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你與新的世界 ACT.5 無實標本(2/2)
「我是愛麗絲,和你一樣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
「……不對,我不是愛麗絲。」
「怎麼啦?查叫你不是堅決主張那是自己的名字嗎?你真的不要那名字了嗎?」
未練故作不解,淘氣又有些不懷好意地追問。
過去每次遭到未練襲擊時,愛麗絲確實拼了死命守住名字,似乎以為保住名字就等於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我不會再讓別人奪走自己的名字,愛麗絲心裡始終掛念著這一點。
然而,他進入這座森林為的是歸還名字。儘管無法隨意丟棄,但他確實認為自己不該再自稱愛麗絲。
「該怎麼解釋才好呢,總之這名字是我借來的,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可是又不能隨便交給其他閒雜人等,那樣太危險了。」
「哎呀,你的意思是我也是『閒雜人等』之一羅。」
愛麗絲苦笑。他內心想點頭,又怕惹惱或是惹哭這年紀的女孩子,衍生出更多麻煩。
不過,「我知道,我不是愛麗絲,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冒牌貨。」未練嗤嗤笑著肯定他的說法。「我還有個其他名字,是爸媽幫我取的,只是我很討厭那個名字,所以在來到『奇異國度』前丟了、忘記了。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畢竟白兔給了我一個很棒的名字嘛。」
「白兔沒給過我名字。」
「可是你是愛麗絲,你有殺死白兔的能力。」
「我沒有!我開槍打中他,但是殺不死他。」愛麗絲怒聲駁斥。由於他突然大吼,未練瞬間睜大了紅色雙眸,但臉上又隨即浮現若有所指的微笑。
「為什麼你殺不了他,我來告訴你原因吧?」
「什麼……?」
白兔中槍不死的原因,愛麗絲一心以為那是因為自己不是愛麗絲——力量過於薄弱,是個不配當愛麗絲的廢物,才殺不死白兔。
紅髮未練把手放上自己的左胸口。
「殺死白兔的能力還在我身上,我身上還殘存有一點愛麗絲的能力。在你到來之後,殺死白兔的能力一分為二,由我和你各持一半
,因此即使你開槍擊中白兔,也只能讓他受到輕微槍傷,要是由我攻擊,肯定也是相同的後果。」
「為、為什麼?」
「——『老師』一承認我是愛麗絲……我就被小貓殺了。」
「!」
未練揪緊左胸口。
提到貓,愛麗絲腦中只想得到那個男人。
「你是說〈柴郡貓〉嗎……?」
「對,我最討厭小貓了。」
柴郡貓。難以捉摸,隨時面帶微笑,遇到重要話題總是避而不談的惱人貓。愛麗絲每次和他談話都覺得頭痛,但又不認為他是個會動手殺人的傢伙,儘管在淚池見到他和未練相依偎的模樣時曾嚇得不寒而慄。
這一想讓愛麗絲記起,他們兩人的態度親昵, 宛如一對情侶,也就是說這個未練牢牢挽住的是殺死自己的男子手臂。
「小貓為了帶你進來,殺死了我,〈第八十八位愛麗絲〉,他硬是把愛麗絲這個名字拆成兩半,並且讓其中一半留在我身上。」
「等一下,愛麗絲一死,白兔不是應該馬上會帶新的愛麗絲過來嗎?」
「我不就說過了嗎,我還擁有愛麗絲這名字,而且因為小貓奪走一半的名字,白兔沒辦法把名字從我身上收回去。白兔發現我死亡時已經太遲了,我早就變成未練,帶著剩下一半的名字在奇異國度內四處遊蕩……至於我是怎麼去到哪些地方,我也記不得了。」
聽著死去的人聊自己喪命的經過和死後的情形,原來是這麼讓人坐立難安的一件事,奇怪的是,他不害怕眼前和幽置相去不遠的少女,反倒認為殺死這個無辜女孩的柴郡貓——雖然搞不懂這麼做的意圖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更讓人驚恐。
「我聽說自己是隔了兩、三年才又出現的愛麗絲。」
「準確來說是兩年又八個月。找不到〈愛麗絲〉,無法繼續讓遊戲進行下去,白兔的力量也衰退了呢。」
「白兔為什麼沒有馬上發現你死了呢?」
紅心女王解釋過,白兔就像這個世界的神,只要一有人死,他馬上會帶人進來遞補,聽來像是他可以立刻掌握是否有人死去。
愛麗絲一問,未練垂下眼眸,懊悔地喵咬下唇。一會兒過後,她總算咬牙切齒地喃喃吐出話語。
「因為……每次都是由『老師』親手殺死愛麗絲……」
「……老師?」
未練剛才也提過這個稱呼。
每次都是由老師親手殺死愛麗絲。
一聽見這句話,愛麗絲心中漠然浮現不安。
「白兔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有誰死了,都是靠朋友向他報告。我的死訊……有好一陣子,不管老師還是小貓都沒向人提起。『老師』因為大受打擊,把自己關在家裡,老實說我還滿高興的。」
「老師……誰是老師?」
「他是眼裡只有愛麗絲,一心只愛愛麗絲,同時也是殺了愛麗絲的人。」
「殺了……愛麗絲的——」
「老師沒殺死我。當老師殺死冒牌愛麗絲的那一瞬間,只有那麼一瞬間,冒牌愛麗絲會成為『真正的愛麗絲』。攘有殺死白兔的能力,在老師手下喪命的愛麗絲才是『真正的愛麗絲』……所以再這麼下去,我們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愛麗絲』。」
「我……我不要這樣的結局,我不要在那種連是誰都不知道的傢伙手下斷送性命。」
「不過該成為愛麗絲的人是你。」
未練的眸子裡閃爍紅光,散發出寶石般的絢麗色彩。她凝視愛麗絲,靜靜走近。
愛麗絲不覺得可怕,倒是充滿疑問與困惑。然而,他的心情異常平靜,滿腦子疑惑也在未練牽起他手的瞬間消散。
「我答應過小貓會把殺死白兔的能力交給你,這正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第八十八位愛麗絲即便慘遭柴郡貓殺害,依然選擇與他攜手合作。她理應痛恨柴郡貓,柴郡貓提出的條件難道真具有如此魅力,足以凌駕這股恨意?
「我們來交換條件吧?」
「什麼條件?」
「你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棲身之所吧?你希望老師能認同自己不是廢物吧?」
「我問你,『老師』到底是誰?」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沒有真正得到認同,沒有一個完整的名字。你想知道老師是誰嗎?」
這條件確實相當誘人。只是,未練提出的全是對愛麗絲有利的條件,她自己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我應該要怎麼做?」
「讓我成為你的『未練』。」
「——什麼嘛,只要這麼做就行了嗎?」
未練稍微挺直背脊,雙唇貼上愛麗絲的唇。
緊接著,愛麗絲感到腹部傳來尖銳的冰冷刺痛,往下一瞧才發現未練往自己的肚子刺了一刀——未練的身影化為桃紅與白色相間的霧氣,從愛麗絲腹部的傷口鑽進他體內。
「呃……!」
劇烈痛楚猛然襲來,他忍不住雙膝跪地。霧氣一動,樹木與花草叢生的地面隨之呈現眼前。
(我希望死在老師手下。)
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的未練與記憶伴隨聲音,流入第八十九位愛麗絲體內。
眼熟的房子裡有個傾斜的掛鍾,還可見到一張為了茶會準備妥當的桌子,空氣中瀰漫香菸的煙味,墨水味和硝煙味……以及甜膩香氣,各種味道混在一起的奇特氣味。沙發上擺著堆積成山的帽子。
愛麗絲確定道就是自己住了好幾天的家。腳步與香菸味逐漸接近。
(愛麗絲。)
(沒錯,你是我的愛麗絲。)
〈瘋帽商〉。
愛麗絲從未見過帽商露出如此溫柔的微笑,和那個陰鬱的目光中散發出騰騰殺氣,總是一副厭煩,慍怒模樣,態度冷酷的帽商簡直是判若兩人。
那隻手輕撫紅髮與金髮,看上去十分幸福,然而那雙漆黑的眼瞳……不知為何依然陰暗如無底深淵。
(愛麗絲。)
(我一直在找你。)
(我們一起離開這個國度吧。)
愛麗絲的嘴自顧自動了起來。
(老師。)
那人就是「老師」,他一再聽到的名字。與瘋帽商的長相相同,嗓音也一樣的男子。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也有可能不是。曖昧的謎樣存在,那就是「老師」。
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希望死在老師手下。)
(老師是我喪命的原因。)
(因為這是老師下的決定。)
白霧奪去愛麗絲的意識,眼前所見的事物與耳邊所聞的聲音忽而遠去——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昏眩倒地。
◆◇◆◇◆◇◆
賈勃沃克的嚎叫聲在背後響起,杜威德蒂獨自走在無名森林。遭假愛麗絲譏為廢物,擔任警衛的賈勃沃克一聲接著一聲咆哮,不是為了威嚇,而是慟哭,住在森林裡的雙胞胎兄弟很清楚這一點。
賈勃沃克今天的情緒較往常激動,發出一聲聲哭嚎,仿佛已然預見森林裡與雙胞胎兄弟家中出了事情。
杜威德蒂完成了託付給自己的工作。工作內容雖然奇怪,他倒也沒興趣知道這工作背後藏有什麼樣的真相,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看到了自己家,警衛又哭嚎得更加悽厲,聽來宛如女子一聲聲苦苦哀求,要求自己別進屋。
打開家門前,他猛然屏住氣息。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不過,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我不是心裡有數嗎?在把弟弟留在家裡進入森林之前,我早已有所覺悟,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杜威德蒂如此說服自己,打開家門。
硝煙味。
「……杜威德姆?」
他喚了一聲,無人回應。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杜威德蒂自嘲。這房子不大,只要稍微往四周張望一下,便能馬上察覺有沒有人待在屋內。他很快發現房子裡空無人影,只聞見硝煙味與香菸的煙味。雙胞胎弟弟杜威德姆不在家,那個頭上戴著帽子,身穿黑衣的男子也不見蹤影。
茶具放在桌上,其中一個茶杯破裂,幾近粉碎,宛如遭子彈擊中。
「……這意思是不再需要登場的角色是嗎?我還有你都是……」
雙胞胎哥哥用力緊咬下唇,像是恨不得咬出血來:心裡明白這裡在前沒多久發生了什麼事。
「辛苦你了。」
敲門聲沒有響起,也聽不見開關門的聲音,卻有男子的嗓音出現在杜威德蒂背後。男子踩著悠哉的腳步,繞到杜威德蒂面前。
身穿黑
西裝,留著一頭長髮的——貓。
和之前與杜威德蒂見面時一樣,柴郡貓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他往下看向桌面,以纖細的指尖捏起茶杯碎片,把所有碎片全集中在一起。
「我依照約定,把未練交給了愛麗絲。」
「感謝你的幫忙。你已經完成全部的工作,接下來要怎麼活下去是你的自由。」
相隔數日,柴郡貓與杜威德蒂再度相會。幾天前,雙胞胎生活的環境陡變。自從受到白兔殘忍的對待後,無名森林和杜威德兄弟的存在長久以來一直為眾人遺忘。白兔為撐起「奇異國度」卯足全力,完全無心顧及「鏡國」,結果導致「鏡國」因此成為時間停滯的荒蕪世界,每一天只是茫然任時間流逝。雙胞胎兄弟在此相依為命,過著不知今夕是何夕,鎮日聽著賈勃沃克哀嚎的日子。
然而,數天前,「奇異國度」與「鏡國」突然相連,風與時間開始流動,接著柴郡貓帶著紅髮未練出現在雙胞胎兄弟面前——
「我確認一下,你沒把名字給他吧?」
「廢話,我只做了自己答應過的事。」
「這樣啊,那麼我就放心了。我怕他一但得到名字,難保不會動了『活下去』的念頭呢。」
貓笑盈盈地說出殘酷的話語。在平常的情形下,杜威德蒂絕不會相信這種男人,但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答應對方提出的條件。必須如此才能迎向結局,杜威德蒂心想。
「這個故事與遊戲的目的不是為了救出愛麗絲嗎?」
「當然是,犧牲了那麼多冒牌貨和廢物,大家一路努力過來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故事正一頁頁步向結局,你和你弟弟的幫忙也是推動故事前進不可或缺的力量。」在聽見柴郡貓提起弟弟的瞬間,杜威德蒂的雙肩不由自主一顫。「這個故事不曉得會迎向什麼樣的結局,至少目前看來應該不會太歡樂。」
「……無聊死了。」
「噢,抱歉,我不該說道種無聊的話。」
柴郡貓把茶杯碎片全整理在一起後,在桌子一角坐了下來,面向杜威德蒂,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讓人摸不清他在打什麼主意。
那個愛麗絲博得了這個男人的好感。
柴郡貓說過,那個冒牌貨是解決這個瘋狂故事最後的手段。一開始見面時,杜威德蒂不滿自己居然必須為了一個小男孩東奔西跑,心裡只有嫌惡。然而,在森林裡的那段談話中,他總算理解柴郡貓這麼說的意思。
『沒有人期待我成為愛麗絲。』
『我想把名字還給那個人——把〈愛麗絲〉這個名字還給她。』
『我……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活在這世上。』
那個愛麗絲有意改變故事內容。
「那傢伙不是愛麗絲,他到底是誰?」
「你也對他產生興趣了嗎?……他其實是愛麗絲的弟弟,不過是個被丟棄的角色就是了。」
「弟弟——」
聽見這個字時,杜威德蒂怎麼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腦子,不自覺停止思考。
原本以為這空虛的日子永無止盡的一天,兄弟兩人只能永遠在時間停滯的「鏡國」里相依為命。杜威德姆期盼接下來會出現個有趣的故事,杜威德蒂只希望這無聊的故事趕快結束,引頸期盼派不上用場的兄弟兩人再次執行工作的那天——最適合廢物迎接的無聊末日到來。
今天就是他長久以來期待的那一天。
柴郡貓天真又直截了當的疑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沒有,無聊死了。」
「這樣啊。」
「你打算讓那個冒牌貸採取什麼行動?」
「你如果想知道,就一起待到故事結束吧?你完成了約定,我會聽從你的任何命令。」
這確實是兩人當初交換的條件。
杜威德蒂不發一語,凝目瞪視柴郡貓。貓輕聲苦笑。
「不好意思,我記得你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無聊話吧,最近我的記性真是愈來愈差——杜威德蒂,說出你的希望吧。」
「……帶我到杜威德姆那裡。」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柴郡貓聽了垂下雙耳,臉上依然帶著淺淺微笑。
「真可惜呢,你也打算放棄嗎?」
最先放棄的人是杜威德姆。
他對這樣的決定表示支持,畢竟杜威德姆是自己的弟弟,兩人一直以來共同擁有所有回憶,儘管全是些變化不大的無聊往事。
一路走到最後這一天,兩人再也無法共享回憶。今天該是結束的一天了。
「很不巧,我對故事結局沒興趣。」
柴郡貓無聲走近,左手有個東西發出亮光,一個較貓爪更大更堅硬而且銳利的東西。
杜威德蒂的身影在倒地前碎裂,被撕破,被揉成一圈,變成沾滿藍色墨水的紙屑。
「可惜你對結局沒興趣——我們似乎很合得來呢。況且你既然不怕死,或許有改變故事結局的能力。」柴郡貓手上垂著一把刀,俯視發出輕細磨擦聲的紙屑,喃喃說道。
◆◇◆◇◆◇◆
愛麗絲時常做噩夢,這段時間以來甚至逐漸習慣噩夢這回事,而且即使夢見的不是噩夢,也大多是些奇怪又詭異的夢境。
不過,他此時此刻的夢境並不可怕,反倒可以說是一個美麗的夢。
愛麗絲與留著一頭耀眼金髮的少女共騎在白馬上,在湖邊緩步繞著圈子,緩慢的步伐繞得他在夢中昏昏欲睡。
身穿藍色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沒有回頭。她低垂著頭,白馬每走一步,她的頭便跟著上下搖晃,看來應該是睡著了。
愛麗絲也是拼了死命與睡魔纏鬥,但由於眼前的景象實在刺眼,即使他試圖睜大雙眼,睡意與炫目光芒依然硬逼他不由自主闔上眼瞼。
他決定讓視線從少女的背影與豐盈秀髮上移開,只是當他轉望向湖泊,湖面上一樣閃爍金黃光芒。
詩歌朗誦聲傳來。愛麗絲不知為何聽出那是首隨口胡謅的詩。好幾首詩相互交錯,重點全被省去,如這場夢境,如「奇異國度」與「鏡國」,既奇怪又扭曲。
金黃湖面上浮著一艘手劃的小船,沒人坐在上頭,小船漂到了湖泊中央。
愛麗絲眯細了眼遠眺,懷疑自己乘過那艘小船。這時,一旁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姐姐!
愛麗絲驚叫卻發不出聲。少女落下馬背,一回神,他發現自己也摔到了少女身旁。
姐姐!
少女躺臥在地,一動也不動,其實她在落馬時也是沒發出一聲慘叫。不管再怎麼猛力搖晃,少女依然沒有反應,愛麗絲於是狠下心,把少女的身體朝上翻了過來。
不出所料,我早就知道她不是睡著。
少女死了。藍色洋裝與純白圍裙染上暗紅,左胸口開了一個洞,貫穿少女心臟。
(殺了她的人是我。)
愛麗絲低喃。
(殺了她的人是我。)
一個陰沉的嗓音在背後低聲說出同一句話。
(什麼叫做心臟有病,我不許你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喪命。)
「什麼?」
聽見這陰沉的告自,愛麗絲心頭一驚,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愛麗絲要死,必須有個能讓大家還有我接受的理由,〈愛麗絲的死因〉。如果找不出來,就由我殺了愛麗絲,由我成為她送命的死因。對,愛麗絲是我殺的,殺死愛麗絲的人是我。)
愛麗絲回頭,望見白騎士騎著白馬站在他背後,白衣和臉上濺上斑斑鮮血……
愛麗絲從睡夢中醒來,昏昏沉沉的腦子一下陷入混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他睡在一張垂掛睡簾的純白床上,羽毛被和枕頭鬆軟並且意外輕盈,蓋起來十分暖和。他掀開棉被,打量了下自己,這才發現身上穿著從末見過的睡衣。睡衣也是一樣純白,觸感相當光滑,疑似是件絲質睡衣。
他左顧右盼,四下張望,腦子也跟著清醒。因為做了個夢的緣故,他醒來時並不覺得神清氣爽,倒是身體狀況不錯,只有遭白兔打斷的肋骨還會感覺到一點疼痛。他確認了下自己的身體,發現身上連一點小擦傷也找不到。
在異常寬敞的房內,睡簾宛如一陣霧氣緩緩渲染天花板,他不禁心想比起自己這麼一個大男人,這房間和睡床更適合高雅的公主居住與使用。透過睡簾上的蕾絲,可以望見牆上有一面豪奢的大鏡子。
——對了,我本來人在無名森林裡頭,這裡……應該是「鏡國」里的城堡吧?
一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身在他處,他過去也曾有過這樣的經驗。仔細想想,自己還真是個容易昏倒的人,他忍不住莫名佩服起自己。
揮開蕾絲睡簾,他從床上站
了起來。一旁的白色柜子上除了白西裝,愛麗絲的衣服全整整齊齊地撂好放在上頭,不只洗得乾乾淨淨,甚至熨燙平整。衣服旁邊則是擺有手槍與子彈。
愛麗絲愣愣洗了把臉,換上衣服。接著他走出臥室,眺望迴廊。
天花板,牆壁、地板和各類擺設全是一片白,地板上鋪有灰色絨毯,連自己的膚色在這之中也顯得格格不入。這地方確實美麗,但仍令人不禁懷疑建造這座城堡的人當初是否放棄了配色上的設計。這麼一想,這座城堡的純白之美一下子顯得既隨便又敷衍。
愛麗絲一如往常,沒多細想便信步在城堡里繞了起來。他不太擔心迷路,只是抱持著強烈的好奇心,在分不清是美還是草率的城堡里閒晃。
「這座城堡未免太大了吧……和帽商家簡直是天壤之別。我以後就住在這裡了嗎?」愛麗絲的喃喃自語消失在寂靜的白色城堡內,他抬頭仰望高聳的天花板,面露苦笑。「這裡看來不是很適合住人呢。」
離開臥室後,他走了十分鐘左右,每一發現有意思的門就試圖打開,只是那些門幾乎全上了鎖,最後他只打開其中兩道門。房內空間相當寬敞,裡頭擺有鏡子、白色裝飾品和壁爐,房間本身的用途不明。
眼前所見的一切雖美,卻感覺不到生氣與現實感,顯得不切實際,宛如舞台上的布景,所有精心設計只是為了栩栩如生地呈現出「豪華城堡」的模樣。
他搞不清楚回臥室的路,要說迷路他確實是迷失了方向,但他一點也不焦急,也沒有危機意識浮現,只是悠哉地心想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世上不存在沒有出口的建築物,即使是監獄也設有出入口。
出口。
愛麗絲一想到這,猛然停下腳步。
「奇異國度」。不存在出口,或是該說無法輕易離開的國度。
他回想起在那個國度遇見的人們,以及在那裡遭遇過的事情。
「奇異國度」規定不能回首過去,也不能回頭,「鏡國」這裡又是如何呢?光是沉溺在回憶里無法滿足愛麗絲,他忍不住想回頭一試。
〈第八十八位愛麗絲〉——她的未練是否正跟著自己?
他還記得在無名森林裡發生的事情。
但他終究沒有回頭,直視前方。一扇需要抬頭仰望才能盡收眼帘的門扉近在眼前,門把和門框皆雕刻有精緻細膩的花紋。
他試著打開門。
「哇啊。」
巨大的開門聲在四周迴蕩。
那是個足以容納千人的寬敞大廳,天花板上嵌有一面面鏡子,垂下好幾盞豪華吊燈,地板上鋪有格紋絨毯。
「這裡是舞廳……吧?」
愛麗絲隨口輕呼,低喃的嗓音卻出乎意料響亮,腳步聲被絨毯吞沒,聽來格外沉悶。
他試圖想像有上千名紳士淑女在這房裡轉圈跳舞,然而——房內此時只有愛麗絲獨自一人。
他仰望天花板,形成幾何圜樣的無數面鏡子映照出無數個愛麗絲。
「早安,女王陛下,原來您在這個地方。」
「!」
清澈的嗓音在大廳里響起,茫然仰望天花板的愛麗絲差點沒被活活嚇死。他把頭轉了回來,望向前方,發現白騎士正朝自己走近,看來是從後門進入大廳。
「由於這座城堡占地遼闊,在尚未熟悉環境前還請儘量避免一個人在外走動。現在城堡內的侍從只有在下,萬一您迷路,難保不會在喪生五天過後才彼人發現。」
「你說什麼?這城堡居然有這麼大!」
他原本抱持樂觀心態,以為迷路也沒什麼大不了,這時想起來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白騎士微笑點頭,看不出剛才那段話是玩笑還是認真,反倒更讓人害怕。
「您的身體狀況如何?」
「噢……我的身體好得很。對,對了,我是什麼時候回到這裡來的?我去了〈無名森林〉,可是回來的事一點也記不得了。」
「您倒在森林入口附近,是在下前去接您回到城堡。」
「原來是你啊,也是你幫我換衣服的囖!」
「是的,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什麼……」
「女王陛下,早餐已經備妥,這邊請。」
白騎士快步走向後門,愛麗絲搔了搔頭。
「效,拜託你別叫我『女王陛下』,聽得我完全提不起勁,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你還是叫我愛麗絲就行了。」
他嘀咕說,白騎士聞言停步,一臉驚訝。
「請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您已經捨棄〈愛麗絲〉這個名字,以『鏡國』女王的身分重生,杜威德姆不是給您新名字了嗎?」
「……我會去換新名字,還不是被你威脅……」
愛麗絲稍微瞪了下白騎士,白騎士完全沒表現出過意不去的模樣,反倒照樣露出爽朗微笑。
「說威脅實在太難聽了,這個國度的規則規定,愛麗絲必須登基成為『鏡國』女王。」
「好好,我知道了,反正老是沒有人在乎我的想法,算了。」
愛麗絲微微舉起雙手,白騎士又再跨出腳步。今後他恐怕還是會繼續稱呼愛麗絲為「女王陛下」,無視愛麗絲的意見與希望。
跟在白騎士背後走時,愛麗絲深覺慚愧。
威脅——不對,他聽從指示前往無名森林,也見到了杜威德姆,只是出於誤會再加上沒有詳加確認,導致實際上關照他的人其實是杜威德蒂。
他沒有取得新名字,反而取得了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的未練。
他並不反對讓愛麗絲這名字由雙胞胎兄弟保管。『如果你不是愛麗絲,就以你自己的力量拯救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自行歸還名字吧。』但是,他的提議遭到駁回。愛麗絲至今依然是〈愛麗絲〉,這樣的行為等於是向白騎士撒謊,和「奇異國度」里的居民一樣,說話總是顧左右而言他,隱瞞真實情形。
「令天下午預定舉行加冕儀式。請問您在用完早餐後有什麼計劃呢?您想在房裡休息嗎?」
「唔,這裡有什麼觀光景點嗎?」
「——觀光景點是嗎,這裡有非常多座森林。」
「也就是說這地方什麼都沒有羅……」
「是,這是個由您創造的國度,從今天開始將會非常忙碌。」
「……由我創造……」
「畢竟這是女王陛下的職責所在。」
白騎士又輕笑了一下。愛麗絲納悶無法接受,總覺得不切實際。
自行剖造國度,包含觀光景點,城鎮與居民,所有一切都等著他剖造。他並非懷疑自己做不到,只是模模糊糊認為……自己沒有資格這麼做,就像愛麗絲這名字不屬於自己。
——這麼說來,我的真實身分到底是誰?
早餐有麵包、蛋和牆根,以及紅茶。餐點的味道不差,只是也沒留下太深刻印象。這些餐點似乎是由白騎士一個人負責準備,聽說決定由誰擔任廚師也是愛麗絲的工作。
用餐時,白騎士始終不曾離開愛麗絲身旁。
「唉……被拋下不管是很讓人生氣,可是黏得這麼緊也很讓人頭痛啊……」
「您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我還要麵包。」
「『鏡國』特製的可頌麵包還合您的口味嗎?」
「還遇得去啦,和在帽商家老把甜得要死的餅乾當主餐比起來,這種普通口味的普通麵包反倒好吃多了—-」
愛麗絲霎時停止咀嗎與抱怨。儘管是自己提起這個話瓸,他總覺得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帽商。
他與帽商在無名森林裡巧遇,帽商表示自己找杜威德兄弟有事……不曉得之後的情形如何。
他並非掛念或是懷念帽商,絕非如此,只是就像刺在手上的針棘,教人很難不在意。即使是兩人一起行動時,他也從沒搞懂過對方心裡有什麼盤算,但此時不在身旁又教他覺得不安,懷疑這男人該不會正在打什麼鬼主意。
尤其——帽商最近的表現不太對勁。
「欸,你為了『回收』我,到無名森林去了,對吧?」
「是。」
「你有遇到帽商嗎?」
「您之前也提過『帽商』這個人,請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你真的不認識他嗎——他和你相反,全身烏漆抹黑,頭上戴著頂高級帽子,一頭亂翹的捲髮,滿嘴亂胡,而且眼神兇狠。」
「還真是有特色的外表呢。」
「就是說啊……從這些特徽看來,他的外表根本和殺手沒兩樣嘛……」
「所以是一位名叫帽商的殺手是嗎?如果您要找這個人,在下隨時效勞。」
「噢,不用……不找他也無所謂,況且我要
你找的是柴郡貓,你有確實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嗎?你之前答應過我了。」
愛麗絲惡狠狠地露出銳利目光,白騎士微微一笑。
「當然,女王陛下。在下答應過必會不擇手段,即使需要痛下殺手,也會把柴郡貓帶到您面前。」
「用不著殺他,把他帶過來這裡就行了。」
前幾天在威脅(雖然本人堅決否認那是威脅)愛麗絲時也是一樣,這男人似乎習慣微笑說出驚人話語。「奇異國度」也好,「鏡國」也罷,難道找不到一個由衷展露笑容的人嗎?
也許是因為聊到柴郡貓,柴郡貓那謎樣的笑容隨之浮現腦海。
等於是間接遭愛麗絲殺害的〈公爵夫人〉,她臉上的笑容……或許真誠多了。只是到頭來,她始終沒向愛麗絲坦承自己真正的下場,她那甜美的笑容終究不是發自內心。
白騎士在愛麗絲的空茶杯里倒入鮮紅色的紅茶。
「那是只很重要的貓嗎?」
「其實也不是很重要……只是我一時心急,開槍射中了那傢伙,關於這件事我得好好向他道歉才行。不過他那人神出鬼沒,要找到他的蹤影實在太難了,而且……我就這麼去找他實在掛不住面子,說是女王命令還可以充一下場面。」
愛麗絲輕輕摸了下自己的右手。
在〈淚池〉時,他朝柴郡貓開了一槍。如今回想起來,他還是無法理解柴郡貓為什麼會中槍,但是他確實看見鮮血噴濺,柴郡貓按住了右腎。
柴郡貓帶來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的未練——在無名森林裡,愛麗絲終究還是接受了她,柴郡貓在淚池打的想必也是相同主意。
愛麗絲揮開了朝自己伸出的援手。雖然柴郡貓事前沒有詳加解釋也是有錯,在接受未練之後,他才真正了解自己犯下天大的誤會。
他本以為柴郡貓和未練是前來威脅自己性命的敵人。
「您真是溫柔呢,女王陛下。」
「是嗎?」
「在下對貓沒什麼好感。一旦遇到危急,貓根本保護不了自己珍惜的人。」
聽到這句話時,愛麗絲倒抽一口氣,口中的麵包險些哽住喉嚨。
白騎土通話……以前好像在哪裡聽過……
『「在重要的時刻派不上用場」——寵物不就是這樣嗎?』
『要是你遇上生命危險,貓在這種時候一點忙也幫不上。』
叮鈴鈴。
愛麗絲把視線移往餐桌另一頭。
在寬敞的飯廳里,有一張足以容納五十人以上的長桌,此時入席的人只有愛麗絲,他卻覺得聽見鈴聲,看見系上鈴鐺項圈的黑貓身影……
「而且貓有著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在下實在無法和那種洞察力敏銳的動物和平共處。」
寒氣頓時竄過愛麗絲全身,白騎士在他背後滔滔不絕地敷落起討厭貓的理由。愛麗絲在視線里望見餐桌對面的空位與牆上的一面大鏡子,在鏡中,他臉色慘白,半張著嘴,背朝大扇窗戶坐在椅子上。
沒有白騎士。
白騎士沒有出現在鏡子裡。
愛麗絲回想來到城堡後,站在鏡門前的情形,以及在舞廳里,他一邊驚訝廳內空間寬敞,一邊仰望鏡面天花板時的情形,無視不能回首過去這條熟悉的規則。
沒有,不管是在那一面鏡子裡,都找不到白騎士的身影。
愛麗絲用力推開椅子,猛地站了起來,和白騎士拉開距離,迎面露出怒目瞪視。
白騎士稍顯驚詫,茶壺依然穩穩拿在手中。
「怎麼了嗎,女王陛下?」
「你……到底是誰?」
「您真是喜歡問問題呢——在下是『鏡國』的騎士,負責監視並且照顧女王,保護愛麗絲,這就是在下的職責。」
他輕輕放下茶壺,幻色瞳孔凝神注視愛麗絲,仿佛沒有一景一物映入眼中。他像是目中無物,宛如盲目。那雙眼瞳閃爍銀光,看上去卻是空洞、陰暗。
和某個人的眼瞳相似。
是什麼人呢?
「愛麗絲是我的全部。」
——帽商。
這個男人有哪裡像帽商呢?不只長相、嗓音,他們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類似,但兩人確實十分相像。
愛麗絲不寒而慄。白騎士到底是何方神聖,制那間,他害怕起這個謎團。他一口氣推倒好幾張椅子,阻擋白騎士前進,接著衝出飯廳。
現在本來就沒有閒工夫在這裡扮演女王,愛麗絲——我得趕緊歸還這個名字。
他在寬廣的走廊上狂奔,衡向其中一扇窗,可惜是扇釘死的窗戶。
「嘖……」
干臆直接踹破窗戶算了。就在他啐了一聲,離開窗戶的瞬間,一聲巨響傳來,震撼鼓膜與身體的響聲響遍四周。一扇又一扇窗降下銀色鐵欄,愛麗絲記起自己也曾目睹相同的情景。在「奇異國度」的公爵家,為了把公爵夫人這位愛麗絲的替身關在家裡,門前降下了鐵欄,窗戶全被釘死。
這座城堡不也是一樣,都是為了把某個人關在裡頭嗎?
——難道那個人是我?
鐵攔既然降下,再也不可能踹破窗戶,離開這座城堡。
腳步聲緩緩走近,此時在城堡里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白騎士,那個仿若吸血鬼,鏡子照不出身影的男人。
愛麗絲拔腿就跑,從窗外景色研判,這地方位於一樓。他一心想逃離這個地方,只是分不清東南西北。這座城堡大得誇張,他心裡後悔早知道要逃,至少該把一樓的地理位置記個仔細。
——我不是那個該在這裡登上女王王位的人。
我該做什麼呢?
——殺死白兔。不,不對。
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可是我不能待在這裡。
——我……希望「老師」能殺死我。
突然間,有個莫名其妙的想法掠過腦海。
眼熟的巨大門扉猛然映入眼帘,門的另一頭是舞廳,他之前便是穿過舞廳,走進飯廳。
他打開門,沖了進去。
天花板上的無數面鏡子映照出無數個自愛麗絲,每一個都是驚慌失措的模樣。「!」由於過度驚愕,他差點腿軟。
白騎士就站在他眼前,他一時不解為何如此。但仔細想想,這裡就像白騎士家的後院,他比愛麗絲更詳知城裡構造,要搶先一步並非難事。
「女王陛下,請問您要到哪裡呢?」白騎士宛如戴上面具,面無表情地問道。
「……『奇異國度』。」愛麗絲應道,口氣暴躁。
坦白說,他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想趕快離開這座城堡和這個男人。
「您沒有殺死白兔的能力,請別白費工夫。」
白騎士冷酷斷言,愛麗絲哼笑著駁斥他的話。
「可惜,我有了殺死白兔的能力,幸虧你威脅我到無名森林。」這一點沒什麼值得驕傲,他也不再有殺死白兔的意思,卻掩不住得意。「不好意思,我得去追白兔,不能在這裡待太久——因為我還是愛麗絲。」
「果然沒錯。」白騎士沒有沒有譴責愛麗絲,只是冷冷點了下頭。「既然如此——在下更不能讓您離開,『奇異國度』和『鏡國』都太危險了。」
「我非常明白你想保護愛麗絲的心情,不過為了愛麗絲,也有事情等著我去做。我要親手把這名字還給真正的愛麗絲,這麼一來,相信會有個比我更值得保護的愛麗絲來到你這裡。」
「現在沒有別人,您就是愛麗絲,是女王陛下。您不可能殺死白兔,也不可能離開這座城堡。請回房,女王陛下。」
「你根本沒有聽我解釋的意思嘛……那我只好這麼做了。」
愛麗絲迅速拔出槍,拔槍速度甚至不輸帽商。他把槍口對準白騎士,對方絲毫不為所動,也不顯得害怕,讓他看了很不是滋味。
「居然敢忤逆女王陛下,你的膽子還真大——退下,這是女王命令。」
「哼,我還以為您會採取什麼行動……」白騎士微笑,一如往常露出靜謐又分不出是否發自內心的笑容。然而,他接著開口說出的話語明顯表現出侮辱之意。「不過一介女王,竟敢與我刀槍相對。」
「你說什麼?任何人都得絕對服從女王命令,誰要是敢反抗,小心頭顱不保。」
白騎士高高揚起嘴角,走向愛麗絲。
愛麗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騎士正嘲笑著自己。他扣下扳機,清脆的槍聲在舞廳里矗隆響起巨響。
只是,愛麗絲其實心裡也有數,他只殺得了白兔和他的夥伴——
子彈穿過白騎士,嵌入逮方的白色牆壁。白騎士悠然又迅速地拉近與愛麗絲之間的距離,接著往愛麗絲的肚子踢了一腳。
「唔!」
這一腳和白兔那一踢帶來的衝擊相去不遠,正在痊癒的肋骨斷裂聲和愛麗絲的慘叫齊聲響起。緊接著,白騎士踢了他的右腳,他無力抵抗,只得跪倒在格紋絨毯上。
「任何人都得絕對服從女王命令?愚蠢,那是哪個白痴國度的法律?決定國內如何運轉的權力不在女王手中,就是『奇異國度』也是一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
「掌握主導權的是那個男人……」白騎士舉槍指向倒地的愛麗絲。「女王在城堡內受騎士監視,創造並且統治國度,這就是女王的職責。愛麗絲——您如果一意孤行要走入歧途,別怪我得廢了您的腳。那個男人……即使不擇手段,也要接近愛麗絲。」
他一腳踩住愛麗絲的右手,槍隨即從愛麗絲的手中掉落。
「那個男人一心只想殺死愛麗絲……!」
愛麗絲扭過身體,仰望白騎士,那張雪白的臉上浮現憤怒與焦躁。
——殺死愛麗絲……?
愛麗絲因為白騎士的喃喃自語板起了臉。話里突然一再出現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你……到底在說什麼……?那個男人是——」
槍聲。
唔,在吐出近似痛苦呻吟的喘氣聲後,白騎士倒地。
愛麗絲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爬著離開白騎士身邊,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從白騎士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也一樣摸不著頭緒。他的背上滲出一大片赤紅。
在愛麗絲眼前,帽商正放下冒煙的槍口,神情較以往更加不悅,緩步走近白騎士。「拜託你別欺負我家的小鬼頭。」漆黑的眼瞳不帶情感,俯視白騎士。
「帽商……?」
愛麗絲本來打算叫出他的名字,又莫名覺得這名字與他格格不入。愛麗絲至今不知道叫過多少次這個名字,從沒有一次抱持這樣的質疑。
這個男人的名字真的是帽商嗎?
這個蠢問題究竟是從何而來?
「……唔……帽商……?」白騎士倒臥在地,動作遲鈍地抬起頭,仰望帽商。……總算見到你了……原來……原來你就是……愛麗絲的敵——」
帽商不發一語,把槍對準白騎士。
「慢,慢著,帽商!別開槍!」
帽商無視喝止聲,一點也不在乎愛麗絲的命令。他朝白騎士又開了一槍,白騎士的頭和手癱軟地垂落地面。
在格紋絨毯上,在白騎士的白衣上,血漬無聲擴散。
「可惡!你這個混帳傢伙!」
愛麗絲沖向白騎士,發現他勉強還有一絲微弱氣息,只是銀色雙眸似乎完全茫然無法對焦。
「……愛麗絲……」白騎士雙唇微顫。「……我只是想……保護愛麗絲……」他闔上眼,不管再怎麼搖晃他的身體還是叫他的名字,他始終沒有反應。
愛麗絲抬頭,瞪視帽商。
「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為什麼你可以那麼輕而易舉地殺死一個人?他和『奇異國度』還有遊戲扯不上半點關係不是嗎……根本沒有必要殺了他——」
「——煩死人了……」
「!」
帽商俯視愛麗絲的臉龐因為氣憤而扭曲變形,一聽見那充滿怒氣的低喃,恐懼瞬間竄過愛麗絲全身。如假包換的殺意與怒意……正朝愛麗絲而來。他只是和平常一樣口出怨言,卻覺得這男人真的有可能朝自己開槍。
在抵達「鏡國」前,他老早就覺得帽商的模樣和氣氛不太對勁。如今,他十分肯定,這個男人——
「每個人的死都需要理由嗎?你每個理由都想知道嗎?對我來說,這些事情一點也不重要。情報販子、雙胞胎、八十七個假愛麗絲,反正他們每個都是用完就失去利用價值的道具。」
不是瘋帽商。
「……帽商,你——」
「帽商?我才沒有那麼隨便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路易斯·卡洛爾。」
路易斯·卡洛爾。
這名字如子彈貫穿愛麗絲的腦髓與心臟。
路易斯·卡洛爾。
這名字牢牢纏繞愛麗絲的身體與記憶。
無法反抗的名字。象徽絕對的名字。為什麼呢,一聽見這名字,他馬上理解這名字帶有什麼樣的意義。
擁有這名字的人——
(老師。)
正是創造,並且捨棄萬物的人。
那就是「老師」,路易斯,卡洛爾。
(老師。)
(我要聽故事。)
我知道自己不該恨夏洛特.利德爾,如果不是他從中牽線,我也不會認識愛麗絲.利德爾。
不過,我一點也不感謝他。
要是沒有認識她就好了,如果沒有認識愛麗絲,我也不至於陷入這樣的心情,可惜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我從小就有這種想法——這世界無聊又無趣,不過是相同的事情一再反覆發生,存不存在都無所謂,我們這些人根本無力改變這個和紙屑沒兩樣的世界。
然而,愛麗絲不同。
愛麗絲改變了我無聊又無趣,一成不變的世界。
在夏洛特以家庭教師的名義拜託我幫忙當小鬼的保姆時,我還沒仔細聽清楚內容就差點反射性拒絕他的請託。即使是熟人,他開的薪水也是低得出奇。不巧的是,我那時候剛好閒著沒事做。
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工作……不知道為什麼,不管是小說還是詩,我就是寫不出滿意的作品,這大概就是一般世人俗稱的瓶頸吧。
就這樣,我認識了愛麗絲。
她的年齡與夏洛特相差懸殊,留著一頭金髮,眼瞳湛藍,肌膚白皙。只消一眼,我就能看出夏洛特對她呵護至極,甚至鮮少帶她出門。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無誤,其實,愛麗絲礙於體弱多病,外出受到限制,只是儘管如此,她單純到了簡直是無知的地步……總是能惹得我目瞪口呆。
她老愛把「為什麼?」掛在嘴邊。
起先,我一聽到她這麼問就不耐煩,後來愈來愈不以為意,到了最後我甚至能精確掌握她要提問的時機。
愛麗絲一無所知,但絕不愚蠢。她能馬上記住我教過的內容,就連那些閒聊的話她也能一一記住,而且是正確無誤。我在冬日結束時接下這份工作,在接下來的夏季接近尾聲時,她已經大致學完同齡學童的課程內容。她沒有上學,成績說不定比那些每天認真通學的學生更加優異。
愛麗絲與夏洛特誇讚我是個好老師,我也不客氣地表示這是理所當然。
由於暫且沒有趕課程進度的必要,我和愛麗絲的課堂成了喝茶閒聊的時間。愛麗絲開始會拜訪我家,和我一起出門購物,如果她的身體狀況良好,我們也會一起到郊外進行森林浴。
愛麗絲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那隻黑貓。
由於她整天聊的都是那隻受傷的黑貓,我實在被煩得受不了,只好辛辛苦苦找來那隻黑貓,交給愛麗絲。夏洛特面有難色地抱怨:「這麼一來伙食費要增加到2.5人份了。」因為不忍看見愛麗絲一臉難過的表情,只好由我出面,說服夏洛特只要給貓吃剩下的飯菜就夠了,伙食費頂多只會多個0.2人份。
由於她吵著要搭小船游湖,我實在被煩得受不了,只好讓她乘上小船,由我划船。這是個永遠不能讓夏洛特發覺的秘密,他要是知道我把他體弱多病的妹妹帶到湖中央,肯定會大發雷霆,從我身邊搶走愛麗絲。
在一個秘密的金黃色午後,愛麗絲第一次要求我說故事。
我不記得自己提過,她卻知道我是個作家。
……她眼神發亮……聽著我當場隨口捏造的支離破碎又枯燥乏味,如夢一般的故事。
因為懶得思考出現在故事裡的角色,主角就定為愛麗絲,其他角色則大多是隨意亂掰的動物或是從諺語而來。
從那之後,愛麗絲每見到我,就纏著我說新故事。這位大小姐似乎十分中意我那哄騙小孩的無聊故事。
在日復一日這樣的生活中,我發現自己之前在寫作時毫無進展,但在為愛麗絲說故事時,不論故事還是詩,都有源源不絕的創意湧現。
這一定是因為在我隨口編故事時,愛麗絲總會問我:「為什麼?」
每當她這麼一問,我就必須為隨口編出來的故事內容隨便找個藉口,或是加入子虛烏有的常識,不時還得編出一長首意味不明的詩,讓愛麗絲沒得提問。
正因為如此,我懂得了如何編出讓小孩子著迷的故事。沒有愛麗絲,就沒有這些故事。
過沒多久,愛麗絲開始「提議」。
發生這種事的話好像很好玩呢,如果有這樣的角色出現好像也很有趣呢——
愛麗絲的「弟弟」原本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提議」。
「我有個弟弟。」
愛麗絲雙手捧著茶杯,毫無預警地說道。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夏洛特沒說過你們還有個弟弟。」
「那也難怪,因為根本沒有這個人。」
「……說清楚點。」
「噢,抱歉。唔……媽媽死的時候呢,肚子裡有個小寶寶。媽媽說等小寶寶生下來,我們再一起幫小寶寶取名字……可是………那個小寶寶最後沒有順利出生。」
夏洛特只告訴過我,他們的母親在十年前過世。我沒興趣知道別人的母親為何喪生,不清楚詳細經過。從愛麗絲的話聽來,死因應該是難產,母子的性命都沒能保住——是很常見的情形。
十年前,愛麗絲仍在能否理解外界事物都還很難說的年紀,即使如此,那對她來說肯定不是個快樂的回憶。平時開朗的愛麗絲稍微沉下了臉,神情有些陰鬱。
「那就是你弟弟嗎?」
「不是,只是我希望那是個男孩子。因為如果是妹妹,我怕老師總有一天會被她搶走嘛。」
「你在胡說什麼。」
愛麗絲那短短數十秒前依然陰鬱的臉孔乍然浮現調皮笑容,簡直像只靜不下來的小兔子,神情與態度瞬息萬變。
我無奈苦笑,「弟弟」的事情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這樣啊,你想要弟弟嗎?」
「啊,你願意把他編進故事裡嗎?」
「到時候再說吧。」
在那個時候,我確實沒有把愛麗絲的弟弟當成故事裡的角色,讓他出現在故事裡的意思……至少在那個時候是如此。
聽見這曖昧的回答,愛麗絲把茶杯放在盤子上。
「老師。」
「嗯?」
「沒有出生的孩子,沒有人會承認他的存在吧?也就是說沒有人記得他,他就這麼孤伶伶地消失在這世界上。」
「是誰告訴你這麼有哲理的話?」
「……是老師你哦。」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
「嗯,是沒有。」
「……我告訴過你,說話要條理分明,清楚分出主詞和受詞,日常會話中儘量少用形容詞和譬喻,這些我不是都教過了嗎?」
「對不起。」愛麗絲苦笑說。「我只是在想,老師的故事裡有很多不同的人物登場,其中有幸福也有不幸,可是——應該也有角色在寫成故事前就被丟棄了吧。」
「你指的是那些不用的點子吧。」
我瞄了垃圾桶一眼,裡頭塞滿了原稿的稿紙屍骸。我究竟是什麼時候丟了這麼多原稿,就連我自己也摸不著頭緒,甚至認為真實情形很有可能是那些稿紙在不知不覺中像蟲子一樣大量冒了出來。
我開始將在愛麗絲面前即興編造出來的故事整理成原稿,起因也許是出自愛麗絲強烈要求我把故事弄成繪本。由於故事內容全是當場隨口胡謅,每在紙上寫到讓人厭煩的無聊劇情或點子,我總會毫不留情地丟進垃圾桶。
然而,這世上實在不乏我無法理解的怪人。有一次在我陪人到咖啡廳時,有個傢伙靠了過來,表示對我寫的故事有興趣。我拿出一小部分「奇異國度的愛麗絲」,他讀完後大表讚賞。他疑似是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向我提出了可依作品整體內容加入插圖出版的計劃。
我不在乎故事是否能夠出版,只想讓故事順利迎向精彩結局,為此想必還得送好幾百張稿紙進垃圾桶,光想到這一點就讓我提不起勁。
「書里到處是有了點子可是因為派不上用場遭到遺棄的人物,要是每丟掉一個角色就難過一次,書也寫不下去了。」
「……這樣啊,說的也是……那些人物畢竟和我們不一樣嘛。」
她說得不太有自信,於是我這麼問她:「你認為自己是沒用的廢物嗎?」愛麗絲的雙肩輕顫。我有些氣憤,她居然以為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說不定認為自己根本不應該出生在這世上。我愈想愈氣。
愛麗絲不是沒用的廢物。
只要你希望,就算要我寫出亂七八糟的故事也無所謂。
愛麗絲,你是我的——
有那麼一瞬間,我們沉默不語,最後是愛麗絲先挪開視線,因為窗邊傳來聲響。
「黛娜。」
愛麗絲的臉龐綻放光采,我望向窗外的黑貓,板起了臉。我為愛麗絲東奔西跑,找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帶回那隻黑貓,它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最讓我看不順眼,再加上它總會做出似乎聽得懂人話的舉動……不過,也許這全是我的妄想。
「啊,下雨了呢。老師,可以讓黛娜進屋子裡來嗎?」
「不行。」
「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討厭那傢伙。」
黛娜那傢伙透過窗戶定睛注視著我和愛麗絲爭論,然後叫了一聲,消失在綿綿細雨的街道中。愛麗絲連忙開窗。
「黛娜,快過來—小心感冒了!」
「愛麗絲,快把窗戶關上鎖起來。」
「老師真是太過分了!」
「那傢伙剛才說『我死也不進去』,所以根本不需要介意!」
「老師,你知道黛娜在說什麼嗎?」
「怎麼可能,反正那傢伙本來就是野貓,沒有脆弱到淋個雨就會感冒。」
愛麗絲鼓起臉頰,有些粗魯地關上窗戶,接著又坐到我面前,喝起紅茶。
我本來以為她生氣了,只見她眼神猛然一亮,看來又想到了什麼無聊的餿主意。我正打算抱怨時,愛麗絲舉起了手。
「老師,我有個提議。」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老師,你心裡嫌麻煩了吧?」
「快別這麼說,我怎麼敢嫌麻煩,對我親愛的愛麗絲有這種無禮的想法呢。我只是心想又有人要開始羅嗦了。」
「……老師?」
在愛麗絲的瞪視下,我就像被人用槍指著頭顱,只好高舉雙手投降。
「知道啦,我會閉上嘴巴乖乖穗。說吧,你道次又有什麼建議?」
「讓『奇異國度』的貓開口說話,你覺得如何?老師,你之前說過〈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是以我為主角的故事對吧,那就讓黛娜在故事裡登場吧。」
「我才不會讓那頭蠢貓出現在故事裡頭。」
「唔,不行嗎?」
「不行。」
「那老師呢?」
這提議嚇了我一跳,神色頓時嚴肅了起來,愛麗絲見狀笑說:「我之前就在想,老師為什麼不在『奇異國度』里呢?如果有老師在身旁,『故事裡的愛麗絲』肯定也會安心多了。」
這是——
我認為絕對不能發生的故事情節。要是我出現在以愛麗絲為中心的故事裡頭,故事裡的我……該說什麼話,該做什麼事情,我完全沒有頭緒。
「我拒絕。」
「咦,為什麼?」
「……我告訴你,故事不能是作者本身的投影。如何把自己的意見不留痕跡地寫進故事裡頭,這一點最能看出作者功力。能一眼看穿作者思緒的故事大多無趣又無聊,既沒見過面也不認識的陌生人有什麼高見,幾乎大部分讀者都沒什麼興趣知道。」
當時,我不自覺冒出的話語無半點虛假,那同時也是一個正當理由,我絕不會介入愛麗絲的故事。愛麗絲還是個孩子,卻一心與知識份子爭辯,按捺不住激動情緒。不過,由此可知她認真聽進了我的主張。
「如果想直接向外界表達自己的意見,倒不如前往各地演講有效率多了。」
「說、說不定真是這樣,可是……」愛麗絲一下泄了氣,那模樣看得我不禁有些佩服,因為她聽懂了我的意思。「老師,我只是——」
「你這個主角怎麼能不了解寄托在故事裡的理念呢。我勸你還是再下點工夫,隨時記得發言要有愛麗絲的風格。」
「唔,我明明是『真正的愛麗絲』……」
沒錯。
在我心中和這世上,愛麗絲·利德爾是真正的愛麗絲,獨一無二的完美存在。
在那個雨天又過了一過後,愛麗絲在我家發病昏厥。
那時,為愛麗絲所寫的故事已經大致進入尾聲。
我第一次從夏洛待口中間清楚愛麗絲的病情。愛麗絲罹患的是心臟病,病情相當危急。我之前從不知道這回事,只聽說她體弱多病,忍不住向夏洛特提出抗議。那是個既無意義又愚蠢的抗議,若是我早知道這個事實,難道……會改變我對愛麗絲的心意嗎?
愛麗絲活不了多久,在長大成人前就會死去,以少女之姿死去,
從我面前消失,而且……還是因為心臟病……這種老套的理由。
我不能允許她就這樣死去,無法接受這理由。
愛麗絲萬一喪命,也得死於更能為眾人接受的理由,例如遭人殺害。她要是被殺,殺害她的兇手也得有足夠的動機。沒有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殺人的兇手,不過愛麗絲遭這種傢伙殺害也不失為一種死去的方式,尤其比起死於心臟病,這死因倒更有說服力。愛麗絲要從我面前消失,得有個能讓我接受的理由。
愛麗絲的死因。如果找不到一個正當理由,愛麗絲得永遠活下去,活在我心中,活在我面前,活在故事裡。
騙人,我不相信,愛麗絲不會死。這肯定是場騙局,她不會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死去。
萬一找不到愛麗絲喪命的理由……就由我親自動手殺了愛麗絲。
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我得避免做出這樣的行為,由於還殘存有一點理性,我能做的只有盡全力找出愛麗絲的死因。
在我殺了愛麗絲之前。
我面對鏡子說話,試圖說服鏡中的自己。
你的故事無聊死了,你的故事根本跳脫不出幻想。
你要是救得了她就試試看吧,根本沒人救得了愛麗絲。
快想出理由,想出愛麗絲的死因。
(可是,我應該保護得了愛麗絲。)
在我陷入沉思時,門開了,愛麗絲的貓無聲地走了進來。
無論在何時何地碰見,那傢伙身上總散發出一股不祥的氣息。一身漆黑,目光卻宛如神只,仿佛老早看透一切,嗤笑我的舉動。
「反正你也讀得懂字吧。」說著,我把原稿丟到貓面前。我以「奇異國度的愛麗絲」為藍本,依自己的想法寫入愛麗絲的死因。在心愛的故事中死去,愛麗絲應該也能得到安息。
「你是第一個讀者。」我向黑貓說。
蠢男人,你一直都在寫這種無聊的故事嗎?黑貓不屑似地低吟。
「我絕對不會把你擺進故事裡,我最討厭那種敏銳的貓了。」我罵道。
我才要拒絕這種爛主意,你別執著愛麗絲了。黑貓也跟著罵。
愛麗絲死了。她今天一大清早,也說不定在昨天夜裡就已經離開人世。
愛麗絲死了。
愛麗絲死了。所以拜託你別再毀了那孩子心愛的事物和心愛的人。
我不相信這話,況且貓不可能會說話。愛麗絲一定還活在這世上某個角落,畢竟沒有理由,沒有一個讓那樣完美的存在死去的理由,這無聊又無趣的簡單論證可以證實她還活著。
愛麗絲理應還活在這世上。
我掏出槍,瞄準黑貓,開槍攻擊,可惜被它輕鬆往上一躍,一溜煙逃走了。
我一拳打碎鏡子,把用藍色墨水寫下,一無是處的原稿撕成碎片,接著——
出發尋找愛麗絲。
她人應該在「奇異國度」。
我會這麼認定,是因為我敦過她前往「奇異國度」的方法。
證明的過程結束,我要親自找到愛麗絲,把她帶回這裡,一起離開「奇異國度」,救她脫離那個無聊又愚蠢的幻想。
我不會讓你死於心臟病這種平凡的理由,如果找不到理由,就由我來成為你喪生的理由,由我親手送你離開人世。
我說到做到,我保護得了愛麗絲,也殺得了愛麗絲,絕不會受外界事物迷惑。就算有人喬裝成愛麗絲出現在我面前,我也能一眼看出那人是不是冒牌貨,一個個殺死那些假扮成愛麗絲的傢伙。
愛麗絲一定也在找我。
她說過,希望我能陪她出現在故事裡頭。
我這就實現你的願望,愛麗絲。我會實現你所有的心愿,你如果想活下去,我會保護你的生命不受威脅,你如果寧願一死,我會親自動手了斷你的性命。
愛麗絲,你是我的——全部。
愛麗絲.利德爾,我心愛的人。
(愛麗絲。)
(好,就讓我來為你說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