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給你的世界 ACT.4 瘋狂慶典(2/2)
帽商站了起來。
驚人的大量血液從睡鼠的體內流出,帽商的膝蓋上滿是鮮血。原來受到槍傷會流這麼多的血——帽商總覺得自己現在才知道這一點。
「辛苦你了,帽商。」
女王慰勉帽商,若無其事地泛起淡淡的笑意。
帽商聳了聳肩。
「陛下的命令理應遵從。」
「是這樣的嗎?你依照我的命令殺死他了嗎?」
帽商低頭,看向闔眼的睡鼠。如果不是大量失血,那幅模樣看起來就像沉睡,神情十分安詳。
「…………是,應該吧。」
「我不喜歡模糊的答案,不過這次就算了,倒是你的愛麗絲到哪裡去了?」
「我讓他在外面等。」
他沒有明確說出地點,只是女王似乎看出愛麗絲不在附近——他不禁有這種感覺。
「愛麗絲需要你,帽商,快去吧。」
「……小的告辭。」
帽商稍微把帽子往下壓,向女王致意,接著轉身背向女王與睡鼠。
身上的血腥味揮之不去,空氣中瀰漫著血的氣息,而他自己也一樣渾身是血。
帽商頭也不回地走到走廊上,傑克倚著牆,癱軟坐在地上,和帽商來時呈現不同的姿勢。既然能動,表示傷勢並不嚴重。
「真是辛苦你了。」
帽商無意挖苦,老實地向傑克表達出慰問之意。傑克輕拾起壓在胸前的手,雖然痛得皺起臉,基本上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帽商避開、跨過、跳過滿地屍體,走出城堡。
城門前,蛙使者正在捕食蚊子,等待帽商回來。
「……那個、笨蛋、沒資格當、殺手……居然沒給我致命一擊……」
女王俯視,睡鼠扭動著身體,面容扭曲,手腳逐漸失去知覺。
帽商沒讓他一擊斃命,不過睡鼠的身體裡確實流出大量鮮血,腹部的傷口沒帶給他多大疼痛,正可以證明傷勢嚴重。
「睡鼠,這就是你的目的嗎?你的目的不是殺了我,而是讓帽商殺了自己。」
在睡鼠眼裡,女王平靜提問,臉上不帶笑意。他的視線漸趨模糊,意識也愈來愈朦朧,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夢裡還是現實。
睡鼠勉強打起笑容。
「可能是吧,不過……也有可能不是。你疏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帽商沒有依從你的命令,他最後還是沒殺了我。」
「……你說什麼?」
「女王大人……我要離開這裡了……不需要鑰匙,就能輕易逃出這國度的方法……我『慎重行事』……因此採取了最確實的方法。」
自進入覲見室後,睡鼠一直沒動過右臂。這時候,他的右手動了,手裡握著一把袖珍型手槍。
「你、你這傢伙!——住手!」
開槍。
——我的夢在這裡劃下句點。
不過……你可別死囉,帽商。
我把未來賭在你的夢想上,因為這是最確實的方法。
因為你是我在這個國度唯一認同的人。
啊啊……總算可以安安靜靜睡個一覺了。
可以結束了吧。老師。
再見了,瘋帽商。
◆◇◆◇◆◇◆
『殺死白兔不是你真正應該做的事,愛麗絲。你拋下了過去和依戀,所以不記得了。不過我不是在譴責你,這個國度里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白兔帶來的人全都拋棄了一切,迷途闖進。』
雨聲,那是愛麗絲最討厭的聲音。圍繞身體的濕氣他也討厭,他怕一旦淋濕,身體隨時可能融化,流於無形。
柴郡貓主張,「奇異國度」里的居民全都忘記過去,忘了曾經依依不捨的迷戀,愛麗絲也不例外。
不過,愛麗絲記得一件事。
避雨時。
金黃色的午後。
這世上最美麗可愛的少女,完美的少女。
抱著黑貓的金髮少女。
(老師。)
少女神情哀傷,猶豫地輕輕叫了一聲。
(我不想要弟弟。)
愛麗絲不知道少女的名字。
只是……他打從心底認為這個名字非常適合少女。
「愛麗絲。」
意識突然恢復,愛麗絲睜開了眼。素未謀面的年輕男子正盯著自己的臉。
男子……這麼說不曉得正不正確。那人有一雙大眼,看上去像個少年,尤其身材又十分瘦小。
然而,他的臉上完全感覺不到純真,尤其是那雙紅眼,目光狡猞又冷酷,宛如看透世間真矛盾、荒謬……瘋狂。一個奇怪扭曲的存在,彷佛「奇異國度」如實幻化為人形。
「…………?」
「哼,你的觀察力敏銳得超乎想像呢。沒錯,初次見面,你好,愛麗絲。」
「……你認錯人了。」
「我知道,你是假愛麗絲,因為你不是我帶來的愛麗絲。」
愛麗絲瞪著白兔,支起身子。
白兔是……只兔子。和柴郡貓一樣,他的頭上也冒出了一雙耳朵——一雙純白的兔子垂耳,右耳上有耳環搖曳。
他穿著一套極具質感的黑色衣服,腰間配帶一把如軍刀的彎刀。
愛麗絲躺在一張高級沙發上,一間謎樣的圓形房間裡。他盡力抬起頭仰望,還是看不見天花板。牆壁向上無盡延伸,融入黑暗之中,使他此時陷入房間正在拉長的錯覺。他人坐在沙發上,卻覺得自己正往下掉落……
這裡的空氣和人類的肌膚一樣溫暖,讓愛麗絲覺得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裡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這裡是白兔的「洞穴」。
「歡迎來到舊玩具的國度,假愛麗絲,你想破壞什麼東西嗎?」
「……你。」
白兔嚇了一跳,接著板起怒容瞪視愛麗絲,然後冷不防爆出笑聲。孩童般的稚嫩嗓音發出如同發狂老人的大笑聲,詭異的笑聲在沒有天花板的房間裡咯咯迴響。
「哈哈哈哈哈哈,我欣賞你!難怪那隻貓會中意你!哈哈哈哈哈哈,我得記得向他道謝,謝謝他把你帶到這地方來。」
「帶來這裡?我可不記得他做過這種事。」
「
確實,他只要乖乖帶路就沒事了,居然多管閒事做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我特地在你的身體底下開了個通道,直接連到『洞穴』。我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你好像受傷了?總之你的傷勢已經痊癒。貓的想法實在很難理解。對了,紅心女王那頭忠犬也是不知道在搞什麼鬼,瘋了還考慮那麼多,而且最近就連老鼠也會設陷阱了呢。真是的,在這個國度里,我什麼都安排好了,大家根本不需要動腦筋思考,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理解這樣的環境有多寶貴呢?」
「……」
「喂,我在問你話啊,你這個冒牌貨!」
愛麗絲正想著這傢伙真是饒舌,還來不及驚訝,就被白兔毫無預警地一把抓住,拋了出去。他完全無法理解,那個比自己還要嬌小的身軀究竟是從哪裡生出這股蠻力。直到摔落地面後,他才感到驚愕。
白兔把手抆在腰上,沒有靠近一陣猛咳的愛麗絲。
「欽,我可以繼續講下去了嗎?」
「……你想說什麼,就算我是假的愛麗絲……我還是有殺死你的能力。」
愛麗絲說,想起了從柴郡貓手臂上流下的血。
「呵呵,哈哈哈哈哈!愛麗絲,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要感到害怕囉?這樣你會殺得比較有成就感嗎?」
「隨便你。」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我想殺你想得不得了呢,這個粗糙的冒牌貨。」
唰,空氣震動,愛麗絲也忍不住發抖。白刃瞬間閃現光芒,模糊他的視線。白兔舉刀跳了起來,跳到了令他難以置信的高度與距離,不愧是兔子。
「哇啊……!」
儘管拔出槍,愛麗絲還是只能選擇躲避這記斬擊。白兔手上的刀深刺入地面,瓦礫飛散,周圍地面出現裂縫,愛麗絲站也站不穩。白兔紅瞳閃爍,又往旁邊揮了一刀。
刀一揮來,愛麗絲的領帶瞬間斷了半截。
「柴郡貓還有你,你們都在妨礙我。什麼愛麗絲嘛,帽商也是一樣,居然認同你這種傢伙。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嗎!」
「不知道!找從剛才就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還真是健忘啊!話說回來,你居然會把那隻貓開的無聊玩笑當真,這實在太奇怪了。女王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你自稱是愛麗絲對吧?笨蛋笨蛋,這個大笨蛋!你到底是誰!」
白兔往前踏一大步,揮出刀。愛麗絲感到腹側一陣疼痛,幸好刀子只削過衣服、皮膚和一點肉而已,只是實在痛得讓人忍不住想大叫。
不逃不行。
右手上的手槍有多沉重,他早就忘了。
愛麗絲腹側流血,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腳步踉艙,一心只想著逃。他背對白兔逃走,狼狽的腳步聲愈攀愈高,直響徹天際。
——我到底是誰?
現在不是深思哲學問題的時候,愛麗絲揮去了莫名湧起的疑問。
眼前的牆上有一道門,看上去就像憑空突然出現。那道門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如童話里的插圖。愛麗絲沒命似地握住門把,門把一握就掉,白兔的爆笑聲在耳邊響起。
旁邊出現另一扇門,也是一樣彷佛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上的血害得他手滑了一下。他急忙重新握緊門把,打開了門。
門的另一頭有一大堆紅色的東西劈哩啪啦掉了下來,愛麗絲忍不住尖叫,跳離門邊。
門裡掉出數不清的龍蝦。龍蝦大大的螯被黑繩綁住,整隻被燙得紅通通,熱氣四溢,看起來美味極了,但這些龍蝦每一隻都在掙扎,甚至發出尖細的聲音哀鳴著。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呵呵呵呵,咯咯咯咯咯,哇哈哈哈哈哇哈哇哈哇哈哈哈哈哈……
「隔壁是我的臥室哦。」
愛麗絲聽話沒打開龍蝦室隔壁的門,又歪歪倒倒地跑了起來。
砰(啪嚓)。
「唔、呃——」
白兔站在愛麗絲眼前,用力往他的肚子踢了一腳。他不禁懷疑自己背對白兔逃走,結果居然反而跑向白兔。
不明所以的愛麗絲倒在地上,身子縮成一團,模樣相當悽慘。他喘不過氣,胃部感到陣陣刺痛,懷疑白兔這一腳踢斷了他一根肋骨。他儘量不去想這件事,但又在意好像聽到了類似的聲音。
「你要是沒有心殺我,我真的會殺了你。這裡不需要你這樣的愛麗絲,別以為還可以繼續胡作非為。」
白兔緩緩舉起手中的刀。
「為了預防這種愛麗絲愈來愈多,下次還是讓女王改變規則好了——」
愛麗絲開槍了。
沉重而巨大的槍聲震耳欲聾,甚至讓他的臉部肌肉不住抽搐。
「唔。」
白兔的一雙長耳晃動,他壓住腹部,身體向前彎曲,蹣跚往後退了幾步。
愛麗絲掙扎著站起身,一邊急促喘息,一手握住了其中一個門把。
不逃不行。
現在的他沒有時間確認白兔的傷勢,也跑不動。每前進一步,被踢的胸口和遭砍的腹側就疼痛不已。他踩著凌亂的腳步逃走,同時為手槍填補子彈,由於手抖得厲害,有一兩顆子彈落到了黑暗裡。
——這裡是哪裡?
沒有地板,沒有牆壁,也沒有天花板。周遭只有純然的黑暗,連自己急促的喘息聲也聽不見。
——我是誰?
子彈還剩六顆。愛麗絲跌跌撞撞,不停地逃。
——等一下,我……為什麼要逃?我不是該殺了白兔嗎?
呼、呼……呼。
愛麗絲似乎聽見不同於自己的呼吸聲從上頭傳來。他想回頭,回頭攻擊白兔,目睹白兔痛苦呻吟的模樣。不過,他不知道自己殺不殺得了白兔,甚至覺得做不到的可能性相當高。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沒確認白兔已死,就急著逃走。
——要是不殺白兔,我……到底是誰?
(愛麗絲。)
在輕聲呼喚下,愛麗絲停下腳步。
黑暗中出現光線,照亮前一刻還空蕩蕩的地方。在圓錐形的光線中,映照出格紋模樣的地板、椅子、桌子和……一位少女。
愛麗絲伸手搗鼻,手上的血腥味遠不及周圍濃烈的惡臭刺鼻。
像是受到吸引般,愛麗絲走向光亮,走向少女。
他隱約望見少女身邊被紅色花朵包圍,有紅康乃馨、紅玫瑰、紅花白頭翁、甚至連聖誕紅也有。「紅花」成山,共有約十來種。所有的花幾乎都已枯萎,但依然散發芬芳香氣,只是仍難掩過於強烈的惡臭。
惡臭來自桌上的菜餚。前菜的生火腿、濃湯、肉類料理全發霉腐壞,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原先的模樣該有多麼美味。巧克力蛋糕失去原本的鬆軟,其中勉強可以下咽的大概只有紅酒。
在紅花與腐壞餐點的圍繞下,少女一動也不動。
那該不會是洋娃娃吧。
愛麗絲戰戰兢兢地彎下身子,直視少女的臉龐。
「!」
身穿藍白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愛麗絲知道這個少女。他見過她,也和她說過話,只是想不起來何時何地,不過他確定自己知道。
「姊姊。」
喉嚨與舌頭擅自呼喚少女。
——姊姊?我在說什麼,姊姊是誰。
——姊姊就是姊姊啊,有什麼好懷疑的。
愛麗絲伸出手,又怕碰觸她的臉頰。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細微的氣息傳到他手中。他像是碰到滾燙的茶壺,嚇得不由自主把手縮了回來。
少女不是洋娃娃,也不是屍體。她還活著。
「為什麼……姊姊為什麼在這裡……?……姊姊是誰?不過我知道這個人!她不可能在這裡……!她不可能活著!」
驚愕與話語不受控制地從體內衝出。愛麗絲為自己的話感到不解,為眼前的事實感到驚訝。
宛如內心分裂成好幾個人格,一個愛麗絲喚眼前的少女「姊姊」,一個愛麗絲想起有關「姊姊」的悲慘回憶,另一個愛麗絲為自己的話和回憶吃驚,還有一個愛麗絲只是腦子一片混亂。
愛麗絲心中的好幾個愛麗絲齊聲大喊:
「姊姊早就死了!……我在那時候……!」
愛麗絲朝少女的肩膀伸出手,「唔!」地一聲被踢了出去。
「別用你的髒手碰她!」
白兔怒氣沖沖地站在那裡,腹部流血,臉上滿是憤怒與狂意,彷佛怒氣當前,傷口痛不痛一點也不重要。
事實上,愛麗絲一見少
女,也忘了身體的疼痛。在撐起兩度遭踢的身體後,他才開始感到痛楚襲來。白兔的腳力實在驚人。他無意間發現左手舉不起來,懷疑該不會連左手肘也斷了。
「瑪麗安娜,對不起吵到你了。我會馬上……馬上讓這裡安靜下來,你忍耐一下哦。」
白兔跪在少女面前如此說道,語氣和表情異常溫柔。
「別怕,我會留在這裡保護你……瑪麗安娜。」
「瑪麗……安娜……?不對,那不是她的名字!」
愛麗絲想也不想就出聲否定。聽他這麼一說,白兔立即露出兇狠的目光怒瞪愛麗絲,和面對少女的神情簡直判若兩人。不同於偶爾從帽商身上見到的,那種令人從骨子裡竄起寒意的冰冷殺氣——白兔的殺氣如同猛烈狂熱的火焰。
「『不對』?你這個冒牌貨又知道些什麼?」
「那個人她……是我的姊姊。」
白兔瞪著愛麗絲,從鼻子裡哼出冷笑。
「你在說什麼蠢話?瑪麗安娜沒有弟弟。」
「有,就是我。我……殺了她。」
白兔拳頭緊握。
「我在……那個雨天……」
藍色墨水從白兔的右眼滴了下來,他顫抖著嗓音低喃:
「不對。」
「那就是那一天,那個晴朗日子……的午茶時間。姊姊做了一大堆蛋糕……因為吃不完,就和我一起……那一天,我……開槍殺了姊姊。」
「不對、不對、不對!」
白兔發出近似慘叫的怒吼。
藍色墨水從他的眼睛、嘴巴、袖口噴濺了出來。他揮刀向下,空氣遭到斬裂,傳來輕細的嘶聲哀鳴。
「別隨便改變故事內容!你以為自己可以做到這種事嗎?這是的故事,現在是由我所有,由我負責管理!別以為這裡可以讓你為所欲為,你要是不想殺我,現在就納命來!」
白兔向前攻擊。
他朝斜上方舉起手中的刀,似乎打算砍掉愛麗絲的腦袋。愛麗絲頓時渾身僵硬:心想這下逃不掉了。
此時,白兔突然壓住腹部,痛苦呻吟。
「……痛……可惡!」
腹部的傷口滴滴答答地流出藍色墨水和紅色鮮血,那裡正是剛才愛麗絲開槍擊中的地方。
「殺不了我,卻能讓我負傷。帽商、柴郡貓還有女王……這些人到底都在打什麼主意。你這種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愛麗絲,分明是個冒牌貨!他居然真的認同你,我說過『冒牌貨』就是『冒牌貨』!可是帽商那傢伙……!」
「可是……我是愛麗絲,在那裡的是我的姊姊……她的名字不叫瑪麗安娜。白兔,既然我只有殺了你這條路可走……除了開槍之外,我別無選擇。」
瑪麗安娜。自從見到白兔這麼稱呼的少女後,愛麗絲冷靜許多,同時也大為混亂,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不過,愈仔細想他愈明白一件事,其實他本來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現在的愛麗絲是你。』
帽商在雨中說過的這句話給了他勇氣。
只是——
「真正的愛麗絲早就死了,這個笨蛋。」
「——咦。」
「而且現在我也不知道誰是敵,誰是友,誰在焦急不已。我不想承認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已經沒有時間,沒辦法再等下去了。為什麼沒有人來殺我呢?所以……瑪麗安娜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不笑,也不再和我說話。為了瑪麗安娜,我明明付出了這麼多的心血啊。」
白兔看起來像在哭泣。
艷紅的雙眸流下又黑又紅又藍,顏色詭異的墨水。
「我要和你一決生死。」
白兔沉聲說出類似度度鳥在淚池邊說過的話。
他揮起刀……砍了過來。
「小白!」
千鈞一髮之際,一旁有聲音傳了出來。
愛麗絲與白兔同時望向黑暗深處。漆黑里出現一塊長形空間,一道白光從那裡照了進來。是門口。那裡有一扇門,比愛麗絲所以為的還要接近。
神情迷惘的少年站在那裡,愛麗絲與少年素不相識,也不記得曾經在路上遇過這麼一個人。不過,白兔似乎不只認識那個少年。他驚訝、焦躁,然後啐了一聲。
「小白不能殺愛麗絲!他對你來說不是很重要的人嗎?你不是等很久了嗎?你這麼告訴過我啊,小白!」
「少廢話!要是敢妨礙我,我連你也殺!」
少年倒抽一口氣。
黑暗、門口、燈光……一切事物扭曲變形。
刀子從白兔手中滑落,他跪了下來,抱著肚子嘔出墨水,槍傷和袖口處傳出咻咻聲,墨水紛紛噴涌而出。
白兔哭著咒罵。
不知何處傳來惱人聲響。
劈哩、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愛麗絲忍不住搗起耳朵。
這是他最討厭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有人撕紙的聲音。
(愛麗絲。)
「!」
惱人的聲音交雜悅耳的嗓音,在愛麗絲的耳膜深處響起。他睜大眼,凝視歪斜燈光——
全身是血的「姊姊」直盯著愛麗絲,惹人喜愛的湛藍圓眸流出鮮血,嘴裡吐出血和唾沫,原本潔淨的藍白圍裙洋裝到處沾染暗紅血漬。
她纖細的右臂、左腳、胸口……額頭上開了洞,不停流血的槍孔另一頭空空落盪,只有一片漆黑。
「姊姊」可愛的櫻唇翻動。
(愛麗絲。)
「把名字、還給我。」
「唔——」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錄註:書頁變成黑底白字。】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白兔那張白臉嚇得慘白,急急忙忙地快步向前走,途中偶爾停下腳步,從背心口袋掏出懷表。
每一看時間,他就驚叫:「慘啦,沒時間了,讓公爵夫人等上這麼久,她不氣死才怪。遲到啦,遲到啦。」說完又匆匆走了起來。
白兔蹦蹦跳跳地在森林裡穿梭。
「快點快點,要是再不快一點——」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白兔停了下來,接著回頭望向後方。
「奇怪。」
白兔眨了眨紅通通的眼睛。
「我為什麼會回頭呢?」
白兔嘟囔著,摸了下懷表。然後,他凝視自己走來的路,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總覺得後面有人,為什麼呢?後面沒有人好像不太尋常,為什麼沒有人跟在後頭呢?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不行,白兔!不能停下來!)
突然有個女孩子的聲音響起,白兔嚇了一大跳,睜大了眼左右張望。
白兔熟悉那個聲音,只是搞不懂為什麼會聽見那聲音,聲音又是從哪裡傳來。
(白兔!白兔不能注意到我,快往前走,否則『故事』……無法前進!)
「白、兔。」
白兔動了動鼻子,拍了拍自己的臉,盯著懷表的蓋子猛瞧。閃耀銀光的蓋子照出一張扭曲的白兔臉龐。一對大門牙、紅色瞳孔、鬆軟的耳朵。
「對了,,那是我的『名字』……」
白兔杵在原地。
(不能回頭,快往前走,拜託你,白兔……)
「而你是……。對了……愛麗絲不在這裡。總是叫著我的名字,追在我後面跑,然後……然後,我跳進洞裡,愛麗絲追了上來——接著,就開始了愛麗絲的冒險故事。」
心神不寧。
「……咦……奇怪,真奇怪……為什麼我……知道這種事情呢?」
一陣寒顫。
白兔心裡湧起不祥的預咸,甚至忘記要趕往公爵夫人家。不對,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因為該跟來的人沒有出現。
既然主角不在,故事要是繼續進行下去就太詭異了。
「愛麗絲,愛麗絲你在哪裡?愛麗絲!」
白兔大叫,四下找尋愛麗絲的身影。
然後,他終於發現有個女孩子從非常遙遠的地方走了過來。他總算放下心來,可是不祥的預威還掛在心頭,好像自己做了一件罪大惡極的壞事,好像自己應
該受到比被公爵夫人怒罵「蠢豬!」、遭紅心女王陛下砍頭更嚴厲的懲罰。
白兔提心弔膽地往女孩子身邊走了過去。
「愛麗絲。」
白兔知道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像是老早就認識她,又像是第一次碰面。
最重要的是,白兔搞不懂自己為什麼知道她的名字。他不記得有人告訴過自己,也不記得彼此曾經自我介紹。
愛麗絲走得歪歪斜斜,活像個喝醉酒的醉鬼,走沒多久就踢到一顆小石子,跌了個跤。
「愛麗絲!」
「別過來!」
愛麗絲大叫,白兔聽了嚇得一動也不勤。
「不行……白兔不能注意到我……」
愛麗絲抽抽搭搭地啜泣,哭得像是怕遭到大人責罵一般。白兔明白愛麗絲的心情,因為他的心情也是一樣。
「我應該要追上白兔才行,可是腳怎麼也跑不動……」
「愛麗絲,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在作噩夢嗎?」
喀嚓。
一個從沒聽過的奇怪聲音響起,從白兔和愛麗絲頭上掉了下來。
喀嚓。喀嚓。喀嚓。
那是什麼聲音呢,簡直像是轉動保險柜轉盤,或是把一個硬的金屬零件插進堅硬的金屬櫃裡的聲音。
白兔全身發寒,彷佛有人要來懲罰他們所做的壞事。他喃喃低語。
「我們走錯路了,不、不過這不可能!」
「是『奇異國度』扭曲了。」
愛麗絲哭著說道。
「我們是故事裡的角色,這裡是由藍色墨水寫下的故事裡的世界。」
揉。
又有一個巨大的聲音響起。白兔搗住耳朵,跳了起來。他厭惡這個聲音,害怕這個聲音。
那是——
揉揉揉。
有人胡亂把紙揉成一團。
「這種東西……這種爛東西!」
沙沙沙沙沙。
有人一次撕碎好幾張紙的聲音。
『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你到哪裡去了。你不可能死,你在這裡面對吧?啊啊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有個陷入瘋狂的人,試圖從紙張里找出什麼東西。那人把看不順眼的紙張、沒用的紙張全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
那是個男人。
男子的年紀不輕,但也不算太老。他哽咽呻吟,不時咳嗽。他的嗓音有些陰沉,但又有種奇妙的魅力,聽來十分悅耳。不過,哭泣和呻吟聲毀了他美妙的嗓音。可惜他若是用這嗓音朗讀故事,必定會令聽者深深著迷!
『有人殺了愛麗絲,對,一定是這樣沒錯。那傢伙在哪裡,是誰殺了愛麗絲?在這裡面嗎,兇手就在這裡面嗎?我要殺了你。這種東西……這種爛東西……!』
「住手,『老師』!別丟了!別改變故事!我不想要『弟弟』!我想追白兔!我想作夢啊!」
愛麗絲搗住耳朵,白兔也一樣。不過兔子的耳朵靈敏,不管是從天落下的聲音還是男子的啜泣大叫都進到了他耳中,就算搗住耳朵也沒用。同時,他也聽到了愛麗絲的喊叫聲。
「愛麗絲!你在說什麼,你知道什麼事情嗎?『奇異國度』、『故事』、『老師』……啊啊,我根本聽不懂!這個聲音還有那個嗓音,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拜託你幫幫我,白兔。幫我阻止老師,再這樣下去,老師會……崩潰!」
可惜,愛麗絲遲了一步提出要求。
上空的某個人早已崩潰。
他又哭又叫又笑,一邊呼喊愛麗絲的名字。
然後,出現一聲巨響。
咚。
白免醒了。
他不清楚過了多久時間,懷表不見了,四周又是一片漆黑,連自己倒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不過,他看得見自己的手,還有身上穿的衣服,頭上的一對耳朵。
白兔呆愣在黑暗中。
他的頭上長有一對白而長的耳朵,手腳卻和人類一模一樣。他原本穿著格紋背心,現在身上卻是穿著一套黑色的衣服,身體當然也和人類相同。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臉上不只沒長毛,濕潤的也不是鼻子,而是嘴唇。裸露的肌膚觸感摸起來不是很舒服。
「發、發生……什麼事了?森林呢?洞穴呢……?對了,愛麗絲呢?」
他連忙四下張望,映入眼中的全是漆黑——突然間,一雙大眼睛在白兔面前張了開來。
「『奇異國度』已經被丟掉囉。」
大眼眯著笑了一下。
「適度的扭曲可以調劑身心,但你不覺得凡事總有限度嗎?」
那雙眼在黑暗中閃爍,每一眨眼,瞳孔就在瞬間變成杏仁的模樣。那是貓的眼睛。
白兔認識的貓只有那麼一隻。
「你是嗎?」
他只能先試著說出這個名字,畢竟他不太記得柴郡貓的嗓音與性格。那雙眼睛像是楞了一下,不太自然地眨了好幾次眼皮。
「嗯?啊啊,這樣啊,,這名字真不錯呢,從現在起我就叫這名字吧。」
雙眸消失……男子從黑暗的另一頭悠悠走來。男子的身形修長,穿著暗色西裝,長發飄逸,頭頂冒出一對動來動去的貓耳朵。
「你在耍我嗎?」
白兔稍微瞪了他一下,柴郡貓雙手一攤。
「怎麼可能,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你不是柴郡貓吧?」
「哎呀,柴郡貓是怎麼樣的人,難道你記得很清楚嗎?」
「唔……」
「那就把我當成柴郡貓也不成問題吧?」
柴郡貓打量了下黑暗的空間,向白兔娓娓道來。
「你是故事裡優秀的角色,現在則是擁有自我的偉大人類。,奇異國度』消失後,只剩你活了下來。紅心女王、紙牌兵、瘋帽商、睡鼠、三月兔,他們全消失了,正確說來是遭到抹殺了。」
白兔摸不著頭緒,用力咽了下口水。紅心女王、瘋帽商、三月兔,這些人他都認識,只是記不太清楚。
「你在故事裡擔任開場,所以我想,或許你有資格負起拯救愛麗絲的責任,我來這裡是為了詢問你的意願,。」
「我的、意願……?拯救、愛麗絲……?對了,愛麗絲呢?愛麗絲在哪裡!」
「——她死了。」
柴郡貓始終保持微笑,但在悄聲說出這句話時,他垂下了耳朵,目光顯得哀感。
白兔感到身心受到強烈震撼。
死了。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一個字眼。
他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擔心,死去的是你不認識的愛麗絲。一般來說,這對『奇異國度』不會帶來任何影響。不過『老師』連『故事裡的愛麗絲』也不肯放過。『老師』一心想要獨占愛麗絲,就算現在迷了路,總有一天一定會來到這個地方,抵達。」
「你、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柴郡貓忽然轉向後方,從黑暗中拿出一大迭紙,其中有些被揉得皺巴巴,有些被撕成兩半。
在看似高級的紙張上,藍色墨水留下了文字。
上頭寫著的是……『故事』。
文章里一再出現這個名字,不一會兒,白兔也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幅用黑色墨水畫出兔子的素描。那隻兔子身穿背心,正看著懷表確認時間。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
白兔難掩悲傷,同時深感寂寥。
他知道了自己存在於藍色墨水寫成的故事裡,直到現在才理解愛麗絲那時候要告訴他的話。
「『老師』……是他創造了我們嗎?可是……我還是不懂。愛麗絲說過,『奇異國度』已經扭曲,聽起來像是『老師』扭曲了故事。」
「沒錯,故事確實遭到『老師』扭曲,而在最後,他自己撕毀了故事。」
「這不是太奇怪了嗎?他到底是為什麼寫下這個故事?這麼做豈不是瘋了嗎……愛麗絲太可憐了……」
白兔從頭讀起藍色墨水寫下的文章,裡頭除了自己,還有愛麗絲也在。故事從愛麗絲追著白兔掉進兔子洞開始說起,內容奇妙有趣又生動活潑,作者不時自行創造嶄新詞彙,描寫少女的冒險歷程。
白兔最後見到愛麗絲時,她顯得痛苦又悲傷。
如果那全是『老師』搞的鬼——
白兔目光炯炯,柴郡貓向他問道:
「——你能為愛麗絲做什麼?」
「……」
「你已經得到自由,不再需要受到書頁里的文字束縛。作為一個人類,而不是故事裡的角色,你只需要運用自己的力量儘可能幫助愛麗絲。當然,我無意勉強,所以才來詢問你的意願。」
白兔望著柴郡貓,正確來說是瞪著柴郡貓。明明是只貓卻在微笑,這個男子果然很適合老在咧嘴笑的柴郡貓這個名字。
——也許我有命名的才能,如果這算是我的能力……
「我會救愛麗絲,如果這是愛麗絲的期望。」
白兔說得堅決。
「好。」
柴郡貓滿意地大大點了個頭,彷佛早在一開始就知道白兔不可能拒絕。這一點惹得白兔怏怏不悅。
這個柴郡貓不過是冒牌貨,真正的柴郡貓才不是這樣……可惜的是柴郡貓原本是什麼樣子,他自己也記不得。
「那麼事情就交給你了,遺憾的是我似乎沒有左右老師的力量……因為那不是愛麗絲的期望。」
柴郡貓又轉身向後,從黑暗中繼續抽出其它書頁。
「這些交給你。這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和『愛麗絲鏡中奇遇』的部分內容。」
「……只有這麼幾頁嗎?」
柴郡貓拿出大量紙張,只是畢竟有兩篇故事,這樣的頁數未免少得誇張。白兔撿拾起散落的故事碎片,手猛然停下動作。
無意間撿起的其中一張書頁沾上了血跡。
「嗯,其它書頁因為被血濺到無法辨讀,我會再找一下,不過『鏡中奇遇』幾乎所剩無幾,所以你只要專心在『夢遊仙境』就行了。」
「我只要拼湊書頁……再把不足的故事內容補齊就行了嗎?」
「我勸你別太勉強,負責『開場』的你雖然有引導故事的力量,那並不代表你有無中生有的能力,畢竟『老師』的『想像力』偉大過人……只是跳脫到了奇怪的方向,再也轉不回來,實在滑稽……不對,是令人難過。」
柴郡貓輕輕揮手,道了聲再見後轉身離去。
「加油吧,愛麗絲就靠你來救了。」
「等一下,我還有個疑問。創造我們這個世界的傢伙叫什麼名字?」
白兔咬牙切齒地問。柴郡貓微微回頭,連側臉也沒轉過來,更是看不清那張臉上浮現了什麼樣的表情。
「——劉易斯,卡洛爾。」
【錄註:書頁又變回白底黑字。】
◆◇◆◇◆◇◆
白兔醒了。
他待在熟悉的兔子洞裡,躺在床上。倦怠感爬滿全身,但沒感覺到疼痛,彷佛已經睡上好幾天。無論意識還是腦髓都像灌滿了鉛,令他深感不快。他莫名煩躁,像是作了一場恐怖的夢。
「小白。」
他看向一旁,發現微笑的三月兔。
「太好了,你總算醒過來了。我準備了吃的東西,你一定要吃哦。小白你躺了整整兩天……呃!」
「你、這、家、伙……」
白兔的艷紅雙眸閃爍憎惡。他支起身子,勒起了三月兔的脖子。
「唔、痛、小、白……」
「你為什麼來妨礙我……!我差點就能殺了愛麗絲,殺死那個冒牌貨。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肯乖乖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因為我不是『老師』嗎?你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吧?滾出去!」
「唔。」
三月兔整個人被拋了出去,甩到地上。他猛咳了好一陣子,在咳嗽終於平息後,他抬頭仰望白兔,注視著那雙紅眼,緩緩站了起來,不生氣也不害怕,只是面露迷惘。
「我是白兔,不需要其它人陪伴,只要有愛麗絲就夠了,更不需要什麼朋友。你這個廢物只會礙我的路。」
三月兔沒說話,瞼上瞬間閃過受傷的神情。
不過,他再度開口時,臉色顯得相當柔和。
「……小白,你最近開口閉口都講著同一句話,說自己快沒時間了。我一直裝作沒聽見,可是……我知道,小白——你真的沒時間了。」
「……」
「我之前從睡鼠那裡知道了可以輕鬆離開這個國度的方法。」
白兔不自覺地直視三月兔。
三月兔微微一笑,神色落寞。
「如果用了那個方法,大概再也回不了這裡。不過沒關係,我過得很開心,我也不想以後成為小白達成『目的』的絆腳石。」
「快——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白兔低著頭,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心想三月兔此時肯定在偷笑。
「謝謝你,小白,幫我這個廢物取了一個這麼好聽的名字。」
三月兔到目前為止道過多少次謝,早就數也數不清,聽得白兔都感到厭煩,每次一聽就覺得胸口刺痛,不想再聽第二次。
「你一定可以帶領大家走向理想的結局。」
三月兔聽白兔的話,走了出去。
走出「洞」外後,三月兔會到哪裡,會做什麼,白兔不想費心思量。答案清楚明白,所以他也不願想像。
「…………對不起…………」
白兔咬唇,這才注意到自己搗住耳朵。
他心想好險,還差那麼一點,淚水差一點就要奪眶而出。
我應該為愛麗絲而活,腦子裡只需要思考和愛麗絲有關的事情。
我得支撐並且恢復「奇異國度」,帶領故事前進。
為什麼我會想要朋友呢?
為什麼我會覺得寂寞呢?
所以我才會受到懲罰吧。
瑪麗安娜不再開口,不再展露笑顏。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為了自己浪費了自己的時間。
柴郡貓,你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嗎?
無論如何,我真的沒時間了。
我只能前進。
白兔走向房間角落的柜子,打開最上面一層上鎖的抽屜。
抽屜里塞滿了藍色墨水寫下的故事。
兩個路標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一是「往杜威德姆的家」。
一是「往杜威德蒂的家」。(譯註:tweedledum與tweedledee。《愛麗絲鏡中奇遇》的雙胞胎兄弟。)
白兔看了一會兒,默默把這一頁放回原來的地方。
這一頁旁邊有一團髒一污的紙屑。
「好士兵們,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才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為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真可憐呢。」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
關上抽屜後,白兔瞪視牆壁。
「他說是姊姊,這麼說來……哭著說過『不想要弟弟』,該不會他真的是……他到底是誰?難道他救得了……?」
白兔白顧自說著,板起了臉。
——能就愛麗絲的人只有我。
在這個念頭掠過他腦海,否定他的喃喃自語時,他忍不住楞了一下,嘲諷起自己。
「我這想法不是和那傢伙沒兩樣嗎?不,我不一樣,我……獨占愛麗絲這種事……」
——不對。
枯萎紅花的香味飄入白兔鼻中。
——我和那傢伙一樣,希望你可以回頭看看我,對著我笑,希望你能活著,永遠待在我的身邊。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會努力讓「故事」延續下去。
「…………對不起…………」
他一直在忍耐。
白兔的雙眼終於落下豆大的淚珠。
「……對不起,愛麗絲……」
◆◇◆◇◆◇◆
帽商強逼(也可以說是用槍威脅)蛙使者,再次急忙趕到淚池時,發現愛麗絲倒臥在地,渾身沾滿雜草和鮮血。平時冷靜的帽商見狀也難掩焦急,幸好愛麗絲的生命並沒有危險。
他把愛麗絲帶回家照
料,沒料到這實在是一項累人的工作。愛麗絲儘管昏迷,每隔幾個小時就會出聲大叫,讓他沒有一刻能坐下來悠悠哉哉地喝個茶。
姊姊!
理應失去意識的愛麗絲這麼叫著。帽商搞不懂,他為什麼會叫出姊姊這兩個字。
愛麗絲從沒提過自己有個姊姊,何況進入這個國度里的人不只拋棄了過去,也拋下了對人世間的依戀,連夢也不會夢到家人、摯友、發誓一輩子不忘的戀人或人生伴侶。帽商也不例外,連自己在來到這個國度前家裡有幾個人都想不起來。
在故事和遊戲停滯的情形下,三天就這麼過去了。
愛麗絲遲遲未醒,但夢囈的次數明顯減少許多,高燒也退了,說不定再過半天又會開始耍嘴皮子。
哼,帽商輕輕苦笑一聲。
——不管睡著還是醒著,這傢伙都是一樣吵鬧。
「我要出門一趟,你要是醒了,千萬別亂動啊。」
像是為了以防萬一,他朝躺在床上的愛麗絲叮囑了一聲,鎖緊門窗,出發去向紅心女王提出報告。
城堡里已經清理乾淨,然而慘劇發生不過是三天前的事,血腥味依然隱約可聞。
他回想起自己曾經沒了命地在城堡里狂奔,沒時間去細數地上躺了幾具穿著喪服的屍體。
一想到滿地的屍體和血海全是由自己的朋友造成(除了覲見室里那名紙牌兵疑似是遭女王給予致命一擊),他就不禁感到心情凝重。
帽商熟悉的睡鼠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他無意高聲主張殺人罪大惡極,畢竟這麼做不符合他的個性,他也沒立場說這種話。只是,他就是忍不住覺得這不像睡鼠會做出的行為。
他在接待室里等待覲見准鯖妥當時,傑克走了進來,負責帶著他前往覲見。即使帽商性格冷漠,此時也忍不住開口向他搭話。
「喲,你能走啦?」
傑克點頭,臉色雖然還有點差,腳步可說是相當穩健。在一言不發的紙牌兵背後,帽商默默跟了上去。
突然問,傑克停下腳步,從懷裡取出本子,接著清咳兩聲,把本子拿到帽商面前。
「怎麼啦?」
帽商低垂嘴角,看著本子。
『感謝您救了陛下。』
本子上寫了一排小字。他一抬頭,發現傑克一臉正經地望向別處,看來是覺得難為情。
「別在意,那是我的工作。」
「……」
傑克又咳了一聲,邁開腳步。
開槍殺害自己的朋友,卻得到他人感謝,真是複雜的情形。這倒是新鮮,帽商模模糊糊地想著。
好想抽菸。
三天沒到過覲見室,裡頭的模樣和之前大不相同。絨毯與窗簾似乎已經全部換新,鮮血與死亡的氣味卻同樣在這裡飄散不去。
「帽商,你認為新的絨毯如何呢?」
「還不錯啊。」
「你的朋友還真是在這裡大鬧特鬧了一番,總共讓我失去了十六張紙牌。別誤會,我說這話的意思不是在譴責你。」
「是。」
女王今天照樣露出了微微笑意,只是似乎心情欠佳。聽說除了傑克,所有紙牌兵都是在女王精挑細選下選出的絕世美女。紙牌兵雖然只是受女王使喚的道具,一下子被殺了十六個人,也難怪他會生氣。今天還是儘量別調侃或頂嘴好了,帽商在心裡打定主意。
帽商講起在淚池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解釋睡鼠到底設了什麼陷阱。從城裡返回淚池後,發現傷重倒地的愛麗絲,這事他也順便向女王做了報告。
愛麗絲至今仍未恢復意識,帽商不知道在淚池發生了什麼事,但大致猜想得到。愛麗絲腹側中的是刀傷——自己拜託過柴郡貓,要他把愛麗絲帶去找白兔。
那時候他的確是焦躁得一反往常,但還是不禁怪自己不該在情急之下把事情交由柴郡貓處理。
何況他自己也明白,白兔不可能乖乖受死。他想過該讓兩人直接碰上一面,看來白兔也很不滿意這次的愛麗絲。
「如今沒有了情報販子,今後要找尋白兔的蹤跡勢必更加困難。」
女王輕撫下顎。經女王這麼一說,帽商再次深刻體會到睡鼠的重要性,正是所謂失去才知珍貴。白兔還會再帶來新的嗎?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在失控發狂時,白兔曾如此低語。
那個睡鼠也許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帽商隱隱約約相信,而且新的睡鼠來了之後,兩人能否相處融洽……老實說,他也沒把握,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拿來和前一個睡鼠比較。
「愛麗絲還沒辦法下床嗎?」
聽見女王的聲音,帽商回過神來。
「是……至少保住了一命。」
「那就沒問題了。至於在淚池發生的事情,等愛麗絲醒後再向我報告詳細經過。」
「……陛下,關於睡鼠……我沒及早察覺異狀……」
「你這是打算謝罪嗎——不,看起來不是這樣。真稀奇啊,居然也會沉溺在感傷之中。」
帽商低著頭,微微蹙眉。自己果真是沉溺於感傷嗎?他也不清楚。長久以來,他日復一日淡泊而機械式地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總感到內心與記憶被掏空,日子空虛。
在女王讓他的時間暫停之後,愛麗絲的到來成了他生命中的一大要事。只是同樣情形反覆進行八十八次,就算自己再有耐心也會覺得厭倦。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來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公爵死了。公爵夫人死了。睡鼠死了。
——不對,事情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有了轉變,在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來之前沒多久……可惡。他像是快要想起一件令自己氣憤的事。睡鼠,你也早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形嗎?
「睡鼠在我來之前沒說什麼嗎?」
「不是在你來之前,而是在你走了以後,他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他說自己要離開這個國度,而且不需要鑰匙。」
帽商抬頭。女王的笑容看似一如往常,目光卻是冰冷鋒利。
「他砍了自己的頭。」
「……!」
「我向來不要求屬下表現得十全十美,但我希望他們在執行命令時能抱持著這樣的心態。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沒有直接朝他的心臟開槍?難道是因為老鼠的心臟太小,就連百發百中的瘋帽商也會失誤嗎?」
帽商沒有回答。
「——我很看好你的表現哦。」
帽商抽著煙,獨自走在城堡里的迴廊。
紅心女王命令瘋帽商殺死睡鼠。
帽商攻擊了睡鼠。
但不至於致命——如果就這麼放著不管,應該還是會因為失血過多致死。
睡鼠在失血致死前,自行走上絕路。
也就是說……帽商並末殺死睡鼠。
他確實可以攻擊頭和心臟,不過他開槍射中的是右臂、左腳和腹側。
——簡直和數學問題一樣,帽商,難道你想玩猜謎嗎?
「話語」沿著帽商的背脊竄起寒意,直達腦門,向帽商低吟。
那麼我來說個和鱷魚有關的謎題。
吃人鱷魚抓住了一個孩子,向孩子母親說道:
「猜猜我下一句話會說什麼,答對我就把這孩子完好無缺地還給你,答錯我就一口吃了這孩子。」
問題來了,為了救出自己的孩子,母親該如何回答鱷魚的問題?
——這是什麼,這種事情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帽商試圖追逐「低語」,沒有心思理會口中的香菸,身邊的空氣仿佛凍結。
(老師。)
儘管聽見哀憐的聲音響起,帽商也不回頭。
(告訴我答案。)
——我哪知道什麼答案。
剎那間,城堡里的寂靜與帽商的沉思遭到打斷。
柴郡貓笨拙地拍著手,走向帽商。帽商露骨地板起臭臉,本想把香菸丟向柴郡貓,又覺得這麼做實在太幼稚,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哎呀,實在太美好了,這正證明你們擁有真正的友情呢。」
「……」
「難不成這是『慎重行事』的他提出警告,要活著的人小心一點嗎?」
「……有什麼事?」
說著,帽商一瞪才發現,貓的右手衣袖空蕩蕩的,右
臂纏上繃帶藏在西裝外套里。
「我的飼主要我送信來,好像是想和女王陛下共進午茶。新來的公爵夫人似乎對女王陛下一見鍾情,連理都不想理我。」
「那真是可憐你了……這裡少了好幾個紙牌兵,公爵夫人如果外貌出眾,說不定會被提拔哦。」
「說的也是,畢竟白兔應該也沒辦法帶那麼多人進來代替。」
「……果然是這樣啊。」
「別說這個了,你又離開愛麗絲身邊了呢,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這一陣子暫時不會有人輕舉妄動,要享受和平只能趁現在囉。」
再見——柴郡貓示意似地揮了下左手,和帽商擦屑而過。
但在擦肩離去前,帽商拔出了手槍。
「你如果有煩惱要找我商量,不用威脅我也隨時願意聆聽哦,帽兄。」
柴郡貓舉起左手,停下腳步。帽商把槍口對準柴郡貓的背,柴郡貓的耳朵豎了起來,像是要聽清楚背後傳來的聲音,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
「你用不著聽,我要你說,愛麗絲出了什麼事?」
「這個問題你還是讓當事人回答比較準確吧。」
「——愛麗絲身上的傷該不會是你下的毒手吧,要是你又想殺了愛麗絲……」
帽商右手使力,他手上的槍若是刀子,此時刀刃應該已經深深埋進柴郡貓的背脊。好痛,柴郡貓哀叫著往前倒了兩三步,緩緩轉向帽商。
「真沒禮貌呢,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行事囉,只是在途中不小心撞見了未練。」
「什麼!」
「因為愛麗絲小弟回頭了嘛。」
「既然是他回頭那就算了,那個白痴……你的手怎麼了?」
「噢,你在擔心我嗎?」
「你如果會痛,我可以讓你輕鬆點。」
帽商面色凝重,舉槍對準柴郡貓的眉心。柴郡貓沒表現出害怕,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因為一點誤會,惹得愛麗絲小弟生氣了。」
「……他開槍打中你了嗎?」
「錯不在他。」
「這樣啊——他確實見到白兔啦。」
「我想他的確見到白兔了。白兔要對愛麗絲做什麼,就算我也好,帽兄也罷,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反倒是那個易怒又急躁的白兔為什麼沒有殺了愛麗絲小弟,更讓人匪夷所思。『兔子洞』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問了一個問題又接連冒出更多問題。帽商丟掉不知何時變短的香菸,吐出最後一口紫煙,放下了槍。
「好久沒和你單獨聊天了,我們很談得來呢。」
「我倒是後悔叫住你了,快滾。」
「咦?」
「……做什麼!」
「帽兄,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柴郡貓抖了兩下耳朵,盯著帽商的臉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起先帽商真的完全摸不著頭緒,五秒鐘過後他總算想了起來……真想現在馬上殺了柴郡貓。
「嘖,知道啦……有什麼命令快說吧,柴郡貓。」
柴郡貓就和他的「名字」一樣,咧起了嘴泛出盈盈笑意。
◆◇◆◇◆◇◆
(愛麗絲。)
(聽說你是個空殼呢,所以呢,讓我確認一下吧。)
刀光一閃,刀刃刺進胸口,直剛往下腹。
胸口到腹部開了個大洞。
然而,充塞在愛麗絲體內的不是內臟,也不是肉,甚至找不到一根骨頭,只有沾染藍色墨水的大量紙屑,被揉成一團的紙屑,被撕成碎片的紙屑,塞滿了他全身。
啊啊,之前也做過同樣的白日夢呢。
——不,我不是空殼。
纖細的白皙手臂在紙屑山里翻找。
——不過,這樣和空殼又有什麼兩樣。
「你藏到哪裡去了,你把我的愛麗絲藏到哪裡去了!」
少女纖細的手臂變成了白兔的手臂。白兔雙眸血紅,不對,他的眼睛真的流出血來。他在紙屑里亂翻亂找,隨手把紙屑拋進無邊黑暗。
「愛麗絲。」
白兔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金髮美少女。藍色墨水弄髒了她雪白的雙臂,她絕望地向愛麗絲哭訴。
「把名字還給我——」
少女背後的幽暗悠悠晃動。
身穿黑長褲和黑背心的男子站在少女身後,一頭捲髮,滿嘴鬍渣,眼睛下面有嚴重的黑眼圈,相貌陰鬱……
「愛麗絲……」
喀嚓。
男子舉槍抵住少女的後腦勺。
「死了。」
砰。
少女的眼珠飛向愛麗絲,那是一顆沾滿血的湛藍眼珠。
「嗚啊!」
愛麗絲尖叫著跳了起來。
「唔、咳!」
充斥全身的劇烈疼痛使他再次慘叫,咳著倒了下來,躺在床上。
「嘖,才剛醒就這麼吵吵鬧鬧。」
耳熟的嗓音從近處傳來,他不管是咳是睡,都能感覺到胸口底下傳來陣陣疼痛,頭痛得不得了,手臂和腹側的情形也沒好到哪裡去。他也想儘量安安靜靜地躺著休養,但又幾乎是反射性地打量起周圍環境。
熟悉的床鋪沾染他的氣息,眼熟的天花板,床邊的咖啡桌上擺著杯子和菸灰缸,帽商正坐在椅子上。
「……怎麼……原來我、沒死啊……」
愛麗絲忍住咳嗽,低聲說著。
「你要是不想死就安靜睡覺,也不想想自己斷了幾根肋骨。還有你的左手手肘脫臼,醫生在你睡著的時候已經幫你接好了。」
帽商抽著煙。傷員的房間裡禁止吸菸,愛麗絲要是精神再好一點,肯定又會開始挑毛病。
不曉得是不是看穿了愛麗絲的心思,帽商把還沒抽完的煙擱在菸灰缸上,在桌上放了個紙袋。
「這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奇怪止痛藥,我放在這裡,你小心別吃太多囉,怕會有一下長高,一下變矮的副作用。」
「……」
「有什麼問題嗎?」
「……殺死白兔的方法。」
「開槍。」
「……殺死你的方法。」
「我怎麼知道。」
「這樣啊。」
愛麗絲其實不想問問題,而是有說不完的話。
在淚池和白兔洞裡發生的事情,自己作過的夢。
和自己遭遇過的這些離奇現象相比,帽商到紅心女王的城堡里做了些什麼顯得無足輕重。他原本以為殺死白兔是件很簡單的事,不需要費多大工夫。當然,他可不認為這個國度的「白兔」會是只普通的小兔子。
愛麗絲從不針對一件事情深入思考,不過白兔的洞穴實在是個異樣的空間,白兔本身也像是個瘋子。
二醒來發現原來全是一場夢,你的想法全寫在臉上囉。」
「……」
「被帶進這裡的傢伙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和你一樣。開什麼玩笑,以為把一切都推給夢就可以解決了嗎,世上哪有這麼輕鬆的事。」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吵死了……」
愛麗絲嘆了口氣。多虧帽商突然間抱怨個不停,沉陷在噩夢裡的意識總算被拉回現實。
「你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哦。」
「當然啦,居然要我整整三天都待在這裡照顧一個大男人。」
宛如自然反射動作,愛麗絲問一句,帽商就應一句。然後,帽商輕輕搖了下頭,深深嘆了一大口氣,悄聲道出:
「睡鼠死了。」
「咦……?為……為什麼……?」
「他自殺了。本來應該由我殺了他就是了。他大概是累了吧,自殺的人每個都是這樣。」
「……」
愛麗絲不解。他知道睡鼠騙了他們,但不相信睡鼠會無來由地做出這種事情。也許睡鼠騙他們的理由和帽商沖向紅心女王的城堡有關——愛麗絲充其量只能想像到這裡。
他和睡鼠只見過兩次面,甚至想不起在酒館臨別時,睡鼠的臉上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那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他那時以為只要待在這個國度,總有一天會再見面,也就沒特別留意。
沒想到那尋常無奇的一別竟是永別。
「這件事你之後再慢慢告訴我吧。」
「也好,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事情交代清楚,女王好像也想知道發
生了什麼事。等到你能下床走路後,我必須帶你到城堡里,這是女王命令。」
愛麗絲沉默不語。
這麼一靜下來,反而更深刻感受到傷口的疼痛。他早就猜到肋骨斷了——懷疑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覺得全身發燙、腫脹。
「……我沒能殺死白兔。」
「別在意,就首仗來看你表現得很好,畢竟你活下來了嘛。」
「表現得很好?你在說什麼蠢話?我沒辦法完成交給我的工作!這可是嚴重的問題啊!」
他說得氣喘吁吁,嗓音崩潰嘶啞,又咳個不停。帽商沒有看他,只顧著抽菸。
「我殺不死白兔。我不是你們期望的愛麗絲!我開了槍,可是他沒死。他說我足『冒牌貨』,你們為什麼要救我這個冒牌貨!我還是死了——」
話說到一半,愛麗絲大吃一驚。帽商把槍指著他,俯視他的眼神滿是陰鬱,臉色像是生氣,又像失望,也像是感到厭煩。
「你要是不想得救,那我還真是做了件壞事。我會負起責任殺了你,結束你的遊戲。我可不希望有人在這個家裡自殺。」
「……啊……」
自殺。
在得知睡鼠自殺的消息後,這兩個字顯得異常沉重。
愛麗絲羞愧地垂下雙眸,帽商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槍。
「對不起……我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
「我只是醒來後發現自己還活著,總算放心了……我……很害怕。白兔還有……那個夢也是……再這樣下去不行……我這麼弱,誰也殺不了。」
「要變強有很多方法,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教你。」
帽商說,口氣和往常一樣不耐煩,說的話卻和以往大不相同。愛麗絲大感意外,直直盯著他瞧。在捲起的瀏海後頭,帽商目光沉穩,轉動著漆黑眼瞳迎向愛麗絲的視線。
「你必須先找到『目的』,而且到死都不能忘記。只要不死,隨時可以進行挑戰,雖然也有像睡鼠這樣例外的情形,他可以說是為了目的而死。」
「……目的……」
「殺了白兔嗎?這不是你的目的,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目的得由你自己決定,我只能從旁保護你,不管發生什麼事。」
「……」
「你說自己沒辦法完成工作?這麼說來我也一樣,我沒殺死睡鼠,犯下了無可挽救的失敗,不過你的情形……和我不一樣吧?」
「……你居然願意教我。」
愛麗絲尷尬笑著,帽商似乎也跟著笑了。
「好啦,反省就到這裡為止,還是先想想要找什麼藉口敷衍女王。他看來心情還會再壞上好一陣子,這件事就麻煩你好好處理啦,愛麗絲。」
在菸灰缸里捻熄菸蒂後,帽商站了起來。正巧愛麗絲也因為發燒,有點困了。
「找藉口可是小鬼的專長呢。」
「沒錯。」
帽商輕輕笑著,握住門把。
愛麗絲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朝帽商背後說出這句話。
「……謝謝。」
帽商同樣也在瞬間閃過遲疑——
「……不用客氣。」
——終究還是應了這麼一句。
門關了。
現在是幾點呢?房間裡拉起窗簾,外頭有些明亮,但看來不是早上,也不像剛過中午。
——我不是愛麗絲。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就連白兔也一樣,不過……姊姊也許知道。
他心想,眯著眼凝視天花板。
——這麼一來,我該做的事情,該達成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我的名字。
關上門後,帽商才想起茶杯還放在床邊的咖啡桌上。他打算回頭去取……又放棄這個念頭。心想愛麗絲吃止痛藥時也許用得著。
回到客廳後,桌上放有好幾張紙、墨水瓶和筆。其中只有一張紙皺巴巴的,上頭還有折過的痕跡,看起來相當老舊。那一張紙上用藍色墨水寫滿了文字。
愛麗絲在鏡國里遇見了許多奇特的景象。
其中最令她難忘,直到許多年後仍鮮明刻劃在記憶里的,還是自騎士那靜謐的眼眸和溫柔的笑容,以及在他身後閃耀光芒的金黃余喔。
在愛麗絲心中,這一切耀眼如畫,又宛如一張美麗的相片。
帽商坐在椅子上,把「故事」碎片擺在面前,從口袋裡取出懷表。接著,他摸了下散發出迷濛光澤的蓋子,打開懷表。
懷表發出幾乎輕不可聞的微弱滴答聲,令帽商有些懷念。
——我違抗了女王命令。惡意違反命令等於破壞契約,睡鼠,你的目的達成了。因為有你的幫助,我這次一定能恢復自由。而且我想起來了。我想起很多事情,只是似乎不是全部。
他想起幾件事。其中一個是這個「故事」,以及「書頁」。來到這個國度的人基本上除了身上的衣服,沒有攜帶任何物品,可是他不同,這張紙就放在他衣服的口袋裡。
帽商早就忘記故事的意義和自己為什麼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不過,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張紙很重要——於是把紙藏到了一個隱密的地方。
丟臉的是不知何時開始,為了什麼樣的原因,他完全忘記自己擁有這頁「故事」的碎片。可是現在他想起來了。
「茶會的時間到此結束。」
帽商盯著懷表,臉色像在笑又像是冷靜了下來。
時間是六點十五分。
瘋帽商的時間再次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