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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你與新的世界 ACT.6 落幕終聲(1/2)

目錄

路易斯·卡洛爾。

愛麗絲愣立在他面前,無法向前走近也無法後退。

他知道這個名字,也清楚這名字有什麼含意。

「老師。」

愛麗絲從口中喃喃吐出這稱呼,和在無名森林裡接受未練時一樣,雙唇自顧自掀動。

他之前聽說「奇異國度」與「鏡國」是由白兔一手創造,但這並非事實。路易斯·卡洛爾創造了這個故事,這裡是……故事裡的世界。

作者本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又為什麼取了〈瘋帽商〉這個名字?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目的——找出真正的愛麗絲,和愛麗絲一起離開「奇異國度」。

可是,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人物為何能進入故事裡頭?

要是他下達指令,愛麗絲深怕自己很有可能無條件服從。劇烈的心跳伴隨激烈的頭痛襲來。

這個男人的外貌和嗓音與瘋帽商如出一轍,此時卻宛如一個素不相干的陌生人。難道名為瘋帽商的男子消失了嗎?

男子是難以靠近的異樣存在,其重要性是愛麗絲、白騎士甚至這座城堡都無法企及的。他們是只出現在想像和紙上的曖昧存在,他卻背負著具有物質性的現實,是真正活生生的人。

「該結束這種小孩子遊戲了。」帽商,不,是路易斯·卡洛爾陰鬱說道。「畢竟我也拿回自己原來的名字了。」

遠方似乎有聲音傳來,像是筆在紙上滑行。

路易斯·卡洛爾正在重新改寫並且扭曲自己的作品——這個世界。

「接下來就是向你討回我的愛麗絲,白兔。」

漆黑眼瞳目不轉睛地瞪著舞廳的牆壁,那裡憑空出現了一扇剛才從未發現的黑門,一扇與「鏡國」城堡格格不入的門扉。黑門上雕刻有撲克牌的各種花色做為裝飾圖樣。

門打開了。

「哼,你還是比較適合〈瘋帽商〉這個名字。」

「白兔——」

愛麗絲倒抽一口氣,懷疑路易斯·卡洛爾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所有角色喚來這地方。不對,既然如此,他大可讓自己一直以來尋找的對象出現在面前。看來即使是創世主,也不是萬事皆能如自己所願。

白兔扭曲著臉龐,從黑門裡走了出來。和之前見到時相比,此時的他顯得氣焰沖天,血紅瞳孔閃爆怒氣與憎惡。

他一路前行,拔出腰間的刀,銳利冰冷的拔刀聲在舞廳迴響。

路易斯好整以暇地從懷裡掏出香菸。

「不好意思,我要把這怪名字退還給你這個把名字硬塞給我的人。你未免把我真正的名字藏在一個太棘手的地方了吧,白兔,這就是你對自己生父的態度嗎?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吧,乖乖把『真正的愛麗絲』還給我。」

這下他為何叫做瘋帽商的謎題總算真相大白,他和「奇異國度」里的居民一樣,都是由白兔硬取新名字,沒有拒絕的權利。

白兔停下腳步,把刀尖對準路易斯。

「我不會把愛麗絲交給你,你只會帶給愛麗絲不幸。」

「等一下,你說我會帶給愛麗絲不幸?——開什麼玩笑。」

舞廳的氣溫驟然下降,仿佛路易斯的心情可以左右空氣,也像是他的怒意嚇得這世界一片慘白,產生抽象的變化。

不過,白兔身上看不出一點怯意,甚至怒目圓睜,回瞪瞪向自己的路易斯。

「把我關在這種鬼地方,讓我捲入這個無聊遊戲的是你,是你扭曲我的故事,改變我的愛麗絲,帶了一個又一個冒牌貨進來……我勸你別惹火我,我陪你玩了這麼久的遊戲,你倒是應該好好感謝我。」

「可惜啊,這場無聊的遊戲還在繼續。這次的愛麗絲會殺了我,結束遊戲,你只能認同那傢伙是『真正的愛麗絲』。沒錯,和你一起離開這個國度的愛麗絲,到頭來也只是個沒用的冒牌貨!」

白兔抽搐似地笑著,路易斯也像是被香菸的紫煙燻得眯細了眼,靜靜微笑,這樣的舉動氣得白兔滿臉扭曲變形。

「有什麼好笑的!」

「我只是在想,你這個志願自殺的傢伙還真是氣勢十足。你如果死意堅決,我不會阻止你。你要怎麼做都無所謂,總之時間寶貴,還是儘快做個了結吧。白兔,不好意思……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依戀,對你也是一樣。」

白兔用力咬緊牙,耳朵上的白毛倒豎,如憤怒發狂的貓弓起背上皮毛。他用那扭曲的臉龐盯向愛麗絲,齜牙咧嘴的瘋狂笑容無聲在臉上蕩漾。

「——欸,愛麗絲。你會殺了我吧?」

他的嗓音如同之前在洞底與名為瑪麗安娜的少女對話時一樣輕柔,聽來甚至有幾分巴結的意味。

愛麗絲一時啞然,但還是好不容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我不是……你期望的愛麗絲……」

「嘖—搞什麼鬼,我還以為你總算有心要殺我,結果又變回原本那個廢物了嗎?」

儘管被罵廢物這點惹惱了愛麗絲,他卻沒有反駁的餘力。

「殺了我,一切就能結束了。」

「……殺了……你……?」

「沒錯。你不是想要名字嗎?為了殺死我,你從未練那裡得到力量了吧?之前我們遇上的時候,你只不過是個有缺陷的冒牌貨,不過現在情形不一樣了。只要殺死我,你就能成為『真正的愛麗絲』。」

不對。

愛麗絲愣愣搖了搖頭。

不對,我不是愛麗絲,這不是我的名字。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打從柴郡貓在「奇異國度」喚出這個名字時就很清楚這件事。我只是有點在意這個名字……認為〈愛麗絲〉這名字實在不適合自己。我會自稱愛麗絲,只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

「……」

不對。

愛麗絲輕細喘息,面對只要有心就能殺死的對手,不能殺了他的心情不斷指責自己。

路易斯忍住想笑的衝動。

白兔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快步靠近愛麗絲,揪起他的胸口。他的身高不及愛麗絲,愛麗絲卻得抬頭仰望,腳……使不上力。

「快殺了我。你怎麼想不重要,這全得怪你自稱〈愛麗絲〉。既然你接下了這世界最重要的名字,就得盡你的責任!」

「錯了……」

「什麼?」

「不對,『真正的愛麗絲』不會殺你!」

白兔瞪大了眼,其中一隻眼睛霎時噴出藍色墨水,流出眼眶。他放開揪著愛麗絲的手,愛麗絲摔下地面,路易斯這才輕笑出聲。

「哼,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羅、羅嗦!」

「別欺負他了,這樣他不是很可憐嗎?他就像你的兄弟一樣,況且冒牌愛麗絲是你重要的棋子對吧?現在更是你最後的一顆棋,我有說錯嗎?」

「嘖……」

白兔語塞,看來就連他也反抗不了「老師」。即使如此,他依然奮力掙扎。儘管在不久前還一心要置白兔於死地,愛麗絲卻怎麼也無法動手殺死這樣的白兔。

白兔氣勢兇猛地逼近癱坐在地的愛麗絲,像是要發狠踢他一腳。

「你這傢伙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白兔,我必須和『真正的愛麗絲』見上一面,你應該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吧?」

「嘖。」

「現在的我確實殺得了你,不過還有其他事情更需要我去完成,我——」愛麗絲正打算解釋自己的目的時,「——你永遠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路易斯靜靜斷言。

愛麗絲的「目的」哽在喉間,身體和腦漿一陣寒顫。路易斯每一開口,他就不由自主顫抖。

「我對你的事情可以說是了解得一清二楚,可惜我不記得自己幫你取過名字,你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費力氣。」

「……咦……」

自己的目的,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動力,路易斯·卡洛爾若無其事地揭曉了自己試圖尋覓的答案。他悠悠道來,仿佛愛麗絲聽了有何感受都不關自己的事。

「你這個角色的範本是愛麗絲那個還來不及取名就夭折的弟弟。你是愛麗絲的死因之一,一個無可救藥的爛主意。你有好幾個殺死『姐姐』的記憶對吧?你不只殺死愛麗絲,甚至奪去她的名字、存在理由和她擁有的一切……哼,因為有關你的這些情節實在太無聊,全披我撕爛,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了。」

自己被撕成兩半,再被撕成碎片,最後被揉成一團,丟進堆滿和自己一樣的紙屑的垃圾桶里。

不願記起的回憶在眼前展開,他被迫看著一幕幕帶著青藍色彩的畫面。一連串的聲音與痛楚無情襲來,他抱緊了頭。

紙屑。在取名前就被踢出故事,沒被採用的主意。

那就是自

己,是路易斯·卡洛爾生出的無數失敗作品之一。

有些事還是不知道來得幸福,頭劇烈疼痛,仿佛拒絕思考。但其實他早就知道,早在聽見路易斯·卡洛爾這個名字時,就已經理解事情始末。

這個男人生出自己,而這全是為了愛麗絲。

這是愛麗絲與這個男人的故事。

在最後一波伴隨頭痛而來的記憶中,愛麗絲見到……黑貓盯著自己的渾圓眼眸。

「貓最愛翻垃圾桶,那傢伙還真是費了不少力氣。不過事到如今,他那麼做終究是白忙一場——愛麗絲,總之你現在得暫時保管好那個名字,知道嗎?」

「唔……呃……!」

身體動彈不得,腦子裡一片混亂,路易斯所說的一字一句如銳利的筆尖,一筆一划深深刺進愛麗絲的腦海。筆尖不停移動,紙屑被揉成一團的聲音從未停止。

一回過神,路易斯已經站到愛麗絲面前。

「殺不殺白兔隨你高興,我和你站在同一陣線,愛麗絲。」

「騙子……住手……別、靠近我……別過來……!」

「嗯?怎麼啦,我有那麼可怕嗎?……算了,這也怪不得你。」

愛麗絲抬頭望進路易斯的瞳孔,他的眼神里只有空洞,勉強有愛麗絲的存在,只是即使在視線範圍內,他的眼中依然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看得出來他認為愛麗絲只是個可有可無的紙屑。

沒用的紙屑。沒有一點價值的紙屑。

滾開。

路易斯·卡洛爾眼瞳里的意志試圖逼迫愛麗絲服從,實際上,愛麗絲完全無力抵抗,光是蹲在地上顫抖就已經耗費他全身力氣。

也許是判斷愛麗絲無意反抗,路易斯冷漠地別過眼眸。

「白兔,我最後再警告你一次,快把我的愛麗絲還給我。」

接著,他朝白兔舉起槍。

「胡說八道!愛麗絲才不是你的東西!」

白兔情緒激昂,奮力一跳,揮起手中刀刃。

筆尖迅速移動。

「不,愛麗絲只屬於我。」

白兔這一擊扑了空,往無人的地方揮去,沒有命中目標。

「!」

愛麗絲看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壓根兒摸不著頭緒。

白兔這一擊沒有擊中任何人。

「你終究只是我筆下的角色,殺不了我。」

刀子割壤舞廳的絨毯,刺進白色大理石地板——路易斯·卡洛爾原本站立的地方。

「話說在前頭,我並不討厭你,也沒想過要盡全力殺了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路易斯移動到白兔背後,筆尖又動了起來。

嘖,白兔啐了一聲,轉過身,一對長耳隨之搖曳。然而,路易斯·卡洛爾不在那裡,他只兒到柱子。

轉瞬間,寬敞的舞廳里自色柱子林立,白兔手中的刀子便順勢插進柱子裡頭。

「畢竟我也有作為生父的良心。」路易斯憂愁的嗓音響起。

「良心……?你還真敢講……!」

愛麗絲動了下身體,也許是對路易斯的怒氣翻騰,也可能是他一心只想反駁,身體終於能夠動彈。

路易斯一如往常,沒有理會愛麗絲的怨言,手中的槍依然指向白兔。他扣下扳機,子彈卻往其他方向飛去。

嘖,這次換路易斯啐了一聲,目光落到腳邊。

「!」

「……愛麗絲……快……逃……—」

白騎士緊抓住路易斯的腳踝,由於他向下趴著,看不清臉上表情,只能聽見他的痛苦呻吟。

愛麗絲儘可能迅速移動。我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既不能殺死白兔,也不能讓故事繼續依路易斯·卡洛爾的意思進行。這麼一來,自己將再也還不了名字,永遠找不到自己尋覓的目標。

愛麗絲抓起白兔的手臂,白兔臉上一驚,轉過頭。愛麗絲這是第一次就近見到他的臉,只是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白兔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龐,依然令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少年還是青年。而且,他看來實在不像兔子,那張臉怎麼看都和人類沒兩樣。

「白兔!帶我回洞穴!」

「你、你在胡說什麼!快放開我!」

「少廢話,快帶我過去!快逃離這個地方!」

「我為什麼要和你一起——」

愛麗絲闐進白兔與路易斯之間。

「愛麗絲……?」

白兔的驚愕聲在背後響起。

路易斯·卡洛爾。愛麗絲不願意相信他的話,但在此時,他或許真有與愛麗絲站在同一陣線上的打算。他一臉氣惱,往上移開槍口。

「把我丟進垃圾桶真是正確的選擇,老師——我之前說過吧……我絕對會讓你在我面前下跪。」

愛麗絲試圖在短時間恢復來到「鏡國」前的日常生活。

從遇上對方開始,兩人總是一天到晚鬥嘴,不厭其煩也沒深入思考地叫著不適合又格格不入,對方硬被冠上的名字。即使彼此早已拋棄過去與姓名,忘記一切,還是演了一的滑稽的鬧劇。

「我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路易斯放下槍,唇邊浮現隱約笑意。

「誒,白兔!」

「嘖,知道啦!」

咚。

愛麗絲感覺自己正飄浮在半空中。

◆◇◆◇◆◇◆

愛麗絲與白兔從眼前消失了。

他大嘆一口氣,仰望頭頂。鏡面天花板上映照出無數漆黑身影,宛如萬花筒。雖然是自己隨便造出這麼一個地方,這麼一瞧其實還算美不勝收。

然而,鏡中映照出的只有他的身影。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自己』扯後腿……你以為這麼做就能救得了愛麗絲嗎?」

路易斯·卡洛爾朝依然抓住自己的腳不放的白騎士投去冰冷的嗓音。白騎士抬起頭,嘴角流出鮮血。一見到那銀色眼瞳,路易斯不禁蹙緊眉頭。

因為在剎那間,白騎士幻化成他的身影。

抓住他腳的是貌似現在的路易斯但喲不大相同的路易斯。那人的頭髮紮成一束,流著一嘴沒經過修剪的亂胡,眼睛下頭有深深的黑眼圈,身材瘦弱憔悴,雙眼充滿血絲。他沒戴帽子也沒穿上西裝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髒污的襯衫再套上背心。

那是過去的路易斯,是無法面對現實,鎮日朝鏡中喃喃自語時的路易斯。他沒有出現在鏡子裡,因為他本身就是虛像。

路易斯咬唇,像是用力一踹,從自己手中抽出自己的腳。他出乎意料地輕易擺脫那隻手,倒地的路易斯接著又在瞬間恢復成白騎士的身影。

白騎士那一身潔白衣裳如今沾滿了血跡,在斷斷縷續的喘氣聲中,他嘴裡念念有詞,反覆發出類似紙張的摩擦聲。

「愛麗絲……愛颼絲……我得保護……愛麗絲……」

路易斯握緊拳頭,手中握住的槍沒有動靜。用不著開槍,反正白騎士就快死了。

「……你就是我……」

路易斯低喃,白騎士隨之附和。

「……我就是你……」

「你曾經是我的理想。」

「我的一言一行、思想、責任,存在意義……全出自你筆下的文字。」

「我不該把愛麗絲託付給鏡子裡的你,你終究還是救不了愛麗絲,到頭來只有我能找出救愛麗絲的方法。」

「……愛麗絲……我要保護……愛麗絲……從你手中……保護……」

白騎士又喃喃念起相同的話語。

我必須保護愛麗絲,不讓愛麗絲受到路易斯·卡洛爾的傷害。

得儘快找出愛麗絲的死因,如果找不到,就由我親手殺了愛麗絲。

他不停朝鏡中低語,說著有違常理的話。他心裡明白這種想法危險又荒謬、瘋狂,但那時的他實在無力阻止自己。

我怕自己會殺了愛麗絲,白騎士,就由你來保護愛麗絲。你既然是我,應該做得到這一點,沒什麼困難吧?

只有你救得了愛麗絲。

可惜這樣的設定最終仍派不上用場,充其量只有一張紙屑的價值,讓瘋帽商在口袋裡頭一放就是十年。

路易斯啐了一聲。

「快消失吧,我看見你就煩。」

「……愛麗絲……」

「我的未練就是你。」

『你不需要未練嗎?』

『未練?那種東西在人生中只會造成麻煩罷了。』

『忽略設定可不行哦。在人類死後,最礙事的是未練,這不是你決定的嗎?』

他向杜威德姆道出事實,只是杜威德姆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路易斯·卡洛爾的未練也被關在「鏡國」。

在失

去姓名與過去的路易斯遙訪「奇異國度」時,描述白騎士的書頁已經放在他的口袋裡頭,直到最近他才想起這一頁的意義,以及自己其實具備寫作故事的能力。

他不清楚對方是否有喚醒他回憶的念頭,命令他藉由殘缺的書頁,打開通往「鏡國」之路的是——

「哎呀,他們逃走了嗎?難得遇上千戴難逢的好機會,真是可惜——」

路易斯的手臂自顧自地動了,那人的嗓音和出現的時機沒一個合他的意。

射出的子彈一如往常,沒有擊中柴郡貓,簡直是一種不容破壞的形式美。

「我勸你也趕快消失,我一見到你不只心浮氣躁,還會忍不住想動手殺了你。」

「奇怪,你不是看不見我嗎?你根本不把設定看在眼裡呢。」

「你這次找我又有何貴事,該不會是來要求我感謝你吧?」

柴郡貓輕笑出聲。「開什麼玩笑,要求這種事情只是徒增麻煩罷了。」

「——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路易斯壓低嗓音,柴郡貓忍住笑意,轉身面向路易斯。

「如果沒有睡鼠和你的提示,我造不出『鏡國』,畢竟那時候的我還是〈瘋帽商〉,何況我老早就忘記那張紙屑了。」

在紅心女王的城堡里,命令帽商「帶愛麗絲前往『鏡國』」的人正是柴郡貓。睡鼠也是一樣,身為情報販子,他不曉得從哪裡打聽到「鏡國」的存在,進而賭上性命,朝帽商凝固的記憶揮出一記重擎。

當時的帽商不記得「鏡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有什麼人在那裡。他只是依從柴郡貓的建議拿起沾上藍色墨水的筆,面對原本放在口袋裡的書頁——便自然而然有了寫作能力。

路易斯·卡洛爾的記憶疑似被鎖在腦海深處,帽商起先寫下的是睡鼠在他耳邊低喃的話語。

「鏡國」「杜威德姆」

接著,筆尖幾乎是主動在紙上滑行。

杜威德蒂、賈勃沃克、深邃的森林,白色城堡。在書寫過程中,帽商也接連記起「鏡國」里的事物。

最後,筆尖寫下藍色的入口,通往「鏡國」的入口。

無名森林,自己的名字就披藏在那個地方。

路易斯能取回名字,可以說全是睡鼠與柴郡貓的功勞。睡鼠倒無所謂,最讓他氣憤難平的是自己居然欠柴郡貓一個人情。只是,柴郡貓殺死第八十八位愛麗絲,這一點更讓他納悶。

『要是能說話,我想告訴「老師」,愛麗絲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因為沒有人能得到她的寵物和弟弟——即使是「老師」也不可能做到。』

在殺死愛麗絲後,柴郡貓難得神情嚴肅,如此說道。他似乎還有話要說,帽商於是朝他開了一槍。

帽商打從一開始就看這隻貓不順眼,這件事更是導致帽商與柴郡貓徹底決裂。帽商恨不得一槍殺死柴郡貓,認定他在這場遊戲中是敵人,和白兔那些人一樣只會妨礙自己。

至於這個敵人為什麼會提出對路易斯有益的建言,這裡頭肯定有詐。儘管明白問了也得不到明確答案,他還是忍不住發問。

「我只是想救愛麗絲心愛的故事。」柴郡貓倒是給了個正經的回答。

「剛才你告訴白兔自己有『作為生父的良心』對吧?」

「你聽見了嗎?」

「雖然不及小鬼,我的耳力也算不錯——我可以相信你的良心嗎,老師?」

「哼,反正你肯定不信。」

「呵呵,被你看出來啦?唔,畢竟……看見那麼一個可憐兮兮的『老師』倒在地上,要怎麼相信你有良心呢。」

路易斯默默開了一槍,子彈沒有擊中柴郡貓,射進了柱子裡頭。

為了阻止白兔攻擊而造出來的柱子此時變得礙事,路易斯蹙眉,癱軟垂下雙手,在腦里迅速移動筆尖,虛幻的藍墨水為這世界寫下文字。

筆尖劃線刪去舞廳里的柱子這一行字。

舞廳是個異常寬敞空曠的空閒,畢竟舞廳里如果有柱子,舞也跳不成了。

白色柱子消失,只是也找不到柴郡貓的蹤影。

作者的力量不知為何無法完全掌摟登場人物的一舉一動,他試過操縱愛麗絲和白兔,進行得並不順利,頂多只是讓愛麗絲的身體稍微發顫而已。

——登場人物依自己的意志行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路易斯的嘴角忍不住泛起苦笑。他俯視腳邊,白騎士依然倒在地上沒有消失。即使路易斯深切期望,嘗試改寫結果,但就連作者自我投影的白騎士也脫離了作者的掌握,只有那個令他痛恨的低吟聲幾乎輕不可聞。白騎士趴著身體,指尖一動也不動。

我不想再看見那雙眼睛,不要再照鏡子。

路易斯選擇自行離去。

(……愛麗絲……愛麗絲……我要保護……)

柴郡貓耳里仍聽得見白騎士臨終前的呻吟。路易斯離開後,柴郡貓悄步走近白騎士。

(愛麗絲……我要怎麼做才救得了你……?)

「他明明說過作品裡不能出現自我投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老師。」柴郡貓靜靜苦笑,目光與雙耳低垂。在即將死亡並且消失的人面前,即使是柴郡貓也無意嘲笑。

(愛麗絲……你不需要改變……)

低喃的內容與先前不同,柴郡貓的耳朵猛然抖動。

(……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和『奇異國度的愛麗絲』一樣……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堅強……也不需要……強迫自己表現出健康的模樣……)

「……」

(……我會保護你……)

「啊。」柴郡貓微微睜大雙眼,同樣看見了那個憔悴不堪的路易斯·卡洛爾。

(……愛麗絲……對不起……只是這麼簡單的幾句話,為什麼我就是沒辦法親口告訴你…………)

「這就是那個男人一直試圖消除的未練啊。」柴郡貓平靜說道,動作輕巧地蹲到未練面前,只是他伸出了手,卻碰觸不到未練。

路易斯·卡洛爾恢復白騎士的身影——就這麼崩落、撕裂,變成紙屑,融入空氣。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

墜落、墜落,墜落。

愛麗絲懷疑究竟還會再墜落多久,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已經往下掉了多少英里,只是一路向下墜落。

他甚至有餘力思考,要是再這麼往下掉,自己難保不會掉到地球的另一頭。

貓會吃蝙蝠嗎?

路易斯·卡洛爾會追上來嗎?

因為老毛病發作,一看大事不妙就拉著白兔一起逃走。仔細想想,愛麗絲與白兔亡命天涯,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不智之舉。

我明明想死在「老師」手下,為什麼要逃——

愛麗絲邊往下掉邊搖頭,最後那個不是自己的想法,恐怕是與自己一起墜落,來自另一位愛麗絲的抗議聲。

他以前掉進過白兔洞裡,留下了無法抹滅的慘痛回憶。他遭到白兔猛烈攻擊,肋骨斷裂的疼痛總在遺忘之際突然襲來。即使如此,他依然袒護白兔,拉他逃走。

在緩緩落下的過程中,他為了不傷及肋骨,弓起了身子,四下張望。周圍空無一物,也沒見到白兔。

上次掉進來的時候,白兔的洞穴有這麼深嗎?

他一懷疑,身體隨即撞上地面。

「呃,痛死我了?」

衝擊在胸口與手肘帶來劇痛,他痛得忍不住慘叫。但在落下這麼長的一段距離後,衝擊卻相當輕微,頂多只是像從床上不小心跌了下來。一般來說,這麼一摔可能不只全身骨折,身體要保持原樣也有困難。

在骨頭的疼痛平息後,他打量起四周環境。

幽暗的六角形大廳,三扇門與三面鏡子,幽微花香。這地方不同於之前來過的白兔洞,那時他沒有閒工夫仔細觀察,但還是能清楚斷言兩者「不是同一個地方」。

大廳中央擺有一張沙發和咖啡桌。

白兔人就在大廳裡頭。

他背對愛颼絲,氣得雙肩發顫,沒有坐在沙發上,就這麼站在大廳里。

「白兔……?」

「……」

沒有回應。白兔站著不動,簡直讓人懷疑那該不會是和白兔相同打扮的人偶。愛麗絲無可奈何,只好走向白兔,繞到他面前。

白兔一臉兇相,抬眼怒瞪愛麗絲。

「別讓我看到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你說什麼?」白兔一出聲就衡著他破口大罵,愛麗絲一時語塞,隨即怒意高漲。「我救了你,你居然反過來罵我!」

「哼!」

白兔翻動長耳,從愛麗絲身上移開目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看來沒有一點感謝愛麗

絲的意思,但也不像要揮刀攻擊。

其實,愛麗絲也沒有要白兔含淚道謝的打算。他看不出白兔的心情如何,決定還是先慎重其事。

「欸。」

「……」

「我有事要問你。」

「……」

白兔沉默不語,甚至連看也不看愛麗絲一眼。在敷十秒的沉默過後,就連愛麗絲也不禁感到氣氛尷尬。

「你至少說句話啊。」

「笨蛋。」

即使注意到對方可能是故意做出如此幼稚的反應,愛麗絲還是壓抑不住小孩子脾氣。他逼近白兔,發出緊咬住對方不放的兇狠怒吼。

「嘖,別得意忘形,小心我開槍打死你。」

他氣得控制不住自己,從口袋裡掏出並且舉起手槍。白兔也不服輸,在沙發上一躍站了起來,斥責愛麗絲。

「我不是早就要你開槍打死我了嗎!」

愛麗絲這才注意到自己舉起槍,連忙把檜收回口袋。

「我說過不會開槍,你這傢伙的理解能力還真低!」

「剛才說要開槍的人是你!」

兩人互瞪著對方,啐了一聲後又恢復沉默。

為了避免白兔隨時可能抓住自己的手臂,硬扣下扳機,愛麗絲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坐在對面的沙發。

「總之你先把事情解釋清楚。你一死,遊戲就結束了對吧?要是讓你輕易喪生可就麻煩了。」

「遊戲規則只要求你殺死我,其他沒什麼好解釋的。」

「我不是要問你這個,我想知道的是路易斯·卡洛爾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一聽見這個名字,白兔的耳朵猛然動了一下,眉間緊蹙,朝愛麗絲投去打探的目光。

「紅心女王說過,你創造了這個世界,這是騙人的吧?創造這個世界的人其實是路易斯·卡洛爾……『現實世界』里的人。到底為什麼作者會闖進自己創造的故事?」

「……哼,原來你還記得自己的老爸是誰啊,我還以為你是個薄情的傢伙,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羅嗦,你還不是打算一刀砍死自己的老爸。」

「我不承認他是什麼老爸……那傢伙是瘋子,是他自己撕毀了『奇異國度』和『鏡國』的故事。」

「撕毀?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只有我被丟掉了嗎?那麼這個世界又是怎麼一回事?」

白兔煩躁地嘆了一聲,苦惱地搔起頭。

「你這傢伙真是煩死人了!我要怎麼解釋你才聽得懂!」

「當然是從頭開始解釋,我一生出來就被丟進垃圾桶,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頭。」

「……在遭到那傢伙撕毀的世界裡,只有我活了下來,不過因為故事扭曲,我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依愛麗絲要求,白兔從頭娓娓道來。

路易斯,卡洛爾把故事撕成碎片、丟棄,有不少書頁因此下落不明,白兔的工作只是把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書頁連接成一個斷斷續續的故事。這世界會扭曲、瘋狂、到處是缺陷,全是出自這個原因。

白兔沒有編造故事的能力,無法填補消失的書頁,何況真正掌握故事完整面貌的人只有路易斯·卡洛爾。

「有一天,我在〈夢境終點〉發現他。」

「什麼終點?」

「夢境終點就是夢境終點,是位於路易斯·卡洛爾所在的現實世界與『奇異國度』之間的空間。我迫不得已,把在外頭遊蕩的那傢伙帶進『奇異國度』。為了讓故事能更流暢,我打算利用他來填補書頁間的空缺,其實我本來不想帶他進來,畢竟他是破壞這個世界的元兇。」

「不過他可是『殺手兼帽商』,店雖然一直打烊沒營業,我一次也沒見過他動筆寫東西。」

愛麗絲這麼一問,白兔忍不住出言譏諷。

「哼,那個冷酷無情的傢伙,不只我們,他甚至捨棄了自己的名字與過去,幾乎什麼也不記得,就連怎麼寫故事也忘了……不過一聽見愛麗絲這個名字,他還是會有反應,他唯一沒忘記的就只有尋找愛麗絲這個『目的』。」

「目的……和真正的愛麗絲一起離開『奇異國度』……」

「沒錯,為了找愛麗絲,他千里迢迢跑到了〈夢境終點〉。可是,愛麗絲是這個世界的根基,一個建築物必須要有根基才能穩固。所以我把那傢伙關在『奇異國度』,為的正是保護愛麗絲。」

白兔為捨棄名字與過去的路易斯,卡洛爾取名〈瘋帽商〉,並且為謹慎起見,把他的本名藏在「鏡國」。

接著,遊戲開始。要找到真正的愛麗絲,〈獵殺白兔遊戲〉是帽商唯一的機會。帽商無法忘記目的與愛麗絲,只得被迫參加遊戲。

遊戲規定帽商必須承認「殺死白兔的愛麗絲」是「真正的愛麗絲」,因此即使帽商贏得遊戲,也就是即使白兔帶來的假愛麗絲成功殺死白兔,和帽商一起離開「奇異國度」的終究是冒牌的愛麗絲。

由於「真正的愛麗絲」這個故事基礎仍在,在帽商亦即路易斯,卡洛爾雕去後,「奇異國度」依然能在失去維繫故事的白兔和被作者拋棄的情形下繼續存在。

「那傢伙既然沒有寫故事的能力……至少我要保住愛麗絲心愛的這個故事,雖然既扭曲又是我勉強串起來的空殼……不過我絕不允許其他人破壞這個故事。」

白兔低聲道來,語氣里充滿悔恨。愛麗絲不忍心看他的臉,垂下了視線。白兔擱在膝上的手微微輕顫。

為什麼?

「為什麼……」愛麗絲自然而然道出心中疑問。「那傢伙捨棄了自己和世界,他為什麼會做出這麼瘋狂的舉動?」

「因為愛麗絲死了。」

「!」

愛麗絲差點沒整個人跳了起來。

血腥影像一幕幕閃現,在雨中的街道,在金黃陽光照耀的午後,愛麗絲殺了「姐姐」。

那個「姐姐」正是真正的愛麗絲,應該擁有這個名字的人。他殺死愛麗絲,奪走了名字。

有好一會兒,白兔只是無言凝視愛麗絲。

「你正在想是自己殺了愛麗絲,對吧?」

「……沒錯,『姐姐』是我……」

「愛麗絲沒有弟弟,她不是被殺的。」

白兔斷言。因為自己的存在理由被一口否定,愛麗絲突然背脊一寒。

「你錯了!我確實親手殺了愛麗絲。」

「那麼你就當面向本人確認吧。」

「……什麼……?」

白兔忽而起身。「你不是想見真正的愛麗絲嗎?跟我來。」白兔快步走向大廳一角,不在門前,而是在一面大鏡子前停下腳步。

「!」

愛麗絲來不及懷疑白兔究竟有何打算,白兔已經一躍跳進鏡子裡,再也找不到他的蹤影。鏡子裡只映照出茫然無措的愛麗絲。

愛麗絲必須追上白兔。

這想法不經意掠過腦海,愛麗絲忍不住想笑。

他緊閉上眼,決定放手一搏,朝鏡子跳了進去。他沒受到衝擊也沒聽見聲響,只感覺到一股乍冷還熱的空氣穿過身體。

睜板眼,他發現白兔正佇立在完全的漆黑中。一確認他跟了過來,白兔立刻一言不發地轉身向前,邁出步伐。

在幾乎聽不見腳步聲,空氣溫熱的黑暗中,他們默默走了半晌。

接著,白兔停下腳步。

「開門,我要進入『奇異國度』。」

他拉開嗓門大喊——老舊大門隨之響起傾軋聲,黑暗中光芒乍現,浮現出一扇門扉,以及正中央的一道人影。

那是個瘦削的男子,他不滿地抱怨,發出愛麗絲也很熟悉的嗓音。

「真是的,我還以為女王的工作結束了呢……我不是說過別拿這種雜事來煩我,交給其他傢伙負責嗎,白兔?」

「紅心女王……?」

因為逆光導致目眩,愛麗絲花了一點時間才確定男子正是紅心女王。那人的外表和嗓音與紅心女王一模一樣,身上穿的卻不是之前常見的禮服和披風,而是套高級西裝,髮型和以往不同,臉上也沒化妝。

「嗨,愛麗絲,好久不見。怎麼啦,你都追到白兔了,不動手殺了他嗎?」

女王微笑說道,不像平常一開口就下命令。愛麗絲注意到他和白兔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無意譴責,只是玩笑帶過愛麗絲沒有殺死白兔一事。

「你……和白兔的感情很好嗎……?」

「沒錯,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你們在遊戲裡不是死對頭嗎?」

「難道你見過仇家一起玩遊戲嗎?」

「慢著,我們的感情沒那麼好吧。」白兔板著臭臉插入兩人的對話,接著心不甘情不願地

告訴愛麗絲:「遊戲規則就是這傢伙制定的。」

「什麼?為、為什麼……」

「為什麼?這問題還真奇怪。算了——我也是希望路易斯·卡洛爾能修改,完成故事的人之一,當我知道這個希望註定落空時,我想至少要懲罰他一下,別以為可以把我當成任他擺布的棋子。」

女王說話的口吻和以往有些細微不同,難不成他過去都只是在演繹「女王」這個角色而已嗎?

女王安詳微笑,目光朝白兔瞥去。

「這麼做真的好嗎?那傢伙正要回到『奇異國度』羅。」

「反正他遲早會找到這裡。」

「既然你有這樣的覺悟,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白兔奧女王走進光之門,愛麗絲腦子裡一片混亂,但還是跟著他們走了進去。

那裡是愛麗絲之前造訪過的白兔洞。這地方不同於剛才的洞穴,沒有鏡子,大廳呈現圓形,到處是門,而且聞不到芬芳花香,只有疑似枯草的氣味四溢。

先前的洞穴是白兔在「鏡國」的住所,這裡則是他在「奇異國度」里的窩。不管是哪一個洞穴,都是靜謐又死寂,宛如時間停止轉動。

「你……和路易斯·卡洛爾是什麼關係?」愛麗絲問著一旁的女王。

「呵。」女王輕笑,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決定開口回答他的疑問。「在抵達這個國度時,我還保有過去的記憶,忘記的只有名字,這似乎是很罕見的情形。我認識路易斯·卡洛爾,我和他住在同一個國度的同一個城市裡頭,是個愛管閒事的有錢人。我在讀了他的故事後,提出出版的計劃。」

「你是說……『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嗎?」

「正是這個故事。不過,在失去愛麗絲後,他再也無心執筆,出版計劃成了泡影,我也從此在社交界失去信用。」

「這個故事引起了那麼熱切的關注嗎?」

「這我也不確定,可能是我的宣傳方式有問題吧。」

「所以你因此痛恨路易斯,卡洛爾?」

女王揚起嘴角,闔上眼,輕輕搖了搖頭。既然他原本就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士,看來那從容不迫和總是帶有威脅意味的態度並非全是演技。

「我不恨他。在我身邊,背叛和輸贏不過是家常便飯。」

「可是你剛才說過想『懲罰』他。」

「我只是希望他能負起責任……這話對你來說可能太難了點。」

雖然不甘被當成小孩子看待,女王倒也說得沒錯,愛麗絲確實不太懂他這麼做的用意。

女王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穿過愛麗絲與白兔身旁,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坐下。這個大廳里也有桌椅,桌上另擺有茶具組和餅乾。

女王沒有事先徵得白兔同意,擅自坐下,自行動手泡起了茶。

「這裡還是和以前一樣呢,白兔。十年沒來了,最讓我吃驚的是這裡居然沒什麼改變。」

「吵死了,你的工作早就結束了,還是趕快滾吧。」

「我能滾去哪裡呢?空蕩蕩的紅心女王城堡嗎?還是傑克那裡?」

女王優雅地把茶杯湊到唇邊。杯中紅茶飄出淡雅花香,似乎和愛麗絲在帽商家大量飲用的紅茶是不同品種。

「既然路易斯,卡洛爾已經取回名字,繼續待在這裡說不定也沒有我出場的搬會。到頭來,連〈睡鼠〉的設定也淪為那個男人利用的工具。」

「我也一樣會為了『目的』利用別人,你就回到原來的世界去吧。」

「我該負起責任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女王放下茶杯,朝愛麗絲和白兔望去,臉上接著浮現自嘲的笑容。

「愛麗絲,我剛才說過自己不恨卡洛爾,不過也許我是嫉妒他。」

「嫉妒?」

「為了追求理想的女性,我犯了多達五十二次的重大過錯,終究沒能找到。來到這個國度後,我還是繼續尋找……呵,結果一樣徒勞無功。不過,那個自暴自棄、苟且過活的男人——卡洛爾卻找到了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

「到底是什麼重大過錯……而且五十二次未免太多了點……」

「這種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我犯了和撲克牌張數一樣多次的錯,〈紅心女王〉……真是個適合我的名字。」

紅心女王站起身,白兔蹙眉仰望,神情卻異常平靜。

「白兔,別太逞強,我已經不想再見到血了。」

「哼,事到如今講這些有什麼用。一開始我就說過,犧牲愈少愈好,是你想出這麼一個血腥的遊戲,搞得一堆人無辜喪命。」

「女王……欸,你要去哪裡?」

「現實世界——愛麗絲,看來我們的交易得取消了。」

「……無所謂,反正我也達不到你要求的條件,不好意思。」

「這樣啊……」

與白兔為盟友,想出〈獵殺白兔遊戲〉的紅心女王也許早就洞悉結果,看穿他絕不會殺死白兔。

如今已有八十八位冒牌愛麗絲失去性命,公爵夫人,小孩、紙牌兵,因為捲入遊戲喪命的人更是不在少數,而喚來這場腥風血雨的始作倆者正是紅心女王。

他在「現實世界」中犯下五十二次什麼樣的過錯,也許真是不知道來得好,愛麗絲心想。

白兔一瞼嚴肅,不知道從哪裡掏出鑰匙,打開其中一扇門。鑰匙卜頭刻有小丑圖樣,類似撲克牌里的鬼牌。

門後……是黑夜。一個沒有月亮也沒有下雨的夜晚,只有深邃的森林沉寂在黑夜裡,石板小徑貫穿林間。

愛麗絲記得這地方,他在進入「奇異國度」前走過這條路,現在也能看見那個奇怪招牌的背面。

離開「奇異國度」的路……原來白兔真的握有通往「奇異國度」出口的鑰匙。

「永別了,請幫我向真正的愛麗絲問聲好。」

留下熟悉的笑容後,紅心女王消失在門的另一頭。白兔一聲不吭地關上門,把門鎖上。

「……好了,走吧。」

「走去哪裡?」

「走去哪裡?你該不會忘記自己的『目的』了吧?你真是笨到沒救了。」

「用不著多管閒事!」

「別在我耳邊大聲嚷嚷,煩死了。」

在上鎖的門旁邊,白兔把手伸向另一扇門。門的後頭是無垠漆黑,植物枯萎的氣味刺鼻,洞穴里惱人的臭味似乎就是來自這個房間。

以前在遭到白兔追殺時,愛麗絲就進過這個房間。那時候的他心神混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記憶曖昧模糊,只隱約記得裡頭似乎有個東西非常可怕,如今回想起來仍令他有些恐懼,但他還是試著在記憶中探索。

姐姐。

對了,「姐姐」就在這房間裡……

儘管此時的氣味稱不上宜人,房裡當時散發出的惡臭簡直令他不寒而慄。

白兔靜靜走在愛麗絲前方,沒發出一點腳步聲,愛麗絲不知為何也不敢出聲搭話。

過沒多久,黑暗中投出一道圓光,照亮底下的格紋地板,地板上擺的椅子,和圍繞在椅子四周的枯花——

愛麗絲用力咽了下口水,一見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枯萎紅花的氣味隨即被他拋諸腦後。

「……〈愛麗絲〉……」

「真正的愛麗絲」。

他的意志動搖,不只是伸手觸摸,就連邁步走近都難掩遲疑。然而,也許是在來見她之前已經有所覺悟,他沒有先前混亂。

「瑪麗安娜——她改了名字。」

「這名字是你取的嗎?」

「沒錯,這全是為了保護她。」

白兔面色猙獰,走近少女,把她臉龐旁的髮絲輕輕撥到耳後。和臉上的神情不同,他的動作十分輕柔。

少女垂頭闔眼,看來像是正在沉睡。

「瑪麗安娜正是『故事裡的愛麗絲』。」白兔娓娓道來,愛麗絲豎耳傾聽,打定主意絕不插嘴。「愛麗絲·利德爾,『現實世界』中的愛麗絲,路易斯·卡洛爾深深著迷的愛麗絲,『故事』中的愛麗絲就是以她為範本。瑪麗安娜不只個性,就連外表也和愛麗絲·利德爾一模一樣。在『現實世界』中的愛麗絲死後,現在就只有瑪麗安娜可以稱作『真正的愛麗絲』。」

「愛麗絲·利德爾……?死了……?」他原本打定主意不插嘴,不過困惑還是忍不住從嘴裡冒了出來。

「哼。」白兔輕聲嘲笑。「她病死了,聽說是心臟病。」

「病死……?」

「很平凡的理由吧。」白兔臉上的笑或許不是嘲笑,而是苦笑。他俯視瑪麗安娜,又繼續說出譏諷的字句。「不夠精彩、無聊、無趣、不為人接受,不成理由的理由……那傢伙就是這麼認為的。」

「等、等一下,她不可能病死!我……確實是我殺了愛麗絲,是我用這隻手開槍殺死了她!」

愛麗絲忍不住嘶吼,呼吸聲隨之在黑暗中迴響,那是仿佛少女差點被吵醒,翻了個身,然後發出的……輕微呼吸聲。愛麗絲嚇得說不出話,白兔朝他露出嚴肅神情。

「這就是路易斯·卡洛爾可怕的地方。那傢伙打算自行編造愛麗絲的死因,你不過是其中一個理由。」

「其中一個理由……?」

這話聽來耳熟,是在哪裡,從誰口中聽到的呢?他頭痛胸悶,似乎不願記起。

「(愛麗絲的死因)。」白兔緩緩說道,口氣苦悶。「愛麗絲·利德爾死後,路易斯·卡洛爾扭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試圖編出愛麗絲的死因,捏造出眾人——不對,是捏造出他自己能夠接受的理由。你就是在那時候編造出來的愛麗絲的弟弟,是為了殺死愛麗絲而生的角色。」

『你這個角色的範本是愛麗絲那個還來不及取名就夭折的弟弟。你是愛麗絲的死因之一,一個無可救藥的爛主意。你有好幾個殺死『姐姐』的記憶對吧?你不只殺死愛麗絲,甚至奪去她的名字、存在理由和她擁有的一切……哼,因為有關你的這些情節實在太無聊,全被我撕爛,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了。』

『不行,道種爛主意……你果然是失敗作品。』

在愛麗絲接受事實的瞬間,頭痛與痛楚同時消失。

「原來我的設定是弟弟啊。」

「愛麗絲·利德爾的母親因為難產過世,愛麗絲曾經向路易斯·卡洛爾說過,希望媽媽肚子裡的那個孩子是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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