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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你與新的世界 ACT.6 落幕終聲(2/2)

目錄

「愛麗絲·利德爾的母親因為難產過世,愛麗絲曾經向路易斯·卡洛爾說過,希望媽媽肚子裡的那個孩子是個男孩。」

「原來是這麼回事……」

「愛麗絲的弟弟在命名前喪生,所以你沒有名字。」

「這下我總算搞懂了。」

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找出自己的名字,愛麗絲可以說已經達成「目的」。他會異常沉著,肯定是這個原因。

雖然正如路易斯·卡洛爾所說,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名字。

「既然明白就別出來攪局。路易斯,卡洛爾瘋了,不管他有什麼打算,我都必須儘可能保護愛麗絲……哼,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輕鬆啊,愚蠢的傢伙。」

「開什麼玩笑,我都走到這裡來了,怎麼可能袖手旁觀。我倒是比較害怕自己太容易聽人擺布—而且你其實沒有想像中壞嘛。」

他難得認同別人,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他並不覺得難為情,倒是白兔板起了臭臉。

「把這麼一大群無辜的人卷進來,這樣還不夠壞嗎?」

「那把這當成我個人的想想好了——嗯……不過之前遇上的時候,你不是還不知道我的身分嗎?」

「當時我不知道……是那傢伙跑來告訴我的。嘖,那隻野貓。要是那傢伙沒帶你進來,事情也不會這麼麻煩。」白兔咬牙說道,黑暗悠悠飄動。說人人到,愛麗絲馬上察覺到身邊有人,往一旁瞄了一眼。果然沒錯,白兔口中的「野貓」出現了,而且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仍不停埋怨貓的不是。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愛管閒事。那種混帳傢伙還是趕緊剝了他的皮,把他的肉拿去烤算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還是先別露面好了。」

「啊,難不成我出現得不是時候嗎?」

柴郡貓刻意聳了聳肩,嘴角掛起淡淡的微笑,那笑容看上去甚至還有幾分神氣。白兔揚起

赤色雙眸,朝柴郡貓射去銳利目光.

「我還以為你只會故意挑錯誤的時機出現。」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故意用惹人厭的方式登場多沒意思啊。」

即使遭愛麗絲調侃,被白兔怒瞪,柴郡貓的想度依然一如往常,

「可是每次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我在『鏡國』一直找不到你。」

「我知道你在找我,所以我逃走了。」

「你為什麼要逃,我只是……想向你道聲歉而已。」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不擅長接受別人的歉意,向我道歉也只是徒增我的困擾。」愛麗絲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柴郡貓的右手。他的右手沒有穿進西裝袖子,無力垂落,一動也不動。柴郡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摸了下自己的右手。「何況你大可不用在意這種事,雖然很痛,這條手臂以後可能再也沒有復原的一天。」

「……對不起。」

「我不就說用不著道歉了嗎?你是出於自己的意思開槍攻擊,看到你有這樣的成長,我高興都來不及了,況且你好像救了我的未練。」

甜膩的少女香氣掠過鼻尖,愛麗絲忍不住回頭,剎那間似乎看見了紅髮的第八十八位愛麗絲。他稍微集中意識,找出她的記憶。

柴郡貓手中的刀刺中胸口。

『不好意思哦,冒牌貨,我要拿走你一半的名字,這名字不能交給你。』

在殺人的瞬間,他的臉上依然保持微笑——難過的表情一閃而逝。他從〈愛麗絲〉身上別開眼,拔出刀子。

儘管是冒牌貨,他還是動手殺了愛麗絲。為了讓自己的計晝能順利進行,他殺了愛麗絲。

那就是他未能放下的未練。

「從垃圾桶里把我撿起來,殺死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現在的狀況全在你編寫的計劃之中嗎?打從一開始你就是白兔的同夥,所以我的子彈才會擊中你。」

「嗯,我之前也告訴過小兔,我什麼都沒寫,畢竟貓不會寫字。」

柴郡貓輕輕張開左手手掌,和以往相比稍嫌牽強地轉移話題,接著轉身面向白兔。這樣的舉動也許是為了逃避愛麗絲的目光,他轉為迎向白兔威脅似的憤怒瞪視。

「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了。小兔,我勸你身段最好再放柔軟一點。要不是我和愛麗絲小弟,你這條小命早就不保了。」

貓不只沒有退縮,反而又管起閒事。由於白兔現在的心情糟糕透頂,愛麗絲忍不住為他抱頭苦惱。

「混帳!」

事情不出愛麗絲所料,白兔果然拔刀沖向柴郡貓。

「哎呀,好險。」

柴郡貓如羽毛般輕鬆閃過攻擊,動作俐落輕巧,看來像是早知道白兔這一刀不會擊中目標。

「你這就是在多管閒事!愛麗絲會殺了我——」

「冒牌愛臘絲殺了你,成為『真正的愛麗絲』。與帽商一起離開『奇異國度』,這就是你期望的精采結局嗎?難道你不在乎自己直到最後都與愛麗絲為敵嗎?我實在不認為這是你真正想要的故事。」

直到剛才柴郡貓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玩鬧態度,此時打斷白兔怒吼聲的沉著語氣中卻帶有不容分說的威嚴。白兔一時說不出話,咬緊了唇。

「小兔,結束遊戲有很多方法,只是這個遊戲有點棘手。」

柴郡貓動了動耳朵,豎起一根手指。

「冒牌愛麗絲殺死白兔,路易斯·卡洛爾承認那個愛麗絲是『真正的愛麗絲』,這是第一種方式。在名義上,這場遊戲是路易斯,卡洛爾贏了。」

柴郡貓又再豎起一根手指。

「路易斯,卡洛爾殺死冒牌愛麗絲,讓冒牌愛麗絲無法殺死白兔,這是第二種方式。在名義上,這場遊戲是路易斯·卡洛爾輸了,你得繼續帶新的愛麗絲進來,重新開始遊戲。」

他晃了下豎起兩根指頭的手。

「乍看之下兩種不同的結束方式,其實結果都一樣。路易斯·卡洛爾終究無法帶走『真正的愛麗絲』——坐在這裡的瑪麗安娜。無論遊戲如何結束,小兔,結果都對你有利。另一方面,路易斯·卡洛爾當然也會採取對自己有利的結束方式,也就是——」

「離開或是毀掉這場遊戲。」

「愛麗絲小弟真聰明呢。」

「別亂摸!」

「既然已經做好離開遊戲的準備,路易斯·卡洛爾自然不會管小兔的死活。他取回了名字與過去,假愛麗絲終究只是冒牌貨,再也迷惑不了他。你就算死了,他還是會留在這裡繼續尋找,找出瑪麗安娜。」

「嘖……」

白兔從柴郡貓和愛麗絲身上移開目光,顯得懊悔又難過。他跪在不發一語的瑪麗安娜聲旁,接著他拉起瑪麗安娜的手,蠢抖著嗓音低吟,仿佛柴郡貓和愛麗絲都不在場。

「我要是早點被殺死就好了……瑪麗安娜……我說過很多次,為你而死是我的幸福……可是……」

「小兔,我不是告訴你」

「閉……閉嘴。」

白兔咒罵著打斷柴郡貓的話,嗓音微弱,雙肩不住打顫。愛麗絲心生困惑,實在按捺不住。

「你……為什麼願意這麼……」

白兔屏息似地默不吭聲,沉默瀰漫了敷秒之久。接著,他打破了自己造成的嚴肅沉默。

「……因為我喜歡愛麗絲,愛颼絲是……我的全部。」

愛麗絲察覺他的唇輕微發顫,知道他贊盡了全身力氣回答。他不認為這話是謊言或敷衍,也不願意這麼認為。

白兔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冷冷地塞到愛麗絲面前。那是一張折量整齊的紙,故事殘缺的情節……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白兔那張白臉嚇得慘白,急詹忙忙地快步向前走,途中偶爾停下腳步,從背心口袋掏出懷表。

每一看時閒,他就驚叫:「慘啦,沒時間了,讓公爵夫人等上這麼久,她不氣死才怪。遲到啦,遲到啦。」說完又匆匆走了起來。

在藍色墨水筆下展開的生動奇幻世界,愛麗絲·利德爾的冒險故事。

愛麗絲第一次把這絕對的現實拿在手中,不自覺地伸出手指輕撫這些藍色文字。

這是路易斯·卡洛爾創造出來的故事,成排文字寫在薄如髮絲的紙上。這不是印刷品,文字有些凹陷,沒有哪個字長得一模一樣,這些都可做為是作者親筆書寫的證據。

這是一切的起點,是這世界的全部。

雖然遭到撕毀、丟棄、扭曲,但那確實曾經以物體的形式存在。

難以言喻的感動、懷念,以及欽羨,愛麗絲心中百感交集。

白兔有名字也有角色設定……被賦予引導愛麗絲,揭開故事序幕的重責大任,和只是一團無名紙屑的青年簡直是天壤之別。

在感到羨慕的同時,他充分理解到怪不得白兔會那麼愛惜「故事裡的愛麗絲」。

「我果然沒辦法下手殺了你。」

「……不然你還能怎麼做?」

「——這錯誤百出的故事該結束了。」

愛麗絲朝瑪麗安娜走近。從瑪麗安娜身上,他似乎聞到一股不輸枯萎紅花,令人懷念又珍惜的香氣。他輕撫瑪麗安娜如陽光般金黃的秀髮,有別於以往,白兔這次沒有把他的手從瑪麗安娜身上移開。

「我要和他進行交涉。」

「!」

敏銳的白兔心頭一驚,雪白雙耳與頭髮直豎。

「你打算把瑪麗安娜交給那個傢伙嗎?」

白兔在路易斯,卡洛爾把槍口對準自己時仍面不改色,此時卻明顯慌了手腳。為了不帶給他更大的刺激,愛麗絲儘可能保持冷靜的態度解釋。

「這麼一來,他說不定能平靜下來,重寫故事。」

「那傢伙可是把這個世界搞得亂七八糟的元兇!頭腦也有問題,怎麼可能寫得出正經故事。那傢伙現在滿腦子只想著要用什麼方法殺了愛麗絲!甚至讓自己也成了〈愛麗絲的死因〉之一,你還搞不懂嗎?」

「搗亂這世界的人不只有他,你也是一樣,白兔,還有我和柴郡貓也推卸不了責任。」

「咦,矛頭怎麼突然對準我來啦。」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承認這種結局。你要殺了我,愛麗絲!」白兔眼中再次充滿狂暴凶氣,他激動搖頭,一對長耳朵跟著胡亂揮甩,接著一把扯住愛麗絲的西裝外套領口,放聲怒吼。

愛麗絲還來不及反應——

「到此為止吧,白兔。」

柴郡貓平靜說道,一下子變了個人,實在令人懷疑剛才那小丑般的舉動只是假象。不只白兔,沉著的嗓音也傳進了愛麗絲心中。

「這裡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如果你愛這個世界,就該活下來。」

「……我會幫你除去礙事的冒牌貨,相信我吧。」

「嚷……」

白兔睜大赤紅雙眸,定睛凝視愛麗絲。他的眼神動搖,也許是因為強忍淚水,白色眼珠濕潤,血絲密布。

「你……你不想活了嗎……?」

「我只是讓這世界恢復原狀,反正我本來就是不該存在於這裡的人。」

「為什麼你願意這麼——」

話說到一半,白兔驚訝得再也接不下去,汗水淋漓的手緩緩放開愛麗絲的衣服領口。

為了真正的愛麗絲,他為什麼願意做出如此犧牲,愛麗絲才剛問過白兔同樣的問題,白兔在提問時似乎領悟到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你不是這本書里的角色,也沒有既定的台詞,所以你可以自行選擇結局,你所選的結局將決定故事發展——我是這麼想的。」柴郡貓面向愛麗絲如此說道。

愛麗絲翻起僅有的記憶。

自己沒有真正的過去。在夢中十年的歲月,如果換算成「現實世界」中的時間,說不定只有幾天甚至更短,那就是自己這一輩子的人生長度。

是他找到被丟進垃圾桶里的愛麗絲,那隻仿佛看穿一切,眼神中透露出知性的黑貓,現在他的名字是柴郡貓。

為了結束這個瘋狂故事,做為拯救「真正的愛麗絲」的手段——柴郡貓用上最後一著,栽培愛麗絲。類似愛麗絲·利德爾的白皙肌膚與金髮碧眼,如空白稿紙的純白西裝,和藍色墨水同色的襯衫,也是柴郡貓暫時給了他這副模樣。

柴郡貓培育出愛麗絲的弟弟,微薄的記憶是為了方便捨棄。必須捨棄名字與過去,才能進入「奇異國度」,他原本就是個無名角色,因此更需要有個可以拋舍的過往。

「你說得愈認真,聽起來愈是老奸巨滑,畢竟我會出現在這地方,全是因為你的計謀。」

「呵呵,這話說得倒沒錯。」

「你終於承認了。如果我沒有依你的意思行動,你打算怎麼辦?在決定付諸執行前,我們可能再三討論過這個計劃,只是到頭來全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認為你應該能自行找到『目的』,而且你也說過會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做為養育你的父親,雖然擔心,我還是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難道我就沒有一個正常的老爸嗎?」

他同時想起生出他的父親,不禁意志消沉,雙層低垂。

不過,他突然注意到一點。謎團即使解開了,還是有曖昧不明的地方。

柴郡貓。自己確實是受到柴郡貓的培養,卻沒聽說過他的真實身分。他從不提起自己的事。身為和用愛麗絲引發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謀,柴郡貓隱瞞了自己的真正用意以及真面目。

「欸……你到底……是誰?」

唯一的線索是窺看垃圾桶的黑貓。在愛麗絲微薄的記憶中,那隻黑貓擁有獨特的存在感。

「你有真正的名字嗎?你不是故事裡的角色吧?」

「……我這隻貓奇怪了點,對吧,小兔。」

「他不是什麼〈柴郡貓〉,那是他自己隨便要去的名字。向我解釋這個故事和路易斯·卡洛爾的也是這個傢伙。」

白兔恨恨地瞪著貓,愛麗絲愈聽愈迷糊。

「不只是『奇異國度』,只要進入故事,都必須丟棄名字和在『現實世界』中活過的證據。」

「所以你也……?」

「對,可是我又有點不太一樣。我捨棄了名字,卻放不下過去,沒辦法忘記。所以我改丟下原本的模樣……捨棄了自己的身體。」

「!」

「愛麗絲,這裡可以連接到〈夢境終點〉哦。」在沒有一點光亮的漆黑里,柴郡貓說。他那安穩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迴響,沒入黑暗,接著消失。

夢境終點,白兔先前也隨口提通同一個地方。

「對『現實』深深絕望的人們捨棄名字與過去,拋下一切,靈魂在最後來到的地方……就是〈夢境終點〉。除了『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和『鏡國的愛麗絲』,還有其他許多故事與這黑暗的空間連結。我偷偷告訴你吧,白兔帶來『奇異國度』就是這些迷路的人,他只是配合那人的氣氛,幫忙取個在『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里登場的角色名字罷了,所以紅心女王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冒牌貨。」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女王居然是個男人實在太可疑了,就算是小鬼的我,也看得出來這裡頭一定有鬼。」

「你這是在取笑我嗎?」

「……我沒那個意思……」

「還有呢,在〈夢境終點〉這裡,運氣好的話……不對,應該是運氣差吧,還能回到『現實世界』。」

愛麗絲腦里閃過紅心女王剛才道別時的身影。

『女王……欸,你要去哪裡?』

『現實世界。』

『我該負起責任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他只是道出事實,並未顧左右而言他。他放棄做夢,選擇回到「現實」——

「可是那也要身體遺留著才行。」

「那,那你不就……」

「對,我回不去了。不過沒閱系,反正幫我取名字的愛麗絲也已經不在了。」

「你也對愛麗絲——」

柴郡貓輕聲苦笑,像是要打斷愛麗絲的話,看上去有幾分難為情。他甚至眼珠子一轉,向愛麗絲投以「別再講下去了。」的眼神。

「我只是希望能守護她心愛的故事,『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和『鏡國的愛麗絲』。」

「原來你和白兔的『目的』一樣。」

「我們這就叫做利害關係一致吧,可是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增加我的壓力。」

白兔咒罵,愛麗絲嘆了口氣,忍不住開口勸解。

「喜歡愛麗絲的人不只你,明明寂寞得要命,你其實不用裝得好像只有自己在為愛麗絲著想。」

白兔咬唇,滿頰染上紅暈,用力甩過頭,「吵、吵死了。」嗓音里聽得出哽咽。「你這人真是氣人……!趕快把事情辦完,滾出這個地方!」

「是是,別大聲嚷嚷嘛,煩死人了。」

愛麗絲把白兔剛才對自己說過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在瑪贗安娜面前屈膝跪下。

安穩得聽不見一點呼吸聲,宛如做工精緻的人偶——也像一副屍骸。在愛麗絲瞹昧的記憶中,只有她的容貌與聲音特別鮮明強烈。

她的眼瞼輕顫,仿佛隨時可能睜眼,但絕不可能睜開雙眸。愛麗絲想親眼看看她的湛藍眼瞳,聽聽她銀鈴般的笑聲與開朗話語,和她一起享受茶會。但這終究是不可能實現的心愿,縱使在夢中也難以成真。

他翻出關於少女的記憶,只找到血腥的結局。明知是路易斯·卡洛爾捏造的過去,殺死「姐姐」的記憶卻是栩栩如生,猶如真實發生的情形。可是……

「姐姐,謝謝你借我名字。」

因為借了這名字,以愛麗絲自居,他才能用自己的雙腳行走,用自己的雙手觸摸,還有喝茶。自己不過是張紙屑,原本不可能有感覺,也不可能有人呼喚,因此在「奇異國度」和「鏡國」里雖然多災多難,如今回想起來他反而感激有過這段經歷。只是這麼一來,他同樣也得感謝從垃圾桶里撿起自己的柴郡貓,這點讓他有些氣惱。

「對不起哦,我現在就把名字還給你,〈愛麗絲〉……為了讓你能安安靜靜做個好夢,我不會再被騙了。」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感覺到體內有個無形的東西無聲落下,力氣也是若有似無。

某處傳來時鐘走動的聲音,之前他也聽過同樣的聲音。他頭一暈,頓時目眩。

『這裡是沒有發條的音樂盒,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不為人知的幻境。儘管如此,你還是到了。你打開了沒有入口的門,靠著自己的雙腳走到這裡。你到這裡,是為了找『某個』東西吧?』

『嘆迎來到奇異國度——愛麗絲。』

掌聲、喝彩聲、手風琴不成調的合聲,柴郡貓背向這些聲音,給予自己名字碎片的瞬間。即使只是不久前發生的事,那時的記憶仍令他懷念不已。

白西裝青年忘記一切,柴郡貓卻對他的事瞭若指掌,甚至可以說比作者本人還清楚。在笑容背後,柴郡貓藏起了最重要的秘密,

這一切異象始於遙遠的過去,再也無法回頭,回去那個一無所知,不費心思量,只是埋頭向前走的日子。

白兔咽了下口水,甚至能聽見輕細的吞咽聲。

柴郡貓摸了下他的頭,他緩緩站了起來。

「我來帶路吧。」

「好,這是你最擅長的嘛。」

「啊,等一下。」

柴郡貓鷺下纖細的身軀,把唇湊到少女耳邊。

「愛麗絲。」他輕柔呼喚,搖盪在房間裡的空氣頓時凝結。「你也差不多該醒來了。只有你最喜歡的『老師』能恢復道個遭到破壞的世界,你的弟弟這麼努力,你也得為了『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做點什麼事情才行吧。」

他沒有觸摸少女,靜靜舉步離開。接著,他把手輕輕擱在穿著白色西裝的肩上。

「久等了,走吧。」

在白兔的無聲目送中,兩人走出陰暗的房間。

◆◇◆◇◆◇◆

房裡只留下無言的枯萎花朵、白兔和美麗的少女。

白兔愣立了好一會兒,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屈膝跪倒在地。他拉起少女的手,把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止不住淚水直流。

在從柴郡貓手中拿到殘缺的故事,接起故事內容過後沒多久,白兔找到了她。一開始,她聊得興高采烈,笑聲不斷。他們一起吃飯,喝茶,每一件小事都讓他難忘。

然而,路易斯·卡洛爾……來到了〈夢境終點〉。

為了保護她,白兔奪走她原本的名字,幫她取了一個新名字。

瑪麗安娜。

她非常中意這個名字,只是她的舉止也愈來愈奇怪。她不笑、不說話,最後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愛麗絲……對不起……我……我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他只是想保護,沒有獨占她的意思。他以為只有自己能保護她,只有自己用心愛她。他發誓,總有一天會結束這個她一再慘遭殺害的故事。

『喜敬愛麗絲的人不只你。』

這句話深深刺進他胸口,牢不可拔。

——到頭來我和那傢伙沒兩樣,任性,以為凡事都該順著自己的心意。我只是模仿上帝,卻自以為是上帝。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再也不會為喪命在遊戲規則下的人增加而心痛。剛開始的時候,他認真希望犧牲者愈少愈好,但他也沒有立場譴責想出這個血腥遊戲的紅心女王,既然知道路易斯·卡洛爾瘋了,他也只能不擇手段。

何況,迷途闖進〈夢境終點〉的人都是一度自行了結性命的人,他們不在乎自己變成什麼模樣,淡泊無欲,這也可以說是讓白兔不再有罪惡感的原因之一。

起初,為了讓自己接起的拙劣故事有模有樣,他收集在〈夢境終點〉旁徨的靈魂,充其量只是想填補故事裡的「角色」。

只是,這樣的想法只存在於一開始。之後,睡鼠、公爵夫人、紅心傑克,就連普通小孩子一也被他當成遊戲的棋子命名。在遊戲開始後,唯一沒有被賦予規則和角色設定的只有——三月兔。他沒向三月兔解釋過詳細情形,在自己的力量接近極限時,他甚至拋棄了三月兔。三月兔也可以說是遊戲的犧牲者,比起維繫故事,白兔更熱衷於遊戲。

愛麗絲期望的不是〈獵殺白兔遊戲〉,也不是〈從路易斯·卡洛爾手中保護愛麗絲的遊戲〉,而是白兔一開始致力的目標,保護故事……

茌不知不覺中,白兔忘了自己最重要的目的,三月兔肯定試過點醒他這一點——

「……對不起……對不起……」

在心愛的少女身旁,他潸潸淚下。沒有人知道他哭了多久,同樣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在幾點幾分幾秒醒來。

「………………白…………白…………兔……」

「!」

白兔猛抬起頭,瞪大哭得紅腫的赤紅雙眸,望向少女白皙的臉龐。

少女緩緩睜開渾圓眼瞳,兩人四周傳出輕微聲響,枯萎紅花徐徐挺起低垂的花朵,焦黑花瓣如重得生氣,逐漸恢復鮮紅與嬌艷,刺鼻的枯草味轉為芬芳的甜膩香氣。

淚水早已干竭的白兔眼中又再流淌出淚水,流出和剛才意義完全相反的眼淚。

「愛麗絲……!」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聽見她的嗓音,望見她的視線,等她再次呼喚自己的名字。

「白兔,我……做了個夢——」

湛藍眼眸與赤紅眼瞳的視線交會,緊密相連。

——我的名字是什麼?

他心中不再響起這個疑問。

他找到答案,達成「目的」,獲得了成就感,卻感覺不到喜悅。他終於覓得真實,反而只是徒增寂寥。

——我殺了愛麗絲。

這記憶是真也是假。

他搞不懂自己究竟期盼哪種情形發生,白兔說過,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輕鬆,肯定是這樣沒錯。自出生後,他沒有正常的成長過程也沒有記憶,養成了他容易隨波逐流的個性。如果依紅心女王要求成為一個率直又可愛的愛麗絲,只考慮到自己的幸福,他現在說不定早已殺了白兔。

「奇異國度」不再受白兔掌控,這世界仿佛遭到眾人邊寨。

和柴郡貓道別後,他獨自走在街上,建築物和道路似曾相識,他卻覺得自己像是走在陌生城市。雙腳擅自前進,沿著熟悉的路途走去。

枯風吹過街道,發出冰冷的呼嘯磐。手風琴聲,孩童們的歡鬧聲、笑聲和說話聲全聽不見,未練的嗚咽聲和嘲笑聲也令他懷念。

他回過頭。在那麼一瞬間,他以為有個紅髮少女站在自己背後,但事實證明不過是他多心罷了。

望不見明月星辰的無情黑夜,以紅心為主

要圖樣的城堡。

這地方是「奇異國度」。

捨棄名字與過去,拋下一切,自行了結性命,迷途闖進這裡的人全走出那扇門,穿過那座森林離開了嗎?那個可怕的〈公爵〉、新來的〈公爵夫人〉,和穿著喪服的紙牌兵全回到原來的地方了嗎?

這地方只剩下寥寥數人。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望見直到最後都掛著「打烊」牌子的帽店,店裡頭倒是有人走動的氣息。

他走過與隔壁建築物之間的小巷子,繞到後頭,把手放上門把。門沒有上鎖。一打開門,紅茶與煙味……還有墨水味隨即撲鼻而來。有個男子站在通往客臆的走廊上,似乎早猜到有人會在這時間來訪——黑髮男子站在走廊上等候。

「……你果然在這裡。」

「你能回來的地方也只有這裡……進來吧。」

路易斯·卡洛爾招手,消失在客廄里。

屋子裡沒有一點變化,除了多出一股濃濃的墨水味。

路易斯沒有戴上帽子,一頭黑捲髮在腦後紮成一束,身穿黑色背心,打扮近似在家中舉行永不結束的茶會時的帽商。

讓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看起來不再像個帽商,倒像是作家,或是數學家、攝影師,一個非常適合獨自面對桌子沉思的陰鬱男子。

由於對方請自己坐下,他於是依言坐到了椅子上。

路易斯端出盤子,上頭盛著一看就很甜膩的餅乾,放下曾經警告過他「小心別打破」的茶杯,動作熟練地在杯中倒入紅茶,杯中飄出宛如花朵的優雅芳香——一成不變的大吉嶺紅茶。

「噢,這還是你第一次招待我呢。比起帽商那傢伙,『老師』紳士多了。」

原本一臉嚴肅的路易斯聞言失笑。

「你適應得滿快的嘛,我還以為你會像個白痴一樣發愣,看來之前那些慘痛的經驗讓你成長了不少。」

「和適不適應沒關係,只要待在這裡,我再不甘願也會表現出這副德性,簡直是不受控制……和道涸世界還有你一樣。」

他盯著杯中的鮮紅,隱約望見自己的臉龐。

路易斯放下茶壺,在對面的位子坐下。他和帽商還有一點不同。

「你記得我以前提過自己的,『目的』吧。」

他說起話來開門見山,在他還是帽商時,一旦他無心解釋就不會改變心意,絕不詳加說明,只是閃爍其詞,浪費彼此時間。

「你是說帶『真正的愛麗絲』離開這裡……對吧?」

「沒錯,這個故事和愛麗絲都是屬於我的東西,我的判斷就是絕對——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愛麗絲了。」

他仰頭凝視黑色眼瞳,依然只望見漆黑。那雙眼看不見任何東西,在黑暗中找尋重要物品的雙眼,完全地盲目。

他的唇邊自然流出厭煩的嘆息,勉強壓抑住翻騰怒意。

「你對這個世界沒有愛……然而愛麗絲比任何人都還要愛這個世界。」

陰沉眼眸倏地細眯,像是警告他別自以為是。和往常一樣,路易斯的情緒一變得冷漠,這個世界的空氣也隨之凍結。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現在一切都無所謂,反正也改變不了了。」

「別誤會了,我這趟來是想幫你離開這個世界。」

「……幫我?」

「可是我沒有殺死白兔的意思,我不是『真正的愛麗絲』,『真正的愛麗絲』也不可能殺死白兔。」

「白兔啊,我對他死不死沒興趣。這個無聊遊戲耗了我十年的時間,我多少有點恨他就是了。」

「你們兩個還不都是半斤八兩,別吵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和白兔眼中都只有愛麗絲,所以就算有錯也注意不到。」

「——我不會再被騙了。」路易斯壓低嗓音,低沉的嗓音中帶有決心與信心,空氣又再度震動。「我不會再忘記她了。不過,過去這十年遇到的冒牌愛麗絲,讓我發覺我的愛麗絲是多麼優秀,再次確認她是多完美。這麼一想,我總算能安慰自己這十年不是虛度光陰。」

銳和的眼神射向他,路易斯唇邊接著泛起寧靜笑意。

「而且我也要感謝你才行。」

「……我?」

「在明顯是冒牌貨的你來了之後,我才注意到愛麗絲果然在這國度里,可是被白兔藏了起來,同時我也確定了遊戲是以我為目標制定。看見你那麼執著自己的名字,找也動了想知道自己名字的念頭……這全部都是你的功勞。我也知道了你的真實身分,我不想傷害你。」

「……這就是柴郡貓的目的嗎……?」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大事——我們還是直接切入正題吧,你願意和我來場交易嗎?」

路易斯·卡洛爾說的是真話嗎?可以相信他嗎?

交易這話一說出口,正打算點菸的路易斯頓時停下動作。

「我把名字還給她了。」

「……還給她了?」

「我也說服了白兔,答應把愛麗絲交給你,條件是你必須為愛麗絲重寫『故事』。」

「……」

路易斯一言不發地抽著煙,抽了好一會兒,紫煙的量與氣勢甚至足以撼動紅茶杯麵。他眉間緊蹙,一臉厭煩,看來無法期待他會給予正面回應。

這倒也不能怪他,現在的他具有能自由改寫世界的能力,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愛麗絲根本不成問題。自己手上的王牌太弱,幾乎只能祈禱路易斯還有一點良心。

不過,既然是為了愛麗絲,也許老師會慎重考慮接受這個條件。而且,他似乎不知道名字已經還給了愛麗絲。

不久,路易斯口中說出他求之不得的答案。

「既然是為了愛麗絲,我就答應你吧。」

「真的嗎?」

「這我沒辦法保證。只要是愛麗絲的期望,我都會幫她達成,不過我不會做出任何超出愛麗絲期望的行為。而且我要是輕易答應,那就真的是中了白兔和蠢貓的計,我說的沒錯吧?別以為我會稱他們的意。」

「……算了,不保證也沒差,至少不是一口拒絕——我還有個條件。」

「這次又是什麼無聊的條件了?」

「對你來說是很無聊,不遇是和〈愛麗絲的死因〉有關。」

這話似乎引起了路易斯的興趣。他投去打探的目光,把香菸擱在菸灰缸上。

「我生下來是為了殺死『姐姐』……殺死愛麗絲,是個沒有被採用的主意,連名字也沒有的紙屑。不過……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恨不了你,而且我——」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槍,放在桌上,手沒有離開扳機。「我喜歡愛麗絲。」

「……你可是她的『弟弟』哦。」

「我知道,所以愛麗絲不會屬於我,但是我喜歡她……我想為她做些什麼,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變回原本的紙屑。」

「……」

「愛麗絲不需要遭人殺害這種死因,我也不會讓你……不會讓『路易斯·卡洛爾殺死愛麗絲』的可能性成真。那些到目前為止遭你殺害的冒牌愛麗絲的未練全由我一個人背負,所以我要你答應我,絕對不會殺死愛麗絲。」

「用不著你說,我當然不會這麼做。愛麗絲已經不需要死,既然沒有理由,她會永遠活在這世上。」

他隱約望見漆黑眼瞳里捲起了洶湧而狂亂的氣息。

這話對方聽進去了嗎?心意傳達到了嗎?他有些不安,使力握住槍。

「既然這樣,那換個條件好了。我死的代價——」

「好像可以拿方糖來換算呢。」

無邊無際的狂意不知何時消失無蹤,路易斯冒出了還是帽商時一再出言調侃的語氣。他因此也不自覺地恢復過去的脾氣,板起臭臉,立刻頂嘴反擊。

「你打算用盎司當單位嗎?」

「你惹了不少麻煩,得打個折扣否則就不划算了——好吧,我答應給你名字和過去。」

他心頭一緊。

作者仿佛早已看穿一切,他別無所求,這可以說是他最大的期望。即使翻遍心底所有角落,也找不到比這更有價值的東西。

他遍尋已久,以為可以在「奇異國度」里找到,結果卻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然而只要靠路易斯手中的筆——

「你一直想要這兩樣東西吧?自己真正的名字和證明自己存在的過去……不過沒有未來就是了。

「……聽起來很像是打算隨便交差了事,不太能相信呢。」

「你要是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就算了。」

心思再次被看穿。他眼神遊移,發現擱在客廳椅子上的東西,牢牢烙印在眼底與腦

里。

大量的帽子。在不久前,有個「設定」為帽商的男子待過這裡的證據。他試著找出那頂價值十先令六便士的黑帽,卻怎麼也找不著。

「再給我一頂帽子好了。」

「帽子?」

「我要一頂高級的帽子。」

「好好,我知道了。」

「啊……我現在才注意到,我果然是個空殼,根本想不到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你現在才發現啊。」

路易斯語氣厭煩,他也同樣不耐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就這麼說定了……這麼一來交易就算成立了吧。」

「我會在你的墓碑刻上一個帥氣的名字,好好期待吧。」

他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路易斯·卡洛爾正打算取煙,眯細了眼,似乎以為剛才那段話只是在開玩笑,臉上表情像是為了有個青年要在眼前自殺而大感意外。

「你是……認真的嗎?」

「現在才說這話實在太沒禮貌了。」

「不……我沒有以為你的話全是在開玩笑的意思,不過我問你,你為什麼願意犧牲到這種地步?」

在白兔的洞穴里,這個問題出現過好幾次,而每一次都是相同答案。

他拉下擊錘,說出曾經聽過,而且確實存在自己心中的唯一一個答案。

「因為愛麗絲是我的全部。」

路易斯·卡洛爾睜大了眼,這肯定也是存在他心中的答案。

「——抱歉,我沒能喜歡你。」

他第一次見到那個除了愛麗絲,凡事都覺得……無所謂、無聊、無趣的男子露出這樣的表情,神情里甚至可以看出幾分憐憫與反省之意,雖然這可能只是他的樂觀猜想。

「……羅嗦。」

在最後能見到這樣的表情真是太好了,他沒能坦率說出口純粹只是自尊心作祟,孩子氣的逞強。

雖然不能說沒有任何留戀,交涉的結果相當令人滿意。一切到此結束,接下來只剩為愛麗絲扣下扳搬。他帶著連自己都不禁驚訝的平常心,手指正要出力時——

門打開了。

「慢著。」

少女的聲音傳了進來。

「——!」

他再次見到路易斯·卡洛爾的表情流露出人類情感。路易斯大感驚愕,像是要踹倒椅子似地猛然回頭。

兩名男子緊盯著少女,甚至忘記呼吸。路易斯深淵般的雙眸發亮,無名青年全身僵直。

像是發燒或是大病初癒般,愛麗絲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地走向他們。金黃秀髮、白皙肌膚、湛藍明眸、不見一點褶皺與髒污的圍裙洋裝。直到數小時前,她的名字仍叫做瑪麗安娜,如人偶般一動也不動,在「奇異國度」度過的這十年歲月里,她坐在椅子上幾乎不曾動過。儘管腳步踉蹌,能夠在沒有支搏的狀態下行走實在教人吃驚。

她睡眼惺忪,凝視兩名男子。「……我來了。」她向兩名男子搭話,說起話來有些口齒不清。然後,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些落寞地笑了。

「愛麗絲……你……為什麼……」

路易斯·卡洛爾驚慌失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卻無法動彈,簡直像是心生畏懼。一心尋找愛麗絲的男子好不容易見到愛麗絲,又完全不敢靠近。

兩人甚至無法上前攙扶少女重心不穩的身體,他們有意出手幫忙——只是一直以來追求的存在突然在面前現身,他們忍不住大驚失色,丟盡了臉。

「老師……不行哦,你怎麼能說『為什麼?』呢,你不是最討厭我這麼說嗎?」

「沒這回事……不可能,我根本沒有討厭你的地方。」

「這裡是……『奇異國度』對吧,是我喜歡的世界,我經歷冒險的世界,我……必須待在這裡……保護這個地方。」愛麗絲步伐歪斜地走向窗邊,雙手貼在玻璃窗上,有些痛苦地深深呼吸。「可是……可是一團亂……這裡變得一團亂……」

「愛、愛麗絲?」

「對不起,老師,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害『奇異國度』變得亂七八糟,不關其他人的事,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窗外的街道空無一人,天色漆黑,就連風也顯得枯乾。

愛麗絲望向面臨崩毀的空虛世界,雙肩輕顫。聽見一聲聲啜泣與道歉,路易斯動了起來,似乎再也按捺不住。

「你、你沒有錯!你不用再擔心了,而且我們需要的是『現實』,不是這種幻想的世界。一起回去原來的世界吧,愛麗絲。我一直在……找你!」

「——為什麼?」

「!」

路易斯的手正要碰上愛麗絲的肩膀,又猛然停下動作。

「為什麼?老師。我不要回去……我想待在這裡。我想在這裡……死在老師手上。」

「你、你在胡說什麼?」

「這裡一團亂,被我害得亂七八糟。老師,對不起……」

愛麗斯哭喪著臉轉過頭,路易斯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仿佛大受驚嚇。

從剛才一直到現在,路易斯·卡洛爾的行為一反往常,讓人不禁懷疑原來他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然而,他在這個世界即使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終究是個普通人類。

「……我都知道,老師試圖假造我的死因,甚至利用我可憐的弟弟。我……我在『奇異國度』里一再遭到殺害,槍殺、碾壓、刺殺……一而再,再而三地死在老師手中的筆和槍下……」

滴答。

一個輕細的響音響起,一秒過後,路易斯掙扎著按住右側頭顱。

滴滴滴、滴答、滴答滴答。

藍色墨水從路易斯的頭流了出來,路易斯目不轉睛地盯著,似乎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師,老師,你為什麼要殺了我呢?你為什麼不殺我呢?只有老師殺死的愛麗絲才是真正的愛麗絲,既然如此我希望老師能殺了我,因為我是愛麗絲嘛……不過我不想死……好痛苦……我不想死啊……老師,老師……」

「愛麗、絲。」

「我……我是個壞孩子……我應該要活得健康又直率,可是我搞砸了。對不起,對不起,老師。我不想……被老師討厭……被老師殺死……讓這世界變得亂七八糟……」

「愛麗絲,我……」路易斯·卡洛爾用盡力氣把手伸向愛麗絲,弄髒他身上和地板的墨水有增無減。

「我不要這樣……!」愛麗絲搗住耳朵,尖聲發出沉痛的慘叫。否定的字句貫穿路易斯的身體,藍色墨水從他全身各處噴濺而出。

「不對。」

路易斯的身體又再濺出墨水,他終於無力跪地。「咳。」他眼裡難得散發的光芒如燭火熄滅,嘴裡咳出大量墨水。

「這不是老師寫的『奇異國度的愛麗絲』。」

這句話如同子彈,路易斯應聲倒地,身上滿是墨水,身體劇烈顫抖,宛如逼近極限的白兔。他痛苦呻吟,墨水從他體內流出。他咳嗽,吐出墨水,顫抖的雙手撐地,好不容易抬起頭。

「……對不起,老師。我已經知道了,我……不是她。」

「不、不是……什麼?愛麗絲……」

「我不是愛麗絲·利德爾。」

「……!」

路易斯猛地抬頭,衝擊似乎超越了體力的極限。

(別說了。)

墨水堵住喉間,他的苦苦哀求嘶啞幾不成聲。

愛麗絲眼裡泛出淚光,殘酷地輕輕搖頭,俯視趴倒在地的路易斯,道出現實。

「愛麗絲死了。我是『故事』里的愛麗絲,不管是被老師殺死,還是死在弟弟手中,這些全是……老師的期望。」

(不要再說下去了。)

「老師,你看清楚,『我』已經不在了。你仔細看個清楚,老師。我……就要死了。」

(拜託你別說了,我希望這不是真的,快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謊言,愛麗絲。)

然而,愛麗絲照樣往前走。

遭言語攻擊,滿身是墨水的路易斯·卡洛爾強迫自己的身體行動。他身上找不到一處傷口,墨水仍隨處噴濺,汩汩流出。

「愛麗絲,別說了。」路易斯的哀求終於化成聲音。「你再也不用死了!」

只是,這話仍阻止不了愛麗絲蹣跚前進的步伐。

「愛麗絲,你不會死!絕對不會……愛麗絲,住手!」

動不了,他無力地旁觀著,無法感覺也無法思考,動彈不得地望著痛苦的路易斯·卡洛爾和苦惱的愛麗絲,一籌莫展。

直到最後,自己仍是一張沒用的紙屑。

不,正因為一切都結束了,自己才會派不上用場。

愛麗絲沒理會背後傳來的痛苦哀鳴,朝坐著一動也不動的他身邊走近。

那雙甜美的眼眸因為哭泣而紅腫,不過她的眼裡不再流下淚水,在他面前露出嫣然微笑。

她的笑容、嗓音、視線……他苦候已久。不,勉強要抱怨的話,她若沒有哭腫雙眼更是完美。不過這樣就夠了,自己心中沒有留下任何遺憾,已能安穩離開塵世。

他如此心想,愛麗絲卻不滿意。

「差點就要犧牲你的生命了。」

「……」

他說不出話。

「對不起哦。」

「……」

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你一定生氣了吧。」

他搖了搖頭,不曉得對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我沒有生氣,只要和你當面說上一句話,就能讓我心滿意足。

「你願意原諒我嗎?是我害你……害你的人生一團亂。」

「……嗯。」

他終於發出聲音,一聲令他自己也不禁難為情的可憐嗓音。

「謝謝你,你真是善良……」

愛麗絲眼中的淚水又差點奪眶而出,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同時握住了不適合出現在那雙小手中的手槍。她微笑,沒有流淚。

「下次見面再告訴我名字吧,畢竟你是我重要的弟弟嘛。」

他點頭,控制不住淚水。

愛麗絲輕輕奪下他右手中的槍,發出冷冽光芒的槍口對準藏在金髮底下的太陽穴。

路易斯嘶吼,吼得喉嚨與胸口幾欲迸裂。

「愛麗絲,住手!快住手啊!」

嘶吼聲與飛濺的血沬令他閉上了眼。

白色西裝,藍色圍裙洋裝和滿是墨水的身體,客廳里所有一切都濺上了鮮血。愛麗絲倒地,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細聲響。她趴倒在地上,髮絲在地上披散,血流滿地。

「騙人,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這不是真的,愛麗絲!」

在哭喊的路易斯·卡洛爾腳下……

在倒地的愛麗絲屍骸底下……

墨水與鮮血冒泡蠢動,仿佛擁有自己的意志。墨與血沿著地板迅速流出,不久融合成青紅液體,流至白色牆壁,發出異樣雜音。

紅與藍與紫色液體接著在白色牆面上繪出——一扇門。

路易斯嚇得回頭,望著墨水與血畫出的門搖頭,全身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不,我不要。」他顫抖著嗓音說。

門扉此時沒了紅色、藍色和紫色,呈現出一扇上頭繪有充滿神秘色彩的幾何學圖樣,前所未見的白門。

「不要,我不要一個人回去。」

路易斯的心愿落空,門兀自開啟。

門的另一頭是一片漆黑,隱約可見幾點星光閃耀。可惜,美麗星塵轉瞬消失,屋子裡颳起了猛烈狂風。來自門另一頭的世界捲入空氣,導致狂風呼嘯,然而沒有一件家具因此移動,胡亂堆在椅子上的帽子也是穩如泰山,甚至就連無名青年的金髮也沒吹動。

捲入狂風的只有空氣和——路易斯·卡洛爾。

「不要,我不要一個人走,我要和愛麗絲一起離開!我不要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去,愛麗絲!愛麗絲!」

在狂風樓卷下,路易斯·卡洛爾被一隻無形的手拉住腳,他在地上用力抓出爪痕,身體逐漸被控進門扉。「愛麗絲——」他伸出手,但終究摸了個空,淚水盈眶的眼中只看見愛麗絲的屍體,破碎的頭顱,染血的房間,死去的愛麗絲,還有身穿白西裝藍襯衫的他。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恨不了你。』

剛才他這麼說過,他的身體在與拼了死命的路易斯對上眼的瞬間,毫無預警地動了起來。自從愛麗絲出現後,他一直無法動彈,在愛麗絲消失後,這絕對的束縛似乎也隨之松解。

在終於能依自己的意思行動後,他朝路易斯·卡洛爾伸出手,他無法眼睜睜丟下生出自己又把自己丟人垃圾桶的男子不顧,恨不了也放不下他。

(老師。)

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來自路易斯·卡洛爾手中反抗的力氣消失,作者的手終究沒有碰到被當成紙屑的青年。

(不要緊,你不是一個人。)

路易斯,卡洛爾被卷進門的另一頭。

失去作者、主角與目的的世界——隨即在坍垮聲中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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