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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給你的世界 ACT.3 諫言之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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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愛麗絲,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是,應該吧。」

「我不喜歡曖昧不清的答案,這一點我之前也說過……算了,這個國度里的人不能回首過去。」

女王自嘲地笑了一下。

「毛蟲都告訴我了,你是來向我宣示效忠的吧?」

「…………是的。」

「好,你必須聽從我的命令,直到獲得我的認同。首先,你得幫忙今天的公務。」

「……是……」

愛麗絲懷疑女王會吩咐什麼命令,只是還沒接到任何命令,他已經覺得疲憊不堪,畢竟被操勞得半死的傑克就站在自己眼前。傑克挺直背脊,像根木棍般杵在一旁。

這男人真能忍氣吞聲。愛麗絲在憐憫他的同時,也有些佩服。

「這件也買了吧。」

女王沒看愛麗絲一眼,便把手中的衣服塞給他。不出他所料,女王交給他和傑克一樣的工作。其它紙牌兵掀起平時掩面的面紗,開心地嫣然微笑,紛紛向女王推薦衣服,搭配穿著。這是愛麗絲第一次看見紙牌兵的長相,每個都是令人驚艷的絕世美女。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原來男人身邊圍繞著一大群美女爭相吹捧的景象如此令人火大,而且自覺可悲。

「……」

「……」

「……」

「……嗯?」

傑克毫無預警地在愛麗絲面前翻開本子。

『羨慕』

本子上只寫了大大的兩個字。這是在做什麼,筆談嗎?

「你為什麼不用說的呢?」

傑克抱著成堆的衣服,靈巧地在「羨慕」兩個字下頭繼續寫下去。

『女王下令十年內說話不得超過十個字。』

「什麼?這要求也太不合理了吧。」

『理由說來話長。』

寫完,傑克從喉間發出「唔」的一聲,刪去「說」字,重寫了一遍。

『理由說寫來話長。』(錄註:這裡「說」字被劃掉了。)

「那不用寫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傑克大嘆一口氣。愛麗絲佩服傑克的忠誠,又不由得感到不安,害怕必須付出到這種程度才能讓女王大人滿意。

店員和紙牌兵一臉幸福,湊上前來,從兩個大男人手中取走衣服。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不,別這麼說。」

「購物結束了。愛麗絲,你也坐上馬車。」

「是。」

外頭女子不知何時又開始尖叫,也許是終於習慣愛麗絲在場,也可能是對女王的愛意勝過對愛麗絲的恐懼。女王朝聚集在店外的女子微笑,沒把她們放在眼裡,紙牌兵此時更是無言制止了拚了命地挨近女王身邊的人群。

愛麗絲與女王從紙牌兵築起的人牆中間通過,走向馬車。馬車共有三輛,傑克將大量衣物塞進了最前面一輛馬車。

他們好不容易坐上馬車。說來奇妙,車內空間狹窄,但坐上車後卻讓人感覺輕鬆不少。女王苦笑著嘆了口氣說道:

「就是這樣我才不喜歡出門。這句話聽在你耳里或許會覺得刺耳,不過我對女人的標準很高,紙牌兵可說個個都是一時之選。一群讓人提不起興趣的女人就算包圍著我,也只是增添我的困擾。」

「這樣啊,還真是奇怪的煩惱。」

——我比紅心女王帥氣多了,那些女人真沒眼光。

愛麗絲氣憤地想。聚集在窗外的女子身影逐漸遠去。

女王對女人抱持高標準這話應該不假,紙牌兵確實是「美女如雲」,只是她們現在又放下面紗,遮住了美貌。

「你該不會對出過手吧?」

他隨口問問,女王輕笑了一聲。

「愛麗絲的確很有魅力,不過她們不是我可以應付的對象。況且……每個人各有所好。」

女王垂下眼眸。

「——其中也有隻愛的可憐男子。」

「咦……?」

「這對你來說太難懂了吧。」

說完,女王不再開口。他臉上露出像是微笑,又像在為某人擔憂的複雜神情。愛麗絲心想,就算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女王也只會轉移話題。這個國度位居上位者,似乎特別討厭「仔細說明」。

馬蹄踹踏在石子路上,由於走在鋪好的道路上,幾乎感覺不到馬車顛簸搖晃。不過,車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慢慢開始產生變化。他們似乎早就離開毛蟲街,但還在城裡,只見街景愈來愈髒,而且雜亂。

「待會兒要在什麼地方,執行什麼樣的公務?」

「目的地就快到了。這個國度的居民把靠近邊境的這地方稱作』貧民窟。,看來很難稱得上賞心悅目吧。我也很久沒到這裡來了,為了怕弄髒衣服,我事先準備了更換的衣物。」

愛麗絲聽到這才明白,剛才他買衣服出手那麼豪爽,原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那些衣服要換穿個十次也不成問題,畢竟都載滿了一整輛馬車。

「至於公務的內容——在第一次見面時我已經說過,國內若有人違抗命令,紅心女王可砍下他們的首級。」

女王在說出「砍下首級」時,臉上甚至泛起微笑,令愛麗絲感到一陣顫慄輕竄過背脊。

「為了維護國內和平,治理國度就是我的工作。」

「……噢,前不久國內和平遭到破壞時,女王大人您那時候又在哪裡執行什麼樣的工作呢?」

愛麗絲出書諷刺,想起至今尚未修復的廣場,和在公爵宅邸目睹的怪物。他喪失了公爵大鬧城鎮的記憶,但公爵醜惡的樣貌和駭人的聲音與氣味仍歷歷在目,就連那頭怪物抱起公爵夫人嬌小身軀的情景也令他難以忘懷。

愛麗絲忘記了一切,只從別人口中聽過前幾天發生的事件經過,據說紅心女王當時並未跨出過城堡一步。

即使遭到愛麗絲責難,女王依然面帶微笑。

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看起來像是假笑,在眉清目秀的臉龐上,露出令女子不禁傾心的微笑。不過在微笑後頭,根本摸不清他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宛如戴上一副虛偽的面具。

「——愛麗絲,你到底是什麼人?」

戴上面具的女王突然問道。

愛麗絲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既然自稱愛麗絲,你就是愛麗絲——以這理由強迫自己參加遊戲的人不正是女王嗎?

——我是愛麗絲。

儘管難掩困惑,他還是打算這麼回答。就在他要開口回答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

「好了,我們到囉。小心說話別太大聲,你和傑克在這裡必須扮一下捉迷藏裡頭的鬼。」

「捉迷藏里的鬼?」

「對,安靜並且迅速地捕捉獵物就是鬼的責任。」

走下馬車後,一間像是棄置已久的廢屋出現在愛麗絲眼前,看起來恐怕有十年以上無人在此居住。

紙牌兵移動得悄無聲息,繞到廢屋後頭。傑克站在玄關前,雙眼直視女王。

「有三個人躲在裡頭,一找到立刻帶到我面前,這是命令。」

女王在愛麗絲耳邊低語,接著以動作向傑克下達指示。傑克什麼話也沒說,他點頭,潛進廢屋。

——捉迷藏啊。

這情形怎麼看也不像捉迷藏。空氣里充滿緊繃的刺激感,周圍沉重的壓迫感也壓得人喘不過氣。

有些外表看來貧困的人在遠處觀望,他們一和愛麗絲或女王對上眼,便急忙加快腳步離去。其中也有女子,只是沒有一個人朝女王歡聲尖叫。

這是命令,不服從就要被砍頭。

愛麗絲不得已只好擔任起捉迷藏里的鬼。

「愛……愛麗絲……!」

他馬上發現疑似女王想找的人。或許算得上是他運氣好,在他頭一間察看的房間裡頭,碰巧蹲著一個小孩子。

「咦……是這孩子嗎……?」

小孩子。

愛麗絲嚇了一跳。

那是個頭戴帽子,十歲左右的男童,和公爵夫人的年齡相仿。女王動用紙牌兵——並且親自動身前來,為的就是抓住這個孩子嗎?

少年一見愛麗絲,馬上面露驚恐。不過,那張臉隨即轉為憎恨。面對突如其來的敵意,愛麗絲也不禁心驚。他沒有再改變神情,筆直朝愛麗絲沖了過來。

「哇啊!」

「比比!可可!快逃!」

少年大叫,撞上愛麗絲,腳步踉嗆地試圖衝出滿是灰塵的房間。慌亂約腳步聲在廢屋裡此起彼落,老舊的地板吱吱軋軋作響,過了不久,甚至傳來疑似木板斷裂的聲音。

「欸,別跑啊!」

愛麗絲和十歲男童在體型上的差距懸殊,即使被撞,愛麗絲也只是暫時失去平衡,反而是少年摔倒在地。他正打算站起身,愛麗絲便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少年宛如遭捕的小兔子,拳打腳踢奮力抵抗。

「可、可惡,放開我!」

「慢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女王為什麼會盯上你這種小孩子?」

「……小孩子……?」

少年的臉龐浮現近似殺氣的憎惡與怒意。

「你還不是讓那個小孩當自己的替身!」

愛麗絲一時無言以對。

這個男孩……認識那位公爵夫人。只是,愛麗絲依然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如此痛恨自己。

公爵在前幾天死了。

公爵夫人不再需要擔任替身——理應如此。

「辛苦你了,愛麗絲。」

「!」

愛麗絲手裡仍抓著男孩的手臂,紅心女王此時正好抵達,雙手揮起巨大鐮刀。

兇惡的刀刃上頭繪有花紋,宛如死神手持的鐮刀。

女王紅褐色的眼瞳冰冷不帶情感,猶如一面明鏡,映照出少年與愛麗絲的驚訝與恐懼。氣派的鐮刀如自行散發光芒一般,在昏暗的廢屋裡閃耀刀刃光輝。

「住——住手:」

愛麗絲迅速抱起男孩,在破舊的地板上翻了好幾個斤斗。

鐮刀割過空氣,掠過他頭上。

女王一聲不吭,微微蹙眉,立刻又無情地揮起鐮刀。他的動作輕快,彷佛只是在揮一根斷掉的樹枝,令人不禁懷疑他的體格和手臂纖細,究竟是從哪裡生出這麼大的力氣。

愛麗絲抱著男孩,爬著逃了出去。

從門口逃進裡面的房間。

那地方在過去像是當作客廳使用,空間相當寬敞,雜物和家具全堆放在角落,中間空出一大塊空地,蠟燭、玩具和糖果包裝紙全散落一地。看來這地方是小孩子玩樂的場所,或者也可說是藏身處、秘密基地。

「啊……!」

在愛麗絲手中動個不停的少年嚇得驚叫出聲,全身僵直。愛麗絲也不由自主地當場停下腳步。

傑克也抓到了一個男孩,面無表情地從後面拎起男孩的脖子。

「羅吉!」

那男孩叫著愛麗絲手中的少年,聲音裡帶著哭腔。不管再怎麼掙扎,傑克的手臂還是不為所動。

「好痛!」

愛麗絲慘叫。他救出的少年——羅吉咬了他的手臂。他忍不住痛,一鬆手,羅吉馬上沖向傑克。

「放開比比!」

羅吉抓住傑克——但根本不是傑克的對手。傑克若無其事推了下羅吉的肩膀,輕輕鬆鬆便將羅吉擊倒在地。

「可惡……!可可!可可,你快逃——」

扯開喉嚨大叫的羅吉望向房間一角,隨即渾身僵硬。

房裡甚至能聽見他輕輕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愛麗絲循著少年的視線望去,也和他一樣倒抽了一口氣。從自己的指尖、喉嚨間,可以感覺到體溫逐漸流失。

那恐怕就是名叫可可的少年。

他的身軀揮淚告別了首級,在血泊上打滾。

他死了。

身首分離。

「這、這……」

女王筆挺地站在愛麗絲身後,放下鐮刀,表情有些不悅。

「你、這是在、做什麼……」

「愛麗絲,你來這裡是為了向我效忠,妨礙我工作就是你展現忠誠的方式嗎?」

「他、他們都還是小孩子,可是你、你居然……」

「他們犯了禁忌,身為,奇異國

度。的女王,我有義務給予懲罰。」

「懲罰——他們做錯了什麼?不管怎麼說,也沒必要殺、殺了他們……」

「這傢伙就算對方是小孩子也不會手軟,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在羅吉的嗓音里,愛麗絲把視線從小孩的屍體上移開,轉為凝視羅吉那張因為恐懼而蒼白,但依然表現出深惡痛絕的臉孔。

「公爵夫人會被殺都是你害的!愛麗絲!」

「什麼?」

咦。

他說什麼?

被殺。

被殺死了。

公爵夫人,那個女孩子被殺了。

「他們和之前的公爵夫人有交情。公爵夫人雖然老成,年紀和他們相仿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常一起喝茶,不過她和這些孩子應該更聊得來吧。」

女王以閒話家常的口吻,道出羅吉與公爵夫人之間的關係。在瀰漫血腥味的房間裡,居然可以回憶起如此溫馨的畫面,女王的膽量之大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一起喝茶。

愛麗絲記起美味的紅茶與剛烤好的餅乾滋味。桃發少女的小臉蛋、微笑、目光、嗓音,一一在他腦海甦醒。

「你說……什麼?那個怪物不在了,所以她在這個國度過著幸福的日子——」

『既然那頭怪物消失了,你也不需要再當替身了吧。』

『嗯。』

『你能在「奇異國度」過著幸福的生活嗎?』

『……嗯。』

「幸福……?你在說什麼傻話。」

羅吉瞪視愛麗絲,語帶嘲諷。

「公爵也好,公爵夫人也罷,替代品早就來了。因為那傢伙,之前的公爵夫人被女王處死了。」

「當愛麗絲真好。」

發抖個不停的比比抬起眼,嘴裡嘟囔著說。

「只要顧好自己,就能獲得幸福。」

『這個國度一有人死,他馬上會找新的人來代替。』

「為、什麼……」

『你如果能忍受拋棄過往活下去,你如果想成為,那麼你就必須前進……不管發生什麼事。』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愛麗絲總愛說這些話——好可愛。』

「因為她不小心讓公爵逃到城裡,使愛麗絲曝露在危險之中。破壞規則,犯了愛麗絲的替身絕不能犯下的錯誤,因此我有充分理由給予斬首懲處。」

為什麼。愛麗絲茫然自失的低吟得到女王響應。他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何況這根本稱不上是「充分的理由」。

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只是愛麗絲,羅吉哭喪著臉,大聲叫喊:

「別開玩笑了!別拿那種自以為是的規則隨便束縛別人!我最討厭奇異國度了!這、這種國度反正全部都是一場假戲!」

女王迅速轉身面向羅吉,看似面無表情,眼裡卻蘊含著明確的殺意。

羅吉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從口袋裡取出被揉成一團的一小張紙。在這少年心中不曉得湧起了什麼樣的情感,只見他嘴角歪斜,泛起勝券在握、嘲諷又得意的笑容。

「這是我們在廣場上找到的,就在公爵的血跡里。本來我們以為這只是張紙屑……可是錯了,這裡頭寫的是『真實』。」

「……」

「真正的紅心女王——」

「閉嘴。」

女王邁出步伐,打斷羅吉的話,語氣沉穩且不容分說。女王和巨大鐮刀逼近,羅吉忍不住有些畏縮。

「那不是你該有的東西,你沒有權利知道這些事情,快給我。」

「你……你作夢。我要在國內到處散播,不讓你這個冒牌貨繼續為所欲為。」

「唉,這可真麻煩——聽好了。」

女王一手放開鐮刀,俯視羅吉,規勸似地緩緩開口。即使對方是小孩子,他也無意放低身段,可說是以平等的態度對待。

「『奇異國度』里的居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他們在這個『垃圾桶』里過得很幸福,我勸你最好別再多管這種主動拋棄幸福的廢物。你似乎聽不懂我剛才說的話,那不是像你這種人該拿在手上的東西。我要是把紙上的內容告訴全國人民,沒有一個人不會相信我,但是沒有人會相信你,畢竟你只是個小孩子,現在更是完全成了個廢物。」

不只羅吉,聽者無不被這番話狠狠刺痛了心。

廢物。

這個字眼猛烈攻擊著愛麗絲的內心。

「好了,我們還是儘快解決這件事情吧。用不著擔心,為了不讓你們受痛苦折磨,我會一刀砍下你們的腦袋……我最受不了紅色了。」

「討厭紅色的紅心女王,這不是很奇怪嗎?」

羅吉這句話燃起了女王心中的怒火,在場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女王散發出騰騰殺氣。

女王雙手瞬間高舉鐮刀,下一刻,羅吉本該已經人頭落地。

不過,刀刃停在半空中。

愛麗絲上前擋在羅吉與女王之間。

「愛麗絲……」

「我不會向你宣誓忠誠。」

愛麗絲緊閉雙唇,凝目怒瞪女王。

他的身體兀自行動,公爵夫人依然在他腦海里微笑。

他不願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刃再奪去孩子們的性命,在擋在兩人之間後,他才湧起這樣的想法。他把手伸進口袋,口袋裡頭放著一把槍。他不曉得開槍能否擊中女王,而且無法擊中的可能性相當高,但這仍改變不了槍可以當成武器的事實。

事發突然,傑克握住劍柄,舉步上前,放開了手中那個叫做比比的少年。比比於是趁機逃走,沖向羅吉。

女王輕聲嘆息,放下鐮刀——

——勸完羅吉,接下來還有一個愛麗絲。

「你要是不殺白兔,就無法成為愛麗絲。直到目前為止,有八十八位愛麗絲來到『奇異國度』,她們一心只期盼自己能得到幸福,愛麗絲就是這樣的人。可是你不一樣,在你來了之後,總有意外發生,違背白兔期望的故事發展……」

你是災厄,是所有動亂的根源。

女王意有所指,說出口的卻又是另一番話。

「你到底是誰?愛麗絲。」

剛才在馬車上,女王也問過同一個問題。那時愛麗絲正打算回答:「我是愛麗絲。」但他現在改變了心意,也不認為這是女王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

『我還想再多了解愛麗絲。』

他本以為將來還有機會和少女一起喝茶談天,沒料到少女早已不在這世上。

「所以我想多了解愛麗絲,雖然就算我成為真正的愛麗絲……就算我對愛麗絲的了解再透徹……也沒辦法再告訴她了。」

「愛麗絲……」

細小的嗓音發顫,從背後傳來。他緩緩移動視線與姿勢,俯視羅吉和比比眼中的粼粼淚光。

他們心裡想著同一個人。

兩個少年和愛麗絲都一樣懷念她。

「『你如果能忍受拋棄過往活下去,你如果想成為,那麼你就必須前進……不管發生什麼事。』」

為什么女王知道自己和她最後聊天的內容?

不過這個疑問的問題不大,最嚴重的問題在於這句話如針刺中了愛麗絲的心,而且刺得極深,幾乎難以拔出。

「愛麗絲,你要是再聽不懂,我就攤開來說吧。幫助公爵夫人不在你的工作範圍之內,不過你要是認真思考如何殺死白兔,確實逮住睡鼠,就能避免這樣的情形發生。」

「……啊……!」

愛麗絲一時說不出話。

耳邊彷佛聽見那些勸說自己的成堆話語崩塌,發出轟隆巨響。

他自以為是地同情公爵夫人,自以為是地朝她伸出援手。他不忍看見那么小的女孩子擔任自己的替身,覺得丟臉。他氣沒人願意幫助這個小女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著想。

然而,同情她,幫助她的結果卻是遭公爵發現她不過是個替身。

愛麗絲要是不管她的死活,把全副心力放在獵殺白兔遊戲上,只和她喝茶聊天,不衍生出無謂的惻隱之心……

如果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公爵夫人仍會活在這世上,與羅吉、可可、比比玩樂,抑制狂暴的公爵,依然能平安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你能在「奇異國度」過著幸福的生活嗎?』

……恩。』

她撒了謊。

她為了愛麗絲撒謊。

如果她沒死,羅吉他們也不會憎惡並且起而反抗女王和愛麗絲,用不著為此斷送性命。

「奇異國度」正在崩毀,這都是自己的錯。

愛麗絲總算了解此一事實。

女王只是從水果籃里挑出並且除去壞掉的水果。即使只有三顆水果腐壞,一旦放著不管,黴菌與細菌很快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侵蝕整籃水果。

「你明白了嗎?愛麗絲。關於那些窮途末路的廢物,你只需要袖手旁觀,當一個順應故事發展,率直又可愛的愛麗絲就行了。」

愛麗絲僵在原地。

女王走過他身邊,接著揮起鐮刀。

「羅吉!」

比比扯著嗓子尖叫。

「快逃!快帶著書頁逃走!」

比比撞開羅吉。

羅吉往前一跪,鮮血與刀刃從他頭上划過。稚嫩的嗓音激動怒吼,嚎啕大哭,任鮮血潑濺全身。比比的頭顱在地上翻滾,羅吉握緊紙張,衝出客廳,跨過木箱,跑向玄關。

不過,穿著喪服的女兵正守在房子外頭。

羅吉頓時啞然,癱坐在地。

叩、叩、叩。

女王腳下的長靴高跟踏響老舊地板,腳步聲沉重又確實地接近羅吉,染血的刀刃濺出鮮血,逼近孩童的頸項。

啊!

「我討厭紅色,快把這裡收拾乾淨。」

◆◇◆◇◆◇◆

愛麗絲沒向女王告別,渾渾噩噩地走出廢屋。

女王在愛麗絲走時朝他說了一兩句話,都沒得到響應。但他不怪愛麗絲,也沒留住他。

愛麗絲走後,紙牌兵默默埋頭繼續自己份內的工作。對她們而書,愛麗絲在或不在並無分別。

其中有人負責將孩子們的身軀與頭顱以黑布包裹。有人負責將以黑布包裹的屍體搬運至馬車。有人負責恭敬地擦拭沾上女王的臉和手以及鐮刀上的鮮血。紙牌兵各自依照女王下達的命令行事。

「啊,對了,我差點忘記還有件事要辦。你去告訴白兔,我們需要三個替代的棋子。」

碰巧直視女王的紙牌兵點頭,快步走出廢屋。

現場只有紅心傑克與其它紙牌兵不同。在一群手腳利落的女兵里,他俯視屍體,遲遲未曾移步。

女王注意到杵在屍體前的傑克,目光銳利地凝視著他。紙牌兵中唯一的男子總算挪動身一體,撿起頭顱,與身軀一同安放,並且輕輕闔上圓睜的空洞大眼。

「……您的目的是讓愛麗絲看見這一幕嗎,陛下?」

十年內說話不得超過十個字,平常總服從這荒唐命令的傑克開了口,而且講的話明顯超過十個字。他的嗓音低沉而且渾厚。

女王仰起下顎,雙眼細眯。

「傑克,你也打算違抗我的命令嗎?不許說話。」

傑克同樣眯起單眼,露出責備的目光。不過,他無意責怪這命令,他怪的是大受打擊,如活死人般走出廢屋的愛麗絲、慘遭殺害的孩童。

以及自己選擇走上備受憎恨與畏懼之路的女王。

這些才是傑克譴責的對象。

「別擺出那種臉。」

女王微微苦笑。

「這是我的職責……『我』可不想變成廢物。」

這時,一個紙牌兵走上前來,交給女王沾滿血跡,羅吉握在手中的紙張。在頭被砍下之後,他依然緊緊握住這一張紙。促使他做出這種行為的不知是執念、怨念還是留戀。

女王讓紙牌兵全部退下,處刑後的清理工作幾乎都已結束,只有血腥味還殘留在空氣中,而且恐怕永無消散的一天。

他打開揉成一團的紙張,看見白紙染上紅點,瞬間皺起眉頭。

【書頁內容】

「好士兵們,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才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為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真可憐呢。」

【書頁內容】

那是張以藍色墨水寫下,給小孩子看的童話故事書頁。

一滴藍色墨水滴落地板,那是從女王袖口滴出的墨水。女王默默望著地板上的墨水漬,細心撫平紙張皺摺。

「這種東西居然還留著……不,這可能是白兔不小心掉在路上的……他很重視這東西。『奇異國度』的『過去』,『真實』。他應該早就用鑰匙鎖在某個地方才是——你不這麼認為嗎?傑克。」

紙牌兵遵從命令,全部退出廢屋,傑克此時卻無聲無息地站在女王背後。他輕嘆了口氣,走到女王面前,好讓女王不需要回頭。

「你想說什麼,傑克?你那張臉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呢。」

「……」

「這東西得還給白兔——早知道就讓剛才傳話的紙牌兵順便帶過去了。」

女王儘可能把故事的書頁撫平,對摺整齊,收進懷中。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他最好明白自己在這個故事裡的,敵人』究竟是誰。」

「他不過是個劣質品,讓那樣的愛麗絲參與遊戲也沒有意義,他根本沒有推動故事前進的力量。」

傑克開口說話,不快地皺起眉頭。

女王沒責怪他,反而面露苦笑。

「說的也是,故事再進行下去,也只是一場鬧劇。」

「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管是這個國度還是白兔,都已經差不多走到極限。這時候,那個愛麗絲來了。故事需要轉折,平淡無奇的故事無法吸引眾人目光。那個愛麗絲若是帶來改變的象徵,就看他如何努力也是件有趣的事。」

傑克沒出聲,回望咧嘴冷笑的女王,恢復他原本堅守的沉默。女王快步走出廢屋。

「我倒是想到一件事,傑克。」

「?」

「你剛才說的話需要一百年才能還清,為了避免你永遠不能說話,我勸你還是別再開口。」

「……」

傑克失落地垮下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

帽商還在毛蟲街等候,必須先回去才行。

不過,愛麗絲忘了這個約定。正確來說,他無法思考任何與現實相關的事情。他的雙腳自行踏出蹣跚的步伐,移動他的身體與腦袋。他像個醉鬼或夢遊症患者,腳步踉艙,手扶著牆,失魂落魄地向前行走。

不久,他走出髒亂的貧民窟,分不清該往哪個方向才能走到毛蟲街。他對這附近的地理位置不熟,又是搭乘女王的馬車從毛蟲街到那間發生慘劇的廢屋。

只是此時此刻,迷路並未帶給他恐懼與不安。

公爵夫人的笑容和孩子們的頭顱在地上滾動的景象化成一灘血水,在他腦中翻騰。他沒有親眼目睹,公爵夫人被砍下首級的一幕卻栩栩如生地浮現腦海。那張可愛的臉龐,桃色的髮絲,在空中劃出圓滑弧線飛了出去。

她的頭會被砍,都是自己的錯。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成為愛麗絲嗎?』

氣我會成為愛麗絲,為了不讓名字再被奪走。』

愛麗絲掄起拳頭,朝自己倚在上頭的牆壁狠狠撾了一拳,額頭重重地抵在牆上。

在他背後,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人聲嘈雜,有一大群人正在竊竊私語,並且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

只要逃走就不會惹上麻煩。

只要躲開就能保住性命。

和自己扯上關係的人因為受到無關緊要的問題牽連,無一存活。

在這地方,愛麗絲是瘟神。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

纏繞在公爵夫人手上的領帶。對公爵夫人寄予的同情。

——我該怎麼做才好。

公爵死後,孩子們從他的屍體裡發現觸犯禁忌的紙張。

『關於那些窮途末路的廢物,你只需要袖手旁觀,當一個順應故事發展,率直又可愛的愛麗絲就行了。』

——我做錯事了嗎?愛麗絲到底是什麼?愛麗絲只能是個自私的人嗎?這種……愛麗絲就是這種差勁的傢伙嗎?

『……當愛麗絲真好,只要顧好自己,就能獲得

幸福。』

——錯了。

(你要放棄嗎?)

嘩啦嘩啦嘩啦……

冷不防下起了雨,人們的驚慌聲四起。他們不是被愛麗絲,而是被雨追著逃。只有愛麗絲仍杵在原地,流淌面龐的淚水混入雨滴,一同落下。

(放棄也無所謂。)

愛麗絲回過頭。

他以為眼前站著的會是身穿藍白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

「畢竟你不是愛麗絲嘛。」

原以為是誤聽或幻聽,但少女語聲在這時確實進到了愛麗絲耳中。不過,站在他眼前的少女沒有穿上圍裙洋裝,也不是金髮。

那是個發色艷紅,富有魅力的美少女。小短裙襯托出一雙修長美腿,在女孩子裡面她的身材可算纖長。

她不是小女童,但也不是成熟女性,而是個年紀虛實難辨的女孩子。她像個天真的少女般微笑著,偌大的雙眸卻深邃如要探人人的內心。

「……這次的愛麗絲真不可愛,不適合穿裙子,留長髮更是難看,而且還一個人在外頭閒晃。帽商到哪裡去了?難道他已經厭倦你了嗎?——果然愛麗絲還是我最適合了。」

「你是……誰……讓開。」

愛麗絲沒多看突然現身的少女,手扶著牆緩步離去,任雨打在身上。

「……我……一定要前進。」

愛麗絲一踏出步伐,少女立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現在的你什麼也做不到。」

溫柔的嘲諷語氣聽得愛麗絲肩頭一震。

她說的沒錯。

自己確實什麼也做不到。他以為自己救了人,結果只是讓情形更加惡化。

這正證實了自己根本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你當不成愛麗絲。」

這句話深深刺入他內心,戳中他的痛處。純白西裝和雪白心臟沾滿了無形的鮮血。愛麗絲什麼也做不到。他不可能沒察覺少女的真面目,卻打定主意佯裝不知,只是邁步前行,試圖逃離此地。

不過,他既然已經回頭,便逃不過未練的糾纏。

「我來代替你當,你不是想放棄了嗎?那麼,名字……還給我,把名字給我。」

未練的行為模式千篇一律。誘使他回頭,奪去他身體的自由……並且親吻他。

紅髮少女吻上愛麗絲的雙唇。

愛麗絲的身體瞬間僵直。

然而,未練的身體也在同時猛然一顫。

「咦?」

大吃一驚,身體顫抖,移開雙唇的是——未練。她臉上血氣盡失,盯著自己的雙手,看見袖口流出了黏稠的深藍色墨水。

「這、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右手滿是墨水,掉落在地,如黏土人偶的手臂脫落一般。

未練瞬間恢復稚嫩的少女模樣。她驚恐地尖聲慘叫,推開愛麗絲,不住後退。淚水在她的眼眶打轉,她就這麼睜著淚眼,定晴注視自己的手臂。

她的兩隻手臂還在,到處都見不到深藍色墨水。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未練朝愛麗絲拋出疑問,愛麗絲沒有答腔。被推得跟隨往後退了一大步,背靠在牆壁上的愛麗絲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去,彷佛根本沒聽見未練的叫喊。

「……我要……前進才行……」

他悄聲說著,如在夢囈。

幾乎可說是喃喃自語。

此時的愛麗絲不只沒聽見未練的聲音,甚至連未練的身影也看不見,恐怕也沒注意到自己已遭未練強吻。

「我要成為——愛麗絲。」

未練盯著愛麗絲的湛藍眼眸,臉色慘白。她又再往後退,止不住牙關打顫,雙唇和身體也在發抖。原本前來威脅愛麗絲的未練反而怕起愛麗絲。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雨絲穿過末練的身體,她發青的臉上冒出冷汗。愛麗絲沒理會她,只是一味往前走——

「愛麗絲。」

愛麗絲與未練同時回過神。

一手抱著紙袋的帽商就站在哪裡。壓低的帽沿在陰沉的眼瞳里投下深夜般的黑影,冰冷雨滴從他的黑色捲髮和帽緣滴落。

——啊,對了……我討厭雨天。

愛麗絲忽然隱隱約約浮現這個想法。整頂帽子都濕透的帽商看上去冷得刺骨,當事人卻連根手指頭也沒發抖,只是和平常一樣傭懶地站著。愛麗絲此刻覺得背脊竄起寒意,肯定是因為站在眼前的帽商身上散發出無比駭人的殺氣。

「帽商……」

未練叫了帽商的名字,語氣既傷感又懷念,既開心又困惑。一句平凡無奇的呼喚中,濃縮了各種複雜的情緒。

然而——

帽商的神色冰冷如昔,槍口對準未練。

「這個未練還真新啊。抱歉打擾你找樂子,愛麗絲很忙,可以麻煩你別擋路嗎?」

「太、太過分了,帽商。為、什麼……」

未練依然臉色發青,神情宛如承受失戀般的重大打擊,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為什麼』?你這傢伙說話真奇怪,保護愛麗絲不受敵人攻擊是我的職責。」

「……唔唔唔……!」

簡直像個就要嚎啕大哭的小孩子般奮力地吸氣……紅髮的未練從喉間發出這樣的聲音,接著如煙般消失。

帽商收起槍,走向愛麗絲。

兩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

愛麗絲沒說話。他想和帽商說些什麼,不,他希望帽商主動開口,就算是損他兩句也好。

他還沒整理好混亂的情緒,帽商此時若像平常一樣話中帶刺,也許能讓自己忘卻這悲苦難耐的心情。

不過,帽商不知為何同樣默不吭聲,一臉若有所思,最後還是愛麗絲打破了沉默。

「……謝謝你,帽商。你又救了我一命,我太……大意了。」

「真噁心,這是我的工作,用不著在意。」

他老實道謝,連自己也嚇了一跳。帽商應該也沒料到,只見他愣了一下,笑著回道。

「……我惹女王生氣了。」

「嗯,我想也是。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愛麗絲——回家啦。」

愛麗絲緩緩點頭,和帽商並肩行走。

「所以你是因為挨罵了,方躲在這裡偷哭嗎?」

「才不是。」

「哼。」

「欽,你為什麼會效忠女王啊?」

「……還以為你總算學乖了,居然又開始問問題……」

帽商不耐煩地嘟囔著。

「我剛和睡鼠也聊到這個問題。」

「噢。」

「我有個『目的』。這個目的需要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達成,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和女王簽訂契約。」

愛麗絲停下腳步。帽商難得聊自己的事情,之前只要愛麗絲髮問,他總是故意轉移話題,今天的帽商和以往不太一樣。在他心中,睡鼠的存在真有這麼特別嗎?

奇妙的是,帽商口中的「目的」引起了愛麗絲的興趣。

「……目的……」

「離開『奇異國度』,而且是和愛麗絲一起。」

愛麗絲想起睡鼠說過的話。

這個國度有出口,鑰匙就在白兔手上。這話在他耳中聽來像是一種比喻,但他又認為和帽商的「目的」並非毫無關係。

和愛麗絲一起離開。

帽商口中冒出自己的名字令他忍不住驚訝,馬上又生出新的疑問。而且——至少愛麗絲不打算離開這個國度,他更想要的是……

「別擅自決定,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在『奇異國度』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得麻煩你棄權了。」

帽商又恢復向來的惡毒口吻,愛麗絲也一如往常氣憤難平,只是怎麼也想不到話扳回一城。

雨下個不停,心情愈來愈沉重。眼前景象模糊,腦子裡也依然昏昏沉沉。

「這世上只有一個,那人可能是你,也有可能不是。」

愛麗絲抬頭。

濡濕的瀏海實在太礙事了,根本看不清楚帽商異常嚴肅的目光。

愛麗絲一想到這,帽商接著靜靜朝愛麗絲伸出手,撩起遮住他雙眼的瀏海。

「不過……現在的愛麗絲是你。」

愛麗絲垂

下視線,點了個頭。

「那就重新開始吧,明天我們要到淚池。」

◆◇◆◇◆◇◆

大雨滂沱。

黑暗中,屋檐下,雨聲隨處可聞。

雨聲中,混雜著慟哭與嗚咽。

雨聲與哭聲沒有引起任何注意,奇異國度的居民全待在屋內。在這裡,沒有一個人喜歡雨,甚至有不少人怕雨。

少女捶打建築物濕透的外牆,大哭大喊,如在譴責戀人似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紅髮少女不停用力槌牆,身體……沒被雨打濕。

她是未練。

濡濕她臉龐的不是雨。

「那個人不是愛麗絲!為什麼我殺不了他!以前每次都很順利啊!為什麼那個人、為什麼……為什麼我殺不死他!」

紅髮未練悲聲哭喊,額頭抵在牆上,五指緊抓牆面。

叮鈐。

鈐鐺聲響遍小巷,穿過雨聲與慟哭聲。

未練急促喘息,狠瞪聲音來向。

「嗨,好久不見——。」

「……小貓,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淚水淌下面頰,紅褐眼瞳轉變為如火焰甚至是鮮血的艷紅。

未練瞪視落湯貓,他的長髮和西裝全淋濕了。

「你以為是誰害我變成了?」

「抱歉,你可以盡情地揍我,揍到你氣消為止。」

「我才不要,我要是揍你,肯定只會讓你更樂。」

「嗯……說的也是,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你還真敏銳。不過我也有在反省囉,那時候真是做了件壞事。」

「……」

未練眼中的紅光閃爍,快步走近柴郡貓。柴郡貓正如自己所言,露出羞愧目光,嘴角還殘留著若有似無的苦笑。

未練撫著左胸,用力按了下去。

「這裡,你刺下去的地方,我到現在都還覺得疼。」

「這樣啊,那真是我失算。我以為死後就能解脫丁,不管是疼痛還是痛苦,都能忘記……我再次向你道歉,對不——」

雨水飛濺。

未練打了柴郡貓一巴掌,也打斷了柴郡貓饒舌的話語。紅色眸子裡燃起了狂暴的火紅怒焰。

「別以為還可以再繼續要我!我想成為愛麗絲!我不想死在你手下,我希望是老師殺了我!我和其它愛麗絲不同,我一定可以成為真正的愛麗絲,無論名字、服裝還是那個地點,最適合的人絕對是我。」

「……」

「愛麗絲本來是我,老師也認同我,你卻殺了我,為什麼!我討厭那個愛麗絲,帽商、小貓我全都討厭!」

空氣在尖銳聲中震動。

柴郡貓也垂下耳朵。

「我明白了。我為什麼會殺了你,你為什麼沒辦法從剛才那個第八十九位愛麗絲口中搶下名字,他為什麼沒殺了那個愛麗絲,我就把理由告訴你當成賠罪吧。告訴你之後……你願意和我來一場交易嗎?」

「咦……」

彷佛斂去氣息的雨聲又再響起。

未練眼眸中熊熊燃燒的紅光也頓時消散。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是個空殼,沒有你可以奪走的東西。因為我破壞了規則,導致殺死白兔的能力還在你身上。」

未練的眼神遊移,柴郡貓看出她內心動搖,笑了一下。

「我現在不那麼惹人厭了吧?」

「我要是能殺死白兔——」

「不可能。你的名字和身體都消失了,對他來說只是其中一個。你已經從遊戲中出局了,就像棋盤上被吃掉的棋子無法再上場。」

「對,這全都是你的錯。我不曉得你在打什麼鬼主意,總之我不會幫那個愛麗絲,更不會幫你。」

「……真糟糕。」

柴郡貓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臉。未練那一巴掌打得他臉頰紅了起來。

「……老師喜歡的愛麗絲,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可是,他剛才認同第八十九位愛麗絲囉。」

「騙、騙人!為什麼?」

「他到這個國度已經十年,也有八十九個愛麗絲被帶進這裡,或許就連他也愈來愈搞不清楚到底『真正的愛麗絲』是怎麼樣的愛麗絲了。」

柴郡貓憐憫著這些人。未練緊咬雙唇,差點沒咬出血。

「也就是說,我會獲得認同不過是碰巧嗎?……騙人,我不相信。老師喜歡我,我也是真心的……!」

「如果這是你拋舍不下的『未練』,我和第八十九位愛麗絲說不定幫得上你的忙。」

「……這樣啊,可憐的愛麗絲,到頭來也只是你利用的工具。」

「這話真難聽呢,他可是我的秘密武器哦。」

「什麼意思?你說的話老是讓人聽不懂。」

「這是為『愛麗絲』和『老師』兩人進行的故事,故事必須結束了,所以拜託你——愛麗絲,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未練緊咬鮮紅雙唇,垂下了頭。

「……我如果幫你,老師這次會殺了我嗎?」

「一切都會結束,我保證。」

「那——好吧。」

「太好了,也就是說交易成立囉。」

柴郡貓輕撫未練的髮絲,未練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別過了頭。

雨一直下到天明,未曾片刻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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