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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給你的世界 ACT.3 諫言之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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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國度的人啊,根本沒有「修正」跟「復原」的觀念,失敗就算了,每個人都裝作視而不見,反正時間一久,誰在哪個時候犯了什麼錯都不要緊了,因為全被忘得一乾二淨啦——你說對吧?』

這是柴郡貓的主張。

他向剛進入「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如此說道。此時,愛麗絲終於逐漸理解這話的意思。

在市中心的廣場上,名為的怪物肆虐過的痕跡至今仍清晰可見。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天,石子路依然支離破碎,建築物仍舊維持毀損時的原貌。

唯一不同的是,公爵體內流出的大量紅墨水消失了。或許有人看不下去血流成河的景象,主動清掃。不,雖然不清楚個中緣由,也可能是自然而然消失了。

愛麗絲不明白真相,不管問誰,對方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誰知道呢?畢竟這裡是嘛,這麼想不是輕鬆多了嗎?」

至於快步走在愛麗絲前方的則是相當討厭有人提問。這個冷酷又謎樣的男子是愛麗絲必須共同行動的夥伴。帽商不管對誰都是那一副冰冷的態度,其中他似乎尤其討厭愛麗絲,愛麗絲的一點小舉動都能惹他生氣。

不對,比起愛麗絲,還有個人更讓他討厭,那就是柴郡貓——他和那個難以捉摸的詭異男子像是有些過節,光聽到名宇就能讓他燃起騰騰殺氣。

在大鬧後,好幾天不見柴郡貓的身影。

由於帽商總算願意拖起沉重的腳步再次展開行動,愛麗絲也就儘量努力不破壞他的心情,可是——

「什麼?你見到了?」

在前往的路上,愛麗絲不經意說出自己在那場騷動中見過疑似睡鼠的男子,帽商一聽,怒氣沖沖地轉過頭,頭上帽子差點沒掉下來。接著,他不顧周圍目光,朝愛麗絲怒聲大吼:

「別、別突然叫這麼大聲啦!而、而且這個國度不是有個重要規則,叫做『不准回頭』嗎?」

「少囉嗦!你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幾點幾分幾秒,快回答我!」

愛麗絲還搞不清楚狀況,就遭到帽商發狂怒斥,揪起胸膛,以魄力十足的眼神瞪視,嚇得整個人手足無措。他好不容易才揮開帽商的手,調整紊亂的呼吸。

「時間停止的傢伙,這麼問不會太奇怪了嗎?」

「你再不快點回答我——」

帽商把手伸入懷中,愛麗絲見狀馬上微微舉起雙手,暗自抱怨著——回答前總是需要時間在腦子裡整理一下答案吧。

「騷動發生那天你不是拋下我嗎……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上的。他幫我從牆壁里脫身,不過沒說出名字,所以我才說是,疑似那傢伙』。」

「……在這個國度不能由自己主動報上姓名,這是規則。」

「啊啊,他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對了,他要我轉告你一句話:『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倒霉透了。』」

「……」

帽商沉默不語,接著輕嘆一聲,表情十分複雜。愛麗絲看不出他這是生氣、失望,還是陷入沉思。

「只有少數人可以打開通往毛蟲街的道路,那個對我沒大沒小的白痴也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說,那個人果然就是囉?他渾身酒臭味又老是打呵欠。」

「因為他是睡鼠嘛——可惡,要是能在毛蟲街入口逮到他就輕鬆多了。」

瘋帽商嘀咕,露骨地怒瞪愛麗絲。

「沒用的傢伙。」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真要說起來,得怪你沒解釋清楚就拋下我,自己一個人跑得無影無蹤!既然要抓就早講嘛!」

「老鼠這種生物很會逃是常識吧,而且那傢伙非常膽小——不對,是『慎重』。你以為那瓶昂貴的捕鼠酒是拿來做什麼用的?走吧,再講下去也只是浪費唇舌。」

「哼……!」

遭到帽商蠻橫無理的對待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只是自己沒做錯事,卻被人指著鼻子大罵,完全沒有回嘴的餘地。帽商的怒火比剛才更高漲,邁出大步走了起來,這次倒是一點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這個國度規定不准回頭。帽商剛才幹脆地破壞了這個規矩,看來如果是反射性動作,那些人也不會太計較。

……是誰?

愛麗絲感覺背後有視線刺向自己,耳邊彷佛聽見咯咯竊笑聲。她們今天也跟在自己身後,似乎無論什麼情形,只要一有機會,她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愛麗絲。

她們是未能成為愛麗絲、嫉妒愛麗絲、如今仍追逐著愛麗絲的一群怪物。一旦回頭,她們便會欣喜地撲上前來攻擊,搶奪這個名字。

愛麗絲髮過誓,不再讓人搶走自己的名字。這不是為了別人,正是為了自己,對自己立下的誓言。只是老實說,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發下這種誓,也從沒仔細考慮過這問題。

要是這時候一不小心回頭,有帽商在還不需要擔心。他看似惱怒,一旦發生事情還是會出手搭救。保護是的責任。

似曾相識的建築物和招牌映入眼帘,在兩棟建築物之間,宛如「縫隙」的狹小巷弄前,掛了一個低俗的招牌,上頭寫著「毛蟲街」。

「白兔那傢伙手腳真快,已經把新的帶來了。」

帽商的視線朝巷弄一旁投去。

一個從頭到腳披著不知是髒斗篷還是披風的人,正在那裡抽著水煙,周圍飄散的奇妙香氣應該就是來自那水煙管。

「喂,毛蟲,為了讓遊戲繼續進行下去,我需要進到這裡頭,快打開。」

帽商在披著斗篷的人面前取出停止的懷表,斗篷里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但在那人猛然起身時,可見到褐色的纖細手腳。

那是個女人。

毛蟲忽而脫下髒斗篷,愛麗絲的雙眼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她胸前。她的胸部……異常豐滿。

「哎呀,這個愛麗絲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帥氣呢。」

毛蟲說起話來有個奇怪的腔調。她興致盎然地挨近愛麗絲,盯著他不放。愛麗絲忍不住心跳加速,毛蟲不管長相還是身材都極具魅力,無可挑剔。

「那隻兔子怎麼又帶這種麻煩傢伙進來了……」

帽商沉下臉,彷佛對眼前無可挑剔的曼妙身材沒有半點興趣,又把懷表塞到毛蟲面前。

「抱歉,我沒時間坐下來悠閒喝茶,也沒時間在這裡陪你玩耍,快把路打開。」

毛蟲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笑得既風騷又像是調戲,接著靠在愛麗絲身上,挽起他的手臂。

她的胸部碰到手臂,愛麗絲覺得有點……不,是幸福洋溢。

「哎呀,討厭啦,這位戴著帽子的大哥好像鈣質攝取不足呢,美好的邂逅都被搞砸了呢。對吧,愛麗絲?」

「就是說啊。」

「……」

帽商收起懷表——掏出手槍。手槍一掏出,立刻對準毛蟲的頭。

「討厭啦,好恐怖哦。我會乖乖開路,別殺我。」

「你早該在一開始就這麼做。」

「啊,不?過?呢,只有帽商先生可以進毛蟲街哦。」

「什麼?」

三魂七魄差點沒被勾走的愛麗絲因為毛蟲這句話回過神來。毛蟲露出奇怪的目光直盯著愛麗絲,豐厚的雙唇依然泛著迷人的笑容,眼神卻很嚴肅。

「只有向女王陛下表示過忠誠的人才能進入毛蟲街,愛麗絲展現過自己的忠誠嗎?我看是沒有呢。」

帽商刻意啐了一聲,似乎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響應。

「好啦,我知道了,先欠著吧。」

「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槍聲響起。

愛麗絲和毛蟲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毛蟲披在身上的斗篷開了個洞。

「誒,帽商,要是打中我怎麼辦!」

「我應該會樂到發瘋吧。」

「這、這混帳傢伙——」

「討厭啦,那我就特別通融幫你們開路吧,不過別忘了欠我一筆,一定、一定要記得償還哦,愛,麗?絲。」

啾。毛蟲在愛麗絲耳邊親了一下,從胸口拿出鑰匙。

建築物的牆壁上有個鑰匙孔,毛蟲伸直背脊,插入鑰匙,接著轉動。

喀嚓。

不曉得是設置什麼樣的機關還是施了魔法,路真的「開」了,愛麗絲前幾天見到的光景隨之在眼前展開。空氣有些潮濕,好幾間店相連,商品全亂七八糟地堆放在店門口。

「那傢伙在老地方嗎?」

「嗯,老樣子,一大早就在喝酒,說不定正在睡覺呢。」

「——誒,忠誠欠著要怎麼還啊?」

在進入毛蟲街前,愛麗絲問。

要進入這個地方,必須效忠紅心女王,而自己對紅心女王確實——應該——沒半點忠誠心可書。況且,「展現忠誠」這個條件本身就很曖昧。

「哎呀,愛麗絲真的很愛問問題呢。」

毛蟲沒回答,只是開心地笑著。

在帽商的催促下,愛麗絲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進「毛蟲街」。毛蟲嫣然一笑,揮手目送愛麗絲離去。

「……真是的,要進來很簡單嘛。」

愛麗絲嘟囔著說,沒想到會惹來帽商的反應。

「這種情形可是例外中的例外。那傢伙說的沒錯,你欠她一筆,不還不行。」

「是你說要先欠著的哦?」

「我不過是打算賭一把。那個毛蟲才剛來,還不懂這裡的規矩,可見我的運氣還不錯。」

「……對了,你說她是『新的』對吧?」

愛遵絲記起前幾天發生的事情。

他聽說公爵失控衝出宅邸,在街上大鬧,而且自己也是這起騷動的核心人物之一,只是他一點印象也沒有。那一天,他只記得遇見疑似睡鼠的男子,那之後的記憶則是完全消失。

可是,在僅存的記憶殘片中,他記得睡鼠說過這麼一句話I

『不過呢,你這傢伙的運氣實在好到嚇人。毛蟲死了,只剩「鑰匙」沒遭到破壞。』

毛蟲在公爵的大鬧下喪命。

但他們剛和毛蟲碰過面。

「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叫做白兔帶進來的?」

「畢竟要是沒有毛蟲就麻煩了,這個國度一有人死,他馬上會找新的人來代替。」

愛麗絲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這也就是說,取代死掉的的人早就到了。

這麼一來,又會如何?

少女說過,自己再也不需要當愛麗絲的替身,能在「奇異國度」這裡幸福度日——

「已經到啦。聽好了,這裡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不准胡鬧。」

「你、你說誰是小孩子!」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不准胡鬧。」

帽商瞪了愛麗絲一眼,接著打開門。那是棟沒有招牌,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建築物入口。

不過,裡頭是間酒館。

離晚餐還有段時間,酒館裡卻是生意興隆,四處飄著酒味和炸魚薯片的香味。酒客雖多,氣氛倒是相當沉穩。放眼望去,酒客打扮整齊,也沒有人醉酒發酒瘋。

走進店裡後,酒客和店員不時偷瞄向愛麗絲。愛麗絲一回望,他們就趕緊別開視線,顯得既慌張又膽怯。他還不習慣這樣的對待。

「奇異國度」里的居民都知道,誰是現在的愛麗絲。

大家引頸期盼愛麗絲的到來。

不過,沒有人願意和愛麗絲扯上關係。

愛麗絲也不想卷進麻煩,只是偶爾迫於需要,必須和路上行人交談時,情況實在慘不忍睹。沒有人出面伸出援手,一個搞不好對方還可能尖聲慘叫著逃走。

這間店裡也是一樣的情形啊,愛麗絲不禁感到沮喪。

「這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根本不在這裡嘛。」

帽商環顧店內,喪氣地說道。接著,他緩步走近吧檯。

坐在吧檯一角位子上的人似乎剛走不久,酒杯里遺留有冰塊和酒,菸灰缸上擱著一根沒抽完的香菸。帽商看了下那位子,然後朝酒館老闆投去銳利的一瞥。

「喂,剛剛有個傢伙在那位子上睡覺吧?一個灰發,打扮邋遢的傢伙。」

「啊啊……他剛說要『去外頭看一下。』走了出去。」

「可惡,居然逃這麼快。」

「這下怎麼辦?改天再來嗎?」

「……不……我們先守在那裡,要再來這裡一趟實在太麻煩了。」

帽商用下顎指了張店裡的桌子。那是個椅子後頭有大型觀賞植物,沒辦法從入口一眼望見的位子。

要是以後再來,想必又得為了進入毛蟲街,和毛蟲談忠誠心欠著沒解決的問題。能再欣賞到毛蟲的乳溝縱然令人欣喜,不過這麼一直積欠下去也不是辦法,愛麗絲想一想也就接受了帽商的提議。

這地方明明是間酒館,帽商點的卻是餅乾和紅茶。奇怪的是,服務生連果醬和一小瓶伏特加也全端上桌。

因為搞不懂果醬和伏特加的用途,愛麗絲直接喝起了紅茶。帽商則是極其自然地把果醬加入伏特加攪拌,再一股腦兒地倒進紅茶。愛麗絲以為帽商發瘋了,這才想起他是。果真是名符其實。

「嗯……你在喝什麼東西……」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居然不知道俄式紅茶。」

「咦,真的有這種喝法啊!」

「嗯……果醬太少……甜度根本不夠。」

帽商總是在紅茶里倒人大量方糖,導致每次喝完都會在杯底殘留下不少砂糖,因此關於紅茶甜度,愛麗絲認為還是別聽取他的意見。不過,他對俄式紅茶倒是有點興趣,便伸手去取果醬和伏特加酒瓶。

「睡鼠提供的情報真的那麼值得信任嗎?」

「畢竟他是『情報販子』嘛。」

也許是啜飲紅茶令他心情愉悅,帽商點了根煙,儘管不耐煩,還是回答了愛麗絲的問題。

「白兔賦予這個國度里的人各種不同能力與應當遵守的規則,這些能力不只包括能殺或不能殺哪些人。遊戲需要複雜的規則,加上種類各有不同的棋子才有趣——不過,要是想離開遊戲,或是打破規則……那就必須和白兔簽訂『契約』。」

「契約?那是什麼?」

「契約就是契約。我簽訂契約的對象是女王,所以不了解白兔的契約內容。就我們的立場

而書,和白兔簽訂契約的人是。情報販子的工作就是獨自搜集這些叛徒的情報,再交

給特定對象。」

「什麼嘛,居然不是直接說出白兔在什麼地方。」

「規則就是這樣,因為需要克服的關卡愈多,遊戲也就能玩得愈久愈有趣。」

從睡鼠口中問出有關白兔同夥的情報,再從那個同夥口中間出白兔的所在地。這遊戲簡直是不停兜著圈子,令人煩躁,他實在懷疑帽商和女王、白兔會真心覺得這樣的遊戲好玩。

「對了,說到叛徒我才想起來,這說不定是你展露身手的大好機會哦。」

「咦,為什麼?」

「能攻擊白兔同夥的人只有你,愛麗絲。」

「等一下,我能殺的只有白兔——」

「誰說只有白兔?愛麗絲可以殺白兔和白兔的同夥。」

「規則是這樣制定的,對吧?」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簡單的遊戲嘛,分明就很麻煩。」

愛麗絲嘖了一聲,一手托起下巴。

『遊戲規則很簡單。首先,將可殺害的能力交給』,愛麗絲運用獲得的力量殺死白兔就算勝利……怎麼樣?遊戲內容非常單純明快而且幼稚吧。』

說這話的人正是女王。

『我要你依規則追殺白兔,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只有愛麗絲能殺死白兔——』

這麼一回想,女王確實沒說過愛麗絲能殺的只有白兔。

不過,他還是難以接受。既然要他參加遊戲,對方難道不應該仔細解釋清楚所有遊戲規則嗎?雖然覺得孩子氣,他還是忍不住輕鼓起臉頰。

莫非女王不想說出,這國度里有背叛自己的人?

「不過……同夥啊。」

愛麗絲沉吟。

儘管沒見過白兔,只知道那是自己總有一天必須殺死的對象,在「奇異國度」里有如創世主的存在——

儘管完全沒有記憶,不過聽說從公爵體內救出自己的正是白兔。

儘管不清楚白兔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顯然不是普通人。

他一手創造這個奇怪的國度,不讓人輕易掌握自己的行蹤,身邊又有同夥……要殺他簡直難如登天。

「兔子這種生物無法單獨行動,很容易因為寂寞而喪命。」

「我知道,原來這個國度的兔子也一樣啊。」

「雖然麻煩,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和他簽訂契約的快樂夥伴——其中一部分——可能知道『兔子洞』在什麼地方。我們只能祈禱睡鼠這傢伙抽到了上上籤……不過其實還有其它人知道就是——」

「嗨,有人找我嗎?」

「咿!」

「喲,晚安,愛麗絲小弟和帽兄。」

突然有人插進自己和帽商之間的對話,還若無其事地向他們打招呼,愛麗絲不由得大吃一驚。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椅子,發現咧嘴嘻笑的就坐在那裡。

「這是俄式紅茶吧。嗯,好香哦。」

身材修長,穿著暗色西裝的謎樣男子……其實是謎樣的貓。在他頭上,一對黑色的貓耳朵正輕輕跳動。他神出鬼沒,從何而來又消失在何處,似乎連他本人也不清楚答案。

「你還真是無所不在啊。而且現在才下午四點,還不到說,晚安』的時間。」

「這裡是喝酒的地方,而酒大多是從晚上開始喝。所以酒館裡的招呼語不都是,晚安』嗎?」

「不曉得又在胡說八道什麼了……」

「欸,帽兄,你也這麼認為吧?」

「快滾。」

帽商的語氣里明顯表現出厭惡,柴郡貓高舉雙手,槍口正對準他的眉間。

吧檯另一頭的老闆見狀,神情有些困擾,不過或許是察覺到愛麗絲的視線,又別開目光,擦起酒瓶。

「你們要是在這地方胡鬧,會給店家添麻煩的。況且我們正在監視,還是別引起騷動比較好吧?」

「帽商,你先把槍放下嘛。」

「……居然幫這種貓說話……真是無可救藥的白痴。」

帽商毫不顧忌地露出憤恨的眼光瞪視,連稍微提出忠告的愛麗絲也遭到牽連。他收起槍,發出巨大的聲響起身離席。

「欸,你要去哪裡?」

「你待在這裡,我想起還有點事情要辦。睡鼠要是來了,你這次非得把他抓起來不可。」

「有事是——」

帽商沒再理會愛麗絲提出的問題,雙手插在口袋裡,跨著大步走出酒館。

他的態度相當暴躁。柴郡貓聳了聳肩,嘀咕了幾聲好可怕,愛麗絲也在無意識中心生怯意。

愛麗絲無意袒護柴郡貓,只是覺得在店裡開槍實在不妥。至於帽商認為他和柴郡貓的交情好,則讓他有些意外,畢竟他其實也不想招惹這種男人。

「他走了呢,要是我動手殺了你怎麼辦?」

「……你打算這麼做嗎?」

「誰知道呢?貓可是很隨興的呢——不過帽商可能也很迷惘吧。難得遇到像你這樣可愛又完美的愛麗絲,他也搞不清楚該怎麼相處才好。」

「……」

愛麗絲抱頭苦惱,這男人的話果然只是讓自己愈聽愈迷糊。

「可以拜託你離開這裡嗎?」

「這樣啊?那我走好了。」

柴郡貓老實答應,反而惹得愛麗絲掩不住訝異。他愕然回望,柴郡貓微微一笑。

「你要回那裡嗎?」

「這個主意也不錯,不過我是貓嘛,又沒系上項圈——不用煩惱沒地方住。」

「這樣啊,不過你這隻家貓居然沒系項圈呢?」

他隨口問問,反正無論得到什麼樣的響應,都幫不上自己的忙。

意外的是,柴郡貓的臉上瞬間閃過錯愕——摸了下脖子。

「……項圈啊,我不喜歡項圈,又緊又不方便。」

「不方便?」

「這樣其它人就不會對我好啦,況且……」

柴郡貓難得露出寂寥的神情,目光飄渺地望向遠方。愛麗絲有些驚訝地凝視著他。

「那會讓我得意忘形,誤以為她比其它人更疼我,不過其實根本不會有人付出真心疼愛寵物。」

「這件事——」

愛麗絲從柴郡貓臉上移開目光。

「我之前也聽你說過。」

「咦,真的嗎?哎呀,居然同一件事說了好幾次,又不是老頭還是醉鬼,真丟臉。」

柴郡貓恢復了原本嘲諷的笑容。

根本沒人真心喜歡寵物——

之前喃喃說著這句話時,柴郡貓的神色也是一樣哀傷。

愛麗絲不是很了解他,說是完全不了解也不為過,因為每次只要一問起他的事,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過,在愛麗絲的了解範圍之外,他肯定受過傷,也傷心絕望過。

無心的疑問,似乎觸動了他不願被外人碰觸的傷口。

「反正只要有地方可以回去就行了,有沒有項圈都沒差。你看起來沒有朋友,也沒有夥伴,就和我一樣。」

柴郡貓輕笑出聲,那張臉看上去像在苦笑。

「對啊,我也許真的沒有朋友吧,只不過小兔偶爾會餵我吃點東西就是了。」

「小兔……?你是說白兔嗎?」

他忍不住大叫,感覺四周視線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於是慌忙縮起身子。

這麼說來,帽商提過「不只白兔的夥伴知道『兔子洞』在哪裡」,那個例外指的該不會就是柴郡貓吧。

「你要是知道白兔在哪裡就告訴我吧,我在這裡實在等得快悶死了。」

「嗯,我是公爵夫人的寵物,寵物幫不上任何人的忙吧?」

「你怎麼又說起這種話了。」

「不過,我有告訴帽兄該如何從我這裡問出小兔所在地的方法哦,他要是不願意用那個方法,我也沒轍。」

「……方法?」

儘管有不祥的預感,愛麗絲還是忍不住發問。柴郡貓照例又啊嘴露出若有所指的笑容,嘴裡吐出驚人話語。

「我告訴帽兄他想要的情報,交換條件是他必須聽從我的指示,不得違抗,這是唯一的方法。」

「哎呀,嚇到你了嗎?愛麗絲小弟。」

「在這種狀況下別叫什麼『小弟』,太噁心了!」

「哈哈哈哈,你放心,我沒那種興趣。」

愛麗絲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聽見如此令人難以信服的話,他連人帶椅與柴郡貓拉開距離,稍微同情了一下帽商。看來這下只能放棄從柴郡貓口中問出地點的選項,就算是站在帽商的立場,愛麗絲也會下這個決定。

「好啦,我差不多該走了。要是我繼續待在這裡,難保鼠兄不會害怕得不敢回來呢。」

「害怕?怕你嗎?」

「因為我是貓嘛,最喜歡逗老鼠玩了。」

「呃……」

「改天我們再兩個人慢慢聊吧,愛麗絲。」

「我會祈禱那一天永遠不要來。」

「這裡人多,帽兄又在附近,就算我想多管閒事幫你,一旦有人向女王大人告密可就糟糕了。」

「噢,你也怕女王大人啊。」

「當然囉,不過你的騎士更恐怖就是了——謝謝你的招待,愛麗絲。我聊得很開心,也飽了口福呢。記得和鼠兄還有帽兄好好相處哦,再見。」

柴郡貓輕輕摸了下愛麗絲的頭.站起身。

他的腳步聲和開關門的聲音輕細,幾乎聽也聽不見。貓大概都是這樣吧,來去總是悄無聲息。

愛麗絲獨自坐在桌前,正打算喝起俄式紅茶時不禁啞然,接著冒出怒火。他找到柴郡貓「飽了口福」的理由,那隻貓不知何時喝光了自己杯中的紅茶。

◆◇◆◇◆◇◆

走出酒館後,帽商在門外抽了一會兒煙。

柴郡貓。

不管再怎麼破口大罵,出雷威脅,還是舉槍射殺,那個男人總得不到教訓,還是繼續糾纏自己與愛麗絲。他面帶微笑,每一句話都正中痛處,而在過去,他有一次曾經惹得帽商真的動怒。

他來無影去無蹤,只留下令人惱怒的話語,其中必定別有居心。如果只是單純出於好奇心,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那隻貓究竟有什麼目的?

帽商垂下黯淡的雙眸,沉思良久。

『——第八十九個愛麗絲是依自己的意志來到「奇異國度」的。』

『……紅心女王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囉,你可以隨意處置這個愛麗絲哦,帽兄。』

不能回首過去。

但他又忍不住回想。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沒見過白兔的人。這件事有多麼不尋常,其實大可親口告知本人——但這不過是白費唇舌,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愛麗絲似乎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來到「奇異國度」,大概也沒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而,帽商眼前最大的疑問不是愛麗絲,而是柴郡貓的真正用意,儘管他根本不願意讓那男人占據自己的腦海。

他深深吐出一口紫煙,腳邊落下第三根菸蒂。

他確實有事要辦,告訴愛麗絲的話不是藉口。在喝不夠甜的紅茶時,他想起家裡的方糖快見底了,心想乾脆連茶葉也順便買齊。愛麗絲一住進家裡,紅茶的消耗量一下子增加了一倍。

愛麗絲沒有一個不愛紅茶。

紅茶店就在酒館附近。抽過幾根煙後,他的頭腦清醒不少。當他正打算去買包大吉嶺紅茶和方糖,買完趕緊回酒館時——

(……老……)

正要往前踏出腳步的帽商緩緩回頭。

在酒館和隔壁店鋪的中間有個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在那一片陰沉的幽暗中,他聽到了聲音。

他望見的是——金髮、藍圍裙洋裝、湛藍雙瞳。

(……老……師……)

他聽見了,那個呼喚自己的聲音。

帽商睜著黯淡眼眸,俯視幽暗與。

(老、師……認同、我吧……求求、你……)

少女身形的未練不停低聲啜泣,從幽暗的縫隙間爬了出來。她的肌膚如陶瓷雪白,簡直不像個人類。出現在太陽底下的那張臉端正得嚇人,令人聯想到櫥窗里的展示人偶。

她是第幾個愛麗絲呢?帽商早已記不住,何況是第幾個愛麗絲又有什麼分別,她終究還是死了,不再陪伴在自己身邊。

「……老師……」

未練雖在眼前,聲音聽來卻像是在帽商耳邊低喃。帽商嘆了口氣,他已經深感厭煩。

「你們這些傢伙纏上我做什麼?」

「……老、師,認同、我吧,求求你……」,

「閉嘴。」

帽商冷冷地說。

「太刺耳了,不管是聲音——還是那個莫名其妙的稱呼。」

街道兩旁店員和路過行人的視線全集中在他身上,帽商瞬間拔槍,毫不猶豫地開槍殺害少女。

少女身形的未練破裂,粉碎,消失,只留下悲鳴與嗚咽聲。

(老師……)

「不對,我是。」

◆◇◆◇◆◇◆

啊。

愛麗絲差點忍不住驚叫出聲。

一個男人悠悠從二樓走下樓梯,大刺剌地坐在那個吧檯角落的位子。

一頭灰發以及邋遢的打扮,一坐下就打了個大呵欠。那正是愛麗絲在幾天前見過的身影,他絕不可能看錯,那人就是。

他向老闆表示要「到外頭看一下」,之後便不見蹤影。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從二樓走了下來。不過,這問題不重要,帽商還沒回來——為了不再挨罵,這次一定得抓住那隻老鼠。

他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右手碰著冰冷的手槍,並且在口袋裡握緊槍托,悄悄起身。

睡鼠行事作風慎重。

帽商曾這麼說過。

睡鼠沒碰酒也沒抽菸,只是毫無防備地打著盹,但當愛麗絲一跨出腳步,他立即清醒,敏捷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這次沒再強忍,直接叫出聲。

他和睡鼠四目相對。

剎那間,他看見對方眼中露出了驚訝。

「你想溜去哪裡啊,睡鼠?」

不知何時回來的帽商見有機可趁,緊抓住睡鼠的手臂,愛麗絲則是迅速上前抓住另一隻手臂。睡鼠看不出是死心還是驚愕,臉上浮現曖昧笑容。

「怎麼啦,我還在懷疑這裡怎麼突然殺氣那麼重,原來是你們啊。」

「唔,好濃的酒臭味。」

「喂,你喝了不少杯吧?」

「沒喝幾杯,不曉得是誰,害我酒全醒了。」

「這樣我們可以談一些重要的事情了。你知道我們到這裡來找你是為了什麼吧?」

「你用不著裝模作樣,我很明白。總之可以先放開我的手嗎?」

「別這麼說,過來這裡吧。」

「你要做什麼,居然強擄我這善良的老鼠,我自己會走。」

愛麗絲和帽商拖著昏昏沉沉的睡鼠,移動到店裡剛才「守株待鼠」用的坐位。老闆和酒客無不向睡鼠投以憐憫的目光。

睡鼠坐在椅子上,揉著半眯的雙眼,打了個呵欠。他看起來不是故意做出這樣的舉動,而是真的昏昏欲睡,就算太陽還沒下山。

「你們這樣吵吵鬧鬧實在太不象話,我又不是在屋頂亂跑的老鼠,就不能溫柔點叫我起床嗎?」

「反正每次都是這個樣子,你早該習慣了。況且我們不打算把你的床弄亂——只要你確實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

「那還真是謝了.只要提供情報就能保證高枕無憂的話,要多少都給你,因為『睡鼠行事作風慎重』嘛。」

「我知道。」

帽商微笑。平常只會露出輕蔑與錯愕之類冷笑的男子,此時的微笑顯得多了點人性。愛麗絲暗自驚訝,對帽商稍微改觀,沒想到他居然也能露出這樣的笑容。睡鼠也許是帽商打從心底接受的友人,雖然接受程度可能不太高。

帽商參加過好幾次,應該和睡鼠已經來往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那就速戰速決吧,有個準確的情報指出,白兔的同夥在。」

「淚池?……怎麼又是那種棘手的地方……」

帽商壓住帽子,手肘支在桌上。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有很多敵人嗎?」

「你這麼愛樹敵啊,那你可有得樂了,這國度里到處都是你的敵人。」

「我可沒說自己『想要敵人』。」

「你沒說嗎?算了,淚池離這裡很遠,徒步要走上整整一天。」

「呃。」

「最好能有一台馬車或汽車,這趟遠足的距離對小孩子來說稍嫌太遠了點。」

帽商嘆了一大口氣,怒目盯著睡鼠。睡鼠也許以為自己「被瞪」,垂下了肩,低下頭,打了個大呵欠。

「呵……抱怨也沒用,畢竟愛麗絲才剛到這裡,情報還不多,這次就放過我吧。」

「嗯,我知道。只要能得到確實的情報就值得慶幸了,怎麼可能抱怨。」

帽商果然信任睡鼠這個男人,也認同他的表現。愛麗絲沒打岔,低頭看著空空蕩蕩的茶杯和果醬瓶,總覺得不能隨便加入兩人的對話。

「這次的叛徒喜歡玩遊戲,跟你的個性可能不太合得來,不過還是勸你以紳士的態度,用心聽對方講話。」

「喜歡玩遊戲?」

「只要牽扯到謀略,比賽也好,殺個你死我活也罷,不管什麼都能成為遊戲。」

殺個你死我活。

聽見這句話,愛麗絲幾乎是無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了睡鼠的雙眼。他和帽商一樣,也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男人。他一臉心不在焉,面露微笑,摸了摸下顎的鬍渣。

「這次的愛麗絲很有拚勁,太好了,帽商。畢竟一般人要是聽見『開槍』、『殺人』,大多會像只小兔子嚇得發抖呢。」

「是這樣嗎?……而且稱讚這傢伙准沒好事,我勸你還是別說了,免得助長他的氣焰。」

「吵死了,我又沒說話。」

聽著愛麗絲和帽商的對話,睡鼠輕輕笑了一下。

「不愧是和紅心女王進行『交易』的愛麗絲,連帽商對你也是特別禮遇呢。」

睡鼠偷偷瞥了帽商一眼,帽商佯裝不知,點了第二杯紅茶。睡鼠於是稍微向前探出身子,湊在愛麗絲耳邊悄聲低語地說道:

「——也許出乎意料,你沒兩三下就能輕易發現通往『奇異國度』的出口。」

他吐出的氣息中還有酒臭味,但他並未喝醉。睡鼠的話引起了愛麗絲的注意力,使他霎時忘記對酒臭味的厭惡。

「出口?……這話是什麼意思?這裡不是沒有出口嗎?女王大人親口對我這麼說過哦,他說大家都被白兔那傢伙關在『奇

異國度』里了。」

「帽商,你沒向他解釋嗎?」睡鼠一愣,驚愕地朝分不清有沒有在聽的帽商說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以為已經把自己知道的規則全說清楚了。」

「可見你說得不夠詳細,你要是從頭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訴他,他開口問『為什麼?』的次數肯定會銳減。」

「這個遊戲的規則實在太繁雜了,光要記住自己適用的規則就讓我一個頭兩個大。」

「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

帽商決定忽視睡鼠的苦笑,在第二杯紅茶內(這次似乎是普通的熱紅茶)放入一顆又一顆方糖。睡鼠見狀又采出身子,繼續和愛麗絲攀談。

「聽好了,愛麗絲。有比賽就有終點,這個國度同樣也有出口,前提是要能找到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鑰匙……?在哪裡?」

睡鼠在口中輕輕嘖了幾聲。

「重點不是鑰匙『在哪裡』,而是『誰拿著』那把鑰匙。」

愛麗絲靈光一閃。

「奇異國度」的居民是由白兔帶來關在這個地方,這麼一來,持有鑰匙的人應該是——

也許是表情泄漏出自己的推測,只見睡鼠咧嘴朝著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點了點頭。

「沒錯,那扇門的鑰匙就在白兔這個大魔王手上,紅心女王以及和他簽訂契約的人都想搶下那把鑰匙。」

「…………」

女王也想離開這個國度,從白兔的束縛中逃脫嗎?

如果當面問他推動的真正用意,他勢必不會正面響應。

在這個國度里,沒有人的想法清楚明白。

會想逃出這種地方或許是理所當然。

不過,愛麗絲他——

——我想要一個棲身的地方。這次我一定要取得自己存在的理由,依我喜歡的方式過活。

所以我……想待在這裡……

這想法沒有半點虛假嗎?

愛麗絲皺眉。

只要擁有棲身之所和存在的理由,待在什麼地方又有多大分別。他只是做了一場交易——殺了白兔後,自己就能在這裡自由生活。

——這種事情也沒什麼要緊的吧。

重要的是自己對這個國度和出口沒多大興趣,當務之急是趕緊殺死白兔。

「我不管什麼鑰匙,我要找的人是白兔。你說的那個白兔的同夥,該不會早就逃到別的地方了吧?」

「別焦急。人類這種生物一看到終點就想拚命加速往前沖,這可不行。尤其愈是膽小的人愈不敢慎重行事,滿腦子只有『目的』,忘記自己也有極限,才會連設在終點前的小陷阱也注意不到。」

「陷阱?」

睡鼠盯著愛麗絲,眼神彷佛在警告他要小心一點。

「沒錯,糟糕的是這種小陷阱往往是比賽中最難纏的陷阱。」

「你還真敢說,我們早就掉入最難纏的陷阱裡頭,走進這個國度了。」

帽商冷冷地說,啜飲一看就很甜膩的紅茶。這次的甜度也許正合他的心意,他沒再開口數落。聽著帽商的怨言,睡鼠揚起了單邊眉毛。

「這話說得真妙,你偶爾講話也滿切中要點的嘛。」

「……你從剛才開始就生龍活虎的,最擅長的打呵欠怎麼都不見了?」

「相隔這麼久才又見到『設定上的親友』,重拾情報販子的工作,瞌睡蟲早就跑光了。何況這次的愛麗絲和之前的又不太一樣。」

說著,睡鼠雙眼直直凝視著愛麗絲,彷佛要窺探進他的目光深處。男人的凝視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愛麗絲垂下嘴角,避開了睡鼠的視線。

「倒是你沒有對女王展現出多少忠誠,又是怎麼鑽進毛蟲街的?你又不是老鼠。」

「先欠著了。」

「噢,最近連忠誠都可以先欠著再還啊——我勸你最好還是趁現在趕緊還清,免得日後利息愈滾愈多。」

帽商抬頭,想搞清楚睡鼠這話是什麼意思。愛麗絲也是一樣,並且留意到睡鼠完全轉變了話題。

睡鼠挑眉,指向酒館出口。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女王大人正在附近購物置裝。雖然是在執行公務的途中,那位大人對流行時尚這類的事物格外敏銳,至少還會在這條街待上一個小時,快去付清你欠著沒還的忠誠吧。」

「咦,現在嗎?」

愛麗絲臉色一沉,視線順勢轉到帽商身上。帽商一臉厭煩,冷淡地……用下顎示意,無聲說出:「快去」,不對,應該是「快滾出去」。無論如何,他看來是贊成愛麗絲現在馬上趕往覲見紅心女王。

「這是什麼意思,你不跟我一起來嗎?」

「我好久沒見到『設定上的親友』了,你就識相點。要是小孩子在場,連酒也會變難喝。」

「你明明就在猛喝紅茶!」

「因為才六點嘛,要喝Gimlet還太早。」 (譯註:在琴酒內加入萊姆汁調製的雞尾酒。)

「不知道又在胡說什麼了。女王大人要你和我一起行動,你這麼做難道不會違反命令嗎?」

「女王身邊有一大群紙牌兵,未練也不敢輕易動手。快去,快去。」

「真是……麻煩死了。」

「六點前要回來哦,小朋友。」

「是是,我知道了。」

愛麗絲故意嘆出一大口氣,站了起來。

睡鼠還是一樣在唇角浮起曖昧的笑意,露出深入采測人類本質的眼神,緊盯著愛麗絲。

「再見,愛麗絲,祝你好運。」

在睡鼠的目送下,愛麗絲離開了酒館。

帽商再次裝作視而不見。

◆◇◆◇◆◇◆

「話說回來,我們多少年沒見過面啦?」

「兩年多吧。」

「已經過這麼久啦。對了,三月兔那傢伙還戴著你給他的怪帽子哦,他大概打算戴上一輩子了。」

「什麼怪帽子,那可是我的得意作品。何況我沒送給他,那是賣給他,畢竟我本來就是賣帽子的啊。」

「咦,你賣多少?」

「免費。」

「那還真便宜,你也賣給我一頂吧,要帥氣點的哦。」

「抱歉,店已經打烊了。」

「呵……你的時間還是一樣沒前進啊……」

「你還罵過我,說我瘋了才會這麼做。」

「我的確說過,一般正常的傢伙才不會想去當直屬於女王手下的殺手。」

「哼,被關在這種地方還有人能不瘋的話,我倒想認識一下。」

「柴郡貓呢?他完全沒變哦。」

「別提到他。」

「是是——總之,你雖然獻上了時間,人卻一直在變。」

「有嗎?」

「女王為什麼有停止他人時間的權利呢?我真是想不通。」

「你好像看女王陛下很不順眼呢,突然又怎麼了?」

「啊,香菸,也給我一根吧。」

「什麼?真是的,就一根哦。」

「還有火。」

「不會吧,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噢,這煙真不錯。」

「……」

「……我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女王,畢竟他搶了我朋友的時間。」

「搶?開什麼玩笑,那是我簽訂契約的目的,別胡亂揣測。時間的流逝……對我來說太過緩慢。孤伶伶一個人這麼等下去,我怕沒多久就瘋了——」

「遺憾的是你早就瘋了,剛才你自己不也說了嗎?」

「……說的也是。」

「欸,帽商。」

「嗯?」

「你該不會忘記自己的目的了吧?」

「……」

「你逃也逃夠了吧?聽好,十年過去了。你的時間雖然停止,和我聊到『目的』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聽過打烊長達十年的店家嗎?帽商。不過呢,如果換作是我,我這個人畢竟慎重行事——就算潛伏個十年伺機而動,我想也不會有人責怪。」

「……說的也是。」

「……」

「……」

「……你要好好照顧愛麗絲哦。」

「怎麼啦?今天怎麼老是在說教,睡鼠。我可是有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那傢伙確實跟了過來,也服從我的指示。」

「真的是這樣嗎?有時候還以為他會配合故事內容前進,結果只是虛晃一招。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你應該也很清楚那傢伙不是個普通人吧?」

「……那隻蠢貓告訴過我,我沒讓女王知道,那傢伙不是白兔帶來的。」

「這種事情你要是不拿捏好分寸,小心總有一天會惹女王大人發火。」

「只要不被砍頭部沒差——你覺得那個愛麗絲如何?」

「哼……老實說,我沒有贊同你的意思,不過愛麗絲是誰還不是都一樣。」

「剛才明明還那麼振振有辭地大談出口和鑰匙,你在打什麼主意?」

「在這個國度,我認同的人只有你,帽商。你就算騙我,利用我,我都無所謂。反過來說,我不想被除了你以外的帽商利用。」

「這真是莫大的光榮。」

「既然噁心的肉麻話說完了,瞌睡蟲又跑回來,我要回家睡覺了。」

「你今天打算逃去哪裡?」

「一個沒有你、沒有愛麗絲,也沒有女王大人的地方。」

「這樣啊,窩進茶壺裡倒是一個合適的地方……沒有誰逃得出這個國度,不管是廢物還是任何人。」

「其實有一個不靠鑰匙,就能簡單逃出這個國度的方法。」

「真的有嗎?」

「我建議你別用這個方法,我自己也還沒用過……那就叫做狗急跳牆吧。就算是廢物,也是有尊嚴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會是什麼意思呢?……別死囉,帽商。」

「晚安,睡鼠。」

「目的啊,真讓人懷念的字眼,我差點忘了呢。睡鼠……謝謝。」

◆◇◆◇◆◇◆

愛麗絲沒問清楚紅心女王在哪間店買東西,不過他完全沒有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找的必要。一走出酒館,附近就傳來女孩子的尖叫聲,一間店門口擠得人山人海,不僅如此,還停了好幾輛大型的黑色馬車。

從現場情況看來,女王相當受歡迎,聚集在店門口的清一色是女性。她們齊聲稱讚女王的英挺相貌,高舉作為禮物的包裹或花束,熱情歡聲不絕於耳——但愛麗絲一接近,所有人無不嚇得臉色僵硬,雙唇緊閉。

歡呼聲戛然而止,使店裡的女王也察覺到異狀。他望向窗外,與愛麗絲目光相遇。

女王悠然微笑,朝愛麗絲招了招手。穿著喪服的女子——紙牌兵靜靜打開服飾店大門,愛麗絲感覺著尖銳目光中傳來惡意,走入店內。

店裡擺滿愛麗絲絕不想穿上身的衣服和帽子,配色與設計大多風格奇特大膽。

「嗨,愛麗絲,真巧呢。」

「女王陛下看來心情不錯呢。」

「嗯,我的心情確實很好。」

愛麗絲冷漠地打了聲招呼,女王也不為所動。他拿起一件觸感看來十分舒適的藍色上衣,正在定睛打量。

他身旁站著,一個眼睛上頭戴著眼罩,面無表情的劍客。紙牌兵里,他是唯一的男性。

愛麗絲不知道兩人之間有什麼樣的過往,只確定傑克絕對效忠女王。畢竟他要是一對女王表現出不滿,傑克便會立刻舉起劍,發出無聲威嚇。

不過,即使愛麗絲此時向女王打招呼的態度蠻橫,傑克依然一動也不動。

那應該是因為他雙手滿滿的都是衣服。他雙手發顫,單眼無言望向愛麗絲。

他的眼神彷佛在說「喂,快來幫我」、「幫幫我」、「拜託幫我一下」。

他面無表情又沒出聲,卻讓人像是直覺般聽見了他的哀求。愛麗絲頭一次對傑克生出同情心。儘管看上去像個機器人,他依然是個如假包換的人類。

「你見到睡鼠了嗎?」

女王問道,隨手把藍色上衣拋到傑克的手臂上,又拿起另一件衣服。不管再怎麼系雜,他對遊戲規則和每個人物之間的關係了如指掌,不用問也知道愛麗絲為什麼會到毛蟲街。

「嗯,情報也到手了。」

「非常好,你拿到了什麼樣的情報?」

「我們要到淚池。」

「淚池啊,那地方很遠呢——帽商到哪裡去了?」

「他在酒館裡頭,說什麼因為和睡鼠是朋友……現在應該在敘舊吧。」

「唉,保護愛麗絲是的職責,他還是一樣無意向我宣誓忠誠呢。惡意違抗命令等於破壞契約,我早就向他說明過了。」

「……咦?」

「你呢,愛麗絲,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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