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Round 6 「流星」的後繼者(2/2)
「……」
「你倒是說句話好不?」
「真惡……」
煩死了!無法理解姐小路奈奈的好,所以才說女人無能。「LOVEFLAG」的優點這個人永遠不可能理解。朝著樂呵呵微笑著的奈奈揮了揮手,我闔上了忍天堂3GS的蓋子。
「不過,算是有點放心了。」
「誒?」
「啊……」
結花趕緊捂住了嘴。放……心……了?這、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結花會放心了?因為我的女友不是真的女朋友?
心跳得更快了。難道說,結花她對我……
「那什麼……結花?」
壓抑住內心的動搖,曖昧地和沖她搭話。
結花一個深呼吸。是時候說該說的話了,就是一副這樣的表情。
「我一直在後悔。那個時候——爸爸去世而搬家的那個時候,沒來得及和你說句『告別了』這件事。」
「那是因為……你突然搬家了不是嗎?」
「嗯。但是,想說的話就能說,這點時間明明還是有的,我卻沒能說。是因為我害怕一旦和你『告別』,就再也見不到了——我就是這麼覺得。」
在胸口發著光的白熊吊墜,結花用雙手好似將它包起來一般握在手心裡。對於剛剛和父親永遠「告別」了結花來說,這個詞一定非常殘酷才是。
「我立刻就後悔了。為什麼,為什麼那個時候,什麼也沒和你說,就這麼走了啊。那以來,我的心中,你就總是這麼吊在那裡。」
這樣啊……結花她一直都這麼在意我。
「但是,現在卻覺得那樣太好了。我和你,沒有『告別』。又一次,像這樣相逢了。」
那一瞬,結花那沉入影子裡的臉上,好似花兒綻放一樣。那是滿臉的笑容。
我還沒遲鈍到不理解那個笑容的含義這份上。結花可不是那種對誰都能賣笑的女孩子。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
「能再次相逢真是太好了。」
站起來的我就這麼失去了坐下來的機會。不知何時,我就這么半挺著腰,無言地看著結花。離得真近啊
。回過神來,結花的嘴唇就在眼前。結花用她那濕潤的雙眼望著我。
只有上了。雙方的心情都互相明白。要幹什麼,有本能教我怎麼做。我進一步朝結花貼過臉去。結花沒有拒絕,慢慢閉上眼等著那一刻降臨。我輕輕抱住結花,然後唇和唇相——
誒,怎麼回事?
突然,結花大大睜開了眼。
「怎麼了,結花?」
結花張大了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就這麼呆呆地朝我的背後指過去。
我回過身。然後嚇個半死。
將臉貼在了窗玻璃上,頭髮稀疏戴著眼鏡的大叔用鬼神一樣的表情瞪著我們。(譯:股長你夠了破壞年輕人的戀情會被馬踢死的 233)
臥了個槽,是田中股長!
充血的眼裡散發出不得了的邪氣。明明室內的空調保持在合適的溫度下,我卻不停顫抖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股長在這裡!?我去,太噁心了點!居然追著我們一路到了這裡來,你到底有多強的執念啊我說?明明都到了關鍵時候了!
移開了目光,看到和姐小路奈奈很像的店員在瞄著我們這裡。和我的目光對上以後,她立刻背過臉去。
是嗎,是你乾的啊。你把我們給賣了啊。田中股長過去想通過正木松店長支配「漆黑中華」秋葉原店但是失敗了。但是,這家店已經掌握在了田中股長手裡。
「怎……怎麼辦啊?」
結花一臉的不安,問我。收好發票,我說:
「先出去吧。」
「誒?但是……」
「不要緊。」
我又想起了和小小的結花一起玩耍的那個時候。兩個人曾一起朝著離家稍微有些遠的便宜點心店發起過遠征。現在想起來,那家店一點都不遠,只是對還在上幼兒園的我們來說,它就像是在地平線的盡頭一樣。買來糖、巧克力和魷魚絲以後,吃得高高興興的,但我們發現太陽比想像中下山得更早,驚呆了。因為認不出回家的路了。最後,點心店的奶奶和我家打了個電話,姐姐來接我們了。不過我們兩人滿臉都是鼻涕眼淚,緊緊握著姐姐的手回家。
但是,我們已經和那時候年幼又無力的孩子不一樣了。我們,已經可以靠著自己的雙腳回家了。
付了二人份的錢,我走出門去,沖等在那裡的田中股長用輕浮的口吻說:
「怎麼了?因為和夫人鬧矛盾,就跑來打擾我們約會?能別這樣不?」
刻意強調了約會這個詞,是說給結花聽的。想讓她好好意識到約會這個詞。
「搞錯了吧。你們的加班時間(Turn)還沒結束啊!」
一邊叫著,田中股長一邊抽了兩張卡。哈,那、那個是……我和結花的,出勤卡!
是啊,因為衝動突然跑出職場的結花自不用說,去追她的我也是,今天的出勤卡還沒打卡呢。
田中股長他,一股子即便是現在也要將我們拽回去加班的氣勢!
但是,這裡是大街上。並不是以往的總務科室。也就是說,對田中股長來說這裡就是客場作戰了。他所得意的「紙吹雪盛開(Paper Tornado)」也好「漆黑的業務命令(Black Code)」都用不出來。他想幹嘛?
想到這裡,股長沉下腰來,拳頭伸出,像是擺出了什麼格鬥技的架勢一樣。
「雖然比不上齋藤股長,但我也是勞道七段。可不會輸給你們這種雛兒!」
是嗎?那就用拳頭說話唄!
我對結花遞過去一個眼神,讓她站開點。雖然兩人一起打勝率會更高,但總覺得這有些不公平。更何況,我想讓結花看到我那個帥氣地贏過股長的樣子。結花靜靜地點頭,抱著從遊戲廳贏來的兔子玩偶,退後了一步。
面對田中股長,鬥志不可思議地昂揚了起來。我擺好拳,豎起食指挑釁股長。股長則透過鏡片,雙眼散發出殺氣。
用力踏了一步,股長衝著我的臉以電光石火的勢頭揮過拳來。我將那拳朝下撥開,對空門大開的股長的下巴一記掌根頂了過去。已經預料到這招的股長反折腰身迴避掉,緊接著凌厲地迴旋踢就朝著我的側腹襲來。我判斷防禦已經來不及,輕踩地面朝後跳去,抵消掉那個勢頭。
看到股長有點稍稍失去平衡,我繞著股長開始順時針衝刺起來。雖然不覺得能簡簡單單地繞到他後背去,靠著腳力的擾亂破壞對方的調子是我的定式。
但是,股長卻一臉有餘力地笑著。他自己也朝著我的背面以順時針跑了起來。
我在原地轉了一圈身子,衝著股長的胸口放出一擊背拳。咔嘰一聲,傳來了我的拳頭被股長抓住的聲音。慌忙想將手抽回去,股長卻抓得很牢,完全抽不動。股長就這麼抓起我的手腕,快速接近。股長他就這麼將我鏟倒在人行道上。
我大吃一驚。我的動作已經全部被股長看穿了!
「你大概在想為什麼我能看穿你的動作吧。」
他說出了心中所想,讓我動搖起來。雖然努力掙扎著雙手,但被股長押在上面,使不上勁。
「看眼睛。只要看你的眼睛,你小子在想什麼都基本上可以知道。」
肩膀上傳來好似電擊一樣的疼痛。被鏟倒時的衝擊引發的疼痛開始起效了。
「因為我可很懂得看別人臉色啊。」
真不愧是社畜。畢竟平常都在對上層部唯命是從。但是我可不會這麼簡單就輸掉。要是肩膀沒法用勁,那就用腳!我讓腳彈跳起來,將押著我的股長彈開,站了起來。
股長整理了一下被彈開以後的架勢。我沒給他一點時間,飛了過去。突進、突進、踢擊。讀出敵人的動向,接著擾亂它。製造可乘之機,再乘機而入。化解掉反擊,再藉此反擊。變成了你來我往的激烈攻防。
股長突然就腳步踉蹌底盤不穩起來。自然,他在體力上可沒法和年輕的我比。大概是沒法繼續承受我的猛攻擊了。找到機會,我放出了必殺的飛膝踢。
但是,明明都站不穩了的股長卻完全看透了我的踢擊,作為化解扭動身子迴避的同時,用雙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腳。我在空中就被封住了出腳,失去了反擊手段。這一次仰面朝天,我再一次被摔在了人行道上。
怎麼可能!因為難以理解的事實我大腦一片空白。股長他明明就腳步虛浮。在那種狀態下還能對我的攻擊起反應並採取了高效的反擊,完全就脫離了常識。
這種動作難道說是醉拳!?田中股長居然還會中國拳法!?
不,不對。那是因為加太多班,身體都站不穩了!雖然站不穩,但那動作也跳出了常理!是啊,是這麼回事!即使是長時間的過密勞動筋疲力盡的身體,也能在動作中下功夫加以巧用的武道,這就是勞道!
對街上的人來說,不過是個醉鬼在鬧事吧……但是,現在的田中股長比起惡質的醉鬼來說是危險得多的存在。
我完全站不起來。這次是腰狠狠地撞到了。
股長俯身看著我,一臉的笑容。是確信了自己勝利的笑容。
確實如此,我贏不過股長。招式都被他看破,已經沒招了。重疊起來的年輪化作壓倒性的力量重重地砸在我身上。
不過是個過氣的中年大叔而已的股長,居然強成這樣……
「立花啊,說起來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你小子執著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會錄用你?那是因為,你小子和我年輕的時候實在是太像了。」
誒,這啥意思啊?股長那就是我三十年後的樣子?不要啊,我才不要變成這種四眼禿子!
「別誤會,不是這種意思。我還年輕的時候,和你小子一樣。無論如何都想早點回去。不想加班。被屎一樣的上司隨意使喚?去他娘的。社畜啥的咋不去死啊。我總是想著這些事。」
怎麼會……股長他……
以前不是社畜嗎?就憑他這種像是和工作一起出生一樣的男的?
「但是,在某個時候我察覺到了。就算背地裡說社畜的壞話,也一點用沒有。不如說,如果那種能量能用在工作上的話……要是能那樣,我就要成為社畜世界裡的一流!」
在背後說社畜的不好,一點用都沒有?
沒有那回事!絕對沒有!對社畜的不滿和憤怒,能成為改變社會的原動力。即使一個人可以做的事情很少很少,將它們聚集起來就能變成巨大的力量。我也是受其影響的一人。在我入職前,酷姐獨自一人進行著反社畜的戰鬥。她的這份崇高讓我著迷。我也想那樣活著。然後現在我自己,打倒了正木松店長,也成為了須田君勇敢地與社畜之道告別的助力!人就是可以這樣改變其他人。
社會也是這樣,一點點朝著好的方向靠攏。你完全沒能理解。
「就這樣,我成為了只被社畜界所
認可的存在!所以說,我要將我所看好的你小子,修正成一流的社畜!成為對我忠實、無可比擬的社畜!然後,我就要成為,全國優秀職員排名中的頂級排位者!」
這就是我們稱作「全國社畜排名」、日本經產連每月發表的那個。大概是因為看到齋藤股長先榜上有名了感到不甘心吧。
「我,是要成為社畜王的男人!」
高高舉起雙手,股長那半吊子的品味糟糕的領帶左右飄舞著。以那種暴躁的社畜一般的姿勢,股長威嚇起我來。(譯:這裡捏他的是所謂「暴躁的鷹一般的姿勢」。可以查「荒ぶる鷹のポーズ」這個關鍵字。)
我雖然好歹站了起來,但被股長的社畜氣息所壓倒,動彈不得。
嗚,不行了,真的贏不了田中股長。
「你可不能放棄啊,秋人!」
那時候,我聽到結花那注入了全力的聲音在街頭迴響著。
「快想起酷姐的那句話!」
哈。是啊。酷姐在和須田君對決時,確實這麼說過。
「人會變成社畜,是因為內心脆弱。無論什麼社畜,都會有心中的黑暗。所以說,咱們只要突破那個弱點就行。」
快動動腦子啊,我!讓肌肉做成的腦髓全速運轉起來!不如說讓全身的肌肉作為腦髓的代用品思考!
田中股長心中脆弱的地方,要找到那個弱點。
「沒用。我是總務科最強的四天王之一,『法令破壞者(Compliance Breaker)』田中!愚蠢!我怎麼可能會有弱點!哇哈哈哈哈!」
股長他自信滿滿地大笑起來。但是對他這句話,我產生了疑問。
要說那個不把人當人、天不怕地不怕、在總務科有著牢固的地位、過著充實的社畜生活的田中股長的內心的黑暗的話,只有這裡了!
「田中股長,你果然就是總務科四天王里最弱的那個吧?」
「……你小子……說什麼呢。」
面對我的指摘,股長帶著困惑的神情皺起眉頭。
「不,你看,說起四天王,就是應該最弱的那個首先被打倒,然後就會變成其他三人在背後說什麼『哼哼哼……田中股長好像被打倒了啊』『真是四天王的恥辱』『不過田中股長只是四天王里最弱的……』的展開不是嗎?」
「……」
被我弄得無話可說了。我更加確信,繼續編織著話語。
「田中股長確實很強。但是在四天王當中,比起其他三人又如何?身體能力比不過齋藤股長,工作能力被工藤科長甩開幾條街,也不像早川科長代理那樣,有著很強的社交能力。」
我說到這裡暫停了下來,從正面盯著股長。
「不就是個典型的弱雞角色嘛。」
股長想保持冷靜,但是他已經做不到了。無意識地稍稍扶了扶眼鏡。
「少、少扯淡!我可是在總務科擔當要職的人!居然管這樣的我叫弱雞,你小子是天然嗎!」(譯:「弱雞」原文是「噛ませ犬」,原意指在鬥狗訓練時刻意養的那種很弱的狗,讓比賽用狗去咬它們以獲得自信。代指那些輸多贏少的人或隊伍。單純翻「弱者」感覺不太對味。)
要職(養殖)……天然……沒錯,被公司豢養的田中股長,不過是在魚籠里的人工魚。作為對比,不對公司言聽計從,貫徹自由的我,要說的話就是捕獲到的新鮮得活蹦亂跳的天然魚!人工的怎麼可能贏過天然的!(譯:日語裡「要職」和「養殖」讀音一樣所以秋人才會有這番聯想。)
現在的話,現在的話我可以超越田中股長!更強,要強得多!
「上漲吧月薪!拿來吧加班費!燦爛盛開吧我的基本人權!」
想更早回家。想獲得更多更多的帶薪假。這份熾熱的思念,讓我升華到更高的層次!
我找尋著微微左右搖擺的田中股長的空隙,在醒悟到找不到那空隙以後,身體彎折起來,接著向著星星眨著眼的夜空高高跳起。覺得自己會被空降下來的攻擊擊垮因而也跟著跳起來的田中股長,我對他放出了銳利的迴旋踢。
股長被踢了起來,在空中失去平衡。我早一步著地,在地面上等待著股長落下。接著,沖他那無防備的側腹,全力一記頭槌過去。
「嗚噢噢噢噢!我的思念啊傳達到勞基署吧!歸宅超新星(Gohome Supernova)!」
這是我的又一個新必殺技!
過度勞動的人,一招送你回老家!(譯:不知道這裡算不算是捏他茶几Q娃裡面少女們淨化敵人以後的那句決勝台詞「XX啊,回歸天際吧。」)
夾帶著突然浮出的各種感情,我將田中股長高高地頂飛到空中。
*
「成功了!雖然必殺技的命名還是和往常一樣很挫不過成功了!」
結花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股長四腳朝天倒地,動彈不得。
贏了!我贏了!
贏了那個作為總務科四天王之一,有著「法令破壞者」異名的田中股長。
「股長,我們可要回去了。沒道理被你逼著一起加班。」
沒有回答。
「還有,你之前,對過勞死的沼田滿先生的母親說的那句話……給我收回去。」
還是沒有回答。我確信了自己的勝利,向著倒地的股長那裡走去。
就是這個時候。突然,股長彈了起來,銳利的踢擊衝著我的喉頭而來。躲不過。因為太過強烈,踢得我身子都反弓起來。
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明明就完完整整吃了我一記最強必殺技,股長他居然又站了起來。
誒……等會兒,不是那招就已經打倒了嗎!
「那個招式……你在哪裡學的?」
帶著充血的雙眼,股長問。
「誒?」
「我在問你,『歸宅超新星』……那個招式,你在哪裡學的?為什麼你小子居然會這一招!」
「之前,突然想到於是就試著用出來了而已。」
「你唬誰啊。那個招式,那個招式……是傳說中的……」
說到這裡,股長好像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
「哼,是嗎。原來就是你小子。你小子就是那個傳說的男人的御座的後繼者嗎?」
完全不知道他說什麼。知道的只是股長他能接著戰。
「別打了。」
我說。雖然因為驚異的執念站了起來,股長明顯就渾身是傷。我那會心的必殺技早已分出勝負了。
「現在的你,贏不過我。」
但是股長他從滑落的眼鏡後面,用銳利的目光狠狠瞪著我。
「我怎麼可能會輸!我勞,故我在!你們要是為了活而工作,我就是為了工作而活!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輸給區區你小子!」
這是何等的執念。何等的霸氣。何等的對工作的渴望。被如此恐怖的社畜能量所壓倒,我顫抖了起來。這貨就是怪物。是有著社畜之名,非人的什麼東西。
「接招吧,我的最終奧義——」
居然藏了一手。你作為社畜究竟將技能磨練到什麼程度了啊。既然有這麼強的勞力,為什麼不用在正經事上啊!
我帶著十分無可奈何的心情,閉上眼,咬緊牙關,等待田中股長的殺招。
但是不管我等多久,「那一招」始終沒有殺過來。
誒,怎麼回事?
只有時間仍然在慢慢流逝。我睜開了眼。股長再次倒地了。意識也已經超負荷了,僅僅發出苦悶的呻吟。沒能放出最終奧義,股長就力竭了。
是因為與我的激烈戰鬥體力消耗得太多了?還是說,剛才我的「歸宅超新星」直到現在才完全生效了?
「不對……」
結花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著。我看著她那側臉驚呆了。結花臉龐發青好似幽靈一樣。緊握著白熊吊墜,她擠出細細的話音:
「和爸爸他……倒下時,一模一樣……」
因為她這句話,我意識到這下事情真的糟糕了。
如果說到和結花的父親一樣的話,就是說這麼回事。
股長因為過勞倒下了。
結花的父親倒下的時候,她一定就在現場吧。所以說對過勞倒下的人有怎樣的症狀,結花當然知道。
結花她既然臉上掛著如此深刻的表情的話,說明這真的很嚴重。我朝被打倒的股長那裡跑過去。將他扶了起來,股長弱弱地小聲說:
「哼,還真是難看啊,我。」
是啊,真難看啊,你!因為勞動過度咚地倒下了,還真是遜得要死。不就只是工作嘛!工作和自己的健康,到底哪邊更重要,就算是熊孩子也明白不是!
「連自己的一個
部下都管不好啊。這樣無能的我,咋不去死啊……」
哈?少扯淡!咋不去死什麼的,別說這種話!
你不是也有你的家人嗎!?不是有很重要的人在嗎!?
你要是死了,也會有人悲傷不是嗎!?
「這搞不好真是適合我的死法。職業正裝對白領來說,不正是最為適合的死時裝束嘛……」
誰說的啊,那種鬼話!
股長,我很討厭你。非常討厭。但真該死的人,世上可一個都沒有。所謂人,就是為了大家都能幸福才活在這個世上的。沒有必要趕著赴死。
「幫幫忙!誰來叫下救護車!」
街上的人儘管驚訝,但都只是默默地走過而已。就算我在呼喊,也沒有人停下腳步。
真該死,大家還真是薄情……不,不對。
是因為我的呼喊太冷漠了,這樣不行。
「那裡穿著黑T恤的帥哥!麻煩打一下119叫救護車!」
被叫住的男人,一臉「誒,叫我?」的表情,不過還是立刻掏出手機。實際上沒帥到那種地步,然而還是很冷靜可靠。
很好,救護車已經確保了。其他能做的就是……
「結花,要怎麼做?」
一邊觀察著股長的樣子,我問道。如果是結花的話,肯定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如何救急。
但是,沒有回答。
結花發著呆,只是直直杵在那裡。即便我在叫她,她也沒反應。
「喂,結花!」
我再次喊她,結花則軟趴趴的,像是渾身都沒力氣一樣站在那裡。眼裡湧出大顆眼淚,嘴裡發出嗚咽之聲。
「冷靜點,結花!」
「但是,但是——」
結花她混亂了。聲音都在顫抖。
「股長他,死掉了。我,我——」
「不會讓他死!」
我吶喊著,
「絕對不會讓他死!」
還好,我也不是完全不懂急救。在姐姐病倒的時候,多少被醫院教了那麼一點知識。雖然已經忘了很多……但拼了命,我開始回想起來。
那個……好像是……首先必須確認的是,股長是不是有嘔吐的可能性。這種場合,喉部會因為嘔吐物而堵塞,有可能導致窒息。所以必須將嘔吐物取出。扶起意識模糊的股長的頭,打開他的嘴。
沒事,沒有嘔吐。
那麼接下來……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要讓患者變得輕鬆舒適起來。儘可能不移動股長,將他的領帶取下。襯衫的頂扣也解開,讓空氣能流通。皮帶也解了下來。
我發現股長的臉色稍微變得好了一點。
「啊對了結花,回家庭餐廳去。將毛巾用冷水浸濕拿過來。」
將手指貼著股長的脖子,測著脈搏,我說道。
沒有回答。
「結花!」
目光很空洞。還沒回過神。
「如果我們不振作的話,那可就糟了!你知道不知道!?」
「……」
「沒問題。股長他,有救!怎麼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我對她笑著,似乎終於讓她找回了自我,她點點頭。
「是、是啊。就是這樣。我們不做點什麼,可不行。」
緊緊握住從脖子上垂下的吊墜,眼瞳里恢復了光彩。
「我也是,不希望股長死掉。絕對不想!」
這麼說著,結花朝家庭餐廳跑去。
一邊等結花,一邊還有許多事可以做。注意確保了呼吸通暢,我讓股長平躺下來。仔細一看他腳邊,結花從遊戲廳贏來的兔子玩偶落在了那裡。應該是發呆的時候掉在那裡的吧。正好,可以用它來當枕頭。雖然會弄髒,但是這種場合也是沒辦法。之後再和結花道歉吧。
抬頭望天,流星閃亮著,拖著尾巴落下。真是非常漂亮。
說起來那天,和須田君戰鬥的那一夜,也看到有流星划過天際。那時候,我說了三回「讓社畜都去死吧」許願了。
就因為這樣嗎?流星還記得我的祈禱,於是來實現它了?
不,這可不行。在夜空閃爍我的星星啊,抱歉啊,這次讓我許個相反的願望吧!不要讓,田中股長他死掉!絕對,不要讓他過勞死!不要讓結花她,再看到有誰過勞死了!不要讓股長的家人,變得和結花一樣。那之後,他即便仍然是社畜也無所謂,我希望股長能活下去!
根據傳聞來看,我好像是被叫作「流星的歸宅者」。就和這名字一樣,流星啊,讓我的願望傳達到吧!
我因為祈願而合起手來。這時,結花取來了浸濕的毛巾,從家庭餐廳出來了。我接過毛巾,搭在股長的額頭上。
將股長交給結花照料,我取出手機,按下了雀躍食品總務科的快速撥號。
「您好,這裡是總務科。」
「啊,酷姐?實際上,田中股長他……」
熟悉的聲音讓人放下心來,我詳細說明了情況。
「誒?田中股長病倒了?場所是『肉排餐廳·雀躍』十二號店門口?現在是已經叫了救護車對嗎?」
酷姐一句句重複著我的話。大概是為了讓總務科的大家聽到。因為她實在很機智,我不禁被她吸引著。
突然酷姐的聲音消失了。好像是誰拿走了話筒。
「我聽到了。是我,齋藤。真是不得了啊。」
響起了齋藤股長強韌的聲音。
「安心吧。田中的犧牲不會白費!」
不不不,他還沒死呢!我說,我可不會讓他死掉!
我還在發呆的時候,電話又交給了另一個人。
「是我,工藤。田中股長之後的事就全交給我了。」
哦,真不愧是工藤科長,太可靠了!
「就算他之後住院了,必要的文書、電腦以及其他的雜項物品全部都交到我這裡來。我會安排得讓股長他隨時能在醫院裡再度展開工作!」
……我去,為什麼是以哪怕住院了也要工作為前提啊!不覺得很奇怪嗎!
「是我,早川。就算田中股長死了,人身保險會好好發下來的,放心吧☆」
早川科長代理你真是只會說些個多餘的話啊!
「很好,股長的份就靠我猛烈的工作來填補吧!」
「嘿,可不能讓你一個人耍威風啊!」
「今晚熬通宵吧!我啊,這份工作幹完了以後,就要和那個女孩求婚了……」
不、不知為何,路人社畜們突然變得超熱血起來……而且,話題已經開始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最後的那夥計連死旗都立起來了。
「好了各位!連著田中股長的份,我們就好好工作工作工作到底吧!」
「「「噢噢噢!」」」
「餵立花!你聽到大家熾熱靈魂深處的回音了吧!告訴田中。死的時候還有大家在一起!」
去你的!沒讓你說那個!你們現在應當期望的不是這種東西吧!
我頭痛不已。沒有社畜,人人都能安心工作的社會。這確實是我的理想,但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
「立花,餵你聽的見嗎?我們的加班,沒有人可以攔得——」
我無視了齋藤股長的聲音,開口道:
「請轉達工藤科長:麻煩將田中股長手頭的工作整理一下,然後不要有勉強,分配給其他人。會議的日程調整交給酷姐,與上層部的交涉,宇喜多主任會很合適,我想。齋藤股長請專心於『漆黑中華』新店開張計劃。此外,本來該田中股長負責的七樓倉庫的貨物運出,因為並不緊急,麻煩延期到下個月。」
「喂,在說什麼啊,你——」
「我說清楚了嗎?您聽明白了吧?」
說完了想說的話,我獨自掛斷了電話。接下來的事酷姐總會有辦法吧。
就在我打電話時,救護車也來了。
簡明地說了一下情況,我目送股長被擔架抬上救護車。
很好,該做的都做了。接著,就去相信股長一定能得救吧。
看著鳴笛聲也漸漸變小的救護車遠去,結花她簡潔地小聲說:
「你啊,平常總是不上不下的,一點不可靠。可每到這種關鍵時刻,卻總是很有志氣呢。」
(譯:本回標題捏他是James P. Hogan於1977年所著的Giants Series五部的第一部Inherit the Stars。這本書日譯版標題就是《星を継ぐもの》,和本回標題「「流星(ほし)」を継ぐ者」讀法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