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你陷入的世界 ACT.2 落淚馬戲團(2/2)
「可惜啊,奇異國度規定不能輕易說出名字。不珍惜自己的名字,難保不會惹白兔生氣,對吧,?」
男人此時呼出的氣息,帶有輕微的酒臭味。
「呼…
…我差點睡過頭了,沒想到帽商居然這麼早採取行動。」
男人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將酒瓶還給愛麗絲。他剛才還看起來一副迫不及待要拔開酒栓,好好品嘗一番的樣子,如今卻表現出對威士忌興趣缺缺的模樣。或許他早就到別的地方喝過一杯了。他流露出像是在估價的眼神,打量著愛麗絲。
「這次的愛麗絲好像受到了不錯的禮遇。」
「禮遇?」
住在免費出租的房間,在常識範圍內可自由飲食,參觀『奇異國度』時有保鑣隨伺(這地方沒什麼有名的觀光勝地,要說只是散步也行),待遇確實還算不錯。可是,他不認為有受到特殊禮遇。帽商從沒幫他泡過一杯茶,還會以槍聲在半夜兩點逼他起床。
「嗯,你這是正常反應。」
男人像是洞察愛麗絲心裡的想法,也像是明白帽商的本性,咯咯竊笑。
「他那傢伙好惡分明又挑剔,而且完全不讓外人發現他心裡在打什麼算盤,廈正就是個典型的老頑固。每天部得和他待在一起真是辛苦你了,愛麗絲。」
「你還滿清楚的嘛。」
愛麗絲半眯著眼瞪了他一下,男人又打了個大呵欠。
帽商確實說過『睡鼠是奇異國度里唯一的情報販子』。
這個受到『捕鼠酒』吸引,睡眼惺忪的萬事通——應該就是睡鼠沒錯。
——你該不會是吧?——
愛麗絲正想開口詢問,男人卻「嗅」的一聲,看向腳邊。
「竟然流到這裡來了。」
愛麗絲難掩震驚。焦黑的液體沿著石子路間的縫隙不斷流入,還有惡臭也……跟著飄來。那是混合下水道、廚餘、腐爛的屍體、酸腐的墨水和無人理睬的故事,隨意翻動的書頁,撕毀的文字,墨水渲染的紙屑等而成的臭味。
墨水濺得毛蟲街另一頭面目全非,從石子路、建築物到天空都遭到充斥惡臭的墨水侵襲。
「這、這是怎麼回事?」
「嗯?你不知道啊?我還以為你是夾著尾巴逃跑,結果失敗卡在這地方了。現在正在廣場大鬧咧。」
「公爵……那、那傢伙在大鬧!?為什麼?」
「噢,出現了,愛麗絲最拿手的『為什麼?』。」
「吵死了!我在問你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個嘛,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替身』出事了吧。」
「替、替身……」
愛麗絲一時間忘了呼吸。『愛麗絲的替身』不就是嗎?
那男人的語氣像是打從心底不在乎公爵夫人的安危,他氣得怒目瞪著那男人,男人只是若無其事地忍住不打呵欠。
「公爵熱愛愛麗絲,你要是,或許能阻止他。」
男人又露出估價般的眼神,嘴角浮現冷笑,再度傭懶地說了下去。
「不過,愛麗絲根本不需要貿然闖入險境,公主還是找個地方乖乖躲起來比較適合吧?」
「別開玩笑了!你對公爵夫人和我的事又了解多少!」
愛麗絲一把扯向男人的胸膛,昏昏欲睡的男人懶洋洋地迅速閃避,愛麗絲因此只抓到了空氣。
「你問我了解多少?那當然是比你清楚得多啦,你不是才剛來這裡沒多久嗎?」
「可惡……」
「……算了,隨便你。『如果是我』,我會乖乖躲起來。」
男人打了個到目前為止最大的呵欠後,像個到了睡覺時間的小孩子似地揉了揉眼睛。
「唔,好想睡……你如果想到廣場,可以用放在那裡的梯子爬上去。」
男人先是指向其中一棟建築物,接著指尖往上一划。堆積如山的水果另一頭,有個高聳的長梯架在建築物牆上,一路往上延伸到屋頂。
「我差不多該離開了。受不了,我真的快睡著了。」
「你竟然想開溜。」
「說什麼開溜,實在太難聽了,我這是『慎重行事』。我只是在做最好的選擇。那麼,願你凱旋歸來,愛麗絲。」
男人搔了搔脖子後頭,彎腰駝背,緩步離去。
「啊,對了。你見到帽商的話,幫我跟他說一聲——」
男人走沒幾步就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這麼一句。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倒霉透了。』。」
◆◇◆◇◆◇◆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絲絲!
愛愛麗絲在哪裡啊啊啊啊啊!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
啪睫啪嚏。啪唰啪唰。
喀嚓。噗吱。啪沙啪沙啪沙沙沙沙沙。
手風琴毀了。
機械鐘也未能倖免。
四處竄逃的人們一旦從頭頂淋上大量墨水,立刻變成一團髒紙屑,接著化為書頁燒毀的一燼,連骨頭也溶化成一灘焦黑的墨水。
廣場噴水池的水看似咕嚕咕嚕冒出一個個小水泡,其實裡面的水早已變成散發驚人惡臭的墨水。墨水噴出白堊製成的噴水池,淹沒廣場,纏住眾人的腳,不論大人小孩全因此失足滑倒,這麼一滑倒,將再也無法起身。
怪物囫圃吞下新生出來的墨水和紙屑,愈吃愈是臃腫醜陋,而且不只是肥,連身高也伸長了,伸到與四層樓的建築物同高,比熊或大象都更巨大。
『愛愛愛愛愛麗絲!愛愛愛愛麗絲絲絲!在哪裡,我的愛麗絲在哪裡!』
怪物一拳擊向面對廣場的建築物窗戶,接著以沒有眼睛的臉窺視,以沒有鼻子的臉嗅聞,以腫脹的舌頭舔舐,建築物因此也變成了腐壞的垃圾。
紅心女王以傑克為前鋒,在紙牌兵的伴隨下登上城堡頂端的露台,眺望廣場的慘狀。
「『替身』究竟在做什麼?」
女王蹙眉追問士兵,傑克沒有回答,反而是喪服紙牌兵開口了:
「替身仍幽禁在宅邸,昨晚也曾試圖抑制公爵的狂暴行徑……」
「拿望遠鏡來。」
女王取過紙牌兵遞上的望遠鏡,將焦距對準廣場上的公爵。
然後,他找到了『原因』。公爵手中握著一樣東西。
「……實在髒穢、醜陋不堪。」
女壬沒有再看公爵一眼,將望遠鏡交給喪服女兵。
「我們由未能成為故事的紙屑而生,為了正確的故事走向,捨棄不必要的過往,過著凡事視若無睹的日子……傑克,這下我又重新體會到,『奇異國度』其實就是個『垃圾桶』。」
傑克正要開口,女王又微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或許他不是愛麗絲。他和我討價還價,沒辦法裝作視而不見,甚至違抗故事的安排,過去從未出現這樣的愛麗絲。正因為如此,也許他能為『奇異國度』找到出口……」
公爵發出一聲直傳至城堡的如雷咆哮。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
喪服紙牌兵中有幾個害怕得不禁顫抖,僵直了身子,傑克則是欲言又止地凝視著女王。
「你不用擔心愛麗絲,有帽商陪在他身邊。不過白兔一定也嚇到了吧……畢竟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發生,我倒是對愛麗絲該怎麼負起這個責任更有興趣。」
女王將披風往後一甩,由露台走回城內。
走前,他看了跪在二芳的紙牌兵一眼。
「我命令你磨利我心愛的鐮刀。」
是,陛下。
紙牌兵以嬌細的聲音,接下了女王的命令。
◆◇◆◇◆◇◆
怪物的咆哮,人們的哀鳴,滴答滴答滴落,啪沙啪沙隨處飛濺的舊墨水。
帽商一心一意死守他引以為傲的帽子,朝著人們逃竄的反方向奔跑。這麼說其實不太對,他想跑,可是腳被踩,肩膀被迎面撞擊,前進的速度始終不如預期。
「Welkame To Wonderland!!!!!」
歡迎布絳慘遭踐踏,殘破地躺在石子路上。
不管是面對大馬路的店家牆壁,還是被棄置不顧的冰淇淋車,全遭到墨水強力噴灑。淋上大量墨水的地方緩緩冒泡,發出惡臭,逐漸腐爛。
『愛愛愛愛愛麗絲!愛愛愛愛麗絲絲絲!在哪裡,愛愛愛麗絲在哪裡,我吼吼吼吼吼!我的愛麗絲,我可愛的愛麗絲絲絲!』
噴水池廣場傳來一陣粗啞的叫聲。
帽商進到廣場時,所有人全逃光了。在空無一人的廣場,破壞建築物的窗戶與牆壁,一邊尋找愛麗絲。
「竟然抓狂了,到底是又……一
帽商的臉色凝重。「公爵」瘋狂熱愛愛麗絲,是愛麗絲的替身。公爵在結束重要的清掃垃圾公務後會立刻返
家,由公爵夫人承受他獨占愛麗絲的欲望。帽商也很清楚他們的『設定』和『遊戲規則』,因此更是萬分詫異。
為什麼公爵會在宅邸外發狂?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愛麗絲絲絲絲絲絲……』
「嗯……?」
怪物從建築物里拔出頭,接著以拿在右手的東西撫摸臉頰,再以滿是墨水的舌頭舔了又舔。帽商凝視,終於看到怪物手上的東西。
黑色領帶……那是領帶……愛麗絲的領帶。
「那個白痴,他是什麼時候去了公爵宅邸?」
帽商遍尋記憶,對了,剛才出門,愛麗絲的確沒有系上領帶。至於愛麗絲為什麼會將領帶放在公爵夫人家,那就是個謎了。難道他脫光衣服了嗎?不過,事到如今,理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也就是現狀。
『愛麗絲。』
噗哈,怪物吐出一口臭氣,含有墨水的瘴氣一路攀向天際。
『愛麗絲、愛麗絲、愛愛愛愛愛麗絲……我、只屬於我的……愛麗絲……』
愛麗絲。只屬於我的愛麗絲。愛麗絲,可愛的愛麗絲。愛麗絲。
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
帽商打了個哆嗦,一陣怒意直竄上背脊。
「——愛麗絲不是你的,你這破紙屑。」
咚。
「愛麗絲是、我、的。」
咚。
咚……
「……?」
帽商有些訝異自己的指尖竟如此冰冷。他搞不清楚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他怎麼會突然被公爵的胡言亂語惹惱。
他試著張合疑似凍結麻痹的措尖。沒事的,一點問題都沒有,沒事……
他下意識地從懷裡取出香菸並以火柴點燃,試圖撫平情緒,而充滿肺部的煙毒確實安撫了他內心的動搖。
公爵像是聽見帽商的嘆息,猛然轉頭面向帽商。
『吼啊啊啊啊啊!愛麗絲在哪裡,究竟被藏到哪裡去了啊啊啊啊!?』
帽商壓住帽子,墨水的飛沫隨著叫聲噴濺過來,他中意的西裝和帽子上濺滿臭到令人抓狂的墨水,被濺到墨水的手背傳來了滋滋作響的灼熱疼痛。
「你就乖乖回你的垃圾屋去吧。要是違反遊戲規則,消失的可是你。」
帽商語氣和緩地勸阻,公爵的回應只有野獸般的咆哮怒吼。
簡直是浪費唇舌,帽商掏出了手槍。
「等一下!」
聽到少女的聲音,帽商的身體微微一顫。他往下瞧,看見濺滿墨水的嬌小身軀,和粉紅髮絲。
「帽商,你不能這麼做!你要是殺了他,『奇異國度』將會陷入未練橫行的混亂狀態!」
「這我了解,。」
帽商喚了聲找上他的小孩『名字』,輕嘆了口氣。
「除非攻擊或威脅,否則這頭怪物根本聽不進任何話。我一點也不想殺害您心愛的丈夫……話說回來,他若不敵視,我也不需要出面,況且女王也沒下達命令。」
帽商彆扭地用著尊敬的語氣,不知為何竟像事不關己,直想一笑置之。他笑自己不曉得存開什麼玩笑,演哪一齣戲。尤其他尊敬的對象,還是個外表比那個愛麗絲年紀小上許多的女孩子。
不過,公爵夫人極為老成而且穩重,即使當成大人對待也不成問題。帽商就是因為清楚這點,才會刻意擺出咄咄逼人的姿態,開口儘是嘲諷。
「何況,處理那些,垃圾。,不正是您的職責所在嗎?」
公爵夫人咬著唇,瞪視帽商。
「你真是個討厭的孩子。」
「你這小鬼竟敢叫我孩子。」
「你說什麼?」
「不,我什麼也沒說。不過,銓爵夫人,可以請您儘快執行工作嗎?」
「不用勞煩你提醒,我自會阻止他,畢竟我是『愛麗絲的替身』。你這個連杯茶都不幫可愛的愛麗絲泡的人別羅嗦。」
「是、是。」
帽商將現場交由公爵夫人處理,並且確認槍里的子彈數量,以防萬一。要是發生萬一,也只能開槍了。既然對愛麗絲懷有扭曲的愛意,除了射殺別無選擇。
他試著想像怪物將愛麗絲擁在懷裡,舔個不停,結果「…………噗……」差點爆笑出聲。
他以咳嗽忍住笑意,目光轉回前方。公爵夫人正踏著蹣跚的步伐,走到臃腫的怪物面前。
「好了,老公。」
吼吼吼吼,怪物吼叫著向下望,公爵夫人身上隨即降下一陣骯髒的墨水雨。
「乖孩子,我們回家吧。我是——你的愛麗絲唷。」
『愛……麗……絲……?』
公爵伸出一雙龐然大手,公爵夫人不由得身子一僵,接著,墨水和紙屑製成的手朝公爵夫人的頭摸了過去。
沉默。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對。』
「……咦?」
『你……不是……愛麗絲。』
「………!?」
構成公爵身體的一團團皺巴巴的紙屑嘰嘰喳喳發出夜晚森林般的騷動,公爵的身體內部則是傳出岩漿沸滾的轟隆聲。酸腐的墨水散發瘴氣,開始沸騰。
公爵夫人一臉鐵青,怕得像個單純的小女孩,往後退了一步。
公爵掩不住怒意,雙手毆擊地面,導致廣場砰的一聲劇烈搖晃。帽商板著臉取得身體平衡,公爵夫人則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不是愛麗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竟敢騙我!你、是你把愛麗絲藏起來的吧!?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把愛麗絲還給我吼吼吼吼吼吼吼!!』
冒出陣陣瘴氣與熱氣的雙手襲向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慘叫著閉上了眼。
帽商抽著煙,欣賞眼前這一幕。
他暗啐一聲。
他明明設定成看不見——卻還是看見了。
柴郡貓。
柴郡貓輕盈地憑空跳出,抱起公爵夫人,落在帽商身邊。帽商努力裝出視若無睹的模樣,一臉厭煩地吐著煙。
他看不見柴郡貓的背因為墨水而嚴重潰爛。
他也決定無視公爵夫人驚訝的表情,因為她眼裡只有帽商討厭的柴郡貓。
「柴、郡、貓。」
「對不起,我還是……沒辦法假裝視而不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嘛,你就當成是貓來報恩了吧……」
「可是……我又不是愛麗絲,你別多管閒事了……我要是不成為愛麗絲的替身,就失去待在這裡的意義了……我就沒辦法成為柴郡貓的飼主了!」
公爵夫人哇哇大哭。柴郡貓臉上泛起溫柔笑意,輕撫公爵夫人的頭。
乖孩子、乖孩子。
帽商點燃第二根煙,內心不住咒罵著實在不堪入目。他知道兩人感情融洽,甚至是親密無間,不過他毫不在意,何況現在也不是在乎這種事情的時候。
公爵識破公爵夫人是『假愛麗絲』,怒氣衝天,但由於柴郡貓移動過於迅速,他一時間找不到公爵夫人,於是隨手破壞建築物,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替身完全派不上用場,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柴郡貓一出口諷刺,帽商不知為何感覺到一股快咸顫抖著竄上頸項。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自己也搞不懂。
他自覺,模仿童話故事說出的這句話,與自己的情形不謀而合。
——怎麼啦,?你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對勁哦,難道是吸進了公爵的瘴氣嗎?六點了……還是早點回家泡茶吧。
他深吸一口紫色煙霧,又緩緩吐出。
「這下明天開始沒辦法舉行慶祝遊行羅。太好了,我可以安安靜靜地喝個茶啦。」
「帽兄,小愛麗絲呢?」
柴郡貓開了口,聲音卻充滿痛苦,可見背上的傷勢嚴重。公爵夫人停止哭泣,目光怨恨地瞪向帽商,剛才的譏諷似乎發揮了效用。
「我自己來的,不然那個笨蛋一定會再做出蠢事。」
「……說的也是。」
「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女王陛下究竟在做什麼?」
這裡發生的事情是否該在六點報告時提出呢——帽商仰望女王城堡的影子,心中暗想。紅心女王不可能不知道這場騷動,但是城堡就像睡著似的悄然寂靜。
只要運用女王的能力,應該足以強制阻止公爵的暴行。『違抗命令者,一律砍頭』——這是賦與名字的力量。不過由目前的情形看來,女王無意採取行動。
為什么女王沒有動靜II帽商正
在苦思之際,公爵夫人離開了柴郡貓身邊,踉蹌跨出步伐。
「主人?你要走去哪裡……?」
「那裡。」
公爵夫人指向怪物的手。
怪物氣急敗壞地將頭仲進建築物里,右手仍不忘緊緊握住領帶。
「只要能搶下那個,也許能爭取到一點時間。愛麗絲……他是個溫柔的孩子,用那條領帶幫我燙傷的傷口降溫,可是……我應該先把它解開再睡的。」
「原來是公爵大人搶走了那條領帶。」
公爵夫人剎那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都怪我——」
她握緊燙傷的右手,抬起了臉。她沒有哭,而是凝視怪物與遭墨水侵蝕破壞的街道。
「愛麗絲不會默默看著……大家受苦。我要過去拿走領帶。」
「別亂來啊,主人……」
柴郡貓試圖制止,伸出的手卻沒能觸及公爵夫人。他背上的傷口作痛,忍不住呻吟著蹲跪在地。
帽商不得已動了起來。
「呀!」
公爵夫人的裙子被帽商粗魯地一把抓起,裙撐和襯褲一覽無遺,惹得她面紅耳赤地對著帽商發怒。
「你這傢伙,竟然對淑女做出這樣的舉動,未免太失禮了吧!」
帽商佯裝沒聽見,把公爵夫人推到柴郡貓身邊。
「可惡,這個愛麗絲真的沒救了。從你們的對話聽來,錯的不是你,是愛麗絲。他應該保持沉默,放任整件事件順其自然……」
帽商丟下香菸。香菸落入地上的一灘墨水,滋滋發出微弱的最後聲響。
「他果然——和其他的愛麗絲不同。」
公爵夫人惴惴不安地凝視著帽商掏出手槍。
「帽商……?」
「我只開一槍,擊落領帶就行了吧?」
「不過,領帶那么小,又有段距離。」
柴郡貓沒理會公爵夫人的擔心,從容笑著。
「帽兄的槍法一流嘛。」
「那是當然。」
帽商有足夠的自信,和連擺好的瓶子都擊不中的愛麗絲不同。他瞄準了怪物的手。
「我要是失手,那就是世界末日來臨啦。」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公爵剛好向上揮動手臂。
就是現在,不對,得再上面一點——
「哇啊啊,可惡,停不下來!?」
世界末日似乎真的來臨了。
突如其來的尖叫嚇到帽商,害得他一時驚嚇,食指用力過猛,還沒來得及瞄準「再上面點」,就先扣下扳機。
「啊!」「沒射中。」
公爵夫人和柴郡貓茫然地異口同聲說道。
帽商的自尊心蕩然無存。他很清楚是誰發出了那一聲尖叫,憤怒使得他的身體止不住顫抖。
「那、個、白痴……」
愛麗絲。
原本他就認定愛麗絲會做出蠢事,沒想到預感竟然成真了。
愛麗絲站在面向廣場的建築物屋頂。
在驚叫聲和槍聲中,公爵緩緩轉身。
『愛……愛……麗……絲……?』
「沒錯,我就是愛麗絲。」
愛麗絲報上名字的態度沉著穩重。不可輕易告知他人名字是這個國度的規矩,但是這個愛麗絲連最基本的規則也無意遵從。
帽商、柴郡貓和公爵夫人全仰望著他,他則是低頭俯視公爵夫人,露出放心的微笑。
「太好了,你沒事。」
「愛麗絲……對不起,都因為我——」
啪唰、啪嚏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帽商認為現在實在沒空寒喧、辯解。望著愛麗絲的不只有他們,公爵也以他那張沒有眼睛的臉緊盯著愛麗絲,恐怕他是靠著聲音與氣味逐步接近。
「喂,愛麗絲,快逃!」
「你叫我逃,可是只有我才能阻止他吧?不可能『替身』行,我不行。我可是啊。」
「笨蛋,你要要帥,等有對策再說!」
「帽商先生,你的情況也很危急哦。」
公爵一心盯著愛麗絲,根本沒發覺帽商一行人站在他的腳邊,一雙大腳就這麼踩了下去。
帽商敏捷地繞到怪物的胯下,和怪物保持一定距離。大滴扁平墨水滴落他的肩膀,冒起藍黑色煙霧。
「混帳,我這要找誰賠償?我可不會只拿個送洗的錢就算了。」
帽商攤開胸口的領巾,急忙擦拭肩上的墨水。他的外套破了一個洞,要是動作再慢一點,襯衫也難逃破洞,最糟糕的情形是,皮膚也會跟著潰爛。
『愛、麗……絲。』公爵將臉貼近站在屋頂上的愛麗絲。
愛麗絲一動也不動,他不害怕也不憤怒,只是凝視著公爵,像是在找尋適當時機。
帽商心想,愛麗絲的神態從容自若,說不定真有對策。但是,不,不可能,他可是那個愛麗絲啊。
在帽商的關注下,公爵的吼叫聲愈來愈響亮。
『找到了……愛麗絲……只屬於我的……愛麗絲。愛麗絲……!』
怪物張開血盆大口,伸出肥厚的舌頭,一口吃下愛麗絲。
「愛麗絲!!」
公爵夫人哀聲尖叫。帽商不自覺地拔出槍,在正要扣下扳機時,公爵夫人一把抱住他。帽商板起臉,差點又要射偏了。
「喂!」
他怒吼著,忘記語氣必須尊重,可是公爵夫人不為所動,同樣以怒聲相對。
「你這個人也太無情了!愛麗絲在裡面,你不能開槍!」
「不然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二疋沒想到自己會被吃掉……」
「可惡,不過那個白痴完全沒有抵抗,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他竟敢大書不慚地說『只有我才能阻止公爵?那股自信到底從哪來的。」
「……也許他真的能阻止。」
公爵夫人悄聲回應了帽商的抱怨。
「我在抑制那孩子發狂的時候……有各種念頭進入我的腦中。這個國度的人們希望捨棄的過往與迷戀……悲傷、痛苦的……『惡夢』。」
公爵夫人瞥了柴郡貓一眼。
「還有大家……對愛麗絲的寄託。我想,比起我這個替身,『真正的愛麗絲』應該更能體會。」
「……」
「帽兄,你就把事情交給愛麗絲解決吧。話雖這麼說……事到如今也沒有則的方法了。」
帽商輕哼一聲。
不樂見的狀況接二連三發生,而且就像柴郡貓所說的,他們無計可施,這也惹他不快。
幸好,吞下愛麗絲的公爵只是愣愣地佇立在原地,細細反芻愛麗絲這個名字。
和第八十九個愛麗絲共同行動的日子到此為止了嗎?就這麼結束了嗎?
他不這麼覺得。
柴郡貓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帽商準備就緒,隨時可開槍。
就算此刻宣告遊戲結束,他也不甘心沒先朝這怪物開個一槍就逃之夭夭。
——愛麗絲不是你的。
這想法仍殘留在帽商心底,和記憶深處。
為了分心,他往身邊瞄了一眼。
公爵夫人正用力握緊柴郡貓的手,仰望著怪物。
◆◇◆◇◆◇◆
愛麗絲從未料到自己會被一口吞下。他心想,早知道就先問公爵夫人該如何馴服這頭怪物了。帽商應該會怒罵他是個白痴、蠢蛋、凡事不經大腦思考的小鬼。柴郡貓一定會露出苦笑。他擔心的是,公爵夫人和柴郡貓衣衫襤褸,全身傷痕累累。
既然這頭大怪物的目的是,他只能冀望怪物在愛麗絲「到手」後能平靜一點。
怪物滴滴答答滴出一堆黏稠的墨水,口中(或是肚子裡)卻幾乎感受不到潮濕。愛麗絲覺得自己不像在動物體內,反像身處在異次元空間。他的身體在微溫空氣的籠罩中,仿佛徐徐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
漆黑封鎖了他的視線。不過,等眼睛習慣俊,他發現身邊飄浮著許多東西。不對,他注意到這些都是和他一起掉下來的。
燈、椅子、裱框的抽象畫。地圖、橘子醬。擺滿書的書櫃。殘破的洋裝。當他看見一間簡陋的小屋崩毀墜落時,實在不由得瞪大了眼。
「太厲害了……你什麼都吃啊……」
柴郡貓說過,怪物到處回收『奇異國度』產生的。那是歪斜,同時也是磨擦,是遭人遺棄的往日與迷戀。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怪物安靜下來呢?」
他朝黑暗的另一頭髮問,回應他的只有永無止盡的低沉轟隆聲。
(愛麗絲)
各式各樣,堆積如山的人
們異口同聲呼喊著這個名字。
愛麗絲的心臟劇烈跳動。
「怎麼回事……?」
(愛麗絲)
「!」
(沒用的紙屑)
(沒用的寵物)
(沒用的時鐘)
(沒用的朋友)
低語與咕噥聲化成焦黑墨水,一點一滴滲入愛麗絲的身體。一雙巨大的手伸向他濕淋淋的烏黑身體。
(這個破爛紙屑)
嘶。
「啊……!」
唰唰唰唰唰。
愛麗絲因為身體被撕成兩半,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叮鈴鈴◆◇◆◇◆◇◆
柴郡貓。
我知道,你輾轉流連在一個個陌生女子家中。
每一天晚上,你睡在不同地方。每一天,你從不同人的家裡和店裡討些食物填飽肚子。
這樣簡直和野貓沒兩樣嘛……
你是我養的貓。
你可以睡在我的臥室,我也會每天幫你準備美味佳肴。
——不過,你根本不願意親近我。
我了解你有你的苦衷。你的迷戀,你的過去,我都知道。
我不會愛上你。
……不過,不過,我怎麼會做出這麼無聊的設定呢……
◆◇◆◇◆◇◆叮鈴鈴◆◇◆◇◆◇◆
綠草隨風沙沙搖曳。
碧草如茵。
金黃陽光灑落。
美好的夏日午後。
愛麗絲深深一呼吸,縱身跳起。
他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那是關於一段哀愁的愛戀,夢中人沒向喜歡的人告白,打從一開始就決定放棄這段戀情……然後,夢中人後悔了。一個充滿依戀的哀傷夢境。
「剛、剛才那是——」
「愛麗絲?」
銀鈴般美妙的少女聲音響起。
愛麗絲抬頭,眼前……站個一個手裡抱著黑貓,身穿圍裙洋裝的少女。她有如陽光閃耀的金髮,和一雙攝人的碧藍大眼。微風輕拂過她頭上的大蝴蝶結和洋裝裙擺。
愛麗絲不知不覺中,這麼稱呼起眼前的美少女。
她是我的姐姐。獨一無二,完美無缺的少女。我引以為傲的姐姐。我憧憬的姐姐。
「不行哦,你怎麼可以在這裡睡午覺呢。背上都是葉子了呢。」
少女嗤嗤笑著,一雙柔軟而溫暖的手拉起愛麗絲的手臂。黑貓靈活地鑽出少女胸前,落在草地上。
叮鈴鈴,鈴聲響起,好像是才剛在哪裡聽過的鈴聲。
「原來……我又……」
「你做夢了吧,愛麗絲。」
少女好玩似地笑著,挽住了愛麗絲。
「我們進屋裡好嗎?喝茶時間到羅,愛麗絲。」
走在如畫的風景中,身邊是無名鳥兒的鳴叫聲在藍天交織,百花薺放,綠意盎然的庭院,以及一間小巧的磚瓦房子,太陽撒下和煦的陽光,風兒送來涼意,簡直夢幻宛如人間仙境。
一進入屋子,甜膩與可口的香氣旋即撲鼻而來,廚房桌上準備了十分豐盛的午茶,
點心密密麻麻地擺滿桌面,茶具擺放的空間顯得侷促。
桌上擺著塗滿鮮奶油的蛋糕,微焦的起士蛋糕,美得令小偷也不禁出手行竊的藍莓餡餅,以及多到差點沒溢出大盤子的餅乾。
「你瞧。」
愛麗絲啞口無言,『姐姐』於是笑容滿面地攤開雙手。或許因為愛麗絲依然毫無反應,『姐姐』又再說了一次。
「你瞧。」
「不,我知道你要我『瞧』,可是這是怎麼回事,要舉行派對嗎?」
「不是啦,這是下午茶。」
「……你又做太多了吧,因為『老師』最喜歡甜食了嘛。」
「才、才不是呢。我也是為了愛麗絲做的哦,而且——」
『姐姐』突然神情落寞。
「老師今天不在家……」
少女的表情瞬息萬變,天真、情緒化,而且很是……惹人疼惜。
就連失望的表情也很討人喜愛。
愛麗絲一不作聲,或許少女也會跟著默默不語。帶著甜點香氣的沉默就這麼持續了一會兒。
沒辦法。
愛麗絲朝『姐姐』伸手。
「我吃就是了……給我叉子。」
他的語氣儘管冷淡,少女的臉上還是瞬間散發喜悅的光彩。少女將叉子遞給愛麗絲,自己則是雀躍地站起身。
「我去泡茶。」
「嗯。」
「好吃嗎?」
愛麗絲沒將一整塊蛋糕切片,而且直接刺入叉子,豪爽地放入嘴裡大快朵頤。他的好吃不是客套話,而是真的非常美味。雖然好像有點太甜了——不過是喜歡甜食的人樂於接受的香甜。
「嗯,好吃。」
他抹去沾在嘴唇上的奶油,倏然仰起臉。他感覺到目光注視,眼神下意識地瞥向一張鬆軟的椅子,有隻黑貓蜷縮著窩在上頭,它閃爍的金黃色正凝視著愛麗絲。
「姐姐。」
「怎麼了?」
「你最好別太常一個人外出。」
「為什麼?」
「沒為什麼。」
「黛娜都會和我一起出門,我不是一個人。」
「不行啦,要是你遇上生命危險——」
「你是指怎麼樣的生命危險?為什麼黛娜不行呢?」
愛麗絲稍微板起臉孔。煩死了……雖然不至於產生這種感覺,可是確實很難溝通。姐姐總是這樣,和別人講話才說沒兩句就要插入『為什麼?』、『怎麼了?』。
「你別打斷我的話了……」
「咦,可是,我很在意嘛。今天的愛麗絲怎麼跟『老師』好像。」
「……」
少女尷尬地垂下雙眼。雖然還是不太好溝通,至少她不再開口了。愛麗絲趕緊抓住機會,繼續說下去。
「讓我想想,像是——遭人殺害。」
提到『生命危險』的例子,愛麗絲舉出的情形危險到連自己都覺得背脊發寒。開口後,他反省話會不會說得太重了,但是掠過他腦中的就只有這一種狀況。
生命危險=遭人殺害。
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被、殺……」
『姐姐』或許心裡也是同樣的念頭,只見她睜大了寶藍明眸,筆直注視愛麗絲的雙眼。
「對,你要是遇到那種情形,貓根本派不上用場吧。」
黑貓的名字叫黛娜,是一隻繫著鈴鐺項圈,完全搞不懂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的貓。愛麗絲以沾滿奶油的叉子一指,貓立刻冷冷地瞥開眼,像是在說別用那髒東西指著我。
這個時候,少女也看向了椅子上的貓。
……不對,她正凝視著比貓更遠的地方。
「……才沒這回事呢。我每次遇到麻煩,先生都會跑來幫我。」
愛麗絲皺眉。
柴郡貓?是指不論何時都擺出一張盈盈笑臉、來自柴郡的貓嗎?椅子上的那隻貓是黛娜,『姐姐』究竟在胡說些什麼,她在講誰的事呢?
「柴郡貓?」
「對,『奇異國度』的先生。他看起來總是在戲弄別人取樂,不過為了讓抵達『故事結局』,他提供了很多很多建議。
聽不懂,簡直像是高燒時的譫語。愛麗絲為了了解『姐姐』講這話的用意,只好順著她的話接下去。
「他幫助你了嗎?」
「對啊。」
「可是,愛麗絲是——我啊。」
「……喏,愛麗絲。」
『姐姐』轉向正面——凝視著愛麗絲。
一股全身為之凍結的寒意襲向愛麗絲。『姐姐』的藍色眼珠不再屬於天空,而是深海底處,變化莫測的表情也消失無蹤。
少女以娃娃般的臉孔,喃喃吐著囈語。
「把名字還給我。」
「咦——」
「因為我才是愛麗絲啊。是我……不是你。」
『等、等一下,姐姐。我是——」
窸窣。
「我絕不交出名字。愛麗絲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
窸窣,憲宰窸窣窸窣憲宰窸窣窸窣憲宰……
「我厭倦了。沒人叫我的名字、沒人承認我的存在……活得像張紙屑……我不要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愛麗絲的嘴巴自顧自地動了,他的喉嚨、舌頭和身體全不受控制。他聽到刺耳的噪音,像是拉扯紙張纖維的聲音……啊啊,這是
筆尖在紙上滑動墨水的聲音。寒率寒率憲宰憲宰。有個人正沾取藍色墨水,在純白的紙上,寫下……『故事』。
黑貓跳下椅子。
叮鈴鈴地響起鈴聲。
窸窸窣窣地響起寫字聲。
「你不是答應過要給我名字的嗎……姐姐。」
男子說著,從上衣口袋取出一把亮錚錚的手槍。
愛麗絲嚇了一大跳,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住、住手。
「你活得夠幸福了吧?接下來換我了。」
男子露出獰笑,將槍指向愛麗絲。
「由我來——成為愛麗絲。」
——等一下!住手!住……!!
「呀!」
男子先攻擊愛麗絲的右手,然後是左腳,至於接下來他攻擊了哪些地方,已經不需要多加闡述。男子不停開槍,直到用盡子彈。
多可憐的愛麗絲啊!
男子就這麼開槍殺了愛麗絲,奪走原本屬於愛麗絲的一切。
愛麗絲的幸福,愛麗絲的名字,甚至是——
指引向幸福人生的、『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這個故事。
有個人重重地嘆了口氣,無聲地輕放下筆。
當聲音響遍四周,愛麗絲的身體也旋即恢復自由。
鮮血濺滿蛋糕,滴進紅茶,沾滿少女的白色圍裙和藍色洋裝。她渾身是血,躺臥在血泊中,不用確認也看得出來她已經死了。
她死了。
是我殺了她。
硝煙味混入了甜膩的空氣。
右手臂和食指發麻。
「為什麼……?不應該是這樣的……」
舌頭才剛重回控制,講出的話還不像出自自己口中。如今發出囈語的是愛麗絲,而他也口是放任字句橫流。
「我不是在這裡殺了……那地方下著雨……」
在滂沱大雨和雨水沖刷的街道中,我全身沾滿鮮血,仰天狂笑,地上躺著一具胸口破裂的少女屍體。對了……我以前在幻覺中見過這段記憶。
我殺了『姐姐』。在雨中,我殺了名為愛麗絲的姐姐。
不對,是在幸福的家裡。
在下著雨的午後。
不對,是在滿桌蛋糕的午茶時間。
「我出生的世界,總是下著雨……」
啊啊,搞不懂。
到底是在哪裡殺的?又是什麼時候下的手?
只有一點不容置疑。我殺了。
貓見到了這一幕。
「對,這就是正確的『故事』內容……』
不知怎的,愛麗絲聽著這句話笑了。
「錯了。」
「咦。」
◆◇◆◇◆◇◆颯!◆◇◆◇◆◇◆
深夜的廣場裡,降下一輪新月。
一道俐落的閃光擊出,砍裂的身體。
「「「!」」」
帽商和柴郡貓以及公爵夫人無不瞠目結舌,大驚失色。
剎那出現的巨大新月,是由白兔手中的武器所生。憑空貿然現身的白兔在因憤怒與疼痛高聲咆哮前、在自己的腳著地前,又揮了幾劍。
數道亮光一閃即逝。
砰的一聲,怪物的身體像顆水球炸裂。廣場中,黑色墨水隨處飛濺,變得愈來愈紅。
穢物的刺鼻惡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嗆鼻的鮮血和墨水味瀰漫整個廣場。
白兔的一雙長垂耳如羽翼隨風飄動。
他輕巧著地,單手抱著身軀比自己還要龐大的男子。
「愛麗絲!」
他像是隨手丟東西似的,將手中的男子拋到石子路上。
他丟下了愛麗絲。
公爵夫人衝上前去。愛麗絲的白西裝髒亂不堪,沾滿黏膩的焦黑赤紅。公爵夫人搖晃愛麗絲的身體,呼喊他的名字,柴郡貓也步履蹣跚地走近愛麗絲。
「這傢伙才不是愛麗絲。」
白兔咒罵,目光兇狠地瞪向愣在原地的帽商。
被瞪了——帽商正這麼想的下一秒鐘,沾滿墨水的劍鋒已抵住他的喉嚨。
「——快承認。」
「……」
帽商不發一語,只有微微抬起下顎,避開劍鋒。反而是柴郡貓以簡直像是搞錯場合的尋常語氣,和白兔閒聊了起來。
「真難得呢,小兔。居然會在這地方遇到你。改天我一定要飽餐一頓再走,上次其實我有點後悔呢。」
白兔颯颯有聲地疾速揮舞長劍,刀刃上的紅墨水四濺,接著劍鍔尖聲一響,他收劍入鞘。
「啊,被無視了。」
「……得再找個替身才行……我沒時間了……」
白兔快步離去,不只是柴郡貓的話,他無視了帽商、愛麗絲,甚至一切。直到剛才還像個小丑般嬉鬧的柴郡貓默默垂下耳朵,目送白兔嬌小的背影漸行漸遠。
「那傢伙說什麼不是愛麗絲?……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明明就是自己帶來的人。」
「第八十九個愛麗絲是依自己的意志來到『奇異國度』的。」
帽商漫不經心地咕噥著,柴郡貓對此做出了回應。這一答,惹得帽商徹底忘記他「看不見柴郡貓」的設定,怒氣沖沖地逼問柴郡貓。
「什麼?這可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竟然又隱瞞了這麼重要的事。」
「咦?我沒說嗎?對不起哦,我最近實在很健忘。」
「……紅心女王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羅,你可以隨意處置這個愛麗絲哦,帽兄。」
帽商默不吭聲。
他總算了解這次的和之前的愛麗絲不太一樣的原因,那就是白兔並未為這個愛麗絲命名。不過這麼一來,又冒出了新的問題。這個愛麗絲為什麼稱自己是愛麗絲?
一路走到『奇異國度』已經教人佩服,沒經過命名就自稱愛麗絲更令人欽佩,畢竟是自己闖入險惡的災禍之中。若是明知危險仍三思孤行,未免顯得愚蠢,而若是在無意識下做出的行為,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不要緊,他還有呼吸。柴郡貓,可以幫我把愛麗絲搬回宅邸嗎?」
「當然可以羅,主人。」
帽商還在沉思,腳邊的人已經決定好下一步。柴郡貓讓愛麗絲倚在他肩上,站了起來。
「喂,別亂來。愛麗絲要到我家——」
「要是待在你那個到處是灰塵的家,能治好的病也沒救啦!」
公爵夫人狠狠地瞪了帽商一眼,帽商只好攤手搖頭。多說無用,何況他也無意爭奪愛麗絲。就算不太情願,帽商還是決定將愛麗絲交由他們照顧。
「等一下,你也得來。」
「嗯?」
帽商正準備打道回府,就被公爵夫人叫住。
「我會賠償你的帽子和衣服損失。」
「這樣啊,實在太感謝啦,那我就不用寫煩死人的賠償單羅。」
「真是個討厭的孩子。」
公爵夫人氣呼呼地罵了一聲,和帽商一起走了。
她凝視著柴郡貓走在前頭的背影。愛麗絲受了傷,而柴郡貓身上的傷同樣慘不忍睹。即締如此,他還是牢牢抱住愛麗絲,一步一步往前走。
「……喏,帽商。」
公爵夫人仲望停下腳步,拿出香菸的帽商。
「在我消失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
「?」
「我在那孩子裡面……在烏黑的墨水裡,唯一沒看到的就是你——你的迷戀,你的過去……只有你,不在那裡面。——你為什麼會在『奇異國度』呢?」
帽商沉默。
他只是嘴角扭曲……笑了一下。
◆◇◆◇◆◇◆
怎麼……好像有股奇怪的……腥臭味。
難道是因為我在怪物的胃裡嗎?不對,這裡應該出乎意料的沒那麼臭。
腥臭味。這味道……簡直像……從海底冒出的黏糊惡臭,海水好像就要滴到臉上。
愛麗絲睜開了眼。
「喲。」
「……喲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張巨大的魚臉占據了愛麗絲的視線,他反射性地揮出了一拳。
揍完後他才想起,公爵宅邸的管家就是個魚人。
之前是被帽商開槍吵醒,自從來到這個國度後,沒一次能舒舒服服地醒來。
「別嚇人啦——!」
「突、突然動手打人……果真是個粗魯的愛麗絲喲……」
遭愛麗絲揍飛的魚管家在地毯上活蹦亂跳地——不對,是一抖一抖地抽搐著身體。
愛麗絲調
整好呼吸,在布上擦了擦腥臭的手後,打開了門。
「愛麗絲!你醒啦,太好了!」
「你——」
公爵夫人飛奔進房,她在愛麗絲開口前,興奮地一把抱住愛麗絲。她的額頭上貼著一塊』
色膏藥,雙手纏了好幾圈繃帶,不過臉色紅潤,從她的動作看來也很有精神。
「對、對了,那傢伙呢?」
身邊是公爵夫人和魚管家,自己又睡在有頂篷的豪華睡床,也就是說這裡是公爵宅邸。愛麗絲剛睡醒的腦袋總算注意到這點,不禁慌了手腳,擔心要是那頭怪物知道自己睡在這裡,不曉得會做出什麼舉動。
被愛麗絲這麼一問,公爵夫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傢伙……是指嗎?」
「對。」
「你在說什麼呢,愛麗絲。難不成……你什麼部不記得了嗎?」
「咦?」
這下換愛麗絲大惑不解了。他才想問,你在說什麼?
「白兔殺了男主人羅。」
牆邊毫無預警地傳來聲音,愛麗絲抬起頭,看到神出鬼沒的柴郡貓就出現在那裡。柴郡貓倚著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唯一令人擔心的是,他的臉色不太好。
「白兔……?」
白兔。愛麗絲不斷在口中反覆念著這個『名字』。他要是不搞清楚自己怎麼會待在這地方,也就沒辦法了解為什麼白兔的名字會在這時候出現。公爵夫人憂心仲忡地抬頭仰望著他。
「帽兄也在樓下。他一個人在喝茶。」
竟然連帽商也在這裡啊。愛麗絲愈聽愈糊塗,認為實在有必要冷靜下來,回溯自己最後的記憶究竟停在何處。
「……我跟別人有約,差不多該走了。保重,小愛麗絲。」
柴郡貓輕輕揮了下放在口袋裡的手。
他的手上也綁滿了繃帶。
「喂,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先解釋——」
「好了,愛麗絲。我會解釋給你聽的……你就讓他走吧。」
公爵夫人對著柴郡貓朝門把伸手的背影送出微笑。
「拜拜,柴郡貓。」
「……再見,主人。」
叮鈴鈴。
柴郡貓頭也不回,靜悄悄地關上房門,消失蹤影。
愛麗絲整理著亂成一團的腦袋,不停搔頭,沒聽見兩人間的短暫告別。
目送柴郡貓離去的公爵夫人轉身面向愛麗絲,接著從口袋裡取出黑色領帶。
「愛麗絲。謝謝你的領帶。領帶已經洗得很乾淨了,我來幫你繫上。」
「啊啊,這只是小東西,其實不用那麼費心。」
「……你把這條領帶纏在我的手上,還記得嗎?」
「啊啊,不記得……那是不可能的……對了,我碰到了那傢伙,之後的事情就不記得了。」
「那傢伙?」
在毛蟲街入口,『捕鼠酒』吸引到的那個萬事通男。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倒霉透了。』
在收到給帽商的留言後……愛麗絲的記憶開了個大洞,再回過神,就是一條生腥的魚正低頭看著他。
「白兔殺了那頭黏答答的怪物?」
「對。白兔用一把十分鋒和的劍,把他斬成碎片了。」
公爵夫人幫愛麗絲系好領帶,娓娓道來事情經過。
發狂後,離開了宅邸,四處尋找,破壞街道,造成多人犧牲。公爵夫人為了撫平他的情緒,飛奔出宅邸,但是遭識破是『愛麗絲的替身』,在干鈞一發之際,柴郡貓挺身而出,救了她一命。
接著,突然出現的愛麗絲吸引了公爵的注意力,就這麼被吃掉了。
公爵吞下愛麗絲後不到三分鐘,白兔現身——
不管公爵夫人解釋得再仔細,愛麗絲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怪物在街上隨處破壞,應該是再不甘願也會留下深刻的印象才對。
「你什麼都沒看見嗎?」
「……不知道,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只是全忘了。」
「……這樣啊。」
「話說回來,為什麼白兔會擊退怪物呢?」
公爵夫人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乍然浮現自嘲的笑容。
「因為他派不上用場了吧,也可能因為他把奇異國度毀得亂七八糟。我們也不了解白兔真正的用意。」
「『我們』?」
「除了柴郡貓,帽商也在現場哦。他原本想開槍救你呢。他的想法有很多讓人難以理解的地方,不過或許會是個好搭檔哦。」
「……是這樣嗎?……那傢伙?」
愛麗絲強忍苦笑,緩緩搖頭。
「別說這個了。既然那頭怪物消失了,你也不需要再當替身了吧。」
「嗯。」
「你能在『奇異國度』過著幸福的生活嗎?」
「……嗯。」
「是嗎?那就好。」
儘管在意公爵夫人答得略微遲疑,愛麗絲還是放下了心。即使老成,公爵夫人仍舊是個小孩子。愛麗絲認為,每個小孩都應該過著幸福快樂的童年,折磨只會在小孩心中留下創傷,至於艱苦的曰子等長大後再來經歷也不遲。
「……喏,愛麗絲。你記得我問過你『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成為愛麗絲嗎?』?」
「啊啊,嗯。」
「你如果能忍受拋棄過往活下去,你如果想成為,那麼你就必須前進……不管發生什麼事。」
公爵夫人的態度堅決,一雙海藍色的瞳孔凝視著愛麗絲天藍色的雙眼。明明是個小孩,這個孩子為什麼能露出這樣大徹大悟的眼神呢?愛麗絲深覺不可思議。
不過,也只有在這一刻,愛麗絲能不將她當成小孩,而是尊貴的。
「啊啊,我知道了。我會成為愛麗絲,為了不讓名字再被奪走。」
「…………」
公爵夫人有些哀傷地垂下了眼。
「……嗯。」
然後,她小小聲地應了一聲。
愛麗絲穿上清洗乾淨的唯一一套衣服,整理好儀容,才走向客廳。
那裡是前幾天他和公爵夫人兩人共度午茶時光的寬敞房間,如今,窗邊的桌旁只坐著帽商一人。帽商嘟囔著抱怨個不停,顯得非常煩躁。
「所以說我最討厭喝別人泡的茶。完全不甜,而且一點味道也沒有。不對,難道這是故意的嗎?我非得教訓到那小鬼哭著向我求饒不可,混帳。」
「加砂糖不就好了嗎?」
「砂糖?我是想加,可是你看他準備的是什麼東西,天底下竟然有這種事,真是的——咦,愛麗絲?你是什麼時候醒的?」
帽商露出像是被狐狸逮到的表情仰望著愛麗絲,看來他連愛麗絲醒來的通知也沒收到。愛麗絲拿起桌上的砂糖壺,蓋子把手上系了一張小花卡片。
『我家不提供砂糖給連紅茶都不幫愛麗絲準備的人。公爵夫人上』
蓋子一打開,裡面滿滿的全是粗粒黑胡椒。
噗,愛麗絲忍俊不住噗哧偷笑了一聲,心想,可見帽商有多惹公爵夫人厭惡。
「既然那麼難喝,你也用不著慢慢品嘗啊……不過好奇怪哦,我在這裡喝到的茶非常美味耶。」
「你說什麼?這麼說他們果然是故意的,刻意泡難喝的茶給我,那個死小鬼……還真不怕死,可惡。」
「喂,別浪費時間抱怨了,快走吧。我們不是要去殺了白兔嗎?」
愛麗絲催促著帽商。帽商微微皺起眉頭,從長瀏海中露出一如往常的犀利目光,回瞪愛麗絲。
柴郡貓、公爵夫人和帽商全捲入了愛麗絲遺忘的那場騷動,其中只有帽商安然無恙,這個男人果真不容小覦。
紅心女王和公爵夫人都表示,他將是愛麗絲的好搭檔。
既然如此,不管和這男人再不合……不管這男人再恐怖……他們都得一起行動。也許時間久,自然能找出他的優點。
帽商戴著價值十先令六便士的帽子,又有一雙隱藏在陰影里的銳利眼神。
帽商跨出腳步,愛麗絲也跟著走了。
◆◇◆◇◆◇◆
目送帽商和愛麗絲離開後,公爵夫人隨即動手梳妝打扮。她換上裙擺比平常還長的洋裝,拆下臉上的膏藥,搽上蜜粉掩飾燙傷。接著,她解開手上的繃帶,另套上絲綢長手套。她在唇上塗上鮮紅唇膏,又立刻抹去,改為沉穩的裸色,就連髮飾也特地挑選黑玫瑰。
紅心女王討厭紅色。
公爵夫人走出宅邸,一匹藍馬拉著的黑色馬車已經停在門口。
隨行有兩位喪服紙牌兵,也來了。
「你是特地來接我的嗎?其實你
大可不必這麼做的。」
公爵夫人苦笑著說。傑克無聲低下了頭。
「……別跟我道歉。」
公爵夫人輕撫傑克的頭。
「沒用的人不能待在『奇異國度』,絕不能阻礙邁向結局……必須立即退場。」
傑克打開了馬車門。
——我該下台了。
公爵夫人靜靜乘上馬車,紙牌兵和傑克接連進入,坐在公爵夫人兩側。
關上門——公爵夫人望見魚管家正揮動著黑手帕。
管家看不出是哭是笑,魚本來就沒有表情。
公爵夫人輕輕地向他揮了揮手。
——新的公爵夫人很快就到了。新的『愛麗絲的替身』。
馬車出發奔向紅心女王的城堡。
——柴郡貓。
公爵夫人想起貓那張吟吟微笑的臉,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用力。明明早已打定主意不畏懼、不悲傷、坦然接受一切的態度面對……一想起他的笑、他的發、他的聲音,淚水又差點奪眶而出。
——第八十九個愛麗絲……他可以結束這個故事嗎?
柴郡貓,幫助愛麗絲,能幫他的人只有你。
你想忘了愛麗絲,你的迷戀,我都知道。
你忘不了愛麗絲,你的惡夢,我也知道。
所以我不想成為像愛麗絲一樣的人——
因為,愛麗絲老是給你添麻煩嘛。
「——可以請您幫忙轉告我的寵物嗎?」
公爵夫人跪在紅心女王面前,微笑說道。
「就算這樣只會增添他的痛苦也沒關係嗎?」
女王的神情肅穆,但也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他的表情和儀態都顯露出君主的威嚴,以及某種仁慈。
公爵夫人雙手交握,呈現祈禱的姿勢。
「……沒關係。我不想成為像愛麗絲那樣的人……我不想像愛麗絲那樣讓他感到困擾……我一直在忍耐。一直一直,不停地忍耐……不過……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要是我至少表現過嫉妒就好了,要是我任性地要求過什麼就好了。我……我為什麼……會那麼倔強呢。」
說著,淚水模糊了公爵夫人的聲音,讓她說起話來像個小孩子一樣。
不過,話一說完,她又恢復了平時穩重的口吻。
「這就是,我的未練。」
「……我知道了。我必定會為你轉告。」
「麻煩您了,女王陛下——永別了。」
公爵夫人低頭,髮絲滑落脖子兩側,露出白皙後頸。
傑克將磨得鋒利的鐮刀遞給紅心女王。
女王緩緩舉起鐮刀,伴隨衣物摩擦的細碎聲響。
咚。
滴答。
『柴郡貓,我愛你。』
◆◇◆◇◆◇◆
『奇異國度』某處,一個暗無天日的洞穴底部,有條永無止盡的漫長隧道,白兔在裡面嘀咕咕個不停,偶爾興奮大笑,雀躍不已地沿著格紋道路前進。
「啊啊,忙死了,忙死了。今天到底死了幾個棋子的人?得趕快帶人來繼續進行『故事』才行……否則『奇異國度』就要消失啦。哈哈哈……」
劈哩啪啦,四周確實發出了縫隙裂開的聲音。
「唔,我必須先找到……對啦,就是。我得在今天找到下一個公爵,因為奇異國度不需要過往和迷戀嘛,這裡是萬物純潔無瑕的世界嘛,對嘛,哈哈、哈哈,快、快點,要再不快點——」
白兔的聲音和雙手都開始顫抖。
劈哩、啪啦、劈哩。
劈哩劈哩劈哩。
「唔,呃……」
白兔跪倒在地,藍色墨水從他的衣服和右眼噴濺而出,墨水由藍變紅,由紅變黑,由黑變白,緩緩變色,不久即如夢般幻滅。
「……可、惡……」
白兔呻吟著在地上爬行。
格紋地面不知何時變成了破爛的石子路,仿佛身處在充滿裂縫、搖搖欲墜、被遺忘的遺蹟里,一條荒涼伸向遠方的道路。
「快、快點,得快點找到愛麗絲……」
他踩著跟嗆的腳步,跌倒了就拖著耳朵爬行,一站起來又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一路拖拖拉拉地緩速前進。
洞穴里透出一絲光線。
只有光線照著的地方是整齊的格紋地板,地上有張椅子……椅於上坐著一位少女。那是一位穿著圍裙洋裝,留著一頭漂亮金髮的少女。
「瑪麗安娜……別哭。」
白兔費盡力氣終於到少女身邊,緊緊抓住了她的膝蓋。
「你……什麼部……不需要擔心……」
少女沒哭,也不像在擔心,她只是靜靜低頭坐著,宛如一尊真人大小的人偶娃娃。
「由我來結束……這個讓你不斷遭到殺害的『故事』。由我來……救你……愛、麗、絲——」
墨水由白兔身上汩汩流出,弄髒了少女的洋裝和雙手,只是和剛才一樣又在瞬間消失。白兔痛苦地喘著氣,臉埋在少女的膝蓋上——沒多久,他陷入了昏迷。
◆◇◆◇◆◇◆
「咦,又出門了嗎?」
白兔洞底,只有柴郡貓的聲音在周圍迴蕩。
他四下張望,又等了一會兒,白兔始終沒有出現。於是他轉身離去,打開了門。
門外的世界是無盡的荒蕪,實在不像『奇異國度』。樹上葉子全掉光了,枯葉色的風掠過長長的石子路,發出沙沙聲響。
貓眯細眼睛,目光哀傷地凝視這個風化不止的世界。
荒蕪世界的另一頭,傳來不曉得是人還是怪物的咆哮聲。柴郡貓的耳朵抖動了一下。這怕是的聲音,白兔帶來的新。
「我受夠新主人啦。每次一換主人,就要難過一次。何況……白兔你也快撐不下去吧。」
沒有回應。
不過,水分總算再次充滿空氣。柴郡貓望見樹上憲憲宰率重新長出綠葉,石子路兩旁花苗扶疏。
沒事的,還可以繼續。雖然沒剩多少時間了,還可以——
柴郡貓仿佛聽到『世界』發出低啞的哀鳴,他輕輕嘆氣,摸了摸頭。
「——老師,可以結束了吧……」
叮鈴鈴。
鈴聲響起。
此時,不存在的項圈鈴鐺確實響起了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