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戀之不及的靜謐目光 短篇 共你最後一舞(2/2)
偌大的溫室玻璃映出了自己的身姿。略顯豐滿的身材令莉迪雅吃了一驚。不只是禮服,就連自己的發色和氣息,都變成了另一個人。
就跟昨天見到的海辛瑟斯小姐一模一樣。雖然面容掩藏在面具之下,但不論是高高的腰肢,漂亮的脖子,還是胸部的曲線,也都是她無疑。
這不是莉迪雅的錯覺,就連擦肩而過的旁人,在匆匆一瞥過後,都低聲細語地交換著讚美的言辭。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愛德格是想把令人心生艷羨的女性帶到舞會來嗎。不對,如果他真那麼打算的話,不可能是現在這種狀況。
「吶愛德格,很奇怪啊。為什麼你懂得魔法啊?」
沒錯。這很明顯是魔法。
「魔法誰都會,園丁之類的才不會魔法吧。」
在這裡的真的是愛德格嗎?
莉迪雅拼命地思索著。
戴上面具就改變了莉迪雅的外表,那麼愛德格呢。
在眼前的,是戴著昨天那銀色面具的他。面具那邊的雙眼,跟昨天一樣,正用熾熱的眼神看著莉迪雅,又或者說是海辛瑟斯小姐。那頭明亮的金髮也好,身材也好,隔著手套感覺到的手指的形狀也好,就連體溫,都確實跟愛德格一樣。(小莉我確定乃中了一種名叫小愛的毒……)
但是,在這裡的確是愛德格嗎。
「吶,為什麼突然來這裡啊?你不是說不讓我來的嗎?」
「我改變想法了喔。」
「跟海辛瑟斯小姐跳舞嗎?」
「怎麼會,我只想跟你跳舞。只要內在是你的話,外表怎麼樣都無所謂。」
對莉迪雅來說,只要對象是愛德格的話,才是戴著什麼面具都無所謂吧。只不過,面具之下的這個人,真的是愛德格嗎。
莉迪雅下定了決心,嘗試從正面看向愛德格的臉龐。
溫室玻璃的一側,植物闊大的葉子層層疊疊地造出了陰影。兩人的身影,也正好因此而隱沒於人群之中。
嘗試帶點深意去凝望他,如果是愛德格的話,應該就會吻下來。
雖然這麼做有點卑鄙,但總不能不去確認。
只是,怎麼做才能夠「帶點深意」呢。只要在眼前凝望著愛德格的話,就算是沒有任何用意,他都會落下如雨點般的吻。然而現在的他,只是驚訝地接受著莉迪雅熱切的視線。
這不是愛德格。莉迪雅慌慌張張地離開了他。(小莉乃是這樣認老公的呀/)
那一瞬間,空氣中漂浮著至今為止都沒有察覺到的芳香。那是昨天也感覺到的,香水的芳香。
「你是埃皮弗倫公?為什麼要扮成愛德格的樣子來欺騙我啊!」
「你怎麼知道的?」
不可思議地側著頭的他,好像並沒有感到畏縮。
如果這個人就是昨晚舞會上戴著白色面具的埃皮弗倫公,由於體質虛弱從未在眾人面前出現過,貿貿然地將別人的妻子當成自己的戀人這樣不懂世故的事會做得出來,也許還情有可原。但是,欺騙別人的話……
「我當然知道。我可是比誰都更清楚愛德格的事。所以,我不會做你的戀人的。先失陪了。」
莉迪雅急忙說完後就往回走。
「等等。我只有今晚一宿的生命了。」
聽到他那樣說,莉迪雅果然停下了腳步。
「那是……真的嗎?」
他痛苦地點了點頭。
「那麼就更加不要浪費時間了啊。你應該早點去找跟你合襯的戀人喔。」
「在這個國家裡沒有同種族的女孩啊。」
莉迪雅吃了一驚,再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摘下面具,在戀人面前以真面目示人就只有今晚了。所以,希望你能看到本來的我。因為我不想誰也沒有見著我就這樣死去,才決定出席這個舞會的。」
一宿的戀情,拼盡了的性命。不過,這樣莉迪雅就更加不能輕易地擔起這個任務。
「請答應我的請求。總覺得是你的話,就算解除了這個舞會的魔法,都能找得到原本的我。」
「對不起,無論怎麼都不可以……」
然而他也不肯罷休。
「我說,你的戀人能夠摘下他的面具嗎?面對戀人,我會全部顯露出原本的我,但是人類卻不會。」
說出那種話的這個人,不是人類吧。事到如今,莉迪雅並不覺得震驚,只是搖了搖頭。
「……我們也並不是一直都戴著面具的呀。」
「是那樣的嗎。戴著看不見的面具呢。儘管大家都想看到對方的真面目,但人類卻是內心套了面具的生物啊。」
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因為誰都希望儘可能的讓別人對自己留下好的印象。
為了不讓人覺得艾歇爾巴頓夫人庸俗,莉迪雅在社交界裡努力地發奮著,即使是這麼一丁點的小事也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面具了。
「不過,人類也是能夠知道面具裡面的本質的啊。」
雖然也會有追求外在的小小虛榮心,但是已經跟愛德格結成事實夫妻的自己,也沒有必要再在他面前掩飾了。
對著想要轉身離開的莉迪雅,埃皮弗倫公放了話。
「沒有我的許可,誰也不能從這裡出去哦。」
愛德格進入到明亮而熱鬧的宅邸里,急匆匆地自大廳奔向溫室,正當他恰巧路過鏡子前面的時候,那裡出現的景象使他驚訝得停下了腳步。
完完全全的另外一個人,做著跟他相同的動作向這邊窺探著。
他慌忙將手挨近,那邊也一樣照做。身上華麗的裝扮還有其他什麼的都不見了,只剩下黑色的面具,而那確確實實也是愛德格戴著的面具。
「……原來如此,戴了別人的面具就變成這副樣子了啊」
雖然愛德格接受不能,卻明白了自己的面具被盜走的理由。他撫摩著自己的下巴,鏡中的那個男人也是如此。
基本上,那男人穿著一身與舞會不相協調的服飾。皺巴巴的禮服大衣,配上一雙粘滿泥跡的長靴,連領帶也沒有繫上,再就是,從面相來看又瘦削又顯老。
「扮成園丁了嗎?」
這身行頭並不合適去迎接最心愛的女性。但是要是摘下這副面具的話就進不了這個舞會,所以也沒有辦法。總之得先找到莉迪雅才行。
愛德格剛想再次向溫室那邊走去,便看見了似曾相識的面孔向著這邊靠近。
是埃皮弗倫公曾經派來傳話的那個男人。因為對方沒有戴上面具,所以是不會認錯的。而令愛德格更為吃驚的是,他身上穿的似乎跟現在的自己是一式一樣。
「哦呀,戴著我面具的是哪位來賓呢?」
他不慌不忙地調侃著。
「偷走我的面具,拐走莉迪雅的就是你嗎?」
「那麼說您就是……艾歇爾巴頓伯爵吧。借走我面具的是埃皮弗倫公。他說希望能再看她一眼,為了他能到人類世界走一轉,我就把面具借給他了。」
「那傢伙沒有用自己的面具,是對這樣追過來的我感到不爽嗎?」
「那是對我感到不爽吧?總之請別擔心,在黎明時分將會把夫人送回給您。您看現在就好好享受舞會如何?啊,那副樣子享受得到嗎」
縱然只是跳個舞,也不能夠讓莉迪雅有成為別人戀人這種含義的舉動。當然,愛德格也不打算去享受這個舞會。
「先不管那個,為什麼你沒戴面具也可以在這裡?如果有那種方法的話教教我吧。」
「因為我是屬於這邊的存在。」
「……妖精嗎」
「是幽靈。」
原來如此。比起吃驚,愛德格更覺合情合理。
「園丁的幽靈嗎?」
「大概在二十年前,我在這裡被稱為狄德羅卿。打理庭園是我的興趣,特別是那個溫室,是我一生中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狄德羅卿……在弗朗西斯的診所出現過」
「因為他好像能看見我的樣子。」
說起來,弗朗西斯認定那些非人的物體為人,並經常接待他們。
「那麼體弱的埃皮弗倫公也是幽靈嗎?就算是那樣,只得一夜的性命這種說法也很奇怪啊。」
「因為他跟我是不一樣的存在。」
園丁,啊不,狄德羅卿意味深長地笑了。
「那麼就此告辭了,艾歇爾巴頓伯爵,狄德羅竭誠打造的美妙舞會,還請您盡情享受。」
竭誠打造的舞會……愛德格正在思考著
這個奇怪的表達,狄德羅卿已經揚長而去。
戴上了用雜草編成的眼鏡型面具,雷溫、凱莉、弗朗西斯還有尼可,三個人一隻貓,好不容易進入到熱鬧的假面舞會裡。
「凱莉,你真是心靈手巧呀。這面具感覺還不賴嘛。」
「嗯,挺合襯的呢,弗朗西斯先生。」
「真是的,多虧了你這笨手笨腳的人,連個面具都做不來,害我們花了這麼多時間。」
尼可忿忿地嘟噥著,弗朗西斯則好像不認為它有在說話,也沒有把話聽進去。
「話說回來,為什麼弗朗西斯先生是女裝的啊?」
「嘛,這是稍微升級了的變裝哦。」
他連那樣的事都不介意。
「那因為是凱莉做的面具吧。嘛,本人都不在乎就沒關係啦。」
尼可小聲地說著,雷溫打從心底里鬆了一口氣似地嘀咕道。
「幸好我是自己做的。」
雖然這些面具只是適當地採摘了野草編織而成,然而在假面舞會的世界裡,即使未及得上花團錦簇,卻也總算變得色彩繽紛了起來。連同大家的衣著,也都發生了相應的變化。
尼可的領帶,雷溫的上衣,凱莉的禮服,都有如將春日的原野披上身那般裝點著刺繡,因而也不會破壞到舞會的氣氛。
雖然弗朗西斯骨架大得看上去不像女性,只讓人覺得他一個堂堂男兒漢穿著晚禮服,然而,用誇張得可以媲美女性禮服的花邊和刺繡來裝扮的男性大有人在,他也才不至於太過顯眼。
「愛德格大人在哪裡?」
「很快就見到的啦。能和他同樣在舞會上備受矚目的男性是不存在的哦……啊,那個不就是他嗎?」
弗朗西斯手指著的人群里,隱約可見那明亮的金髮。
「愛德格!」
那人向著大聲呼喊、揮著手的弗朗西斯回過頭來,雖然銀色的面具掩蓋住眼部周圍的面容,但那確確實實是愛德格端正的輪廓。
「老爺,找到夫人了嗎?」
大家都圍了上去,凱莉最先發問道。愛德格稍微愣了一下,「啊啊」地低聲應答著,過了一會才又回答道。
「還沒有啊。不對……是本來找到了不過又不見了,大家也幫忙一起找吧?」
正當大家準備行動的時候,雷溫像改變主意那樣停下了腳步並詢問道。
「愛德格大人,您已經取回自己的面具了嗎?」
「是、是啊。因為戴上我面具的那個男人跟莉迪雅在一起。雖然我都把莉迪雅給奪回來了,不過那傢伙又來搗鬼……只落下了這個面具。」
「是那個啥公吧。要是找到也得給他點顏色瞧瞧。」
弗朗西斯越說越興奮地往回走了,雷溫看了愛德格一會兒,不久便往弗朗西斯的相反方向走去。
「走吧凱莉,我們到那邊去。」
有如分頭行動一般,剩下的凱莉和尼可也離開了那個有著愛德格外表的男人身邊。因此並沒有注意到他嘴角露出的笑容。
園丁打扮的愛德格走進了寬敞的溫室中。
雖然昨天的氛圍並沒有改變,但對愛德格來說感覺不一樣了。在這裡的男女老幼,除了自己這邊的人以外,全都不是人類。
抱著那樣的想法,連在擁擠的溫室里也沒有悶熱的感覺,只滿滿地盛載著濃濃的植物清香。一會兒傳來薔薇的香味,一會兒是橘子,一會兒又變成熏衣草,各種各樣的花香在空氣中飄蕩著。
然而引人注目的,並不是這些花的身姿,明明是穿上鮮艷衣裳跳舞的他們,卻從隨著舞步而飄起的裙擺下,誇張的蕾絲裝飾的袖子裡,飄出陣陣花香。
啊,原來是這樣。花園呢。這裡就是狄德羅卿竭誠打造的花草世界嗎。
數不盡的花草精靈,將變成廢墟的溫室喚醒,繼續著他們的爭芳鬥豔。狄德羅卿的幽靈在他們的陪伴之下,長眠在生前的花園裡。
這樣看來,埃皮弗倫公也是花之精靈嗎。
愛德格一邊思考,一邊眺望著周圍盛放的花朵。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打扮成跟這場合不相襯的園丁模樣,這種待遇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愛德格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想起了家和名字都失去,距離作為貴族而生而長的自己最遠的時期。對於上流階級的人來說,那時的自己就是這般的視而不見,見而不聞的存在吧。
這樣的他,也許會被莉迪雅離棄吧。光是那麼想想也覺得胸口有如針刺般疼痛。
就算一夜也好,愛德格都沒有打算將莉迪雅借給埃皮弗倫公。如果他們自己完成了「成為戀人」的儀式的話,埃皮弗倫公就沒辦法出手了。
但是現在他這個窘樣,就算向莉迪雅邀舞也會被拒絕吧。
正在想著該怎麼辦才好,愛德格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柱子的陰影后面有位顯眼的女性站在那裡。
是海辛瑟斯小姐。
她戴著的面具刻有風信子的花紋,青紫色的禮服縫滿了小花,跟風信子也非常相像。
蜜金色(honey blond)的秀髮,圓圓的臉蛋,豐厚的嘴唇,作為嬌媚而富有肉感的美女,簡直無可挑剔。雖然她跟莉迪雅一點也不像,不過隱藏在陰影之後,那悄悄地張望著周圍的無所事事的神情,感覺上稍微跟莉迪雅有所重疊。
風信子,是在莉迪雅房間裡留下的花。
她或許知道一些關於莉迪雅的事。
愛德格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怎麼了?在舞會玩捉迷藏嗎?」
聽到背後有人跟自己打招呼,莉迪雅慌忙回過頭來。那是一個戴著質樸的黑色面具的男人,連衣服也沒有任何的裝飾,在豪華的舞會裡顯得有點脫線,不過那聲音卻是一派堂堂。
「不……不是捉迷藏……」
戴上海辛瑟斯小姐面具的莉迪雅有如舞會上的紅人,到處都受到邀舞。不過,現在當然不是跳舞的時候,因此她為了避人耳目而躲了起來。
「那麼,能跟我一起跳支舞嗎?」
這人似乎也對海辛瑟斯小姐有興趣。
無論前來搭訕的是誰,都不是因為莉迪雅自身的魅力。她因內心產生的空洞感而想要退縮。
「園丁的邀舞令你很為難嗎?」
莉迪雅陷入了沉默,然而她並沒有那樣想,慌忙搖了搖頭。
「怎麼會,……園丁可是庭園的創造者呢」
「庭園的創造者,還真是過譽了啊。我變得更加想去了解你了。」
「不過……對不起,我今天只想跟一個人跳舞。」
只想跟愛德格跳舞。他會不會來接我呢,莉迪雅任性地思考著這些。
但是即使他來了,也察覺不到自己就是莉迪雅吧。
「原來如此,在假面舞會上就連戀人也很難相見啊。可以的話我能為你效勞嗎。辨別花朵可是園丁的分內事哦。」
巧妙的邀請讓莉迪雅輕輕一笑。
這下可不能輕易地擺脫他了,不過那種口吻跟愛德格十分相似。
然而,想起了他,莉迪雅便不知不覺地低下了頭。
「別露出那種神情嘛,你的戀人應該正在找尋著臉帶笑容的你吧。」
她沉默著的話,或許就連一點點莉迪雅的影子都隱藏起來了吧。再次抬起頭的她,透過園丁的面具盯著他的雙眼。
這個陌生人的茶色眼眸里,為什麼包含著一抹溫柔呢。
正當那麼想的同時,有人向這邊靠近過來,並粗暴地捉住了園丁的肩膀。
「喂,你那個不就是我朋友戴的面具嗎?」
戴著用花草製成的面具的這個男人,似乎穿著一件晚禮服,從銀色的頭髮,聲音,還有體格來看,顯然都是弗朗西斯。
「朋友」難道說的就是愛德格嗎?愛德格戴的面具被這個人拿走了?他到這裡來了嗎?
在思緒零亂的莉迪雅面前,園丁故意微笑著跟弗朗西斯握手。
「那麼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別說蠢話,我才剛和朋友碰過面。他說已經把自己的面具拿回了。……那也就是說,你是那個姦夫!」(弗朗西斯ORZ乃之後會死得好慘的= =)
大聲叫喊著的弗朗西斯一把上前揪住園丁。
「你把莉迪雅藏到哪裡了?快快從實招來!」
「住手啦!」
那一瞬間莉迪雅想上前阻止弗朗西斯。然而卻被他的無情力甩開,跌倒在草坪上。
隨即便響起了一聲悶響,弗朗西斯倒在草叢裡。園丁的拳頭命中了他。
「愛、愛德格,這邊……!」
從草叢裡掙扎著爬起來的弗朗西斯向著那邊招手。有個戴著銀色面具的男人
往這裡靠近了。
剛才在莉迪雅面前的那個人,他的真身並不是愛德格。但是如今呢?這個是愛德格嗎?
還在雲裡霧裡的莉迪雅被園丁扶了起來。他就那樣拉著她的手,準備跑出去。
銀色面具男追了上來,想要阻止那般伸出了手。那隻手勉勉強強地夠得著莉迪雅。
莉迪雅反射性地揮開那隻快要抓上來的手。
頭腦一片空白的她只一個勁地跟著園丁穿梭於林木間的陰暗裡。
離開了溫室,藏身於庭園的草叢中,嘈雜的說話聲和音樂聲都朦朦朧朧的,自己紊亂的呼吸也變得在意起來。
不對,或許莉迪雅在意的,是迅速在旁邊坐下來的園丁聽到自己這樣的呼吸聲吧。
他並沒有像莉迪雅那般喘著粗氣,只是深呼吸了一下,透過層層疊疊的樹陰仰望著天空。
圓圓的月亮浮在雲彩的縫隙中,在向著圍牆方向變寬的池塘上,傾泄下美麗的月光。
「你……是誰?」
戴著園丁面具的他把視線轉向這邊並低聲詢問道。那是莉迪雅從剛才開始一直縈繞在腦海中的問題。
「我才想問,你是誰?」
弗朗西斯說這個人的面具是愛德格戴著的。如果愛德格潛入到這裡,並從埃皮弗倫公那奪回了面具是真的話,這個人就不是愛德格。
然而那一刻莉迪雅卻跟著這個人一起逃跑了。她放不開這隻手。
另一方面,頭腦中冷靜的部分在不住地思考著。這人並不是牽著「莉迪雅」的手。他只不過是被神秘的海辛瑟斯小姐所吸引,並不知道真身其實是另有其人。
「在假面舞會上自報姓名有點不太知趣呢。」
「……也是呢」
結果,莉迪雅為此而感到鬆一口氣。雖然渴望著見到愛德格,但是如果園丁就是他的話,似乎就更加不能報上姓名了。
「你真不可思議。」
他又嘟噥了一句。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了。在這個豪華的舞會上,穿上這身不入流又髒兮兮的園丁衣服,即使再怎麼訴說愛語,女性都不會覺得歡喜吧。你是怎麼認為的呢?」
頂著一頭亂蓬蓬頭髮的園丁既不年輕,懶散的鬍子又十分惹眼。儘管如此,莉迪雅卻覺得他挺討人喜歡的。(小莉乃變重口了?!)
「沒關係喔,我不會從你身上移開目光的。」
自然的話語,從莉迪雅的胸中湧出。如同愛德格在身邊的時候一樣,心情能夠變得輕鬆愉快。
果然是這個人。明明是這麼認為的,卻不能夠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很溫柔呢。」
才不是那樣。正如埃皮弗倫公所言,人無法摘下自己的面具。就連面對著自己最喜歡的人,也抱有那小小的虛榮心。
「如果你……是我的戀人就好了」
那是指海辛瑟斯小姐嗎?
思維一片混亂的莉迪雅並沒有留意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園丁將她的肩膀摟了過來。著了慌的莉迪雅正要發出聲音,嘴唇便被食指壓住,只好硬生生地把話吞回去。
她終於注意到了靠近的腳步聲。
應該是埃皮弗倫公來找他們了吧。
只要身體動一下就會被發現。然而,感覺到自己一下子貼近了園丁的身體,莉迪雅緊張得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聲大作。
他的食指有意無意地自莉迪雅的唇慢慢游移至下巴。(老實說我鼻血了……)
從草叢邊走過的人影,就是埃皮弗倫公和愛德格,啊不,應該說是銀色面具男這兩個人吧。
無論是見慣了的耀目金髮,還是高瘦的背影,都明明是愛德格無疑,然而望著那個身姿,卻找不到他的感覺,莉迪雅越來越搞不清這樣的自己了。
如果是真正的海辛瑟斯小姐,就會順著這個情勢享受舞會吧。跟不知對方是不是戀人的男人一起度過二人世界,在假面舞會上都會被允許的。
現在的莉迪雅,也許是因為戴上了海辛瑟斯小姐面具的關係,才對愛德格以外的人毫無警惕之心,要是那樣的話,她認為園丁就是愛德格,也只不過是希望自己能夠被接受而已。
「為什麼你要跟我一起躲在這裡?」
腳步聲一遠離,他又再次問出了連莉迪雅也覺得不可思議的疑問。
「……我不知道啊」
這是句大實話。他就像確認著什麼一樣,指尖抬起了莉迪雅的下巴,抱住她肩膀的手往脖子方向挪動。
這動作沒有令莉迪雅覺得有絲毫違和感。被近距離地注視著的她如此想著。她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閉上眼睛,莉迪雅接受著親吻。
輕輕的觸碰,然後離開。猶如初次觸摸戀人一般的,憐愛的吻,暖暖地填滿了心房,此時此刻的莉迪雅,含糊的感覺已經全部清晰起來。
是愛德格。
然而,越是肯定卻覺得越可怕。
他如今吻的是海辛瑟斯小姐。引人注目的美女,讓愛德格值得炫耀的女性的身姿,都只不過是虛假的外表。而親吻著這個外表的他,都把莉迪雅給忘了吧。
「對不起……」
園丁這樣說,是因為莉迪雅背著他低下了頭。
「你已經有個很重要的戀人了呢。」
對著一言不發的莉迪雅,愛德格不安地歪起頭來偷看她。
「對方是我這樣的男人,對你來說有點不光彩吧。」
「你……剛才在想些什麼?吻我的時候,在想著誰?」
雖然覺得可怕,卻忍不住詢問。他思考了片刻後回答道。
「想著你。」
苦悶的心情湧上了胸口,發著抖的莉迪雅急忙站了起來。
「等一下,我……」
想儘早離開這裡,莉迪雅著急地要甩開打算來阻止的他。
同一時間,草叢中發出了聲音。
撥開重重樹枝的銀色面具男往這邊窺視著。
「她都不願意了。請你不要隨隨便便就碰我的戀人。」
想要從園丁那裡逃離的莉迪雅,在他鬆開手的瞬間就向後失去了平衡,直往埃皮弗倫公身上倒去。
終於找到你了,埃皮弗倫公微笑地說著,將莉迪雅拉入了臂彎中。
「她不是你的戀人」
愛德格焦急地發著牢騷,莉迪雅覺得那也是他對海辛瑟斯小姐的執念,更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愛德格,把來幫你的人給帶上嘛!」
就在那個時候,弗朗西斯也急忙跑了過來。他依然深信著這個銀色面具男就是愛德格吧,所以才得意洋洋地站在他旁邊。
「雷溫,拐走夫人(lady)的就是那個黑色面具男。給我抓住他!」(弗朗西斯啥時能夠向雷溫發號施令了= =)
咦,雷溫在這裡?
莉迪雅慌忙轉移視線,隱約可見草叢那邊有個褐色肌膚的少年。他正在朝著這個方向靠近。
要怎麼辦才好,莉迪雅著慌了。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雷溫會去攻擊比他自己的性命還重要的愛德格。
而且,抓住莉迪雅手臂的埃皮弗倫公,也會就那樣把她帶走。
「那麼,這裡就交給他們了,我們到溫室里去吧。快要跳最後一曲了呢。」
「那個,等下……」
莉迪雅想要反抗,埃皮弗倫公卻在她耳邊諄諄囑咐道。
「發現不了對方的真面目吧?抑或是,無法卸下內心的面具?無論是哪個,結果都很明顯,那就是,你們不是真正的戀人。」
不是那樣的。愛德格和我是真正的……
什麼內心的面具,真荒謬。
雷溫已經將視線鎖定在園丁身上。
不要啊,雷溫。
莉迪雅快要喊出聲來。
不顧一切地呼喊著心愛之人的名字,同一時間也聽到了園丁的聲音。
「莉迪雅!」
似乎是向著這裡的喊叫聲。
「愛德格!」
再一次叫道,然後不斷地重複著。
「愛德格!是我,我在這裡啊!」
莉迪雅掙扎著想要從埃皮弗倫公身邊逃離。
雷溫的黑影剛一晃到眼前,身體便獲得了自由。從埃皮弗倫公那裡跑開,快要跌倒的莉迪雅還沒重新站穩身子,便往園丁的方向邁步。
莉迪雅拼命地伸直著手臂,與此同時,她被牢牢的抱住了。
儘管是園丁的外表,不過用那習慣性的手勢接住莉迪雅的,沒有半分存疑確確實實是愛德格的手臂。
「愛德格……,是我啊,絕色美女不過是個外表,其實裡面的是我啊。
」
「我知道。……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報上姓名的。」
在近乎鼻尖相貼的距離下視線交融,愛德格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要那樣看著我呀。都不是平日的我。」
愛德格也會為了自己沒有那副完美的容貌而變得軟弱吧。
莉迪雅笑著流下了眼淚。
「啊啊,明明該是平時的自己去迎接你,吻你的。」
就因為這個,所以沒有自報姓名嗎?
「被我這樣的大叔親吻會覺得討厭吧,雖然是因為這樣想而打算忍耐的,不過還是辦不到呢。」
「我是在想,要是你知道我不是海辛瑟斯小姐的話不會覺得失望嗎」
彼此彼此啦,那樣說著的愛德格笑了。
「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眼中只看到莉迪雅,腦里只想著莉迪雅喔。所以,不要哭了哦。」
莉迪雅點點頭,將頭埋進了他的胸口並閉上了雙眼。那樣做的話,是別人的身姿也好聲音也好都毫不介意,因為那心跳確確實實是愛德格的就夠了。
「這最後一曲舞,能賞臉跟我一起跳嗎?」
代替回答,莉迪雅的手環上了他的背。
「那個……雷溫?你都做什麼了?這麼狠命地去打愛德格……呀不對,難道那個黑色面具男才是愛德格嗎?」
園丁和海辛瑟斯小姐都已雙雙離開了庭園,弗朗西斯呆然地站在一旁,戰戰兢兢地偷看著倒在他腳下的那個男人。
雷溫彎下身子,伸手將銀色的面具摘下。呻吟著張開雙眼的男人,將那頭跟愛德格完全不一樣的銀髮往上梳,喘著粗氣。
「請你放棄莉迪雅夫人。」
雷溫盯著他說道。
「哇,被騙了耶。那麼,你就是埃皮弗倫公了吧。話說雷溫,你的洞察力太敏銳了。」
那是當然的,似乎想這麼說的雷溫輕輕揚起了眉。
「不會被愛德格大人的外表所誘惑而想要逃走的女性,就只有莉迪雅夫人。然後,能讓她飛撲到懷裡的男性也就只有愛德格大人了。所以很快可以憑此推斷,戴著風信子面具的就是莉迪雅夫人,而黑色面具男就是愛德格大人了。」
「誒……好厲害啊」
弗朗西斯用苦笑掩飾著,在埃皮弗倫公身旁彎下了腰。
「你大概是選錯對象了吧。要不是那個愛德格的妻子的話,也許就能夠實現你的願望。」
他伸出手把這個纖弱的青年扶了起來。
「對了,你要想跟人類跳舞,那我就跟你跳吧。」
「我沒有興趣跟穿女裝的男人跳舞。」
他板著臉地說道。
「玩玩而已嘛又沒什麼損失的。男人也好什麼都好,盡情狂歡盡情胡鬧,那樣才叫假面舞會呀!」
弗朗西斯抓起埃皮弗倫公的手,強硬地拉著他走。
雷溫也跟著走了。
進入溫室,在視野內逐漸擴大的草坪一角,可以看到尼可和凱莉在跳舞。弗朗西斯匆匆的閃入了舞圈內,而發現到雷溫的凱莉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啊,雷溫先生,找到夫人了嗎?」
找到了,對著那樣回答的雷溫,凱莉又急忙開口道。
「那個,因為尼可先生很受歡迎,到處都受到邀舞,為了避免逐一拒絕的麻煩,我們只好打算一邊跳一邊找夫人……」
雷溫什麼也沒問,凱莉卻非常拼命地說明著。
「看起來很開心啊。」
「啊啊,雷溫也來高興一下吧!交換舞伴咯!」
「咦!」
尼可話音剛落,凱莉就發出了悲鳴似的聲音。然而,雷溫被尼可推搡著,只好向著凱莉的方向走去。由於隨著音樂舞動的人群使他們站不穩腳,雷溫唯有牽起凱莉的手踏出了舞步。
「對不起」
凱莉意志消沉地喃喃低語。
「為什麼」
「……你本來要跟尼可先生一起跳舞的。」
「跳舞不是要一男一女的嗎?」
「但是,你好像在生氣呢」
「我就是這副模樣」
對不起,凱莉又再一次向他道歉。
接近草坪的空地中央,隱約可見園丁和戴著風信子面具的小姐跳舞的身影。
既然埃皮弗倫公被弗朗西斯逮住,也就不好再去打擾他們了吧,雷溫因此也解除了緊張感。
「話說回來,凱莉小姐你的舞步還真是糟糕。」
雖然雷溫是一番好意的指出來,但對於凱莉來說,那只是了嚴厲的舞蹈課的開端。
摘下面具的愛德格和莉迪雅,佇立在突然變得安靜下來的溫室里。
妖精們的假面舞會已經從眼前消失,在草木恣意生長的溫室中,幾乎連踏足的地方都沒有。儘管只有從玻璃窗外射進來的月光,卻依然如同虛幻的舞會一樣,照亮著兩人的身影。
被那樣的月光包裹著的二人,相互向對方的臉頰伸出了手。莉迪雅纖細的手指,摩挲著愛德格那金色的頭髮。就像看到眩目的陽光一樣,她金綠色的眼睛眯成了細線。
愛德格也同樣地,用手指纏繞著莉迪雅那頭焦糖色的秀髮,代替柔聲訴說愛語,在她的額前落下一吻。
「吶,埃皮弗倫公他呢……」
莉迪雅視線所及之處,開著一朵白色的花。那是朵如人的手掌般大小的花,怒放著無數的花瓣,散發出強烈的芳香。
「他說過希望有人能看到他本來的面貌。」
愛德格與莉迪雅並肩向花朵走近。
「這就是月下美人?」
在黑夜裡盛放,一到白天就枯萎的,只開一晚的花。體質虛弱這一說,是因為在這荒蕪的溫室里栽種所致吧。恐怕它也就只殘存著開那麼一次花的力氣了。
「被他一見鍾情這件事,我感覺並不壞呢。」
莉迪雅低低說了一句。
「我不想讓你有無謂的擔心,不過我也不想你被別人覺得選擇了這麼一個沒魅力的女人。」
「……自己並沒有發覺到呢」
愛德格感到既驚訝又憐愛,將手環上了莉迪雅的腰肢。
「我們跳舞吧。脫下面具的,戀人之間的最後一曲舞。」
艾歇爾巴頓伯爵的結婚對象,是一個令人失望的中上層階級的鄉下女,這樣的消息在上流階級里越傳越開,是對四處招惹美女而鬧出緋聞的愛德格的一種嫉妒。然而跟想像有所不同,在社交界裡現身的莉迪雅,越發的引人注目。
既坦率又老好人的性情使別人覺得容易親近,她的美麗不會令人生厭,就連擔任妖精博士這一職,在近來談論起妖精的話題也會認為那是如詩一般感覺的上流階級里,她都有如擺脫遠古傳說的公主一般吧。
莉迪雅是人人稱羨的女性啊。因而愛德格,就像告訴她這一事實那樣,不想讓那些別有用心的男人靠近她。
所以,他在那朵純白色的花面前,顯擺著他們戀人之間的舞步。
因為那被柔和恬靜的月光所包圍著,展現出最美妙舞姿的莉迪雅,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 完 ********************************
原文エピフィラム,英文就是Epiphyllum,音譯於本篇妖精名里作埃皮弗倫
曇花屬(學名:Epiphyllum)是仙人掌科植物;原產於南非、墨西哥等地區,是屬於熱帶沙漠裡的旱生性植物。——出自維基百科
另,エピフィラム詞典的解釋為クジャクサボテン屬;在網上搜索到相關資料如下:
クジャクサボテン屬(孔雀仙人掌屬)とはサボテン科の屬の1つ。學名はEpiphyllum。ラテン名のままエピフィルム屬ということも多い。(大意是:「孔雀仙人掌屬」是サボテン科下的其中一個屬,學名就是Epiphyllum,直接使用其拉丁名的情況下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