「哇……這不是麥卡倫十二年嗎?頂級的蘇格蘭威士己i,略帶辛香的口咸,仿佛融於舌尖的濃郁甘醇。嗯,光想像就夠誘人的了。」

『捕鼠酒』捕到的是個外表邋遢,昏昏欲睡的男人。他強忍呵欠,撫摸著剛撿到的威士忌的標籤。

男人的頭髮凌亂,雜亂的鬍子留得比帽商還長。帽商留鬍子像是在建立一種個人時尚風格,這個男人似乎和帽商不同,只是嫌麻煩沒刮,留在他臉上的是如假包換的一把亂胡。

「你是誰……?」

愛麗絲一問,男人立刻將呆滯的眼神轉向愛麗絲,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顯示,即使不知道名字,他依然是個難纏的對手。

「可惜啊,奇異國度規定不能輕易說出名字。不珍惜自己的名字,難保不會惹白兔生氣,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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