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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給你的世界 ACT.4 瘋狂慶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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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又有墨水從身體裡流了出來。

宛如出現裂縫的陶器,這就是自己現在的身體。虛泛空洞的內在盛滿藍色墨水,不久過後,陶器終將破碎,朝四面八方迸灑大量墨水。

就像那個骯髒的。

袖口滴滴答答地滴出藍色墨水,不,也可能是紅色墨水,或是黑色墨水。墨水看不出確切顏色,從白兔的身體裡汩汩流出。

「啊啊……不能、弄髒……」

白兔哀叫著,踉蹌離開餐車。餐車上放著前菜和麵包,以及紅酒和巧克力蛋糕。白兔要是晚一步走開,恐怕此時早已淋得整頓晚餐都是墨水。

只有一滴墨水滴在盤子邊緣,就只有那麼一滴,簡直是奇蹟。

白兔倚在水槽邊,調整紊亂的呼吸,拭了下眼角。

「咦……」

他以為自己痛到流出淚水,紅色眼眸里流下的卻是藍色墨水。

「可、可惡……!」

他握緊被墨水弄髒的手,朝流理台狠狠揍了一拳。

由於久未清理,水槽里和流理台上隨處散落菜屑、碎肉和髒鍋子。白兔一揍流理台,馬上鏗鏘聲四起,鍋子和調理用具等掉落一地。

「小白。」

「!」

白兔完全沒想到會聽到自己以外的聲音,他忘記疼痛,驚訝地抬起頭,發現身旁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上頭垂著一對類似白兔的長耳朵,端正的容貌乍看之下像個少女,臉上的微笑有些寂寥。

「……你這傢伙……是什麼時候……」

「。」

白兔瞪著他低喃,他噘起嘴果斷地說道:

「你就不能好好叫我的名字嗎?,這可是你取的呢。」

白兔一時說不出話。少年手抆著腰,環視凌亂不堪的廚房,目光停在腳邊碎裂的盤子。

「這地方還真亂啊……好,我先來把這些東西洗乾淨。」

三月兔捲起袖子,把骯髒的碗盤和鍋子全堆到水槽旁,白兔則是在一旁怒瞪他的背影。

「喂,別多管閒事。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不准你再來這裡。」

三月兔回過頭。

白兔的視線模糊,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墨水不再流了,只是身體仍在發抖。他怕自己一鬆懈,隨時可能昏厥,就連三月兔正在靠近也是好不容易才察覺。

「……你又在勉強自已了。」

「不關你的事。我……不要緊。」

白兔撥開三月兔伸向自己的手,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讓他覺得耗盡全身力氣。

「這一切都是為了,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抓住餐車扶手,望見滴在盤子上的那滴墨水。他想擦掉,又因為手指顫抖,怎麼也擦不乾淨。

然後——三月兔幫他擦去了那滴墨水。

「你說的對,這件事和我無關。」

模糊的視線里,三月兔笑了。

「你為什麼傷得再重也念念不忘愛麗絲,為什麼執著於,我不知道——所以我只是在『擔心』你而已。」

白兔沉默不語,想起愛麗絲和自己,以及三月兔。

現在待在「奇異國度」里的居民幾乎都是由白兔親自帶進來,三月兔也是一樣。白兔為拋棄名字、過去與依戀,漫無目的四處彷徨的少年取了這個名字。

少年身上散發出危險又難以捉摸的氣息,他因此避免利用少年做為遊戲的棋子。在設定上,三月兔是瘋帽商和睡鼠的朋友,他們的感情相當融洽,常愉快地共度午茶時光。但除了規則之外,白兔同時也剝奪了這項設定。

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

初次見到白兔時,少年在對話中一再重複這句話。因為是廢物,不能參加遊戲也沒關係,他就這麼說服了自己。

只是語氣里隱隱約約透露著,他其實還是希望能參加遊戲的心愿。

直到現在,白兔還是不懂三月兔的真正用意。最讓他搞不懂的是,在取名時,少年向他道了聲謝。

白兔至今帶過無數的人進入「奇異國度」,那些全是捨棄名字、過去與依戀的人,白兔也理所當然地為他們取上新的名字。

可是,其中即使有人喜歡,馬上接受自己的新名字,也沒有一個人向命名的白兔道謝……除了三月兔之外。

瘋瘋癲癲的帽商,老是在睡覺的睡鼠,一年到頭都在舉行奇怪茶會的瘋狂白兔,。白兔取了這麼一個名字,三月兔卻向他表示謝意。

他該不會真的瘋了吧。

自從和白兔混熟後,三月兔不時會造訪白兔的洞穴,就和今天一樣,聲稱自己是白兔的朋友。

——不對。

沙沙沙,白兔內心好像撕出了一道裂痕。

「聽說又來了個新的愛麗絲呢。」

三月兔說,又開始動手收拾。他這麼說的目的大概只是想閒話家常。畢竟這已經成了常態,愛麗絲死後,又會來一個新的愛麗絲,這種情形反覆發生了八十八次。對一無所知的三月兔來說,這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話題。

但是——

——不對。

「……愛麗絲……?那傢伙才不是什麼愛麗絲……!」

沙沙沙沙。

不對。不對。

白兔心中有個東西隨否定的情緒逐漸崩毀,在剝落碎片的另一頭,出現了一個金髮的……青年身影。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

新的愛麗絲。

他不是由白兔帶進這裡,更不是由白兔命名。

「柴郡貓那混帳……又隨便亂插手……!」

「小白,怎麼了嗎?」

三月兔又靠了過來。白兔睜開血紅雙眸,把他推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瘋狂怒意從他內心的裂痕中噴發而出。

「那傢伙為什麼要妨礙我!這明明是他的主意!他明明把這件事情全權交給我處理!」

「小自!」

「別叫我『小白』!」

不知不覺中,白兔拔出了刀。

廚房裡的白燈照亮鋒利刀刃,三月兔雙眼緊盯刀刃……身在白兔的攻擊範圍內卻沒有拔腿逃走,彷佛毫不畏懼死亡,也說不定是確信白兔不會真的動刀殺死自己。

——不對。

白兔緩緩放下刀。

又來了,又有墨水從身體裡流了出來。藍色墨水滴滴答答地從袖口滴落,滴上銀白刀刃,落到地面。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白兔沒有流淚,粗魯地拭去從眼裡流下的一行墨水。

「你其實是的朋友,的朋友只有實在太不對勁……太奇怪了。」

「……小白只給了我名字,沒有設定,因為我是個沒用的廢物嘛。」

三月兔若無其事地露出天真笑顏。

白兔難以直視他的笑容,腦子裡一片混亂。

「所以我不需要受到設定束縛,可以自行選擇我不要帽商,我要當小白的朋友。你給了我名字,是我的再生父母,而且廢物不能待在這個國度,你卻容許我的存在。」

「……可是帽子,你拿了那傢伙的帽子。」

「嗯?這不是他送給我的,我買下了這頂帽子。沒有人會把客人稱作朋友吧?」

話雖這麼說,三月兔似乎很中意那頂帽子。他笑得天真無邪,喜孜孜地拉了下帽子上的耳朵。

白兔愕然,收起手中的刀。

總是掛在腰間的刀今天特別沉重。白兔沒和三月兔多說一句話,沒多看他一眼,兀自推著放置晚餐的餐車離去。

「對了!我帶了好吃的糖果來,待會兒我們一起吃吧,小白。我會先泡好茶等你。」

開朗的說話聲從背後刺來,白兔只是一味推動餐車。

推著餐車,筆直前進。

在格紋地板上前進。

「……瑪麗安娜。」

他累得像是走上整整一天,儘管少女就在自己住的兔子洞裡。

穿著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白兔把晚餐擺到了宛如洋娃娃的少女面前。

「……為

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白兔嘴裡重複說著同一句話。

即使眼前擺著色彩豐富艷麗的前菜,看起來香甜可口的巧克力蛋糕,少女的雙眸幾乎連眨也沒眨一下。儘管如此,白兔還是繼續擺上餐點,把叉子、湯匙和餐刀排列在桌上。然後,他坐到了少女身旁。

「我是為了愛麗絲而生……」

格紋地板上映出灰色的影子,照亮少女與椅子的光線靜靜消失。

一片幽暗。

幽暗中,白兔輕聲呼吸。

「你想得到幸福嗎?」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清醒,不過他確實聽見了那個苦等已久的聲音。可愛的少女口中發出有些口齒不清的話語……

「我的幸福就是為你獻上自己的性命。」

朦朧中,他感到無比幸福,懵懵懂懂地做出回答。

「你想死嗎?」

——不對。

「……是。」

遠方……不對,是近在咫尺。

紅茶的香味悠悠飄了過來。

◆◇◆◇◆◇◆

上午十點整,帽商家響起敲門聲。

帽商像是生了根般坐在椅子上無意起身,似乎一心只想悠閒地享受午茶時光。

敲門聲響個不停,而且愈來愈響亮,愈來愈急促。

「欸,你不怕門被敲壞嗎?」

「管他的,現在還是午茶時間。」

愛麗絲無可奈何,只好站起身,上前開門。

「呱。」

「咦?」

門外站著一隻青蛙。

「大人,大人,依女王陛下命令,特地前來迎接呱。」

「……唔……哇啊啊啊啊啊——!這傢伙是什麼鬼!」

愛麗絲叫得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一般,不住後退。

青蛙。

黏滑大臉和一雙目光銳利的大眼,那張臉像青蛙,那雙長蹼的手也像青蛙,但這隻青蛙是用雙腳站立,儘管有嚴重內八,但確實是站在地上。這隻青蛙甚至身穿有金飾作為點綴,看上去相當高貴的外套,以及綴滿荷葉邊的上衣,腳踏擦得光亮的亮麵皮鞋。不過既然臉和手是青蛙,衣服底下大概也是青蛙。

「這個愛麗絲實在太沒禮貌了呱。我可是由尊貴高雅又輝煌奪目的女王陛下親自任命,特來此——」

「女王這次召見還真緊急啊。等一下,我們馬上過去。」

「呱,我還沒抱怨完呱!」

蛙使者呱呱大叫,愛麗絲愣在原地,帽商手腳比往常利落地收拾起茶具。一時間沒人理會愛麗絲。他傻傻盯著那張黏滑的蛙臉——不久後,他想起自己以前也遇過這樣奇怪的傭人。

公爵夫人。她的宅邸里有個魚管家。魚管家服侍那位少女,同時把她關在宅邸里,監視著她,以免她逃走。那是面無表情又黏答答的魚管家必須遵從的規則。

「喂,你在發什麼呆?走囉。」

聽見帽商不耐煩地說,愛麗絲終於回過神來。剛才還一身休閒打扮在喝著紅茶的帽商轉眼間已經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做好了外出準備。

「要、要出門的話早說嘛。」

愛麗絲連忙一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領帶和白色外套。槍應該還在外套口袋裡。一件看似普通的外套,拿起來卻異常沉重。

愛麗絲其實不想出門。他彷佛還能聞到從孩童體內流出的血腥味,那些孩子身體遭到斬斷時瞬間凍結的表情仍鮮明地殘留在腦海。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慘劇不過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為什麼事情偏偏選在這種時候有進展,只有在他無聊透頂的時候,「故事一才會停滯。」

既然想成為愛麗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邁開腳步前進。

此時推動愛麗絲前行的正是這教誨,而他昨天才得知,教他這件事的少女早已喪命。

「呱,隨時得做好準備,才能應付不時之需呱。」

「沒辦法,現在是午茶時間。」

「你打算帶我們去哪裡啊?」

「呱,當然是囉,呱。」

外頭停著一輛豪華馬車,而且確實是愛麗絲昨天和女王共乘的那輛馬車。

這麼說來,愛麗絲想起昨天——由於在那件事情發生前,他差點忘記——自己和女王聊到從睡鼠那裡得來的情報,提過要前往淚池一事。

帽商抱怨過徒步得走上一天才到得了淚池,令人驚訝的是,女王似乎出自好意,為了讓獵殺白兔遊戲能有進展,主動提供一定程度的協助。

蛙使者恭敬地打開車門。

坐上車,隱約可以聞到紅心女王的氣味撲鼻而來。正確來說,撲鼻的是他身上擦的香水。愛麗絲不願想起昨天那件慘事,這味道卻又鮮明地喚起回憶。他告訴自己不能忘,又想儘可能遺忘。

孩童們在他眼前慘遭砍頭的日子。

知道公爵夫人死訊的日子。

自己要是多管閒事,只會害得別人平白斷送性命——了解這一點的日子。

總有一天,也許這一切會顯得無足輕重,只是他忍不住覺得這樣的想法本身實在錯得離譜。

「……」

他看向窗外,歡迎新的愛麗絲到來的布條和擺飾不知何時全撤了下來。

現在不是在帽商家裡悠閒喝茶的時候,這個國度的時間緩慢但確實在前進,自己也不能落後。

——不管發生什麼事。

不快的回憶湧上心頭,同時也讓他想起了此刻最重要的事。

他望向前方,帽商正無聊地抽著煙。馬車正向前奔馳。

抵達時,中午過去了,太陽早已西斜。一走出馬車,寒風襲人,愛麗絲不禁瑟縮起身子。這地方的濕氣相當重。

馬車出城的時候還是個大晴天,這裡的天空卻覆蓋上一層厚重的純白雲朵,太陽沒有露臉,頂多只能看到一個亮白色的光環。天色灰暗,讓人忍不住眯眼細看周圍景象。

池塘和樹林一帶隱隱飄散霧氣。

風吹來雖冷,氣溫似乎沒多低——卻令人滿腦子都是些惱人的事情,不由得深咸寂寞,淚池就是這麼一個陰鬱的地方。

我為什麼會這麼可悲,和跟自己完全合不來的冷酷男人,還有長相噁心的使者三人走在這個讓人難受的地方……負面情感在愛麗絲心中翻滾沸騰,如池塘吐出的霧氣一般。

睡鼠說過,和白兔簽訂契約的——就在這裡。

他稍微往四周張望了一下,只看見飽含濕氣的風景,不見半個人影。放眼望去,愛麗絲找到的只有一個立牌。木製的立牌發霉變黑,或許是受到濕氣或霧氣影響。

愛麗絲站在牌子前,讀出上頭寫的內容。

「『奇異國度嚴選百景之四十七,淚池。請乘上以愛的熱情力量緩緩溶解的泥船,欣賞宛如映照未來的霧中幻景☆此地可謂幸福情侶絕佳的約會勝地。』……就是這樣囉,親愛的。」

「你要是不想死就閉嘴,我的小甜心。」

帽商看起來心情極為惡劣。香菸和火柴不曉得哪個受了潮,他嘴裡銜著煙卻沒點火,又一臉苦悶地把煙收進懷裡。

「真想早點回去,頭髮快爆炸了。」

「噢,濕氣會讓自然卷的頭髮爆開原來是真的啊,為什麼?」

「我哪知道,快去把叛徒找出來。」

「是是。」

帽商邁出步伐,也許是因為心情差,連槍都拔了出來。

蛙使者似乎無意幫助愛麗絲他們。他坐在馬車的駕駛座上,手支著臉頰。和帽商不同,他像是很享受這樣的濕度,甚至哼起了歌。

愛麗絲無意間盯著他瞧,只見他毫無預警地伸出長長的舌頭,捕食一隻又一隻在眼前飛舞的蚊子或是蒼蠅之類的昆蟲。

「……嗯。」

愛麗絲決定不再看咀嚼得一臉幸福的青蛙,專心在自己的工作上。帽商撥開高聳的雜草,一路往前。

這裡儘管是「奇異國度」的著名景點之一,池邊一帶幾乎沒有經過整理,池子本身也稱不上美麗。渾濁的水面長出茂密雜草,連只水鳥也找不到。

立牌上推薦大家可以搭乘泥船,可是那些小船要不是半個船身溶化,就是半個船身沉到池裡,沒一艘可以搭。租船中心裡也沒有半個人在,看上去就像一間簡陋的破屋,牆上和屋頂到處是破洞,整間房子呈六十度傾

斜。

蚊蚋四處亂飛,雜草或低矮樹木的枝葉一動,還有一些奇怪的蟲子混在這些惱人的昆蟲里一起飛出來。才剛到這裡,愛麗絲就想早點把事情辦完回家,並且相信一路不曾停步的帽商也是相同的心情。

夜幕逐漸逼近,一身漆黑的帽商身影逐漸模糊。

「哇啊。」

不曾看過的蟲子飛到臉上,愛麗絲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

「噓!」

帽商目光兇狠地瞪著他,總算停下腳步。

「在那裡。」

帽商用下顎比了比池畔邊的一棵大樹下。愛麗絲屏住氣息,看見了那個人。

那是個少年。

不曉得是沒發現愛麗絲和帽商接近,還是沒興趣,少年杵著不動,只是專注凝視池子和霧氣。那就是叛徒嗎?他的身材矮小,眼瞳渾圓,頭上戴著頂毛線帽,整體印象令人聯想到可愛的小鳥。

「啊!」

愛麗絲還在懷疑那是不是真的叛徒,帽商已經搶先一步走出草叢,舉槍指著少年。

「喂,帽商!」

「你知道我是誰吧?快帶我到白兔的洞穴。」

「你的做法未免太直接了吧!」

「要是不肯帶路.我就一槍炸掉你的腦袋。」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再說,你要是轟掉他的腦袋,就沒辦法再問話啦!」

帽商不理睬愛麗絲的制止……不過,在瞪了少年一會兒之後,他放下了抵在對方太陽穴上的手槍。愛麗絲也注意到少年的情況有異。

少年一動也不動,半張著嘴,表情完全沒有改變。空洞的一雙大眼睛裡看不出生氣,遑論意志。

莫非他連眼皮也沒眨過一下,就在愛麗絲抱著這想法緊盯著他的臉時,他終於眨了下眼。少年的眼瞼眨得飛快,也和鳥兒有點相似。

愛麗絲記起睡鼠給的建議和情報,試圖從中尋得蛛絲馬跡。

『這次的叛徒喜歡玩遊戲,跟你的個性可能不太合得來,不過勸你還是以紳士的態度,用心聽對方講話。』

——但少年這個樣子,要教人怎麼用心聽他講話呢?

少年沒向他們打招呼,就算被槍抵住也沒出現任何反應。

不,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這個少年是白兔的同夥——

愛麗絲蹲了老半天,凝神盯著眼前這個矮小的少年,最後還是輸給了少年的毅力。他嘆了口氣,轉而面向帽商。

「你一衝出來就拿槍對準他,他很有可能氣得要死,只是沒表現在臉上。」

「怎麼怪到我頭上來了。」

帽商的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氣惱。

「你沒聽睡鼠說要以『紳士的態度』對待他嗎?」

「哼。」

「話說回來,他真的是叛徒嗎?」

「可能吧。」

「……你果然只是隨便抓個人了事。」

「難道這裡還有其它人嗎?睡鼠不可能會給假情報。」

「你那麼信賴朋友是很偉大啦。」

愛麗絲愣了一下,環顧四周。他們沒有仔細調查過淚池周圍,不能肯定附近沒其它人,那人可能像兔子挖個洞藏起來了也說不定。

兩人一來一往討論時,少年也只是杵著沒動,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要是會說話就好了,為什麼他不說話呢?」

「因為他是鳥嘛,愛麗絲小弟,你見過會說話的度度鳥嗎?」

「!」

貓。

不用看也知道,帽商瞬間散發出騰騰殺氣。

柴郡貓就站在愛麗絲身旁。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怎麼來到這裡?這裡不是他終日閒晃的城鎮,是搭馬車要花上半天,徒步更需要耗上一整天才到得了的地方。如此神出鬼沒,難不成他有瞬間移動的能力嗎?

「你可以不要這樣突然冒出來嗎?」

「別擔心,我會自行消失。天快黑了,我只是對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有興趣罷了。淚池是以未練的眼淚流成的情侶分手勝地……聽說有這樣的傳書,不過只是傳言而已囉。」

「……可是那個牌子上寫這裡是絕佳的約會勝地哦?」

「哼,那一定是很老舊的牌子了,這地方如今只剩下情侶一來就會分手的禁忌。愛麗絲小弟和帽兄,你們想分手嗎?」

「唉,要是可以分手就好了,——我們現在正在進行遊戲。」

「噢,你打起精神前進啦,真了不起,愛麗絲。」

「別亂摸!」

「……安靜一點,我不是來聽你們吵鬧的。」

帽商平靜地說,根本沒打算轉頭看愛麗絲和柴郡貓一眼。受潮的火柴似乎在他的堅持下點燃了受潮的香菸,他深深吐出了一口紫煙。

他沒有破口大罵,沒有舉槍指著他們,不知為何更令人覺得「恐怖」。

「欽,帽兄在生氣嗎?」也許是和愛麗絲有同樣的想法,柴郡貓稍微縮了下身子,在愛麗絲耳邊悄聲說著。

「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到他說頭髮爆炸之類的話。」

「你不覺得他對我的態度和平常不一樣嗎?他沒舉槍對著我,也沒亂罵一通。」

「……那不是很好嗎?原來你有被虐的傾向啊。不過我想那傢伙再不開口,他的心情只會愈來愈糟。」

帽商假裝沒聽見愛麗絲和柴郡貓的對話——應該是如此。他絕不回頭,只是耐心等待少年開口。

「……可是他是鳥哦,再怎麼等下去也不會說話,絕對不可能。」

柴郡貓臉色錯愕,果斷地說道。帽商的肩膀一顫——看上去像是顫了一下。他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嚇人,愛麗絲心想,聳了聳肩。

「為什麼說他是鳥?」

「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做,所以他是只鳥。」

「……噢,這樣啊。」

愛麗絲搔了下頭,有貓有鼠有鳥,他早習慣名字和外表不符這回事。

「可是也有些鳥會說話啊,像是鸚鵡和鸚哥之類的,金絲雀唱起歌來也很認真呢。」

「有這種鳥嗎?會說話的鳥聽起來好像很好吃呢,那種鳥棲息在——」

槍聲。

愛麗絲髮出幾近詭異的慘叫聲。

帽商手中的槍冒出硝煙,槍口對準他們。愛麗絲感覺到一股令人驚恐的熱風竄過左耳,而且應該不是錯覺。柴郡貓的右耳抖動,子彈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

「你、你你你你這傢伙,要是打到我們其中一個怎麼辦!」

「要是能打到你們其中一個,我就用不著再繼續忍受噪音了。我叫你們『安靜一點『,你們沒聽見嗎?不聽我的話就準備受死吧。」

「唔,這人的脾氣真壞……」

「喂,你也一樣。」

氣憤難消的帽商接著舉槍對準,分不清是因為愛麗絲和柴郡貓聊天生氣,還是因為叛徒遲遲不開口使他失去耐心,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你也多效法這些吵鬧的傢伙,開口說話啊!你要是自以為可以再堅持沉默下去,小心被拿來餵貓!」

「我可不要,啞巴鳥聽起來很難吃呢。不是我自誇,我的嘴可是很挑的哦。」

柴郡貓一說完這句話——

「烏龍賽跑決生死。」

「……啊,說話了。」

「終於說話了。」

說話了。在眨了下渾圓的眼瞳後,度度鳥開了口,發出和那副淡漠面孔相符的單調語聲。

「當然會說話啊,他是鳥嘛。」

帽商嘆了口氣,怒氣似乎消退不少,槍卻沒收起來。

「烏龍賽跑決生死。」

「啊,又說了。」

「呵,沒想到這隻鳥還真的會說話呢,嚇了我一跳。」

「我們現在知道他會說話了,接下來才是關鍵。我們要互相砍殺到什麼程度你才會滿意,喜歡遊戲的叛徒先生?烏龍賽跑又怎麼了?」

「烏龍賽跑決生死。」

愛麗絲覺得好像聽到了帽商腦里血管爆裂的聲音。

「這個死鳥頭……!你是錄音機啊!」

「欸,那傢伙果然騙了我們吧?」

「……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那種事,雖然其中也有些情報不太正確……如果這是假情報,我就先拿那隻臭鼠來餵貓。」

「那我也不要。我再說一次,我的嘴可是很挑的呢。何況要

是吃了那隻老鼠,我肯定會因為酒精和尼古丁攝取過多而一命嗚呼。」

「對了,烏龍賽跑是什麼啊?」

愛麗絲隨口問道。他不求在度度鳥的話中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連「烏龍賽跑」這種遊戲在現實生活中是否真的存在也覺得可疑,畢竟他從來沒聽說過什麼烏龍賽跑。

不過——

「……那是種比賽,規則很簡單。參賽者各自站在自己喜歡的位置,想跑就跑,一直跑到心臟停止跳動。沒人管誰輸誰贏,想什麼時候停下來隨你高興,簡直是種愚蠢至極的比賽。」

帽商有氣無力地放下手中的槍,淡然說道。烏龍賽跑的規則像謎又像玩笑,更令人懷疑規則不像規則,遊戲不像遊戲。

愛麗絲不自覺凝視帽商,發現他似乎陷入沉思。他想到了什麼嗎?那看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突然間,帽商朝愛麗絲送上一瞥。

「你可以對這傢伙開槍了。」

「什麼?」

愛麗絲板著臉逼問。

「我也可以殺死白兔的同夥吧?要是殺了他,我們要怎麼拿到情報?回到毛蟲街重頭來過嗎?」

「別管那麼多了,快殺了他。」

愛麗絲感到不解。

「烏龍賽跑決生死。」

儘管身邊圍繞著「開槍」、「決生死」這類殺戮的話語,度度鳥還是老樣子,不斷重複說著同一句話。帽商罵的沒錯,他簡直是台錄音機。

不過,那只是個無害的少年,既沒有構成威脅,也沒有提供協助。愛麗絲——遲疑了。放在口袋裡的手儘管握住槍托,卻遲遲拿不出來。

「欺……我要是開槍,這傢伙真的會死嗎?」

「當然會囉,沒意外的話。被槍擊中的鳥哪有不掉下來的道理——不過,萬一出了什麼麻煩,我的工作又要增加了。別殺他,攻擊他的手或腳就好了。」

「……」

「喂,你平常的氣勢到哪裡去了?這可是你期望已久的『敵人』哦,你還在猶豫什麼?」

「沒有。」

帽商聞書蹙眉。

「我找不到攻擊他的理由。他只是說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不能算是我的『敵人』。倒是你隨便對我開槍,還更像是我的『敵人』。」

「——餵。」

愛麗絲嚇得身子輕顫。

「別說那些大道理了,快開槍。」

帽商的目光嚴肅,顯然是對愛麗絲的迷惘感到煩躁。

「不聽我的話就準備受死吧!」

剛才那句話聽來像是隨口讒罵——該不會其實是認真的吧?愛麗絲這時候被命令開愴,如果再這麼拖拖拉拉地拖延下去……帽商恐怕會用槍抵著愛麗絲的太陽穴,威脅他開槍。

不,帽商這時的表現早就稱得上是脅迫了。

度度鳥又開了口:

「烏龍賽跑——」

殺了他。

「啊,笨蛋。」

帽商短促地驚叫一聲,愛麗絲舉槍抵住度度鳥的頭,閉上眼,扣下扳機。

睜眼。

麻痹的手腕和手指。瀰漫的硝煙味。草地上滾動的子彈。站著凝視池子與霧氣的少年。

「我不是教你攻擊他的手腳嗎,你這個白痴兒童!我得把你開槍殺死的這個傢伙帶到女王面前砍頭,否則——」

「等一下,帽兄,好像不太對勁。」

「殺……」

愛麗絲咽了下口水,帽商依然不滿地強烈抗議,現在卻不是理會他的時候。

「殺不死……?」

他在近距離,甚至可以說是零距離開槍,子彈不可能射偏。愛麗絲強忍顫慄,低頭望向腳邊。濕草地上的子彈炸裂成碎片,看來不是沒擊中。

然而,度度鳥還活著,一滴血也沒流,依舊杵在原地——

「烏龍賽跑決生死。」

重複說出同一句話。

「為什麼……這傢伙為什麼沒死!」

「答案只有一個,他不是白兔的同夥。」

帽商氣憤地說,最後小聲加上了一句:「果然。」他似乎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才會突然要愛麗絲「開槍」。柴郡貓也難得一臉認真,定睛凝視度度鳥。

「那麼這到底是——」

「喜歡玩遊戲的叛徒。」

帽商在口中喃喃低語,像是已經弄清楚事情真相。在愛麗絲眼中,帽商沒有發火也沒有暴怒……倒像在苦惱。

「終點前果然有陷阱。那傢伙打從比賽一開始就設下陷阱,把其它人遠遠甩在後頭——愛麗絲,你和那隻蠢貓留在這裡。」

「等……!你要去哪裡!」

「帽兄,讓我和愛麗絲獨處,你放得下心嗎?」

「…………你帶他過去。命令……之後再說。要是敢亂來……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收到。」

疑似在苦笑的柴郡貓,搞不清楚狀況的愛麗絲,帽商留下這兩人,跑進了雜草叢。

愛麗絲不自覺地追在帽商後面跑。不死的度度鳥。帽商的低語。柴郡貓的苦笑。他的腦子一片混亂。

烏龍賽跑。最大的陷阱。

「那傢伙……該不會……!」

陷阱早在一開始就設下了。

睡鼠。他不只告訴愛麗絲他們假情報,更是要他們遠離城鎮。而他們不疑有詐,果真掉入陷阱,依情報離開城鎮。愛麗絲不知道睡鼠接下來有何企圖,不過,他有不祥的預感。

「帽商!回答我,你的敵人是誰?他不是你的夥伴嗎!」

「我有我的目的。你去殺了白兔,那是你的工作。」

馬車近在眼前,蛙使者維持和離開時一樣的坐姿,坐在駕駛座上。一看見帽商來勢洶洶地從草叢裡衝出來,他大吃一驚,模樣十分可笑。畢竟是青蛙,他嚇得跳了起來。

「怎、怎怎怎麼了呱!發生什麼事了呱?」

「快回城裡!快點,否則就來不及了!女王陛下有危險!」

和對愛麗絲一樣,他沒向蛙使者多加解釋。只見蛙使者轉了轉大大的眼珠子,慌忙拉起韁繩。

「帽商!」

馬車沖得飛快,愛麗絲無計可施,只能目送馬車離去。他甚至看不清楚帽商衝進馬車時,瞼上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不過,帽商最後向蛙使者說的那句話令他不得不在意。

女王陛下有危險——睡鼠撒的謊為什麼會威脅到紅心女王的性命,知道其中關聯的人鐵定只有帽商。

不,柴郡貓或許也知道。

貓傭懶地緩步走近,愛麗絲把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沒有回頭,相信貓就站在自己身後。

「那個情報販子騙了我們嚼?」

「應該是吧。」

「他……為什麼要說謊?他不是帽商的朋友嗎?我實在搞不懂……不過這個國度本來就有很多我搞不懂的事情就是了。」

「感情再好也不能保證不會欺騙對方……不,正是因為咸情好,才需要欺騙對方吧?」

一陣冰冷刺骨的寒風吹來。

西方天空的雲層稍微散開了一些,帽商乘坐的馬車疾駛向那片昏黃天際。馬車跑得再怎麼快,到城裡至少也需要花上兩個鐘頭以上。

這麼一來,帽商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才會再回到這裡吧。在他回來前,自己只能和柴郡貓兩人獨守在這地方。注意到這一點,愛麗綠不禁嘆息。

「愛麗絲,我們走吧。」

柴郡貓輕聲說道。

「我帶你去找白兔。」

「……咦……?」

愛麗絲驚訝地回過頭,不明白柴郡貓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他確實是為了找尋白兔的所在地來到這地方,看來那些麻煩的步驟一下子全被省略了。

惡寒竄過他全身。

柴郡貓微笑,看起來有些訝異,又有些困擾。

『我有我的目的。你去殺了白兔,那是你的工作。』

『我有告訴帽兄該如何從我這裡問出小兔所在地的方法哦。我告訴帽兄他想要的情報,交換條件是他必須聽從我的指示,不得違抗,這是唯一的方法。』

『你帶他過去,命令之後再說。』

口袋裡的槍異常沉重。

他其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過在完成第八十九位愛麗絲的任務前,他得先克服眼前障礙。他剛回了頭——

「哎呀,不能回頭

哦。」

在微笑的柴郡貓身上,一陣桃紅色的霧氣捲起漩渦。至於那是什麼……回頭的愛麗絲很明白。

帽商走後,愛麗絲如今束手無策,找不到辦法可以擊退她們。

◆◇◆◇◆◇◆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才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為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睡鼠低聲念著「故事」片段,沿著迴廊走去。

光亮的灰色地板上鋪著黑色絨毯,牆壁、柱子,甚至是做為裝飾用的繪畫也全呈現單調的黑或暗灰色。至於為何如此,因為紅心女王陛下非常討厭紅色。

不過,在黑白的世界裡,此刻又添上了紅色。

血漬噴濺在牆上,地上到處是一灘灘血泊。睡鼠一身邁遢的裝扮也是血跡斑斑。

他伸起染血的手,拭去臉上的鮮血,甩出左輪手槍的彈匣。六發空彈殼落地,發出清脆響聲,不久即滾入血泊之中。

「『真可憐啊。』」

哀愁的朗讀聲落在血海旁。

穿著喪服的紙牌兵屍體散落一地。

不遠處,女子的慘叫和怒吼聲傳來,還可聽見慌忙的腳步聲。

紅心女王的城堡自兩個小時前陷入混亂。有人潛入城堡,隨處殘殺紙牌兵——城堡里的人對於情況的掌握不甚詳盡,不管再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入侵的老鼠身影和藏身處。

這倒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潛入裡頭的是睡鼠,是這個國度里消息最靈通的人。城堡的構造,包含秘密通道在內,早就印在他的腦子裡。

只要他想動手,他隨時可以殺了女王。他沒有付諸行動只是因為之前沒有殺害女王的意思,也沒那個必要。而且,他明白時機未到。

現在,時機到了。

睡鼠沒有打呵欠,惺忪睡眼閃出銳和光芒。他大步越過寬廣的迴廊,躲在大掛鍾後頭陰影處,移動得悄無聲息。

「還有三十九人,子彈剩五十一發。唉,差不多該去打倒大魔王了,真讓人心情沉重啊。」

睡鼠在時鐘後頭嘆息。他耗上的時間超乎原先預期,儘管是在慎重擬定計劃後才加以實行,只能說計劃果然永遠趕不上變化。

他其實不想殺那些紙牌兵。如果按照原訂計劃,他不需要殺掉這麼多紙牌兵就能達到目的。他不恨她們,也沒多大興趣。雖然身為一個男人,他是有點想一探面紗下的美貌。

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兩個紙牌兵拉起喪服裙襬,急忙走了過去。

一槍。兩槍。

「!」 「!」

睡鼠朝她們的後腦勺各開一槍。

刺耳的尖叫聲響徹迴廊。

他輕輕咂舌了一聲,從掛鍾後頭沖了出來。他太早開槍,接近的紙牌兵還有第三人。

紙牌兵一邊尖叫,一邊不忘從衣服里馭出細劍。

一槍。

睡鼠的子彈擊中紙牌兵的手腕,鮮血四濺,細劍掉在地上,白皙手腕勉強連在手上。

又一槍。

子彈射進面紗正中央,面紗後頭應有一張絕世美貌。睡鼠不在乎子彈打中了臉上哪裡,他只管子彈有沒有確實穿過紙牌兵的腦袋。紙牌兵應聲倒地。

「還有三十六人,剩四十七發子彈。」

睡鼠跨過屍體,腳下傳來踩過濕地毯的聲音。黑色絨毯吸入了大量鮮血。

「陛下!陛下,請儘速逃命!陛下!」

轉角的另一頭響起慘叫聲,警告女王的急促聲響突然變得小聲,看來出聲的人衝進室內了。

覲見室就在那地方。

「……!」

睡鼠一回頭,隨即扣引扳機。子彈沒有擊中,劍尖掠過睡鼠上臂。

來者是紅心傑克。受紅心女王命令,他鮮少開口講話。

能察覺到他不發一語,悄悄潛近身邊,可算是幸運。要不是偶然瞥見夕暮下光影疑似微微晃動,自己勢必躲不過這一擊。

「哼,真是辛苦你了。」

睡鼠笑說,傑克的表情還是一樣冷靜。傑克平常幾乎是面無表情,此時卻板起了臉,看起來內心應該已經火冒三丈。

一陣匆冷匆熱的麻痹感竄過右手上臂。他知道自己流血了,但此時沒有時間悠哉判斷傷口是深是淺。幸好在把槍口對準傑克時,依然能確實控制手臂,沒有發抖,可見傷勢不是太嚴重。

「抱歉,讓我過去吧。」

傑克沒有搖頭,默默舉起了劍,接著向前一步發動攻擊。睡鼠扣下扳機,啐了一聲。

沒射中!

對準傑克臉龐的子彈只擦過他的臉頰,幾根金髮飄落在空中。傑克的動作實在敏捷過人。

另一方面,傑克的劍尖逮住了睡鼠,直穿進他的右盾,並迅即往上挑起刃尖,削去鎖骨,撕裂肌肉,從睡鼠體內一揮而出。

電流竄過睡鼠的右臂和腦髓,右臂不聽使喚,槍也隨之落地。雖然那把槍的彈匣早就空了。

「啊。」

傑克難得出聲.

就連需要絕對服從的命令也敵不過真正的驚愕。

睡鼠的左手袖口出現一把袖珍型手槍。在單眼捕捉到這把灰色小槍的下一個瞬間,槍口噴出了火焰。

傑克倒地,不知為何沒有發出慘叫。比起驚呼出聲,其實這時才是更應該叫出聲音的一刻。

傑克一動也不動。

難道是一槍斃命使他來不及出聲嗎?

睡鼠瞥向右肩,不由得心生厭煩。他不想看見自己的骨頭,搞不懂為什麼連頭也在痛,而且痛得忍不住想吐。

「可惡。」

右臂舉不起來,手指勉強可動。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用左手填充子彈。六顆子彈。這肯定是最後一次換子彈了。

睡鼠拖著流滿鮮血的右臂,打開了門。

紅心女王正坐在覲見室的王座上。

「我聽說有老鼠偷跑進來了,沒想到犯人真的是老鼠。」

女王微笑,周圍沒有紙牌兵的身影,但仍不能掉以輕心。

「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睡鼠。能見到你真是難得呢——等一下,在你說明之前,可以請你先換掉身上的衣服嗎?」

「您這麼討厭紅色嗎?女王陛下。」

睡鼠臉上隱約浮現冷笑,沒有朝女王致意,直接回以嘲諷的字句。女王霎時輕輕蹙緊眉問。

「聽說您手下優秀的殺手今天有事外出,因此我特來向您報告一位需要趕出國內的人士。」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有趣……好,你看來沒什麼時間——我也很忙,那個被老鼠趕出國的可憐人是誰,快說來聽聽吧。」

呵,睡鼠笑了一聲,左手的手槍對準女王——又立刻指向背後,接著扣下扳機。痛苦的尖叫聲響起,有個紙牌兵偷偷從背後接近睡鼠。

睡鼠馬上轉身面對前方。

女王手持巨大鐮刀,站起了身。

「,那個可憐人就是你。」

「呵……我還真不受歡迎啊。」

「……陛、陛下,陛、下……」

遭到睡鼠攻擊的紙牌兵沒死。她倒臥在地,身體流出鮮血,鮮紅血液在白色地板上繪出鮮明的強烈對比。

「這是什麼傻話,你可是備受景仰呢。」

「是這樣的嗎?我可不記得命令過那個紙牌兵要,保護我。,她擅自行動,何況這裡還被她害得多出了更多紅色。」

「……你就是因為老說這種話,才會討人厭。」

「你說的沒錯,那麼我惹你討厭的理由又是什麼?」

睡鼠把槍口對準女王。女王的武器是鐮刀,攻擊範圍較長劍廣,不過——槍比鐮刀更強。

即使身處隨時可能在瞬間喪命的情形下,紅心女王依然憎恨紅色,在睡鼠面前顯得從容不迫。

倒地的紙牌兵咳了一聲,吐出鮮血。紅心女王目光冰冷地望著這一幕。

「抱歉,在談正事前,可以先讓我完成一下工作嗎?」

女王邁開大步,也不管面前有槍正指著自己。他從王座走下樓梯,走向氣若遊絲的紙牌兵。

「……陛……下……」

紙牌兵好不容易抬起頭,又吐了口血。美麗的容顏出現恐懼與驚愕,以及刀光。

「……不……啊……!」

女子嘶啞著嗓音,奮力發出慘叫。

雙眸圓睜的首級飛了出去。

女王悠悠放下鐮刀,濕黏的鮮血沿著刀刃滴了下來。

睡鼠眯著惺忪睡眼,臉上清楚浮現憎惡鮮血和女王的神情。

「——讓紅色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必須受到應得的懲罰,睡鼠,你也是一樣。」

「遺憾的是我沒有讓你砍頭的打算,我來這裡是有目的的。」

「『目的?』」

女王緩緩重複睡鼠的話,朝他望去。

「不同於愛麗絲,你和帽商都有目的。目的可是一種強大的武器。在這個不能隨意殺人的國度里,你卻可以輕鬆大開殺戒。這就是……背叛我,和白兔簽訂契約獲得的力量嗎?」

「話倒不能這麼說。我和帽商不一樣,我沒有對你宣誓過忠誠,要說『背叛』又不太正確。」

「……你雖然是帽商的朋友,看來還不太了解他呢。」

女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睡鼠不解地微微偏了下頭,要女王繼續說下去。

「瘋帽商,他從來不曾打從心底向我效忠。他甘願獻上自己性命的人——你也很清楚是誰吧?他這麼做,全是為了自己的目的和心靈平靜。他相信要是不和我訂下契約,讓時間停止,自己就會真的發瘋。他也是個可憐人啊,和白兔沒多大差別。」

「……你果然不打算讓帽商離開這裡。我知道,把他關在這裡的不只是白兔。」

「你這個情報販子碰巧掌握到什麼情報——我無意揣測。不過,如果這次的愛麗絲能找到出口,我不會阻止帽商離開。當然,前提是如果他真的想離開這裡……?」

「他會走,只要和他簽訂契約的頑劣主人先消失。」

「我還以為『慎重行事』是你的專利,看來是我多慮了。」

紅心女王輕笑,宛如一聲輕嘆。睡鼠則是面色凝重,目光犀利卻眼皮沉重,他肯定天生就是這副德性。他一直沒打呵欠,自從進到城裡之後,一次也沒打過呵欠。

「……聽好了,你疏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不惜做出這種事,就是為了救帽商,不過他現在……在表面上是我忠實而且優秀的下屬。」

碰撞聲響起。

他沒聽見腳步聲,直到那一瞬間,他甚至沒感覺到任何氣息和殺氣。

睡鼠把槍口從紅心女王身上移開,轉向覲見室門口。

一身漆黑的帽商就站在那裡,舉槍正對著睡鼠。

◆◇◆◇◆◇◆

淚池上的霧氣染上桃紅,接著霧色愈來愈濃,逐漸轉變為暗桃紅色、紅色、鮮血般的暗紅。

不一會兒,柴郡貓身邊出現一個紅髮的。

「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跟那傢伙一起……?」

他一直沒回頭,懷疑只是自己疏於注意。未練的臉上浮現妖艷笑容,親昵地倚在柴郡貓身上。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對關係親密的男女,至少不像是水火不容的仇敵。

而且,愛麗絲記得自己見過這個未練。

在那個下雨的日子,確實就是昨天。對,兩人昨天才見過面。

在愛麗絲大受打擊,茫然自失,甚至淚流不止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這個紅髮未練。

「你還是很愛問問題呢。」

柴郡貓笑了一下,顯得有些錯愕。

「畢竟事情才過了一天……我本來打算先看看情形再行動,可是你既然回頭,那就沒辦法了。愛麗絲,在前往白兔洞前,有件事我勸你最好先做準備。雖然手段強硬,可能會有點痛,不過你就交給她處理吧。放心,我保證沒有生命危險。」

柴郡貓平時臉上總是帶著溫柔親切的微笑,此時——在他眼裡看來——卻睜著冷酷的目光緊盯著他。

他看見未練動了下嘴唇,聲音像是在他腦里響起。

「別開玩笑了,不管你要做什麼,我絕對不會答應。」

未練乘著紅霧與桃紅微風而來,愛麗絲感覺到自己全身冒出冷汗。他拔出槍,對準未練。

「拔槍也沒用哦,愛麗絲小弟。」

「……吵死了!」

火藥響起兩次爆炸聲。

霧氣與未練的紅髮輕盈翻飛,少女的身影宛如迸裂一般,化為煙霧飄散。

可是,煙霧立即波動——形成紅髮少女的身形。未練瞬間恢復原本的模樣,若無其事地筆直朝他走近。不,未練肯定根本沒把這樣的攻擊看在眼裡。

柴郡貓開口,語氣近似勸導。

「你無法擊退未練。帽商有而你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打倒未練的關鍵。」

「——難道我不會逃嗎!」

這是唯一的方法。愛麗絲往淚池跑了過去,明知不能回頭,他還是忍不住想回頭。他沒聽見貓的腳步聲,至於未練的腳步聲……似乎傳進了耳中。

「既然打不倒,為什麼要追著我跑,可惡!這實在太荒謬了!」

不過,柴郡貓剛才說過。

——帽商有而我沒有的東西。

他想不出來那是什麼,也懷疑只要有那東西,自己是不是真的不用到處竄逃。

「沒辦法啊,未練最喜歡了嘛——啊,對了,愛麗絲小弟!我想起之前說過的話了。」

在全力奔跑的愛麗絲耳邊,又傳來柴郡貓的聲音。愛麗絲搖了搖頭,像在發抖。此時的他不想聽到柴郡貓的聲音,也不想聽他所說的話。

他騙了我,背叛我。愛麗絲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不曉得這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他原以為兩人在相處上融洽了點。雖然柴郡貓老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對話常是牛頭不對馬嘴,總在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可是和帽商相比,柴郡貓沉穩而且溫柔多了……他本來這麼以為。

然而,未練陪在柴郡貓身邊。

他與愛麗絲的「敵人」形影不離,糾纏著愛麗絲和帽商。

「未練喜歡的人有三種,一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還有正打算自殺的人,剩下一種人我那時候沒想起來。」

他想說什麼?

愛麗絲不想聽,又不禁在意。

太卑鄙了,愛麗絲心想,雖然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不可理喻。他明知只要假裝沒聽見,不停地逃就行了。

「——哇啊!」

他在草叢裡埋頭往前沖,突然間視野大開,冒出人影。

「……烏龍賽跑決生死。」

他嚇得腳一滑,跌倒在地,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上頭傳了下來。

那個應該盯著池子與霧氣的少年——度度鳥正在往下看。

那雙渾圓黑瞳乍看可愛,此刻看來卻實在陰森駭人。

鳥龍賽跑,除非跑到心臟停止跳動否則不會結束,永無止盡的賽程。愛麗絲在淚池這個地方,與未練、柴郡貓和度度鳥……正進行著一場烏龍賽跑。

「愛麗絲,未練喜歡的人還有一種——那就是『沒有目的的人』,因為這種人沒辦法殺死她們。」

柴郡貓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度度鳥身旁,即使身在烏龍賽跑之中,他依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在這場比賽中,喘不過氣又滿身大汗的人只有愛麗絲。

他站了起來。

一站起來又被往後撞飛,一屁股摔在地上。

「愛麗絲。」

未練睜著一雙欣喜的大眼,可愛的粉唇洋溢喜悅。愛麗絲渾身發寒。未練握刀壓在愛麗絲身上,揮起手中的刀子。

她露出了嫣然笑顏。

「聽說你是個空殼呢,所以讓我確認一下吧。」

「開——開什麼玩笑!」

愛麗絲把槍對準未練胸口,朝她開了一槍。

少女的身影如霧消散。

愛麗絲趕緊站了起來,感覺全身是濕氣和紅色霧氣,連忙揮動雙手,揮去霧氣和雜草。

「烏龍賽跑——」

推開眼前的度度鳥後,愛麗絲又跑了起來。他早累壞了,差點沒把心臟吐出來。

「柴、柴郡、貓。」

「怎麼了?」

「我、我也有……『目的』。白兔——」

「殺了白兔嗎?那真的是你的目的嗎?」

度度鳥、未練、柴郡貓。他背對三人跑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可是當他嚇得抬起頭時,柴郡貓就站

在眼前。

「愛麗絲,你自己應該也明白,那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唔……」

愛麗絲停了下來。

他不想回頭。

他感覺著未練的氣息和度度鳥的視線,一時說不出話,只是喘著氣瞪視柴郡貓。

「那不是你真正應該做的事,愛麗絲。你拋下了過去和依戀,所以不記得了。不過我不是在譴責你,這個國度里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白兔帶來的人全都拋棄了一切,迷途闖進。」

「你……你知道的還真多,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以為你可以自行找出答案。」

衝擊襲向背部。

「你說過會自己找出答案。」

愛麗絲倒在地上不停咳嗽,咳出了藍色墨水……他以為自己咳出了藍色墨水。未練的紅色長髮撫過耳朵與臉頰,即使如此,愛麗絲依然堅持瞪視柴郡貓。

好痛。

未練恐怕拿刀朝背部刺了下去。

苦澀。

有個溫熱的東西在體內蠢動。

——什麼有一點痛,分明是超痛…….

「愛麗絲,我無意與你為敵。你稍微忍耐一下,然後——」

分不出柴郡貓是微笑還是在流淚。

愛麗絲痛苦呻吟、慘叫、掙扎,伸出了右手。他的手上滿是墨水,藍色墨水甚至沾上了閃爍冷冽光芒的槍身。

意識逐漸模糊。

在臨死之前,他決心向那隻貓報仇。

「!」

愛麗絲手上拿的槍噴出火花,槍身上的墨水飛濺。背上的未練驚叫,柴郡貓也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

「別開玩笑了,我的敵人……不是由你決定……!」

「說的沒錯,不能再讓野貓胡來了。」

「……咦。」

不知何處傳來了說話聲。

宛如從天而降。

他記得這聲音,但不知道在哪裡,什麼時候聽過這聲音。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他看見柴郡貓按住自己的右臂,紅色鮮血從按住的手下頭汩汩流出,看來傷勢相當嚴重。畢竟被子彈直接打中,這也是理所當然。

——射中了。

愛麗絲第一次看見自己擊出的子彈傷害到別人。

——為什麼。

能殺死的只有白兔和他的同夥——

——為什麼……

意識墮入黑暗。

身體不知為何也像飄浮在空中,逐漸下墜。

◆◇◆◇◆◇◆

陰沉的目光——

帽商和睡鼠目光陰鬱,互相盯著對方。心情沉重的兩人都無意展開下一步行動,不過,他們早已做好覺悟,殺意也是千真萬確。他們的手扣在扳機上不放,即使槍口對準的是自己的朋友。

「……哼,你還真快發現陷阱啊,帽商。」

「比賽中最大的陷阱,你說過愈膽小的人愈沒辦法慎重行事對吧……幸好我上當了,證明我還是個膽小的人。」

兩人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帽商沒移開槍口,目光望向女王。

「請問您有受傷嗎,女王陛下?」

「我沒事,只是紙牌兵毀了幾張。」

帽商瞥了眼女王腳邊的屍體。無頭屍體。睡鼠挑了下單邊眉毛。

「慢著,那張可不是我下的手。」

「就算那是冤枉的,外頭血流成河的慘狀總是你做的好事吧?連傑克也難逃毒手。」

帽商的話讓女王移開視線,他一看便知女王這無言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五十一張紙牌中,紅心傑克對女王有種特別的意義。紙牌兵中只有傑克是男性,他總是默不吭聲地守護在女王左右。女王老愛強調自己「討厭男人」,卻讓他隨侍在自己身邊,其中勢必有其用意。

帽商不清楚女王和傑克之間的關係,只確定與戀愛無關……偶爾,他甚至覺得傑克不是保護,而是在監視女王。畢竟不關自己的事情,帽商也沒想過要深入追究。

「用不著擔心,他還活著,只是傷勢再不處理可能拖不了大久。」

「很好,那麼我們就早點把問題解決了吧。」

帽商用力握住槍柄。

再這麼拖下去不行,手臂開始酸痛了。

睡鼠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帽商瞄了下他的右臂,癱軟低垂的右臂看起來完全出不了力,直到現在部還有鮮血從袖口滴出。

「把槍放下。」

「恕難從命,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可以命令我了。」

「你和白兔簽訂契約了吧,睡鼠。你為什麼要成為我的敵人?為什麼要殺了女王?你的『目的』是什麼?」

「『敵人』啊……沒想到你居然會用這麼孩子氣的字眼,太讓我意外了。而且你滿嘴『為什麼?』,簡直和愛麗絲沒兩樣。」

睡鼠緩緩揚起嘴角。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一聽睡鼠背出這段奇妙的故事情節……帽商隨即感覺到一陣冰冷的閃電竄過身體,不知從何處湧起的寒氣與麻意最後貫穿腦髓。

——他在說什麼?

【黑體】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砍掉他的頭!」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沒位子!沒有你的位子!」

「你們在說什麼?位子多得很呢。」

「再喝點紅茶吧。」

「一閃一閃小蝙蝠。」

「滿天都是小蝙蝠……唔呵唔呵。」

【黑體】

——這我知道。什麼嘛,童話啊,我知道這故事。這又怎麼了?

分不清是動搖還是覺得噁心,帽商奮力不顯露表情,不動一根手指。

不過,他很快恢復鎮定,認為睡鼠不過是在講些莫名其妙的話。

女王的凝視不知道為什麼像是瞪視,彷佛是要自己別胡思亂想。

「我得到一個有趣的情報,帽商。你重視的究竟是何許人物,就算我用這雙血紅的手去挖……他的心腸肯定還是一片烏黑,比屋頂上的老鼠更黑。他——」

「帽商。」

女王打斷了睡鼠的話。

「他看起來已經厭倦這個遊戲,你就讓他解脫吧。」

「……」

「這是女王命令,,殺了睡鼠。」

帽商不禁猜想,睡鼠掌握到的情報不只不利於女王,甚至有可能危害「奇異國度」,只是他忍不住想聽睡鼠把話說完。

不過,命令當前,渺小的欲望只能擺到一邊。他既已簽訂契約,必得遵從女王命令。

「怎麼啦,帽商,你下不了手嗎?命令已經下囉。」

在死亡的威脅下,睡鼠擺出了一副自負模樣。

為什麼?

帽商咽了下口水,扣住扳機的手指沒有移動。

難道是不想殺了他嗎?

不是早做好覺悟了嗎?

當在淚池察覺陷阱的意義,馬車疾速奔馳時,不是早已下定決心要設法營救女王,殺死叛徒嗎?

「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做不到呢?我再也沒辦法知道白兔的同夥在哪裡,只是個廢物罷了。」

睡鼠說,彷佛看透帽商的內心,挑釁意味濃厚。

「『烏龍賽跑的規則是一日一開始就沒有結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唯一能做的只有埋頭為目的奔走。』……他確實說出來了嗎?」

「……度度鳥嗎……」

「要讓鳥記住這句話可是費了我不少苦心呢。」

『烏龍賽跑決生死。』

帽商記起度度鳥嘴裡反覆說的這句話,嘴邊自然而然地泛起苦笑。

「他沒說好,不過方向大致沒錯。」

「這樣我就放心了。因為你已經解開謎題,到這裡來了。」

「——嘖,今天運氣真差,不管是我,是他,還是你。所以才說淚池是分手勝地啊……」

「就是這麼回事——帽商,茶會的時間結束了。」

喀嚓。

睡鼠把槍口轉向女王。

帽商開槍了。他先朝睡鼠的左腳開槍,睡鼠在衝擊下腳

步大幅踉艙,擊出的子彈飛過女王頭上。帽商又接著往左臂開了一槍,子彈應該只是輕微擦過,睡鼠手上的左輪手槍卻掉了下來。

第三槍。

子彈擊中睡鼠的肚子,肉塊炸裂的聲響沒傳進帽商耳中。

嘴裡傳出痛苦喘息聲的睡鼠睜大了眼,當場倒地。這是帽商第一次見到他眼睛完全睜開,這麼說來,今天在這地方還沒見過睡鼠打呵欠。

硝煙瀰漫中,帽商朝睡鼠走近。

平常總是一身灰撲撲的睡鼠此時滿身是血,又是鮮紅又是紅或暗紅,集女王討厭的顏色於一身。

他還活著。睡鼠恢復了以往的眼神,惺忪得像是就要進入深沉夢鄉。

「……抱歉,睡鼠。」

「……用不著道歉,帽商……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利用,那是我需要遵守的……規則……對吧……」

「我知道。」

帽商在睡鼠身邊跪下。

就在這個時候——

睡鼠咳出灘血,支起身子,一把抓住帽商的衣襟。他不讓帽商有訝異的時間,在他耳邊留下混雜血絲的字句。

(你的……) (名字是……)

(什麼?)

「……?」

(鏡國的……) (杜威德姆……)

(老師……)

帽商聽著睡鼠的低喃,皺起了眉頭,完全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睡鼠沒再多說,彷佛即使帽商現在無法理解也不要緊。

「咳。」

睡鼠猛咳一聲,咳出大量鮮血,濺得帽商滿身是血。睡鼠面色凝重,繼續在帽商耳邊低語。

(別忘了……) (你的目的……)

(你的……) (目的……> (是什麼?)

「和一起離開『奇異國度』。」

答完,睡鼠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我就想……)

(聽你說這句話……)

他放開沾滿血的手。

「……永別了,睡鼠。」

帽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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