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Round 6 「流星」的後繼者(1/2)
職員採訪 第六回
總務科所屬 入職第15年
工藤正俊(49)
——哇!工藤科長也在轉陶輪。真流行啊。
工藤:陶輪?在說什麼?
——於是,最終回給大家帶來的就是總務科的BOSS、工藤科長。總務科的各位年輕職工,從上司的眼光看是怎樣的?
工藤:這個嘛。酷姐的工作快速準確,很有幫助。立花呢,總之很有活力,讓職場的氛圍也變得開朗起來。包括新來的櫻野君在內,都是很有價值的人才。
——哦呀?意外的高評價啊?還以為您會說「給我多加點班!」之類的。
工藤:每日加班的無能社畜,和按時下班的有能反社畜,你覺得哪種員工更值得期待?
——真是有理不留情啊。話說回來,科長總是在通宵工作的傳聞是真的嗎?據說在職工旅行的時候也沒有任何人看到您睡覺,就是有這種說法……
工藤: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每天通宵啊。快的時候,大概深夜27時工作就可以告一段落。
——「深夜27時」這種表達法,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在說深夜動畫以外的場合啊……這種表達如此簡單就用了出來,真是讓人看到了社畜的神髓之處……——
早上的上班高峰讓人聯想到養豬場。在狹小的面積里擠進去不得了數量的人,簡直像是對待家畜一般。不知怎麼讓人想到自己也就是隨處可見的一個渺小的人。帶著這種悲哀的思緒,我隨著電車搖晃著,朝公司而去。與須田君的戰鬥已經是幾天前的事情了。
車停在了進行換乘的大型中繼站。大量的公司職員一口氣下了車。有這麼一小會兒,從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中解放出來,我進行了一次深呼吸。
運氣好的話,坐在附近的人可能會下車,那麼就有位子坐了。但是今天哪兒都沒有空位子,我只能繼續抓著吊環一路站到底。
好吧這也是沒辦法。距離公司最近的站也沒那麼遠。不過是難受一會兒而已。事情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發生了。
下車的人下了車,新的乘客一齊涌了上來。那當中有個與早上的上班高峰完全不搭的人。是老人。大概有80來歲彎著腰的老大爺,顫顫巍巍地握著拐杖,拼了命挪動著他那虛弱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慢朝著裡面走去。目光追上去以後我明白了。老弱病殘孕專用席位還有一個空位子。
縮了縮身子,給老人讓出一些空間來。在我出生的年代就已經從企業戰士一線退下來的這位老人,沒有任何人陪護,不得不在這個時間段坐電車,這個理由無從知曉。恐怕是有什麼無可奈何的原因吧。讓想像力飄忽起來,用溫暖的眼光守護著那腳步,只是……
「滾開,死老頭!這個位子我要了!」
差點沒趕上於是跑了進來的一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工薪族,用力撥開人群,朝著空著的專用席位以了不得的勢頭突進。
「礙事!昨天實際上睡了還不到一個小時,讓我坐!」
不知道學生時代是不是踢過美式足球或橄欖球。用他那魁梧的身子猛撞著。同車的乘客都倒抽一口冷氣。老人被撞飛,摔倒在其他乘客身上。OL悲鳴起來。(譯:這裡橄欖球指的是聯合式橄欖球,也稱英式橄欖球。美式足球也稱美式橄欖球。)
就在下一瞬。
坐在目的地的空位子上的巨漢的脖子上,閃過讓人能聯想到草原上奔騰的春雷一般銳利的一記手刀。出手的是一個看上去幹練、有著精英白領風的青年。被突然來了這麼一下的巨漢發出了「嘎」一聲呻吟,搖搖晃晃起來。瞄準他那頭部,看上去有著滿滿的風紀委員氣息的巨乳女子高中生的飛膝踢殺了過去。像是打在岩石上反激回來怒濤一般的浪花一樣,那一腳在巨漢的後頸上發出了一聲鈍響。無法抵禦因此被踢飛的巨漢,他的腹部又被一個看起來像中層領導的大叔用強烈的上鉤拳照顧了一番。
「嘎啊……」
巨漢嘴裡吐血飛在空中。他又被一個留著銀灰頭髮蓄滿鬍子的老紳士一記高速的迴旋踢補了一刀。
「咕噗嘔……」
被空中連續技華麗地秒殺,飛得高高的巨漢最後落到了我的眼前。我不用任何人提醒,本能一般地動了起來。衝著倒飛過來的巨漢,放出一記強烈的肘擊。
「咕啊啊啊啊……」
發出一聲痛叫,巨漢被打飛到車外面。沒有任何人指揮。也沒有什麼不成文的規矩。面對無力的老人耀武揚威激起的義憤,讓乘客們自然而然團結了起來,令那卑鄙之徒因其愚蠢受到了應得的報應。
乘客們開始鼓掌歡呼。立刻有人將老人扶了起來,領著他到了專用席位。像是護士一般的中年女性習慣一樣開始確認起老人有否大礙。
仿佛從頭到尾看到了這一切,門關了起來,電車再次出發。
「該死!給我記住!」
留下可憐的喪家犬一般的台詞,雖然隱約可以聽到,但是沒有記住的價值。
「哼,卑劣的下種人。」
扔下這句話的是剛才發出漂亮的迴旋踢的銀灰頭髮的紳士。不知道是不是在某家公司任高職。他的高大與穩重就是能讓人聯想到這種程度。
「少年,好好烙印在你的眼中吧,那個墮落成社畜悲哀男人的醜態。然後知曉吧,你這樣的年輕人,有兩種未來在等待。」
「兩種……未來?」
「沒錯。其一,哪怕日日埋頭苦幹,也不忘記像個人一樣活著的心,可以明白他人的痛苦,理解他人,大人的道路。其二,就和那隻豬一樣,失去了作為人最寶貴的東西,僅僅靠著動物一般的欲望活著,悲哀的畜生的道路。到底會選擇哪條道路,決定它的是你意志的強弱。」(譯:這個老紳士大概就是幸虎老爺子了。果然是類似傳功長老的角色。)
我點點頭。那個男人的行為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日常一般上司的苛責、顧客的無理刁難、絕望的「死之深夜加班(Death Match)」將生活打壞到破破爛爛,連讓人滿足的睡眠時間也沒法獲得,陷入這種狀況時,想靠在座位上,哪怕一小會也好,希望能休息一下也是理所當然的一種欲求。
但是,那個男人將這欲望通過欺負無力的老人這種最為愚蠢、最為低級的方法來滿足。明明這種被亂來的工作方式壓迫的憤怒與恨意應該朝著強迫人以亂來的方式工作的狗屎上司和黑心經營者發泄才對。
我下定了決心。絕對不會變成他那種樣子。在作為勞動者之前,我們首先是人。將來的某一天,也許我的心也會變得殘破。也許也會將身子交給動物一般的欲望。但是,那個時候一定會想起今天的這一幕。
——那就是墮落的社畜的下場。
*
掛鐘的指針指向了晚上6時。
我擦了一把腫起來的臉頰,開始整理起書架上那些無所謂的文件起來。我旁邊,結花生著悶氣,拿起無所謂的複印件。酷姐呢,則將一些無所謂的文件投入了碎紙機。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間幹這種無所謂的事情?答案很簡單。今天我們在與阻礙我們按時下班的社畜的戰鬥中輸掉了。輸得體無完膚。結果就是這種陪加班。雖然不喜歡忙碌,但這樣一直幹這種無所謂的工作越發讓人覺得痛苦。
話說回來,田中股長果然很強啊!
工作能力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但田中股長很強。在「死之深夜加班」時患上的感冒已經完全好了,他那鬼神一般的能力只要再磨礪一番,讓人覺得他能在日本經產連每月發表的「全國社畜排名」成為頂級排名者只是時間問題。
「我說你們怎麼都是一副不樂意的表情。」
那位了不起的上司老爺一臉得意地訓斥起我們。
「悲傷的眼淚和加班可不搭。微笑才是加班最好的伴侶。加班的汗水可是男人最為閃耀的東西。加班時的女性也是最為美麗。要是沒法投入的話,想想周日晚上六點半播的那個海鮮一家的動畫吧。只要看看那個,你就會想著啊明天就該工作了,加油吧,讓氣氛一口氣昂揚起來。快點想起那種感覺來。」
我每次看到那個,總是想著啊明天就該工作了,真討厭,氣氛能一口氣憂鬱起來。社畜的思考方式真是無法理解。
要是有空閒扯淡的話還不如早點去幹活,然而田中股長辦事的調子很慢。也就是說,要陪著他的我們也要很晚才能回得去。饒了我吧。而且在這種像是呆在蒸籠里一般的時候還要正裝加領帶,光是看著就熱氣直涌。
酷姐在我耳邊小聲說:
「不要忘記今天的屈辱啊,立花君。今天留下來加班的屈辱,要化作明日按時下班的食糧。」
啊,非要說的話,不是田中股長而是酷姐當我的上司多好啊。酷姐很能幹。「不能幹
的人就算自己一個人要按時下班也沒人能接受不是?不過,要是比誰都能三下五除二幹完活的『能幹職員』,掐著點下班又如何?大家會不會想著和自己一樣能儘早漂亮地完成工作然後早點回家?所以咱的目標就是成為比誰都能幹的人。」這麼說過的酷姐,以超人般的調子解決自己份內的事,甚至還來幫幹活不利索的後輩。要說總務科裡面有誰的事務處理能力能和酷姐匹敵的話,怕是只有工藤科長了。
能幹又持有讓反社畜的部下神清氣爽的美貌的女上司——嗯,真羨慕將來那些成為升職了的酷姐的部下的人。
一邊胡思亂想著,
「啊。啊。」
突然從窗外聽到了好似麥克風試音的聲音。聽上去大概是在「雀躍食品」本部大廈外面通過擴音器喊出來的。怎麼回事啊?
「啊。在『雀躍食品』本部大廈工作的各位。我們是『沼田滿先生遺族支援會』的人。」
遺族!?遺族是怎麼回事?我轉過頭去,和結花對上了眼。
趕忙跑到窗戶前,朝下看過去。
雖說是到了下午,但現在是日落最遲的初夏。外面依然很亮,在本部前聚集起來的人的姿態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大概有三十來人。
「沼田滿先生,在三年前於『雀躍食品』上班的時候,因為上司粗暴的苛責對待,自絕了生命。」
使用擴音器在說話的,是有著銳利目光的商人風青年。聲音稍稍有些顫抖,恐怕是因為憤怒。
「然而,『雀躍食品』公司否認了沼田先生的死和上司的折磨行為以及超長時間的過密勞動之間的因果關係,不願對遺族承擔損害賠償責任。我們對沼田先生的死,要求嚴格追究『雀躍食品』公司的責任,為了不再發生這樣的悲劇,對其提起了民事訴訟。」
「這個是……」
結花如此小聲說到這裡,就絕句了。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這家公司居然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我完全都不知道!「雀躍食品」是超絕的黑企我太清楚了。也看到過很多辭職不乾的人。因此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傳聞我也聽到過。然而,有人被逼到了這種地步,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請聽聽沼田滿先生的母親的控訴吧。」
青年將擴音器遞給了在一旁穿著喪服等著的女性。
「我是剛才介紹過的沼田滿的母親。」
聲音聽起來很疲倦。
「我的兒子,在三年前於貴公司入職,是『雀躍食品』的職員。不,曾經是職員。」
這麼介紹了以後,她開始說起自己兒子的事情來。
從小時候開始就最喜歡「味自豪!漆黑中華」拉麵的事。得到了雀躍食品的內部認定而高興不已的事。開始工作以後,下班越來越晚的事。周六上班像是理所當然,甚至還在單位過夜的事。擔心他的雙親問到他的時候,笑著說「沒關係,因為還是新人所以還沒上手罷了」的事。
接著——在一個月以後,自絕性命的事。
「在遺書上,寫著並不是公司不好,而是無法好好完成工作的自己的過錯,就是這樣責怪自己的話語。但是,我認為絕對不可能是這樣。我們和他的同事以及公司外的朋友取得了聯繫,他究竟是以什麼方式工作——不,是以什麼方式被要求工作——作出了調查。
他一個月的加班時間早已超過了一百小時。而且還知道了,不過是因為一點小錯誤,就被上司當著全體的面狠狠地訓斥了一番。也知道了,對一個入職不久的新人,推給了明顯過大的責任……
兒子他,是被公司殺害的。」
帶著強烈意志的目光,朝這邊看了過來。我覺得她是沒法看清楚在七樓的我們的樣子,但我沒法從她那裡移開視線。
雖然部門不一樣,那可是我的前輩。要是還活著的話,怕是能和我共事也說不定。
但是,這個人已經不在了。已經再也無法對如此善良的母親微笑了——
該死!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能忍!?
「為什麼我的兒子不得不死?我無論問自己多少遍都想不明白。請還給我!將我的兒子還給我!」
沼田滿先生的母親哽噎了,拿出手絹來擦起眼淚。之前的那個青年從她手裡接過擴音器,似乎在安慰著她。
聽到有人在啜泣的聲音。結花……不,派遣員工的筒井小姐?也可能是我自己也說不定。以工藤科長為首的社畜們也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沉默了下來,想著各自的事情。誰也沒法說一句話。
打破沉重的默然的是田中股長的一句話。
「說得了不起,還不是為了錢,這個老太婆。」
下一瞬,我的鋼鐵的右腕發出低鳴,伴隨著破風的聲音,用力攥住了田中股長的胸口。一臉的驚詫,股長憋出這麼一句話:
「你、你小子幹什麼!」
「什麼叫幹什麼!」
失去了所謂「從此以後」,擁有未來的年輕人殞命了。在幸福的巔峰突然失去了最愛的兒子,母親流下了眼淚。在這壓倒性的事實面前,你最初抱有的印象特麼就是這個!?
「這種事情,什麼企業里都會發生不是嘛。」
小聲說著的,是齋藤股長。
「……有這麼說話的嗎?你當人命是什麼?將人的尊嚴看成這種樣子的企業,算怎麼個事,啊?」
「總之都是企業的錯,是這麼回事吧。哼,真不成熟。」
沒你這麼說話的!自己和自己的組織被認作狗屎社畜、狗屎黑企而扯的皮,別偷換概念成企業全體的問題!
我也並不是要否定世上存在的一切企業。多數企業都很照顧員工、與員工共同成長、好好地繳稅,一邊對社會做出貢獻一邊發展。所以說,像你們這樣無視規則、踐踏社會的常識、踩著別人的屍體前進的傢伙絕對不可原諒!
「一切都在法庭上判決。」
工藤科長嚴厲地說。對啊,這傢伙是負責「雀躍食品」全部總務的幹部,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都已經出了人命,還不對此反省,到現在為止還發揮著黑心社畜風格在負責「雀躍食品」。
咋不去死呢! 你們咋不代替那位女性的兒子去死啊!
滿心的無奈,我鬆開了攥著田中股長胸口的手。在我身邊,突然有人闖了過來。垂著一頭栗色的長髮,穿著無袖白色棉襯衫和薩克斯藍的波浪裙的少女,朝著田中股長面前走去。
那個少女——結花她的側臉,我驚訝得挪不開目光。結花雙眼通紅,大顆的眼淚滿溢而出,在柔軟的臉蛋上淌成銀色的河流。
「干、幹什麼?」
被銳利的目光貫穿的田中股長有些害怕,用力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你這傢伙,真差勁!」
結花道出的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飽含無力感與絕望感的吶喊。無法體味這吶喊與這眼淚,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結花她的父親就是因為過勞而去世。沼田滿先生,和結花的父親是同類。
相同的悲劇又一次發生了。
「什……你居然管上司叫『傢伙』?」
「什麼上司啊,你這沒人性的東西!」
結花抬起了手。「啪」地一下,乾燥的聲音響遍了辦公室。被重重打了一耳光,股長他踉踉蹌蹌的。
「給我好好去道歉!到沼田先生的母親跟前,好好道歉去!」
結花的這個背影,和公園裡一起玩耍過的,那個小小的結花重疊在了一起。
「你說那位母親是為了錢?少扯淡!就算有再多的錢又能怎樣?兒子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不管什麼時候,犧牲掉的都是年輕人和弱勢群體。你們這群社畜平時總是嘴裡說著寧願為了工作去死這種戲言,但是,重要的人再也沒法回來——這種痛苦你們哪怕體會過一次沒有!?」
不知何時,結花的右手開始撫摸起脖子上垂下的那個白熊吊墜起來。我突然一下想起來了。平常總是十分珍惜的結花的那個吊墜。那個樣子,終於和小時候的記憶聯繫上了。
沒錯,那個吊墜是……
「結花……」
我擠出這一聲招呼,將手搭在她肩膀上,結花卻靜靜地撥開它。然後什麼都沒說,低著頭跑開了。
大家都呆住了。就連社畜們也忘記要攔人,目送她離開總務科室。
我要怎麼做?追上去?但是結花撥開了我的手。搞不好想一個人靜靜。怕是不希望別人看到她哭的樣子。更何況,現在的我是輸給了田中股長被迫留下來的身份……
「你在幹什麼,立花君!」
酷姐那叱吒之聲將我拉回現實。
「快追上去!女孩子哭泣的話,就是在等什麼人拉她一把。男孩子這時候不去拉還像話嗎!」
因為這句話
我頓悟了。沒錯,就是這樣。有什麼好迷茫的。我想幫結花。對結花來說也許不過是多管閒事添麻煩,即便如此,我也想拉結花一把。還陪個屁加班啊!
我追著結花跑了起來。「想得美!」社畜們立刻就開始堵我的路,但是酷姐一步闖到我們之間,給我做出一條退路來。
「哦?以這麼多人同時為對手,想一個人攔住我們?」
一個一般社畜放出了豪言壯語。將一點一點陷入包圍的酷姐逼近死角。
「放棄吧。今天晚上也是愉快的加班!」
對著酷姐,一般社畜們一齊撲了上去。
就在這時,發生了令人驚嘆的事情。突然,在酷姐的面前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障壁,擋死了敵人的去路。一般社畜們一個接一個與障壁猛撞,呻吟著倒下了。
「可以使用技能,這可不是社畜的專利啊。這就是咱的反社畜技能『作業停止(Shut Down)』。」
凡人的話,恐怕只能看到酷姐是無中生有吧。但是在我眼裡,看明白了她究竟使用了怎樣的奇術。她將接待套裝和隔開辦公桌的隔板在一瞬間拉過來,做成了防禦敵人的障壁。
「謝啦酷姐!欠你一次!」
真是的,都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酷姐幫我了。不成材的我能走到這一步,說是全靠酷姐都不為過。
「啊啊,真是的。咱怎麼老是在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看起來你的公主殿下可不是咱啊。但是,咱還沒放棄呢。這次,你就為了青梅竹馬的女孩子,沉浸在那過家家一般的戀愛遊戲裡吧!但是總有一天,咱會教你什麼叫大人的戀愛。」
這麼說著,酷姐臉上浮出妖艷的笑容,對我拋了個媚眼。漸漸沉下的日光,照耀著酷姐她那半長的金髮。那份光景,簡直就像是電影裡的一幕。我說實話心動了。哪怕知道酷姐這番話只是為了解除我的緊張讓我振作起來,我也因為她那姿態著迷而呆住了。
「好了,快去吧!」
酷姐催促著,我找回了自我。沒錯,不去不行。
「啊,對了,還有句話。」
好像剛想起來一樣,酷姐補上一句話,
「哪怕無法改變過去,依然可以改變未來。可不要忘記這一點。」
對著這句話,我突然明白了過來。
是啊……死去的人無法回來。但是,不會再度發生悲劇、不會再次出現過勞死,這樣的職場和社會是可以實現的。不對,我們從今天開始非得讓它實現才行。
我察覺到我應當做的事了。
沒錯。要改變未來。將社畜們全都收拾掉,我要實現,大家可以高高興興地笑著工作、令人舒適的職場和沒有社畜的社會。
好的,決定了。去干吧。絕對能成!
我,要讓所有的社畜成為歷史!
「怎麼說呢,酷姐,我完全醒過來了。真的非常謝謝。這份人情我一定會還。」
「咱很期待。對了,你的姐姐不是個很漂亮的美人嘛。要是能和咱介紹介紹的話就算扯平——」
「只有這點請恕我全力婉拒。」
我急忙否定完,朝著走廊衝刺。
不去不行。為了拉結花一把。
悲傷的眼淚,已經夠多了。
*
雖然早就追丟了結花,但我沒有迷茫。我立刻就朝著那裡跑去。
她應該不是回家了。要回家的話,就應該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回去。扔下工作悶聲回家,不應是驕傲的反社畜該幹的事。結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丟人的事情。
其他結花會去的地方呢?學校?還是說「漆黑中華」秋葉原店的舊址?
我不知道結花在休息日會去什麼地方消磨時間。要是去了我完全不知道的什麼地方的話,我只得舉手投降了。
但是,不會是這樣,我有著如此不可思議的確信。她怕是在我能找到的地方等著我也說不定。我就是這麼認為。
然後我所能想到的地方……有了。結花要是等我的話就只有那裡,這樣的場所,只有一處。
我照直了跑去的目的地是那個街邊的小小公園。那個秋蟬高聲鳴叫的老舊的公園。
「果然在這裡啊。」
就算是太陽下山,天色變得昏暗起來,我也不會看錯那個寂寞地獨自一人坐在小小鞦韆上的那個少女的身姿。
「怎、怎麼是你……」
像是看到了怪獸一般,瞪大了眼,結花問我,
「為什麼!?為、為什——」
「哎呀,真是令人懷念啊,這個公園。」
沒錯,這就是那個我在孩提時代經常和結花一起玩耍的充滿回憶的公園。鞦韆也好沙地也好蹺蹺板也好攀爬架也好,還和那個時候一個樣。只不過比起記憶中來說,多了幾分鏽蝕古舊的氣息。在這裡,我們曾一起堆沙城,一起過家家,留下了很多一生中的寶物一般無可替代的記憶。
我擦了把汗,在結花旁邊的鞦韆上坐了下來。我們都長大了,給小孩子用的鞦韆顯得是那么小。
「又和你一起來到這個公園了啊。」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怎麼說好呢?那啥,我想起那個白熊吊墜的事了。你在這裡搞丟過,事情還鬧得很大來著。」
那天——那個溫暖的春日,蘋果一樣的臉蛋被眼淚打濕,小小的結花在沙地找著什麼。不知為何上去關心了一句,這就是我和結花相識的一刻。
爸爸給我的白熊,不知道掉哪裡去了——。雙眼通紅小聲說著這句話的小小的結花的那個身影,我現在完整地回想了起來。
那是工作一直很忙的結花的父親,僅僅一次帶著結花到都內的動物園玩耍的時候買給她的重要的寶物。我和結花一起將公園掀了個底朝天,在攀爬架的下面終於找到了丟失的吊墜。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結花給我看到的照片裡的父親,是一位毛茸茸的魁梧男人。沒錯,就像是白熊一樣的一個男人。
於是,我和結花因此熟識起來——直到因為父親去世、結花搬走為止,我們兩人總是在這裡一起玩耍。
「結花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在總務科,所以才來尋求幫助了吧?」
我一直以來都以為,幫助過的女孩子是兒時玩伴,單純是個偶然罷了。然而,仔細一想,這可不是偶然那麼簡單的事情。
最開始就是想向我尋求救助,才如此呼喊。
「在『漆黑中華』工作的時候,因為偶然的機會,看到了本公司的職員名簿。」
是正木松店長熱心地給她看的。大概那時是在擬定公司內派系鬥爭的策略。
「於是看到了總務科里有你的名字。最開始以為不過是同名同姓,但看到了年齡和住址以後,才覺得就是你沒錯了。向總務科求助,就是因為你在那裡。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會來幫我的,我覺得……」
是這樣啊。
「結果你一開始根本就沒認出我來不是嗎?」
「……對、對不起。」
我老實道歉了。結花撅起嘴來,帶著一分壞心眼小聲說:
「不過我一看你的樣子,就知道是秋人了……」
「唔……是、是嗎,抱歉。」
「真希望你那時就能察覺啊……」
「你、你看,我以前管你……管你叫小結不是嘛。說起櫻野結花的全名我也對不上號啊。而且……你以前也沒這麼大不是?」
「嗯?那是,幼兒園的時候肯定會比現在個頭小很多嘛。」
「不……我沒說這個,說的是胸。」
「笨蛋!你個笨蛋!大流氓!」
嗚啊,別這麼揍我啊。你的拳頭真的很痛你不知道嗎?
「所以說稍微冷靜點了?」
「什麼?」
「什麼叫『什麼』?突然就從公司里跑出來,大家都嚇了一跳。酷姐也很擔心你。」
「啊……嗯……」
之後得和酷姐說聲謝謝才是。
「我聽了那些個示威的人說的話以後,這才明白了。過勞死的我的爸爸,並不是什麼社畜。」
怔怔看著手掌里的吊墜,結花這麼說了起來。
「愚蠢的社畜像個蠢貨一樣工作然後過勞死,但並不是說過勞死的人都是社畜。也有像那個示威的人的兒子那樣,違背自己的意志,因為上司的強硬要求而加班,在過酷的環境裡工作,最後過勞死的人,我明白了這點。我的爸爸肯定也是這樣的。爸爸他也是被社畜包圍著,在沒有自由的環境裡,即使這樣也為了養活我和媽媽拼命在工作。我一直以來都誤解爸爸了……」
是啊。就是這樣。世上本沒有那麼多社畜。在滿員電車裡內心腐敗的社畜對無力的老人逞
威風,乘客們也齊心協力地處罰了那個逞威風的。勞動的人大多數都嫌棄憎惡社畜,只是缺乏吶喊的勇氣而已。結花的父親也是,那個沼田滿先生也是,都是希冀自由地活著卻被關入了社畜的圍牢里的犧牲者。
「即使媽媽罵他『社畜』,爸爸也從沒說過什麼。我也完全不知其所以然,即使問他『爸爸是社畜嗎?』他也只是帶著悲傷的表情保持沉默。但是那並不意味著爸爸真的是個社畜。即使說了,也肯定得不到理解,他就是這麼想的,才什麼也不說。爸爸他,一定很苦悶吧……連家人都不能理解他什麼的……」
她咬緊了嘴唇。我看得出來,即將溢出的眼淚,結花將它拼命壓了回去。
啊,該死的!我真沒用!就不會說兩句讓正傷心的女孩子感到寬慰的話嗎!
要是酷姐的話,肯定知道不少用在這種時候安慰女孩子的魔法一般的話語才對。
既然我一句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做我所能做的事。
「我說,期末考試結束的話,就是暑假了吧?」
「誒?嗯。」
「到時候去哪裡玩玩吧。偶爾也需要轉換一下氣氛你說是吧?」
多少能讓結花好受一點吧,我這麼想。忘記令人討厭的現實,哪怕僅限現在,讓心情變得好一點。
因為我只能做到這一步。還不如說,這種深刻的問題,覺得我這樣的人能有什麼不得了的主意那是不對的。
那是想太多了。
所以說,我要做我可以做到的小小的事情。
「如何?沒問題吧?」
結花無聲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
我們在霓虹燈照得透亮夜裡的大街上,朝著遊戲中心走去。結花說「想去你往常去的地方」,我就選了這個我一直很喜歡的店。就是這樣。
看著貼在抓娃娃機的玻璃框上死死盯著可愛的兔子玩偶的結花,這可是我說「什麼啊原來你想要這個。來我給你抓出來」然後給她抓出來再被感謝的機會!雖然我是這麼想,結花固執地非要自己親自抓,失敗了好多次才終於弄到了手。明明交給我一次就能入手……提供軍費的我雖然有些不滿,但抱著可愛的小兔子的結花心情很不錯。
也試著一起玩了幾個電子遊戲。兩人一起玩那個可以同時操作的古老射擊遊戲的時候,我的手肘因為好像能碰到結花的胸部所以很奇妙地有點心動。讓人吃驚的是,結花對格鬥遊戲很在行。將自稱高玩的我揍了個滿地找牙。雖然也有我因為她那句「我一點兒不會玩格鬥」的裝乖小孩的話而大意了,可仔細一看她握搖杆的手法,那可不是漂亮反手握嘛……(譯:這裡所謂的「反手握」,指用左手中指和無名指、掌心朝上握搖杆的方法。這個動作像是端著盛葡萄酒的高腳杯一樣。可以進行精密的指令輸入,但缺點就是不習慣的人反而用不好。)
時間剛好,所以移步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廳吃了頓遲來的晚飯。面對面,坐在了靠窗的桌前。順便,這裡是「雀躍食品」的連鎖店。好吧,他們對員工進行了徹徹底底的社畜調教,因此現在作為客人的立場來說,是家服務讓人非常舒心的店。
話說,就連店裡播的BGM都是社畜歌。是社畜系虛擬偶像根津畑樂來的「樂來樂來☆快樂的死之加班夜」曲子。有著「我和你 今夜直到早晨 僅屬二人的死之加班♪」這樣的奇怪歌詞、在耳邊留下奇妙迴響的電波歌。雖然不想這麼說,但也確實是首好歌。(譯:猜測這個「ラクラク☆ハッピーデスマーチナイト」的捏他是蔥娘的那首「ミクミク☆サマーナイトファンタジー」。)
因為那個和「LOVEFLAG」里的姐小路奈奈很像的美人店員來問單,我點了骰子牛排份飯,結花則叫了份荷包蛋漢堡肉份飯。(譯:所謂的「骰子牛排」指那種將牛肉切成骰子一樣的立方體煎炸的牛排。)
不到五分鐘,那個和奈奈很像的店員就將我們點的菜端了上來。兩份都還在嗞嗞作響,肉汁的香氣刺激著食慾。「雀躍食品」系列在不讓客人等待方面有著很好的評價。
結花還和以前一樣吃東西很迅速。我還吃了不到一半的時候她就全部消滅完了。就是因為這樣營養都跑到胸部去了,我一邊這麼胡思亂想著,一邊將吸管插到從飲吧端過來的橙汁里,結花這時開口了:
「說起來,有關須田君他。」
「嗯。」
「他在自己家附近的便利店開始打工了好像。不當社畜也沒當尼特,地地道道普普通通開始工作了。」
「是嗎,那可太好了。」
到底是沒接著回去當尼特。隨著時間變化社畜也會變化。因為他本質是個很努力的好青年,肯定可以重新站起來。
「是啊。比起一直在像我們公司這樣的狗屎黑企工作可好多了。」
嗯嗯,結花這麼點著頭說。我呢,則說起了突然想到的事情:
「雖然說是狗屎黑企啊,我們公司倒也有好的地方。」
「哎?我們那兒還有好的地方啊?」
「讓受虐狂歡欣鼓舞的環境之類的。」
「你原來是受虐狂嗎!?」
「沒那回事!」
別瞪大眼睛一臉認真地問行不行啊?你當我是什麼?
「好吧說正經的。因為公司的原因和結花再會了,我還是很感謝它的。而且,也和酷姐與須田君相遇了。總務科四天王也好,正木松店長也罷,能和這麼個性鮮明的人相逢,要說是優點也算優點吧。」
「對啊,要是排除那些倒也沒那麼壞啊,那些人。」
啊哈哈,結花這麼笑著。這大概是再會以來第一次看到的結花的笑容。而且這也是,和小時候的那天,我所看到的那個小小的笑容完全一樣的笑臉。
啊,就是這樣。我就是想再次看到這張漂亮的笑臉。
「話說回來,你說你有女朋友了,那是騙人的吧!」
「誒?」
結花突然就變了話題。
「仔細一想,你怎麼可能會有女朋友啊。」
「餵你別這麼認定了行不行?我當然有個女友!」
「真、真的嗎?」
結花皺起眉頭來。一臉半信半疑的樣子。真失禮啊,這人。
「證據拿給我看啊,證據!」
「好啊拿就拿!」
以不得了的勢頭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朝結花那裡逼過去。將手伸入口袋裡——
「來,給我看好了!這就是我的女友!」
我一臉自豪地將忍天堂3GS的畫面給她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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