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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烏爾鎮】的蹂躪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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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瞬間,爆炸聲響起,魔物的下顎爆裂飛散。

「吼啊啊啊!!!」

魔物發出慘叫,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只見十字架移動至魔物頭上,爆炸聲再度響起,射出的子彈粉碎了它的頭部。

才剛聽到一聲響亮的槍聲,希雅握住德盧肯的手重量頓時減輕。

她移動視線一看,原本暫時封住希雅武器的四眼狼,腹部與頭部被飄浮在空中的十字架射穿,軟弱無力地倒下。

『希雅,別大意,魔物之中有些傢伙動作明顯不同。既不是受到洗腦支配,似乎也不是別只魔物的部下。我讓三架十字浮游炮跟著你,殺掉右邊的二十七隻。月還可以幫我們支撐前線五分鐘。』

正當希雅的意識還停留在陷入危機與逃脫危險時,始的『心電感應』傳達過來。希雅立刻回過神,重新振作精神,透過頸環(希雅絕不認為是『項圈』)的心電感應石回答始:

『了解!還有,得救了,非常感謝你。』

『喔,你要小心。』

「……呵呵,最近始先生的態度漸漸軟化了呢,距離生米煮成熟飯只剩一步了!」

希雅確認通信結束後,看到飄浮在周圍、仿佛守護著自己的十字架,開心地露出笑容,口中喃喃自語。

她重新提起精神,握住德盧肯,一邊注意與先前幾隻模樣不同的魔物,一邊著手殲滅首領級魔物。

「那傢伙還是一樣令人擔心啊……」

始如此喃喃自語的同時,以猛烈之勢驅逐魔物。他的周圍也飄浮著四支十字架。

——重力操控式全距離攻擊武器『十字浮游炮』。

那是使用與無人偵察機相同的原理運作的攻擊強化型武器。內部裝填來福彈和霰彈,靠著裝有七顆感應石的手環操作。另外,覆蓋表面的礦石上則藉由生成魔法施加『金剛』,會對感應石的魔力起反應,成為堅固的盾。

始以※槍械形的方式,隨心所欲駕馭多納爾&休拉克,同時使用十字浮游炮,展開毫無空隙的暴風攻擊。(編註:出現於美國電影《重裝任務》,融合中國武術的虛構槍械戰格鬥技。)

他已經殺死將近四十隻的首領級魔物,由於『威壓』全開,甚至有魔物開始逃亡。

「嗯?那是……」

這時,始視界的角落,看見一個人影,在遠方對著逃走的魔物們大吼大叫。由於對方只有頭探出地面,所以始一瞬間還以為是誰的首級,不過他的『遠視』確實看到那個頭在動,還被黑色長袍覆蓋。

黑長袍男人——清水就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對逃走的魔物喊叫,舉起在王宮得到的神器之杖,開始詠唱某種術。

始當然沒有義務乖乖等他詠唱結束,便趁隙射擊多納爾,將那把杖從中射斷,爆炸的餘波讓清水翻了個跟斗,跌入地面的坑洞中。

隨即,雖不知清水動了什麼手腳,不過藏身在魔物群中,耐著性子等待始露出決定性破綻的黑色四眼狼,一齊沖了出來。它們果然擁有周圍魔物所無法比擬的潛能與默契,讓始想起過去深淵的魔物——二尾狼。

始覺得如果實際打起來,它們跟二尾狼應該不相上下。雖然它們不像二尾狼有操縱雷電的特有魔法,因此單體攻擊力較差。但從它們有時似乎能事先預知始會攻擊哪裡來看,恐怕是擁有『預判』系的特有魔法吧。而且在團隊配合上跟二尾狼旗鼓相當……也就是說,雖然較低階,不過以它們的實力,就算出現在深淵也不足為奇。

(是山另一頭的魔物嗎?即使如此也太強了點……這次事件真的是清水一人所為嗎?)

始的心中充滿疑惑。但他正受到它們的攻擊,想這麼多也沒用。始暫時不將心力放在驅逐首領級魔物上,而是專心對付十二隻黑色四眼狼。

黑色四眼狼從前後左右,甚至從上方發動車輪戰術。始將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連續發射多納爾&休拉克。四眼狼似乎使用『預判』移動位置閃躲,始也使用『預判』,射擊它們未來的位置。

即使如此,仍有個體可以閃過始的攻擊。始大為驚訝,或許它們與二尾狼一樣,可以用類似心電感應的方法溝通,在某種程度能夠縱觀戰場吧。

只見有一隻四眼狼鑽過始的槍擊,抓准始空中裝彈的些微空隙,從背後進攻而來。始則是操縱一架在上方展開的十字浮游炮,有如斷頭台般壓下,將之擊倒在地,另一隻四眼狼以它為踏板撲了過來,始立刻移動十字浮游炮當作盾來防禦,再用義手左肘的散彈槍將其轟爆。

腥風血雨之中,四眼狼企圖包圍始。始於是操控兩架十字浮游炮,集中炮火攻擊一點,強行擊破包圍網之後,利用『縮地』的沖勢在地面滑行突破。他一邊滑行,一邊挺腰朝背後開槍擊殺。

接著再用並行而飛的十字浮游炮,擊殺兩隻想發動夾擊的四眼狼,同時以空中裝彈完畢的多納爾&休拉克,殺死前後兩隻。

「吼啊啊啊啊!」

這時,一隻四眼狼衝撞被射死的魔物,屍體朝始飛過來。

始一面往旁邊跳躍閃避,一面從飛來的魔物下方開槍,轟飛從後方疾馳而來的四眼狼頭部。

始採取落地防護後,立刻起身,一隻四眼狼仿佛一直在等待這個瞬間。它張開血盆大口,想用利牙咬碎始,時機非常地完美。在旁人看來,四眼狼的狼口,毫無疑問會咬在始的身體上。

然而,那個瞬間,始的身體產生晃動,四眼狼的狼口撲了個空,發出「喀鏘!」的聲音閉起嘴。因為始的身體不知何時已在前方一步的場所。他在錯身瞬間,用休拉克射穿那隻四眼狼的腹部。

接著又有四眼狼朝著始撲了過來,卻不知為何又與方才相同,攻擊至偏離一步的場所。每次始都在錯身時給予一擊,確實地將其射殺。

這一連串發生的事,簡直就像黑色四眼狼目測錯誤般,不過事實就是如此,這是始『氣息遮蔽』的衍生技能〈+幻踏〉的效果。其效果是在遮蔽氣息之際,使阻斷前的氣息,在原本所在的位置殘留短短數秒。由於本體的氣息受到掩蓋,所以在感官上會產生錯覺,好像人還在前一刻的場所。

當然,那只是氣息偏移,只要仔細觀察就能輕易地看穿。不過在零點幾秒就足以決定勝負的戰鬥中,不被迷惑是相當困難的事。尤其,愈優秀的對手對氣息愈敏感,所以效用也會大增。

當然,對於為了操控十字浮游炮,連『瞬光』都用上的始來說,就算黑色四眼狼擁有深淵級力量,它們仍然不會是始的對手,這是很自然的道理。結果,這群四眼狼——恐怕是清水的王牌,連始的一根汗毛也沒碰到,在短短一分鐘內遭到殲滅。

始發動十字浮游炮,以怒濤之勢著手消滅首領級魔物。根據在遠處跟隨希雅的十字浮游炮傳來的情報,那邊似乎還剩幾隻就結束了。朝城鎮突擊的前線魔物,也受到月的雷龍阻擋,完全無法靠近。

始所能確認的範圍內,貌似受到洗腦的魔物在之後的大約兩分鐘裡,都已被驅逐。始在確認過這一點後,身體後仰,深深地吸一口氣,一併使用『魔力放射』,發出仿佛要震撼天地的咆哮: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大的咆哮與魔力化成波動,傳至戰場的每一個角落。龐大無比的壓迫感,最能夠對魔物們的精神造成衝擊,令它們本能地產生巨大恐懼。

當它們發覺自己的集團首領已經不在,便在一瞬間的僵硬後,一隻接著一隻後退,最後終於轉過身,迂迴地閃過始,拼命地逃向北方。

名為魔物群的水流,宛如遇見河中的岩石般,避開始,往左右分散逃亡而去。始以銳利的眼神確認魔物情況時,發現了清水的身影。他似乎打算趁這陣混亂,騎上恐怕是最後一隻的黑色四眼狼逃亡。

「很遺憾,你誤判撤退時機了。如果把殘餘勢力全部用來掩護你逃亡,或許本來還有希望吧。」

始跪立在地,雙手緊握多納爾,連續扣下扳機。

子彈帶著絕妙的時間延遲射出。黑色四眼狼或許是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回頭一看。它雖然靠著『預判』躲過第一發,卻被第二發射穿大腿,倒在地上。

那陣衝擊也讓清水被彈飛。由於他的身體能力值高,所以即使身體重重地撞擊地面,依然馬上爬起,奔向黑色四眼狼,吼了幾句後,用腳踢它的頭部。

他恐怕是在喊叫著快起來之類的話語吧,看上去有點歇斯底里。最後似乎想用暗示之類的方法,強迫四眼狼動起來。他將手掌伸向倒地的四眼狼頭部,口中開始詠唱。

始看著那個情況,不由分說地發射電磁炮,給予四眼狼致命一擊,清水再度被餘波炸飛。他慌張地動著手腳,決定靠自己的力量逃走,於是與魔物們一同朝著北方奔去。

始取出休鈦弗,一口氣加速,轉眼間追上清水。聽到背後傳來刺耳聲音,清水回頭一看,竟見到應該不存在於異世界的機車。他露出震驚的表情,拼死奔逃。

「什麼啊!那是什麼啊!不可能吧!我才是真正的勇者咕噗!?」

清水一邊咒罵,一邊奔跑,始順著休鈦弗的速度,直接用義手敲打清水的後腦勺。清水跌了個狗吃屎,用倒立般的姿勢,在地面滑行了數公尺才停下。

「好了,老師打算怎麼處理呢?不管是這傢伙……視情況來說,我恐怕也……」

始喃喃自語著用義手延伸出的鋼索捆綁清水,然後直接往城鎮前進。清水身上沾滿荒涼大地的沙塵與魔物噴出的血肉,被休鈦弗拖行……正是符合殘兵敗將的慘狀。

對清水幸利而言,異世界召喚正是他的憧憬和夢想。明知不可能發生,他依舊閱讀那方面的書籍、網路小說,每天都夢想著那樣的故事情節。在夢中,他已經不知道救了世界幾次,並與女主角們迎接快樂的結局。

清水的房間貼滿美少女的海報,多到連牆壁都看不見。玻璃制收藏架位於某面牆前,他喜愛的美少女公仔擺出撩人姿勢,將架子上擠得水泄不通。書柜上放滿漫畫、輕小說、薄本和十八禁遊戲,擺不下的則堆在房間各處。

沒錯,清水幸利是個貨真價實的御宅族,只不過,班上沒有人知道,因為清水隱瞞得很徹底。理由不用說也知道吧?在近處看到班上同學對始的言行後,還敢公開自己是御宅族的勇者並不多。

在班上的清水,用他熟知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的話,正是個路人。他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總是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靜地讀書。若有人找他說話,清水便會畏畏縮縮地以最少言語回答,不會主動攀談。他原本就因個性內向文靜,在國中時代遭到霸凌。

或許該說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吧,他拒絕上學,每天躲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了打發時間而涉獵書籍、遊戲等創作物也是必經的程序。

父母一直很擔心他,但日漸被動漫周邊塞滿的房間,似乎令他的兄弟感到厭煩。當那種情感表現在他們的態度或言語上,清水在家裡也變得不自在,逐漸失去能夠棲身的場所。

鬱悶的環境造就清水在內心輕蔑他人的陰險乖僻性格,雖然他不表露在外,但他因此而更加沉迷於創作物和幻想之中。

正因為清水是這種個性的人,所以當他明白自己真的受到異世界召喚的時候,腦中正想著「終於來啦——!!」。不管是愛子向伊什塔爾強烈抗議,還是光輝下定決心要為人類取得勝利,回歸原來世界,鬥志高昂時,清水腦中只有——在幻想過無數次的異世界中,自己華麗活躍的模樣。原本以為不可能發生的幻想,如今卻成為現實,讓他得意忘形,把主角在異世界召喚後,將會遭遇的不合理對待,全部拋諸腦後。

然而實際上,異世界的現實生活與清水的期待有所出入。首先,清水確實具有外掛般的能力,但這一點其他同學也一樣。而且『勇者』不是自己是光輝,因此女人都聚集在光輝身邊,自己只不過是『眾多路人中的一個』而已。

這跟在日本時沒什麼兩樣,儘管實現了長久以來的願望,現實卻不如預期,使清水更加

陰險乖僻,內心的不滿與日俱增。

為什麼自己不是勇者?為什麼只有光輝被女人圍繞?為什麼只有光輝受到特別待遇而不是自己?如果自己是勇者,一定會做得更好。只要有女人向自己示愛,自己一定來者不拒……他就像這樣,把不好的事全怪罪給他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這種自我中心思考,逐漸侵蝕清水的心。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進入【奧爾庫司大迷宮】做實戰訓練。

清水認為這是個機會。至今對自己毫不在意,把自己當成背景般可有可無的同班同學們,這次一定會發覺他的優秀吧。清水就是抱持這種想法,以為凡事都會如自己所願……但他終將發覺——

自己絕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更沒有事情會順著自己的願望,只要稍微鬆懈,下一個瞬間就會『死亡』。差點被夢魘戰士殺死、在遠處看到『勇者』與更兇惡的怪物戰鬥,他原本對異世界抱持的幻想,一點一點碎裂、崩毀。

當他目睹同學墜落深淵『死亡』——他的精神崩潰了。

總是做出偏袒自己的解釋,藉由在內心藐視他人才得以保持的精神,當然經不起打擊。

清水回到王宮後,再度躲回自己房間,但是這裡並不像他在日本的房間,有能夠安慰他心靈的創作物。如此一來清水在房間裡的消遺,理所當然就是——閱讀與自己的天職『暗術師』相關的技能·魔法書籍。

暗系魔法是作用於對手的精神和意識層面的魔法。在一般認知中,屬於實戰時賦予對象狀態異常的魔法。清水的適性也是這方面,他可以更改對手的認知,讓他們看到幻覺,干涉對魔法的意象補強,使對方難以行使魔法。練到頂點的話,甚至可以只給予對方錯誤認知,就造成其產生身體障礙。

就這樣,原本得意忘形的心情全被趕走,他帶著陰鬱的心閱讀書本,忽然浮現出某個想法。

——將暗系統魔法練到精深的話,應該可以洗腦支配對方吧?

清水興奮不已,如果自己的想法正確,他就可以隨心所欲擺布任何人,沒錯,隨心所欲。陰暗混濁的感情在清水的心中蔓延,從那一天起,清水便專心致志地修練。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首先,像人類這種擁有強烈自我的生物,假使不花費十幾個小時施術,是不會被徹底洗腦支配的。當然,前提是對方不做抵抗。

正常的情況下,再怎麼樣也不會有人被施術還沒反應。真的要做的話,就需要一些適當的方法——比如用強制性手段讓對方睡著。以人類為對象的話就要躲藏起來施術,但對於環境和時間來說都很困難。考慮到被發現的情況,風險實在太高,清水不得不放棄。

清水感到沮喪、氣餒,不過他忽然想起召喚他們的原因——魔人可以驅使魔物。也就是說,如果是靠本能行動、自我比人類薄弱的魔物,不就可以順利控制嗎?

清水為了確認這一點,每晚都到王都外找弱小魔物反覆實驗。結果證明,魔物遠比人類容易洗腦。不過那也是擁有極高暗系統魔法才能,同樣具有外掛力量之一的清水才做得到。就像以前伊什塔爾所說,這個世界的人就算花費長時間施法,最多也只能操縱一、兩隻魔物。

在王都近郊的實驗結束後,清水心想既然要支配,就要支配強大的魔物。只不過,要跟隨光輝他們到迷宮最前線,他也會感到害怕。就在煩惱該怎麼做時,他聽到愛子護衛隊的事,如果跟著出遠門,應該也會遇到適合的魔物吧。

結果,當他和愛子他們抵達【烏爾鎮】時,他為了到【北山脈地帶】這個有合適魔物的場所,收集魔物作為部下,便馬上消失蹤影。清水夢想著下次再會時,每個人都會為自己達成的偉業懷抱畏懼和敬畏之情,對自己另眼相看。

本來,只有兩個星期多的短暫期間,就算清水是專門於暗系魔法的天才,並採取只洗腦集團首領的高效率方法,最多也只能收服將近一千隻的魔物。恐怕收服棲息於第二座山脈的布魯塔爾就已是他的極限。

然而,清水此時得到某個存在的相助,並偶然成功支配緹奧,才讓清水得到有效率地收服第四座山脈魔物的力量。同時,因為與那個存在的契約,加上魔物大軍日漸茁壯,使清水的心完全失去理性。

終於,他喜悅地認為自己是特別的,然後在時機成熟時,指揮魔物大軍襲向城鎮。

而結果就是……

清水以一副落魄無比的悽慘模樣,跪在愛子他們面前。

他之所以變成這副殘兵敗將的模樣,理由不用說也知道。看到清水翻著白眼,喪失意識,被始拖在地上,頭部不斷撞擊地面,一路拖到自己眼前,愛子他們的表情不斷抽搐,也是沒辦法的事。

附帶一提,場所換到小鎮郊外,只有愛子、學生們、大衛等騎士、數名城鎮的仕紳、威爾,以及始他們在場。

畢竟,如果把這次襲擊的主謀帶到鎮上,一定會引起很大的騷動。如此一來,便會難以與清水對話。留在鎮上的仕紳們,目前為了處理善後而東奔西走。

清水依舊翻著白眼倒在地上,愛子走向他。從他穿著黑色長袍,以及被從戰場上直接帶來——這些無可撼動的鐵證,在在顯示清水就是犯人。對於這個不願相信的事實,愛子悲傷地皺起眉頭,搖晃著清水的身體,想要叫醒他。

「愛子,這麼做很危險。」

大衛等人認為有危險,想要阻止她,愛子卻搖頭反駁,拒絕將他捆綁起來。因為那樣就不能好好跟清水談話,愛子始終打算以老師和學生的身分與他溝通吧。

「清水同學,清水同學?你醒一醒,清水同學!」

「唔、唔……」

終於,由於愛子的呼喚,清水逐漸清醒,他眼神茫然地張望四周。或許突然理解到自己所處的狀況,猛地坐起上半身。

然後,他立刻想拉開距離,正要抬起上半身,後腦殘留的傷害卻使他搖晃一下,又坐倒在地。清水就這麼不停後退,露出夾雜警戒心和自卑感的焦躁表情,眼睛不停動來動去。

「清水同學,請冷靜下來,沒有人要傷害你……老師是想和清水同學說話。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不管是什麼原因都沒關係,可以把你的心情說給老師聽嗎?」

愛子跪在地上,直視清水的雙眼,清水停下轉動的眼珠,移開視線,低下頭去,口中用難以聽見的聲音,與其說是說話……倒不如說是開始咒罵:

「為什麼?你連這種事也不知道嗎?不管是誰,每個人都很無能啊,竟敢瞧不起我……什麼勇者、勇者的,煩死了!如果是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你們卻絲毫沒發覺,把我當成路人……真的全是笨蛋……所以我才要顯示我的價值……」

「你這混帳……你清楚自己的立場嗎?城鎮差一點就毀了喔!」

「是呀!你才是笨蛋吧!」

「你知道小愛老師有多麼擔心你嗎!」

別說是反省,清水甚至怒罵、抱怨周圍的人。淳史、奈奈和升聽了都氣憤不已,一個接著一個反駁。或許是被他們的氣勢震懾住吧,清水將頭垂得更低,沉默不語。

淳史他們大概是對清水的反應不滿吧,情緒變得更加氣憤。愛子安撫著淳史他們,儘可能地用帶著溫情的語氣詢問清水:

「這樣啊,你很不滿吧……可是清水同學,如果你是想讓大家看到你的價值,那老師就更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想要襲擊城鎮?假如城鎮就那樣遭到襲擊……很多人會死去……只是率領很多魔物的話倒也罷了,但襲擊城鎮是無法顯示你的『價值』給大家看的。」

聽到愛子最理所當然的疑問,清水稍微抬起頭。污穢垂下的瀏海縫隙間,他一對陰暗混濁的眼睛看著愛子,露出陰森的笑容:

「……可以顯示啊……顯示給魔人看。」

「什麼!?」

清水的口中說出意外的話語,除了始他們,愛子與在場的所有人都驚愕不已。清水看到他們的反應,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雖然聲音還是一樣微弱,但是他開始用比剛才更強而有力的語氣說:

「我一個人前往【北山脈地帶】捕捉魔物時,遇到一名魔人。最初,我當然也對他心懷警戒……不過對方希望和我談話。他讓我明白了我真正的價值,所以我和他……我和魔人那方定下了契約。」

「契約……嗎?是怎樣的契約?」

他竟然勾結與己方敵對的魔人。儘管這個事實令愛子內心動搖,不過她依舊認為一定是那個魔人誘騙了自己的學生,她壓抑著湧上內心的怒氣這麼問。

看到愛子的模樣,清水仿佛看到非常好笑的事,露出得意的笑容,說出極具衝擊的一句話:

「……畑山老師……就是殺死你啊。」

「……咦?」

愛子一瞬間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不自覺地發出呆頭呆腦的聲音。周圍

的人們也一樣,雖然瞬間愣住,卻比愛子更早理解那句話的意思,眼神中帶著激烈的怒氣,狠狠地瞪視清水。

清水被學生和護衛隊強烈無比的憤怒目光瞪視,剎那間嚇得身子一縮。不過,或許是自暴自棄了吧,為了擺脫他們的視線,清水繼續說:

「你幹嘛露出那副蠢樣啊,難道你以為魔人沒有盯上你嗎?就某種意義而言,你比勇者更棘手,魔人怎麼可能會放著你不管啊!殺死『豐饒女神』……只要把你連同其他鎮民一起殺死,魔人就會邀請我去當他們的『勇者』,契約的內容就是這樣。」

清水仿佛回憶起那時的事,顫抖著嘴角,聲音愈來愈大:

「那個人說我的能力十分優秀,屈居於勇者之下太浪費了。果然,懂的人就是懂啊。實際上他也借我超強的魔物,甚至打造出超乎想像的軍隊……所以、所以我認為絕對可以殺死你!什麼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都已經高達六萬隻的軍隊還會輸!為什麼異世界會有那樣的兵器!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清水最初仿佛嘲笑一般,看著聽到學生說要『殺你』而呆若木雞的愛子。不過他愈說愈激動,接著將視線轉向始的方向,對他大吼大叫。

他的眼中除了陰鬱、自卑,更多的情緒是對不能依照己意的現實感到惱怒、憎恨妨礙自己的始,以及嫉妒他的力量。這些感情全部混雜在一起,有如污泥般混濁,令他的眼神出現瘋狂神色。

看來,清水還沒發覺眼前的白髮眼罩少年是同班同學·南雲始。因為他們原本就沒交談過,這也可以說是沒辦法的事,不過……

清水仿佛要撲向始般瞪著他,持續痛罵。而說到突然成為他矛頭所指對象的始,清水怒罵時參雜了句「明明是個中二角色」,讓始相當受傷,他有點像在逃避現實似地眺望遠方。而那樣的態度,在清水眼中看起來宛如在說「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成為讓清水情緒更加激動的原因。

體察到始的心情,月從後方抬了拍他的背,她的溫柔讓始忍不住想哭。

多虧(?)無視嚴肅的氣氛,進入自己世界的始,愛子得到從衝擊中回過神的時間。清水激動地謾罵,卻沒有勇氣對抗始,待在原地不動。愛子深呼吸後,握住他的一隻手,靜靜地說:

「清水同學,請你冷靜一點。」

「做、做什麼啊,放開我!」

突然被觸摸,清水嚇了一跳,立刻想要揮開愛子的手。愛子仿佛絕對不肯放開似地,更加用力緊握住他的手。

「清水同學……我明白你的心情了,你想要成為『特別的人』,那種心情並沒有錯,身為人類,那是很自然的願望。而且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成為『特別的人』。因為雖然用錯方法,但你確實做得到這種大事呀……但是你不可以投靠魔人那方。你說的那個魔人利用了你的感情,老師絕不會把重要的學生交給那種人!」

或許是無法直視愛子認真的眼神吧,清水逐漸恢復冷靜,再度低下頭,瀏海遮住了他的表情。看到清水的反應,愛子懷著願望繼續勸說:

「……清水同學,再重新來過吧?假如清水同學想要再努力一次,老師會聲援你的。是你的話,絕對可以跟天之河同學他們並肩作戰。然後總有一天,大家同心協力找出回日本的方法,再一起回去吧?」

清水默默地聽著愛子說話,不知不覺間肩膀開始顫抖。優花、淳史他們和護衛隊的騎士們都認為,清水是被愛子的話感動到哭泣。實際上班上最愛哭的優花,已經眼眶泛淚地注視兩人的情況。

然而,現實總是沒那麼輕易地盡如人意。

清水低著頭,肩膀不停顫抖。愛子露出溫柔的表情,探出身子,想要撫摸他的頭。清水卻突然反握愛子握住自己的手,一把將她拉向自己,手臂環過愛子的脖子,緊緊地勒住她。

然後,他從背後架住忍不住發出呻吟的愛子,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一根十公分左右的針,抵在愛子的脖子上。

「別動!不然就我刺下去喔!」

清水用歇斯底里的語氣尖銳地叫道。他的表情像是痙攣般陣陣抽動,眼中散發出與看著始時相同的瘋狂氣息。看來他先前顫抖著肩膀,只是在笑而已。

愛子雖然痛苦地抓著清水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卻無法拉開他。周圍的人們受到清水的警告,拼命壓抑著不讓自己衝上前去。因為從清水的樣子看得出,他說要動手就真的會動手。每個人都用既擔心又懊悔的聲音,喊著愛子的名字,怒罵清水。

附帶一提,始到了現在才終於回歸現實。他直到剛剛都一直在神遊——逃避面對自己的外表。對於突如其來的發展,他露出一副「咦?什麼時候演變成這個狀況……」的表情。

「聽好了,這根針是從北山脈魔物身上採下的毒針!只要刺下去,不到數分鐘就會痛苦而死!明白的話,全都給我拋下武器,把手舉起來!」

清水寄宿著瘋狂的話語,使周圍的人們臉色蒼白。看到學生們和護衛隊的騎士完全停下動作,清水得意地發笑,將視線移向始。

「喂,你,中二男,就是你!不是後面!我就說是你了吧!竟敢瞧不起我!混帳!你要是再擺出那種玩鬧的態度,我真的會下手殺死她喔。明白的話,就把槍交過來!還有其他武器也是!」

聽到清水過分至極的稱呼,始忍不住轉向後方大喊:「中二男先生~有人叫你喔~」雖然他試圖聲明不是自己,但只是徒勞無功,於是露出厭惡的表情。儘管在緊迫的狀況下,始的態度絲毫不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幅景象再度讓清水覺得自己被瞧不起,而發起脾氣,歇斯底里地要求始交出槍械。

始聽到清水的話,以非常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不,你一直說什麼不想她被殺就怎樣怎樣……可是你本來就要殺死老師才能投靠魔人,所以不管怎樣你都會殺死她吧?那我把武器交出去也沒用啊。」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少說廢話,乖乖把武器全交出來!像你們這些笨蛋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好了!對、對了,嘿嘿,喂,你的奴隸我也要了,讓她把武器拿過來!」

聽到始冷靜的回答,清水更激動地大吼大叫。由於被逼得走投無路,他似乎已經失去正常判斷的能力。被那樣的清水看上,希雅全身打了個寒顫,露出充滿厭惡感的表情。

「就算你使出『吵死了三連發』,也只會讓人覺得超級噁心而已……話說希雅,就算你覺得很噁心,也別躲到我背後啊。你看那傢伙都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了。」

「因為真的很噁心嘛……該說是生理上無法接受嗎……你看我都起雞皮疙瘩了,實在噁心到無法想像。」

「是啊,明明想當勇者,說出的台詞卻跟一開頭就被主角輕鬆殺掉,成為墊腳石的下流盜賊一樣。」

他們似乎打算悄悄地交談,但因為厭惡感的關係,聲音自然地放大,導致所有人都聽得見。清水張著嘴一開一闔,臉色逐漸轉紅,接著發青,最後臉色蒼白。這是能夠讓人清楚看出憤怒過度時,臉色變化的範例。

清水兩眼放空,嘴裡喃喃自語:「我是勇者。是特別的。每個人都是笨蛋。是他們的錯。沒問題的,全都會如我所願。因為我是勇者,是最特別的。」

他突然像是看開什麼似地,發出了奇特的笑聲。

「……清、清水同學……請聽我說……不要緊的……所以……」

對於狂態畢露的清水,即便痛苦,愛子仍不停勸說他。然而,聽見她聲音的瞬間,清水的笑聲頓時停止,將愛子勒得更緊。

「……少囉嗦,裝什麼好人,你這個偽善者,給我閉嘴!你只要乖乖當讓我逃離這裡的道具就好了。」

清水用陰暗混濁的聲音這麼說,視線再度移向始。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興奮,只是將負面感情全部凝聚在一起似地盯著始,接著望向始收在大腿的槍套里的槍。不用說也知道他的意思。如果這時不答應清水,他可能會置生死於度外,不,他可能會幻想對自己有利的未來,動手殺死愛子。

始嘆了口氣,一邊考慮在交槍之際射出鋼索,讓他連同愛子一起吃一記『纏雷』,一邊為了不刺激清水,緩緩地將手伸向多納爾&休拉克。

由於愛子的個子很矮,因此幾乎無法成為擋箭牌。以始的拔槍射擊速度,要在清水發覺前射中他,始也辦得到,不過始也想趁機讓愛子稍微嘗嘗苦頭。

然而,在始將手往下移的瞬間,事態突然有了轉變——

「!?不行!快避開!」

希雅叫道,並靠剎那間就完成的全身身體強化,使出跟縮地差不多的高速移動,撲向愛子。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清水立刻想將針刺向愛子,但希雅強行拉開愛子,仿佛要保護她不受某種攻擊,扭轉身體庇護她。幾乎同一時刻,一道蒼藍色的水流貫穿清水胸口,

宛如雷射一般,從剛才愛子頭部所在之處通過。

身在射線上的始,用多納爾打散水雷射——恐怕是水屬性的攻擊魔法『破斷』。

希雅則抱著愛子,順著衝刺之勢,肩膀落在地面滑行,激起蒙蒙沙塵。停止之後,希雅發出痛苦的呻吟,倒臥在地上。

「希雅!」

由於事出突然,每個人都僵在原地。這時,月呼喊希雅的名字,全力奔到她身邊,站在能夠守護希雅和她懷中愛子的位置防備追擊。

對於無需言語,就能依照自己希望採取行動的月,始在內心向她致上感謝與讚美,同時雙手握住多納爾,使用『遠視』循著『破斷』的射線望去。隨即看見遠處有一個身穿黑衣,擁有淺黑皮膚、尖耳朵,頭髮後梳的男人,乘坐在類似大型鳥的魔物身上。

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

始在一瞬間的蓄力之後,對著起飛的魔物與人影連續發射電磁炮。

後梳頭的男人似乎預料會受到攻擊,一邊確認始的方向,一邊讓鳥型魔物採取※桶滾飛行,拼命閃躲。(編註:攻守兼備的機動動作。)

雖然那隻魔物靠著優越的機動力閃躲,卻也無法全部躲過。鳥型魔物的單腳被炸飛,後梳頭的男人似乎也被炸掉一隻手。即使如此,他們非但沒有墜落,速度甚至絲毫沒有減緩,頭也不回地想要逃走。對方攻擊之後的一連串撤退行動,只能用漂亮來形容。

始推測那個人恐怕就是清水說的魔人。對方已經低空繞過城鎮,像是用城鎮本身當作盾牌一般,消失在視界之中。

從對方的逃走方法判斷,他似乎早知道始的攻擊手段。想到己方的情報已經傳到魔人方,始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他逃走的方向是【烏爾迪亞湖】。如果他已經逃入湖前的樹林中,要用無人偵察機追蹤也很困難吧,而且現在有一件比那個還重要的事。

「始!」

月應該也察覺敵人逃走了吧,她呼喚始的聲音與平常穩重的語氣不同,而是帶著焦慮。

始將多納爾收入槍套,看也不看倒在附近的清水一眼,奔向希雅的身邊。

希雅枕在月的大腿上,仰躺著露出痛苦的表情,旁邊的愛子也露出扭曲的表情,被月抱在懷裡。

「始、始先生……咕呃……我……我沒事……快點救老師小姐……她被毒針刺到了。」

希雅的側腹開了一個直徑三公分的洞,雖然靠著身體強化的應用,似乎已抑制住出血,不過從她臉上流著冷汗,看得出她相當疼痛。儘管如此,希雅仍然露出僵硬的微笑,聲音顫抖著要求始先救愛子。

仔細一看,愛子的臉色變得鐵青,手腳開始痙攣。或許因為聽見希雅與始的對話,她拼命搖頭,用視線要求始先救希雅。之所以不用開口說的方式表達,是因為毒素已經擴散,使她說不出話來了吧。如果清水的話屬實,那麼最多數分鐘,不,看愛子的情況,很有可能一分鐘也撐不住。愈晚救治,愈有可能留下後遺症。

始的視線再度從愛子身上移開,毫不猶豫地對希雅點點頭,從『寶物庫』取出試管型容器。

周圍的人們這時才終於奔到始他們的身邊,紛紛面露焦急的表情,騷動起來。

「愛子,愛子!」

「怎麼這樣……老師!怎麼辦?該怎麼辦?南雲!老師、老師要死掉了!」

「希、希雅的情況也不妙吧!?可惡!又是,又是這種情形!」

優花等學生和大衛他們特別驚慌失措,陷入了半恐慌狀態。重要之人瀕死重傷,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的。再加上,就優花他們的情況來說,始消失那一天的光景與恐懼,大概在他們的腦中不斷閃過,害怕又有親近的人在眼前死去。他們或是詢問始兩人的安危;或是叫始退開,讓他們察看傷勢;或是施加沒有效果的治癒魔法……然而,那樣的他們,聽到始壓低聲音說出「閉嘴」,也被始的氣勢壓過,退後一步,保持安靜。

始自己也有一些驚訝,他竟會因希雅負傷而如此憤怒,完全超乎他的想像。看來,在不知不覺中,始的內心也認定希雅是重要的同伴。因此,對於自己疏忽與清水接觸的魔人或許還在附近的可能性,始不禁對自己感到惱怒。

如果那個魔人打算對愛子他們做什麼,趁始上到前線,產生混亂時,他動手的可能性最高。不過實際上什麼事也沒發生,所以始就毫無根據地認為——對方不會直接出手。

其實,那個魔人本來也打算趁清水作亂時暗殺愛子,但目睹始他們超乎常理的戰鬥力後,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以至於錯過機會。

之後,就在他尋找可趁之機時,清水和愛子的對談開始了。他從遠方窺伺情況,心想如果清水能殺死愛子,就交給清水動手,可是從始他們超乎常理的實力推測,他們會在最後的瞬間奪回愛子,因此才以特化貫通的魔法,將愛子連同清水一同射穿。

然而,雖然這個魔人見事機敏,卻誤算了一件事——將始他們重疊在射線上,希望運氣好的話,可以把危險因子一併排除。正是這個原因,使希雅的特有魔法發動。

沒錯,就是『未來視』。在始身後的希雅當然也位於射線上,所以她看見清水、愛子、始,以及自己一口氣被『破斷』貫穿的未來。

多虧如此,愛子才能躲過被貫穿頭部當場死亡的未來。這是希雅捨身改變的未來,她為何肯捨身相救不怎麼熟識的愛子?——雖然始對此感到疑惑,但始絲毫不打算讓重要同伴的努力付諸流水。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把為數不多的『神水』用在愛子身上。既然沒有時間,那這就會是最確實的手段。

始從月的手中接過愛子,讓她的嘴含住容器,使神水一點一點地流入。

愛子的目光看著始,仿佛在責怪他沒有優先治療希雅,不過始一概無視。現在,比起愛子的意志、自己的意志,始想以希雅的心情為優先。

所以他不由分說地將神水灌入愛子身體裡,但愛子全身開始痙攣,完全不聽使喚,無法自行喝下神水,最後似乎還進到氣管。她激烈地咳嗽,吐了出來。

「嘖,情況不妙……沒辦法了。」

始判斷愛子無法自行飲下神水,於是將剩下的神水含入嘴裡,毫不猶豫地以嘴對嘴的方式,直接送入愛子口中。

「!?」

愛子睜大雙眼,始的周圍也響起男女的哀號和怒吼。

然而,始毫不理會,用舌頭侵入愛子口內,纏上她的舌頭,強行將神水灌入。始的表情中絲毫沒有羞恥或罪惡感,只是做他該做的事,臉上浮現認真的神情。

不久,愛子的喉嚨終於動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神水流入她體內。隨後,原本侵襲身體的痛楚,以及宛若生命流逝的倦怠與寒意,全部一掃而空。身體中心仿佛點起燈火,熱度在全身流竄。愛子感受到好似在寒冷冬天,將凍僵的身體浸泡在火熱溫泉時的快感,身體不禁顫抖。

不愧是神水,就連攝取魔物血肉所造成的肉體崩壞都可防止的奇蹟之水,效果超群。

仿佛漫長,又似短暫的親吻結束。始離開愛子的嘴,兩人之間牽起了銀色絲線。始就像在觀察似地看著愛子,這是為了要確實研判——神水的效果是否幫她脫離了險境。

另一方面,愛子仍然沒有回過神,她用沒有對焦的眼睛注視始。

「老師。」

「……」

「老師?」

「……」

「喂!老師!」

「呼欸!?」

始叫了聲愛子的名字,為了探問她的身體情況,愛子卻注視著始,愣愣地一動也不動。始感到不耐煩,輕拍她的臉頰,稍微大聲地呼喚之後,愛子才發出可愛的叫聲,回過神來。

「身體有沒有異常?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咦?啊,呃,這個,那個,我我、我沒事,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反倒是很舒服……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絕不是說那、那個很舒服,是藥的效果(略)……」

「是嗎?那就好。」

愛子看起來非常慌張。聽到她結結巴巴地表示身體沒有異常後,始非常乾脆地回答,同時也非常乾脆地放開扶著愛子的手臂,重新轉過去面向希雅。

雖然對始的態度感到茫然,但愛子很快想到現在不是管那種事的時候,也急忙轉身面向希雅。

始取出另一瓶神水,一半直接淋在希雅的傷口處。為了讓希雅喝下另一半,他於是將容器湊到希雅嘴邊。傷口處發出咻~的細微聲響,快速治癒。但不知何故,希雅搖搖頭,不肯飲下神水。

「始、始先生……」

「希雅,怎麼——」

「我也……想要始先生……嗚……用嘴餵我~」

「你、你這個傢伙……」

儘管痛得冷汗直流

,欲求不滿的兔子仍不忘提出自己的欲望。

對於有如貪小便宜般的貪婪要求,即便是始也無力吐槽,反而十分佩服她。不過明明沒有必要,還要特地在眾人面前用嘴餵藥,始畢竟做不到。因此,就算月——最近對希雅十分寬容——無言地向始訴諸以情,始依舊予以無視,強行將容器塞入希雅的口中。

「唔咕!?……咕嚕咕嚕……噗哈……嗚嗚~始先生好小氣……我好羨慕老師小姐。」

「始……不乖!」

「咦咦!?希、希雅小姐,不是那樣的!那是救命措施!跟希雅小姐要求的意思不同!我可是老師喔!」

希雅像是鬧彆扭似地看著始說道,月仿佛要始察言觀色般斥責,愛子不知為何紅著臉,特地為再明白不過的事辯駁。看到此景,始帶著安心與無奈的心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始決定在周圍的人察覺事情告一段落,再度開始吵鬧前,主動讓眾人想起恐怕已經被全員遺忘的可憐存在,對愛子而言尤其重要。可能是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愛子並不是忘記,而是她尚未理解發生何事。

始詢問離清水最近的一名護衛騎士:

「……喂,清水還活著嗎?」

聽到那句話,所有人「啊!」了一聲,露出仿佛現在才想起的表情,回頭往清水倒下的場所望去。只有愛子露出似乎在說「咦?咦?」的困惑表情東張西望。不過,大概是想起希雅庇護自己時的狀況吧,她突然臉色大變,慌張地奔向清水所在的場所。

「清水同學!啊啊,傷勢居然……這麼重。」

清水的胸口開了一個與希雅身上同樣大小的洞,血流如注,地上積了一大灘血……恐怕最多也只能活幾分鐘吧。

「我、我不想死……救、救我……不該是這種結果……騙人……不可能……」

清水口中喃喃地說,不知道是在對身旁握著自己的手的愛子說話,還是只是在自言自語。愛子有如求救般地看向四周,但每個人都避開了視線。他已經回天乏術了吧,再加上他們的表情明顯透露出不想救他的訊息。只不過,就算心情上不能原諒清水,優花和淳史等學生也不可能想要他死,便露出苦澀的表情,不時偷瞄始。

同樣地,愛子也不希望清水死去。她抱著想抓住一線生機的心情回過頭,對站在那裡的始叫道:

「南雲同學,給他剛才的藥!現在還來得及!求求你了!」

始似乎預料到愛子會這麼說,嘴裡呢喃著「果然……」,深深嘆了口氣,走向愛子與清水身邊。他明知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卻仍然詢問:

「你想救他嗎?老師。他可是想殺你的人喔?我認為再怎麼說,這都超過『老師』的範疇了。」

只因為他是學生,就庇護想殺自己的人,並努力為他求情,能做到那樣的『老師』究竟有幾人呢?這標準以『老師』來說,是不是已經算是異常了呢?

始懷著如此心思,對愛子提出疑問。愛子似乎正確地聽出始的意圖,儘管她的眼神瞬間動搖,卻依舊以毅然的表情回答:

「確實,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不,一定是那樣吧。可是,是我自己想成為那樣的老師。無論發生何事都要站在學生那邊,我是發著這樣的誓,才成為老師的。所以南雲同學……拜託你……請你救他……」

始聽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搔了搔頭,儘管顯得不高興,仍然無奈地說「這就是愛子老師啊」,忍不住嘆氣。然後始仿佛在思考什麼事,仰望天空一下後,閉上眼深呼吸,露出決然的表情,走到清水身邊。

「清水,你聽得見嗎?我有方法可以救你。」

「!」

「但是在那之前,我有問題想問你。」

「……」

聽到可以得救,清水馬上有了反應,立刻停止渴求生存、或憎恨世界的喃喃自語,睜大眼睛看著始。始停頓一下,提出簡潔的問題:

「……你是……敵人嗎?」

清水毫不猶豫地搖頭否定那個疑問,接著露出卑微的笑容,開始向始討饒:

「我、我不是敵人……只、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我不會再犯了……只要你救我,我願意做任何事,可、可以為你打造軍隊……也可以洗腦女人……我、我發誓對你忠誠……做任何事都可以……救救我……」

始聽到他說的話,臉上面無表情,然後仿佛要確認清水的真意,直盯著對方的眼睛。

清水感覺像是連心底都被看穿一樣,立刻移開目光。但始確實地確認過了,清水的眼神比先前更為昏暗混濁,憎恨、憤怒、嫉妒、欲望,以及其他各種負面感情都已達飽和,簡直就像看到連光線都無法到達的深海。

始十分肯定,清水絕對聽不進去愛子的話,而且他一定會成為他們的敵人。

因此始做出決定。

剎那間,始與愛子視線交會,愛子似乎也正看著始,與他四目相交。在那一瞬間中,愛子似乎察覺始打算做什麼,她臉色大變,衝出去阻止始。

「不行!」

然而,始的速度遠勝過她。

只聽見兩聲槍聲響起。

「!?」

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出,是誰發出的呢?

頭部一發,心臟一發。

子彈準確地命中,讓清水的身體轉眼間彈起,確實地帶給他無可顛覆的死亡。

清脆槍聲的餘韻聲響中,始單手拿著冒煙的槍,俯視清水冰冷的屍體,所有人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寂靜支配了這一帶,就在誰也無法動作的情況下,有個人喃喃地說了一句——

「……為什麼?」

是愛子。她茫然地注視已經踏上死亡之路的清水的亡骸,提出疑問。

始將視線從清水身上移開,看著愛子,愛子也同時將視線移向始。憤怒和悲傷、疑惑和逃避,各式各樣的感情浮現又消失,浮現又消失。

「因為他是敵人。」

對於愛子的疑問,始的回答非常簡潔。

「怎麼可能!清水同學他……」

「你要說他改過自新了?不好意思,我人可沒有好到去相信那種話。更重要的是,我不覺得自己的眼睛看錯了。」

當他問出最後的問題時,清水的眼神已經勝於任何雄辯,清楚地說明自己已經『墮落』。

瀕臨死亡邊緣,清水想殺害的愛子仍想救他,因此或許他的生存方式會有一點改變。就像過去的始,在快要墮落時,月的存在拉住了他一樣……

因為始是這麼想,才會問清水那個問題。如果清水如始所想,就把他交給愛子。雖然要套上項圈控制,但始還是會考慮給他機會。然而,清水臨死之際的眼神,沒有絲毫悔過的徵兆。

愛子應該也有感覺。只不過,愛子是『老師』,絕不能就此放棄,她只是無法放棄而已。

「所以你就殺死他!只要把他留在王宮,最後和大家一起回到日本,說不定……依然有很多可能性呀!」

「……我很清楚不管提出怎樣的理由,老師都不會接受。我殺了老師重要的學生,至於想要怎麼處置我,老師自己決定就好。」

「……那種事,我……」

「『寂寞的生存方式』,老師的這句話讓我想了很多。不過在人命如此不值錢的世界裡,我實在無法改變……只要是敵人就絕不留情的觀念。而且我也不想改變,因為我沒有從容到足以那麼做。」

「南雲同學……」

「今後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只要我覺得有必要……不管幾次,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扣下扳機。要是老師覺得我的做法是錯的……那老師也照自己所想去做吧……只不過請記得一點,就算對方是老師、同班同學,只要和我敵對,我就會扣下扳機……」

愛子緊咬著唇,低下頭去。

『如果聽完老師的話,依然決定那麼做,老師也不會否定。』——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別人,就是愛子。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始看到愛子的反應,明白在這裡該做的事都已完成,便轉身離開。月和希雅則是靜靜陪伴在他身邊。雖然威爾十分掛心愛子的情況和城鎮的善後處理,但始以伴隨著壓力的目光瞪視他,他也只能默默跟著始離去。

儘管鎮上的仕紳和騎士們想留住始,探問他擁有的神器和其目的。然而,始瞬間噴發出的『威壓』,再加上想起始他們在先前戰鬥所展現的怪物實力,不管是伸出去的手,還是到了嘴邊的話,全部縮了回去。

「南雲……」

優花喃喃地喊道,不過她並非想叫住始,只是思緒混亂。她的心宛如遭遇暴風雨而波濤洶湧的大海,才會發出這句連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叫喚。在一旁的淳史他們似乎也一樣,他們注視著始的背影,好像想說些什麼,但顫抖的身體和激動

的心,讓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

「南雲同學……老師……老師是……」

即使無話可接,『老師』的矜持依舊驅使她呼喚始的名字。始稍微停了一下,回過頭對愛子說:

「……老師的理想已經成了幻想。只不過,即使換了一個世界,老師仍然願意當我們的老師,讓我覺得很高興……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就此受挫。」

這次,他不再停步,離開周圍的人群,取出布利捷,等全部人上車後,便行駛離去。

後方,只剩下無法言喻的微妙氣氛,以及為存活下來而歡喜的居民們的喧囂。

布利捷背對【北山脈地帶】,一邊激起沙塵,一邊疾駛在往南方的道路上。雖是在數年的期間,經過幾千幾萬人的踩踏而形成的道路,不過遠比從【烏爾鎮】到【北山脈地帶】的道路好多了。附有懸吊系統的四輪動力車,一邊將震動抑制在最小限度,一邊輕快地朝著弗連駛去。

希雅坐在前座,把窗戶全部打開,讓兔耳隨風搖擺。比起布利捷,她似乎比較喜歡休鈦弗,顯得有些不滿。希雅好像很喜歡兔耳破風的感觸,以及緊緊抱住始,把臉放在始肩上的姿勢。

駕駛當然是始,他旁邊的固定座位坐著月,威爾在后座。威爾從后座稍微探出身子,有些憂心地對始說:

「那個~這樣離開真的好嗎?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該說清楚……特別是對愛子小姐……」

始頭也不回,不甚關心地回答:

「嗯~?沒關係,這樣就好了,再待下去事情大概只會愈來愈麻煩……我不在的話,老師也比較能做出好的判斷。」

「……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你這個人啊……該說人太好嗎……你也太操心別人的事了吧?」

即使聽到始那樣說,威爾依舊一副擔憂的表情,始不禁苦笑著說道。為了剛認識的冒險者之死真心感到悲傷,為了與自己無關的城鎮被魔物大軍襲擊而留下,原諒仇恨對象·緹奧,現在也十分擔心始(以半威脅的方式把他帶走)和愛子的關係。當初知道威爾身為王國貴族卻想成為冒險者,始就覺得他是個怪人了,沒想到是個濫好人,令人不自覺地為他操心。

「……好人。」

「真是好人呢~」

「嗯,他是好人。」

對於他們異口同聲的評語,威爾的表情有點複雜。雖然知道他們在稱讚自己,但是被女性說是『好人』,這個評價對男人來說,心情還真是微妙。

「別、別說我的事了啦……我只是想說,那時你是不是應該把理由說明清楚呢?」

「……你說理由?」

威爾露出深不可測的表情,用手指搔著臉頰繼續說道。不過,始聽見威爾的話,眉毛不禁動了一下。

「對,就是明知可能與愛子小姐留下心結,卻仍殺死那名叫做清水的少年……你做這件事的理由。」

「……我說過了吧,因為他是敵人。」

「就算那句話可以成為『不救他』的理由,也不能成為『殺死他』的理由吧?因為當時他已經身受致命傷,放著不管也只能活幾分鐘……你特地殺死他,應該是有理由的吧?」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看得很清楚呢。」

他的指謫很有道理,也一語中的。清水是他的同學,而且愛子還不停向他求救,始卻不由分說地射殺清水。這個作為的衝擊太過強烈,巧妙地掩蓋了沒有必要特地殺死他的事實。

威爾卻能發覺這一點,看來不管怎麼說,他依舊具有身為貴族的『眼光』。見到沒辦法瞞過威爾,始對他露出佩服的表情。

原本將頭探出窗外享受涼風的希雅,臉上寫著「這麼一說,我也很在意」,一臉好奇地望向正在開車的始。始思考著要如何回答,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在他開口之前,月就代替他回答:

「……始是傲嬌。」

「……」

「「「傲嬌?」」」

對於月的指謫,始似乎也心裡有數,無言地裝出撲克臉,其他人則是像鸚鵡學舌般地重複說道。

「……那是在回報愛子?還是只是關心?」

「……是順便而已。」

從始別過頭去,冷淡回答的模樣,希雅他們看出月知道正確解答,於是要求她說明。

由於始看起來不打算回答,月於是代替他答道。簡單地說,就是為了不讓愛子對清水的死懷抱罪惡感,始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清水說過,他遇見的那個魔人,其目的是殺害身為『豐饒女神』的愛子。也就是說,他是為了殺害愛子而利用清水,最後的那道攻擊也是為了殺害愛子,連同清水一起貫穿。

當然,愛子不必為清水的死去負任何責任。因為清水為了自己的意志和欲望,把靈魂出賣給魔人,結果換來自己的死,只是如此而已。既然是他選擇的結果,責任就應該由本人背負。就算不是那樣,也該歸咎於直接對清水造成致命傷的魔人的責任。

但是,愛子會接受嗎?任誰都看得出來,最後的攻擊是以愛子為目標。愛子責任感強烈、總是把學生放在第一位考慮。清水受她的牽連而死。也就是說,愛子肯定會認為是自己害死了清水吧?那個可能性很大。當想到這一步的時候,愛子的心承受得住嗎?始有點擔心。

愛子身為一個人類,一定也會對異世界召喚這個異常事態感到不安與恐懼吧。即使如此,她並沒有因悲傷而停下腳步,因恐懼而蹲下顫抖,她之所以能努力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全是因為她懷抱著身為『老師』的矜持。

支持愛子作為『老師』的,就是『學生』的存在。

那個學生卻由於自己的關係死亡。那樣的衝擊,遠比過去聽說始身亡時、聽始說他是遭同學背叛時,都還要強烈,如尖銳的刀刃傷害愛子的心,甚至足以讓她一蹶不振。

就始來說,他也是有所算計。愛子若是因為這種事而一蹶不振,可就傷腦筋了,但是他確實十分擔心愛子。始覺得愛子的言論過於理想化,因此也存在許多矛盾。

即使如此,始認為在今後的未來,為了讓月和希雅更加幸福,愛子贈與他的話語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吧。正因為如此,就算世界改變,始自己也改變了,她仍願意以始的『老師』的身分對始『說教』,始對此心懷相當程度的感恩。

因此,明知放著不管也會死,始依然特意殺死清水。為了儘可能加強這樣的印象,他特地強調清水是『敵人』,以這種方式,讓她產生殺死清水的就是始的印象。為了不讓愛子的心一蹶不振,依然如願繼續當個『老師』,始想要償還她的恩情。

「……呵呵,始先生是傲嬌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如此~主人意外地有可愛的地方呢。」

月將始的想法說明給其他人聽之後,他們用溫暖的目光看著始,始依舊不回望他們。

「……不過,我想愛子會發覺的。」

「……」

始默默將視線移向月,月則是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他。

「……愛子是始的老師,是能夠贈與可以留在始心中話語的人,她不可能沒察覺。」

「月……」

「……沒問題的,愛子是堅強的人,一定不會演變成始不希望的結果。」

「……」

愛子能夠在始沒發覺的事情上,讓他自我反省。看來,月對這樣的愛子懷有某種程度的信賴。

月用帶著力量與溫柔的眼神,抬起視線凝視始。始也眯細眼睛,溫柔地凝視著她。關於愛子的事和今後的發展,始的心中原本還有少許不安,但聽到月的話後,似乎都雲消霧散了。

「唉~又進入兩人世界了。要到什麼時候,始先生才會和我有那樣的氣氛呢……?」

「這、這是,總覺得……口中有種甜甜的感覺。」

「唔~妾身還是喜歡被罵……不過那樣也不錯呢。」

接觸始與月的甜蜜氣息,威爾他們顯得頗不自在。尤其是希雅,她鼓起臉頰,噘起嘴,像是在鬧彆扭的樣子。

月發覺了這個情形,視線一轉,再度與始目光交會,無言地提出訴求。內容不用說也知道,就是『獎賞希雅』。如果不是希雅的特有魔法『未來視』與豁出性命的行動,愛子現在頭部已經被開了個洞,成為一具屍首了吧。希雅正可說拯救了始的恩師。

由於始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儘管一時語塞,仍然將視線從月移向希雅。

「……希雅。那個,該怎麼說,這次你幫了大忙,雖然有點晚,不過……謝謝你。」

「………………你是誰?」

即使有些難為情,始仍是忍耐著向她道謝,結果得到的卻是驚愕的表情和那樣的回答。始的額頭上青筋暴現,

但若說這是自作自受,確實也是如此,因此他忍了下來。

「算了,就算你表現出那種態度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這樣,這次的事,我真的很感謝你喔?」

希雅凝視著始,這次始確實地看著她的雙眼,對她說:「謝謝你。」

聽到始這麼直接的道謝,希雅就像是全身受到電擊一樣,身體不住顫抖,隨即像是靜不下來般坐立不安,視線激烈地到處游移,臉頰染上紅暈。兔耳一會兒往這邊動了動,一會兒又往那邊動了動。

「那、那個,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用不著為了那種事情道謝呀……真、真是的,始先生是怎麼了?這麼突然。你這麼說,人家不就會很難為情嗎………………嘿嘿。」

看到希雅既難為情又害羞地扭動身體,始微微一笑,向她詢問先前有點困惑的事:

「希雅,有件事我有點好奇……為什麼那時候你會毫不遲疑地衝出去?你跟老師沒說過什麼話吧?我不覺得你們的感情有好到可以挺身相救……」

「因為她是始先生在意的人呀。」

「……只有那樣嗎?」

「?是呀,就只有這樣喔~」

「……這樣啊。」

希雅圓睜著雙眼,始則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確實,愛子對始而言可說是恩師,其存在的意義跟其他同班同學不同。如果她過世了,始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若她活著,始能夠坦率地覺得真是太好了。

然而,始不記得自己有在言行申明示過這一點……不管是月也好,希雅也罷,始的心情似乎都瞞不過她們,代表她們就是這麼為他著想吧。雖然早就明白,不過始重新體認到,她們對自己真是不可多得的同伴。

這下子不用月提醒,始也覺得該用某些形式回報希雅,因此詢問依然在難為情的希雅:

「希雅,你有什麼想要我為你做的事嗎?」

「咦?想要始先生做的事……嗎?」

「對,該說是謝禮呢,還是獎賞呢……大概就是那類的東西啦,可是當然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喔?」

聽到始突然這麼說,希雅有些困惑。因為她覺得自己只是做了身為同伴該做的事,因此想說會不會太誇張了。只見希雅苦惱地發出低吟,若無其事地看向身旁的月。月則是露出溫柔的表情注視希雅,對她點了點頭,用視線告訴她,這是始感謝的心情,只要坦率地接受就好了。而希雅明確地領會月的意思,在稍微思考之後,露出傻笑,對月點了一下頭,再將視線轉向始。

「那麼,請收下我的第一——」

「駁回。」

希雅的願望馬上遭到駁回,她不禁冷冷地看著始。

「……為什麼呢?不管怎麼想,這應該都是進入嬌羞期的瞬間吧?沒錯吧?請始先生察言觀色一下呀!」

「我說過要在『能力範圍內』吧?」

「這完全在始先生的能力範圍內吧!明明平時就若無其事地把我支開,跟月小姐做!我可是都知道喔!每當知道你們要辦事,在我心中徘徊的空虛感可是難以言喻的喔!嗚嗚,到了弗連之後,你們又會叫我一個人去跑腿辦事,趁那個時間相愛對吧?嗚嗚,又只有我得孤孤單單地消磨時間……還必須對容光煥發的月小姐裝作視而不見了對吧……可惡……」

「不,這沒什麼好哭的吧……因為我愛上的人是月,至於你,這個嘛,我把你當成重要的同伴,可是戀愛方面就……要我抱那樣的對象實在有點……」

「……嗚嗚……始先生是膽小鬼!」

「……餵。」

「沒種!有少女心的膽小鬼!沒志氣!悶騷色狼!」

希雅原本以為該來的時刻終於到來,面露喜悅之色。不過,正因為期待愈大,所以失望時的憤怒也就愈激烈。她將至今為止所有的不滿全部一次發泄,哭哭啼啼地痛罵始。后座則是……

「噗呼……竟然說殲滅數萬規模魔物的男人是……膽小鬼……噗呼。」

「主人意外地純情呢,沒想到你竟然還沒和主人發生關係……被奪走後面第一次的妾身還領先一步了呢……」

……傳來如此內容的輕聲細語。始一瞬間認真地考慮把這些傢伙轟出車外,不過不知為何被身旁的月用責難的眼神注視,始只能強行忍住。

然後,始臉頰不停抽搐,再度與希雅對話,並在心中發誓,之後要好好教訓威爾一頓。至於另一個聲音……因為不想理她,所以擺一邊去。

「希雅,再降低一點難度啦,除了那個以外的話……」

「……始,不行嗎?」

不知為何,月也幫忙助攻,希雅窩囊地喊著「月小姐~」,抱住了月。

月明顯容許始抱希雅,最近月真的很寵希雅。始本來以為是因為她們友情深厚,不過總有一種月好像變成姊姊,在照顧令人傷腦筋的妹妹的感覺,而且是相當重度的妹控。

始被心愛的少女拜託抱別的女人……面對這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狀況,始不禁抱頭煩惱。不過,他也有不能退讓的感情。

「……月,我打從心裡想要的只有你。雖然我並不討厭希雅,想以同伴的身分珍惜她,可是……我並不打算把她和月相提並論。」

始認真地說出真心話,月則是發出「唔呣」的奇怪呻吟。希雅被月抱在懷裡,她的兔耳似乎在說「情勢好像變得不太尋常?」,轉向始。

「我對月有獨占欲,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無法容忍其他男人在你身邊。或許你會覺得我心胸狹窄,或許你會認為我任性,但是……我心想如果月也跟我有相同想法就好了。所以,就算對方是希雅,我也希望你不要勸我和其他女人發生關係,好嗎?」

「……始。」

月讓希雅攀著她的手臂,臉頰泛紅,眼眸濕潤地抬頭看著始。始也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撫摸月的臉頰凝視她。兩人之間飄散出甜蜜無比的氣息,似乎就連空氣也變成鮮艷的粉紅色。

兩人彼此相視,臉逐漸靠近,然後……

「……我完全被遺忘了呢……明明是在談要給我的獎賞……」

希雅不滿地說,並用冰冷的眼神,從旁邊瞪視在近距離互相凝視的始與月。這時,兩人終於發覺周圍的情況,急忙拉開距離。月好像仍然感到難為情,她用單手把玩著美麗的秀髮,讓心情平靜下來。

始突如其來地說出內心話,似乎使月方寸大亂,臉上不再面無表情,嘴角自然地浮現笑意。不管是想獨占,還是想被獨占,也許有的人會覺得沉重,但對月而言,這比任何事都還要讓她開心,甚至深受感動,不自覺地忘了始以外的一切事物。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三位的關係……月小姐真是辛苦呢。」

「唔……主人和月的羈絆很深呢。要打入他們之間大概會很困難啊……不過妾身只要能被罵就好了……」

威爾一方面領會到三人的關係,一方面露出快被甜死的表情。至於他身後,有個變態不知做了怎樣的想像,興奮得不停喘氣,這個就不用管了。

「……始,對不起。可是希雅也很重要……我希望你回報她。所以在鎮上陪她一天……好嗎?」

「月小姐~」

月依舊為了希雅拜託始。對於撫摸著自己的頭,幫自己說話的月,希雅像是撒嬌似地用臉磨蹭她。始看到那個樣子,面露笑容回答:

「那種小事的話,不用你拜託也沒關係啦。再說,即使是月來拜託,希雅的心情也很微妙吧?如果希雅自己跟我說,那種小事我也可以陪你呀。」

「始先生……不,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生米煮成熟飯,不管怎樣都好。」

「……你這傢伙真是……」

「不過,目前看起來還辦不到那個,總之就先用約會來賺取好感度,將就一下吧。抵達弗連後,你要帶我去觀光區喔?」

「好,我明白了。」

始本來打算用暗示,再次傳達只有月是特別的存在。但希雅明明有聽懂,卻依舊不屈不撓。儘管始露出複雜的表情,仍然心想「算了,就順希雅的意思吧」,於是答應了約會的請求。

始自己也認定希雅是重要的存在,因此他並不是被月拜託才無奈答應,而是想回報希雅的努力,真心答應的。一旁的希雅發出喜悅的歡呼,月則是露出溫柔的表情,撫摸著希雅的兔耳。

「這個疏離感是怎麼回事?我的心情好像是誤闖一家團聚的無關人士。」

「唔、唔~嗯,這种放置PLAY完全興奮不起來……只會感到寂寞呀……話說,差不多要有人理妾身一下了吧?讓妾身加入吧?」

前座的人卿卿我我、和樂融融,讓后座的威爾露出不自在的表情。另外,明明沒有叫她來,緹奧卻不知何時坐上貨架,從連接貨架與車內的窗戶將頭

伸進去,從剛才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參加對話。

儘管在戰鬥前就拜託始帶著她旅行,結果別說是置之不理,甚至被他們遺忘。緹奧便急急忙忙跳上已經發動的布利捷的貨架。然而,對於這種殘酷的對待,她卻興奮地喘氣,探頭窺視車內。看到緹奧的樣子,車內的人都受不了,於是決定當她不存在。

當然,當初始想要把她甩下車,學某狂野飆速的電影,使出危險的飄車技巧。緹奧卻活用所有魔法,死也要攀在車上,似乎還愈來愈興奮,陷入恍惚的狀態。因此始決定不管她。愈是理會變態,就只會讓變態更高興。

緹奧在沒有人理她的狀況,原本還因放置PLAY感到興奮。然而,聽著始他們的對話也開始覺得空虛,甚至直接要求眾人理會她。

即使如此,所有人還是毫無反應,緹奧便想從連接貨架與車內的窗戶爬入車內。黑色的長髮垂下,緩緩侵入車內的模樣,宛如某怪談的貞○小姐一樣。

此景實在太過詭異,威爾無法視而不見,「唔哇!」的驚叫一聲,退到窗邊。聽到他的叫聲,始他們也望向后座。

「嗯?嗯~卡、卡住了,胸部妨礙到我……進不去。抱歉,威爾小弟,你可以拉妾身一把嗎?」

受到擠壓變形,比希雅更大的巨大胸部卡在窗框。緹奧手腳不停掙扎,向威爾伸出手,要求拉她一把,簡直就像將咒殺對手逼入絕境的貞○小姐。看到那個情況,始無言地從左邊槍套拔出休拉克,手肘彎曲,隔著肩膀,毫不遲疑地向背後射擊。

「唔喔!?」

子彈隨著槍聲飛出,直接命中緹奧的額頭,衝擊直接讓她飛回貨架,只聽見貨架傳來砰砰的打滾聲。

「做、做什麼呀,突然這麼做……人家會興奮的。」

龍人族緹奧紅著臉,有點開心地搓揉著額頭,口中喃喃抱怨……不對,是說出變態發言。這次似乎打算從腳開始,她將腳伸入窗戶,面朝後方,準備進入車內。

然而,肉感的屁股卡在窗框,只見她扭著性感的屁股,掙扎著想要進入車內。

始默默地連續射擊休拉克,想要將緹奧的屁股轟出車外。但因為卡得相當緊,屁股的肉又緩和了衝擊,無法把她轟出去。

非但如此,每當子彈打在她的屁股上時,緹奧就會發出「嗯啊啊!」、「好激烈!」、「主人~」等可能會被認定是限制級的嬌喘聲。始臉頰抽動,只能無奈地放棄射擊,果然不該理會變態。

月原本十分憧憬龍人族。儘管她原本懷有的印象已經成為幻想消失,還是受到打擊,用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緹奧察覺射擊停止,設法把屁股和胸部擠入,「呼~」地吐出氣息,終於成功入侵車內。

「呼呼,真是的……主人都不看一下場合,真拿主人沒辦法。不過主人放心,無論是怎樣的愛,妾身都會全部接受,所以……主人可以再過分一點喔?再激烈一點也沒關係喔?」

「閉嘴,變態,別把身子探過來,別靠近我。應該說打開那邊的門,現在立刻給我跳下車!」

「!?呼呼……主人真是太了解妾身了……但是妾身拒絕,因為妾身已經決定要跟隨主人了。這麼做可以達成龍人族的任務,而且妾身也必須請主人負起責任,因此完全沒有離開的理由。不管主人說什麼,妾身都要跟去,絕對不會離開主人。」

緹奧一進入車內就連續發出變態發言。始冰冷地回答後,緹奧的表情更加淫蕩,卻堅決地提出主張,不過全都被她的表情糟蹋了。

「開什麼完笑!什麼責任啊!那只不過是廝殺的延長戰吧,你沒被殺就該心存感激了。況且要說龍人族的任務,還有勇者他們在吧,那傢伙才是召喚的中心人物,你去找他啦。」

「不要,絕對不要,雖然不知道勇者是怎樣的人,但妾身不認為他會比主人更殘忍無情,毫不留情地處罰妾身!別看輕妾身!既然妾身已經決定好『主人』,就不會因為心情隨便換主人,妾身才不是那種輕浮的女人!」

緹奧睜大了眼睛,緊握著雙拳極力主張。這話聽起來好像很冠冕堂皇,可是,她只是對始毫不留情的對待感到歡喜,以至於無法捨棄始,以上這段話只不過是變態發言而已。

「就算主人逃走,妾身也會追上去,並在每個城鎮,到處宣傳主人奪走妾身的第一次,又對妾身做了這種、那種事,把妾身的身體變成沒有主人就活不下去。每次在路上見到人時,就跟對方描述主人的長相喔?」

「……你啊~」

始青筋浮現,憤怒地眯起眼睛,真心認為她是個麻煩的傢伙,心想要不要乾脆殺了她。不過,因為她不是敵人,月大概會阻止自己,所以又開始想把她打到喪失記憶如何?可是她的肉體強韌得沒話說,萬一沒有喪失記憶,只會讓她高興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因此始也不想用這招。

結果始只能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瞪著她,但那樣的視線似乎也讓緹奧興奮得顫抖,或許現在已經陷入無可挽回的狀態了。

「別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嘛,主人。妾身很有用喔。儘管不像主人您們那麼超乎常理,卻也在那場戰鬥證明妾身的實力了吧?雖然不知道主人的目標是什麼,但請讓妾身同行吧。主人,拜託了。」

「就生理上來說,辦不到。」

「!!!?呼呼……嗯!嗯!」

聽到始完全不理會她的說詞,緹奧像是在強忍什麼,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雙腿不斷磨蹭。看到緹奧那個樣子,不只始,車內的所有人都露出厭惡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始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很疲憊地開口說道:

「……雖然想那樣說,不過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也沒用吧?只要你答應別妨礙我們,就隨便你吧。我已經沒有力氣理你了……」

「喔?喔喔~這樣啊!嗯,今後就請多多指教囉,主人、月、希雅,稱呼妾身緹奧就可以了!呵呵呵,似乎會是趟快樂的旅程呢……」

「……唔。」

「請、請多多指教……」

始斜眼看了面露喜色的緹奧一眼,再次嘆息,月不滿地低吟,希雅則是困惑地向她問候。

隨著新同伴·變態龍人族緹奧加入,一行人前往【中立商業都市弗連】。

在那裡有新的邂逅在等待他們,始他們當然還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在【弗連】之後,奇蹟般的再會就在那裡守候。

【烏爾鎮】。自始等人離開後,經過三天——

雖然有許多令人頭痛的問題——修復荒廢的大地,處理滿坑滿谷的魔物屍體等。但城鎮和居民都毫髮無傷,與發生的嚴重事態相比,這種結果只能以奇蹟形容。

這個捷報立刻傳至避難的居民們耳中、周邊的城鎮,甚至是王都。返家的居民與家人、戀人、朋友們重逢,彼此擁抱,互相為對方的平安喜悅。【烏爾鎮】宛如處於小小的慶典,籠罩在熱鬧的喧囂聲中。

始在城鎮周圍築起的防壁,被直接保留下來。從頭到尾目睹戰爭經過的人們,從防壁望向荒廢的大地,宛如神話的說書人,比手畫腳地對人們敘述,那是一場多麼超乎常理的戰鬥。

先前避難的居民——特別是孩子們,聽了他們的描述後,露出興奮崇拜的眼神。精明的商人們已經做好盤算,打算把始的防壁當作【烏爾鎮】的新名勝,好好大賺一筆。

由於鎮上的人們不知道始與愛子之間發生的事情,至今仍相信始他們是『豐饒女神』派遣的使者,將始的防壁取名為『女神之盾』敬仰有加。

另外,白髮眼罩少年·始則被稱為『女神之劍』或『女神的騎士』,同樣受到尊崇。聽到這件事的大衛等真正的護衛騎士們,想起始與愛子的吻,不禁憤怒地喊「我果然還是討厭他!!」激動地大吵大鬧,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日後,始聽說自己的稱號,不禁羞恥得打滾,這也是另一段故事。

雖然這稱號難為情得稍微超過他的預想,但正如始預料一般,愛子的名聲與人望直線上升。

愛子只要走在鎮上,就會受到所有人的矚目,甚至有人開始跪拜,高喊「女神保佑~」。愛子在這個城鎮,以眼睛能看見的形式拯救了人們,成為貨真價實的『女神』,這個傳聞也已散播至周邊。至少,在【烏爾鎮】中,愛子的話已經比聖教教會的祭司更有份量,這是不會有錯的。

說到愛子……儘管她順利地協助城鎮復興與應付仕紳,親近的人卻清楚明白,她十分心不在焉。

原因不用說也知道吧。始在戰鬥前告知的各種衝擊性事實固然也是原因,不過最大的因素還是始殺死清水的事實。那瞬間的光景,在愛子的腦中盤桓不去,侵蝕她的心。

這天,一天的任務結束,晚餐時間來臨。優花他們和護衛隊的騎士們也一如往常,在『水妖精旅店』用晚餐。儘管愛子有如機械般不停把料理送入口中,但她依舊一直在發呆

,心不在焉地回答談話的內容。

「小愛老師……小愛老師的魔法果然厲害!原本荒廢的大地也逐漸受到淨化……只要再過一周,大概就能恢復原狀了!」

「……是啊……太好了。」

優花看到愛子魂不守舍的模樣,即使面露愁容,卻仍然用更明朗的聲音跟愛子說話。由於明白愛子異常的原因,優花於是想設法激勵她。但是,縱然聽見優花活潑的言談,但愛子仿佛照著制式答案般,無精打采地回答。

優花看到恩人射殺同學的衝擊性光景,不小的動搖至今仍殘存在她心中,激勵愛子的模樣也隱含勉強。因為優花是那個樣子,所以要她真心把氣氛變得熱鬧活潑,當然不可能,對愛子的關心也沒什麼效果,淳史他們來做當然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愛子……今天鎮長或祭司大人又對你說了什麼嗎?真的困擾的話就跟我說吧,就算對方是祭司大人,我也不容許他讓愛子困擾,因為我才是愛子的騎士。無論何時,只有我站在愛子這邊。」

「……是啊……太好了。」

大衛也對愛子說出不知是鼓勵,還是示愛的言語。

身為神殿騎士卻說出要跟祭司作對的發言,其實相當危險。不過對已成為愛的戰士的大衛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吧。

他有事沒事特別強調『我』這個部分,是想和誰對抗呢……周圍的騎士們也察覺到,因此儘管贊同大衛,卻也以銳利的視線看著隊長,牽制裝得若無其事卻想偷跑的大衛。

然而,大衛假裝自然的示愛,卻像某中午時段的長青節目的附和之語,被用相同的話語輕易帶過,甚至連她有沒有在聽都不知道。淳史他們對沮喪地垂下肩膀的大衛做出「活該~」的表情,有部分的騎士也一樣。

或許是根本沒發現學生和騎士們的應對吧,愛子沒什麼反應,只是平靜地繼續用餐。

(……如果我能再好好跟清水同學談談……更早察覺那孩子的想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假使不向同是學生的他拜託那種事……若沒有在那時成為人質……要是我……死了的話……他就沒有必要殺死清水同學……)

槍聲、閃光,然後是被射殺的清水的亡骸——此景已經不知幾次閃過愛子的腦海。她握住湯匙的手也自然而然地用力。

(為什麼要殺人?……明明都是同班同學……因為是敵人?……只是那樣就可以輕易地殺人嗎?……殺人是那麼簡單的事嗎?……是如此輕易就能做到的嗎?……太奇怪了……人類又不是魔物……居然毫不遲疑……他是能夠輕易殺死人類的人?……若放著不管,其他孩子也會……他很危險?……如果沒有他,清水同學就不會死了?……只要他不在了,其他孩子就安全了?……只要他不在的話……!?我在想什麼……不行,不可以再想了!)

現在愛子的內心不斷重複後悔與自責……而且一個不小心,就會不自覺萌生對始的恐懼和怨恨,愛子趕緊打消念頭,再度回到最初的思考。她心中思考不斷重複這個模式。

要考慮的事太多了,不願考慮的事也一樣繁雜。愛子的心仿佛書櫃傾倒的圖書館,未經整理的情報散亂不堪,全部混在一起。

就在這個時候,愛子聽見一個宛如能打動人心的溫和穩重聲音:

「愛子大人,今天的料理還合您的口味嗎?」

「咦?」

是『水妖精旅店』的老闆——佛斯·賽路歐。他的聲音絕不算大,反而應該算小。然而,這間旅店的人絕不會漏聽佛斯的話。他有深度且平靜的聲音,一定會傳達給對方,現在也輕易地進入陷入思考漩渦的愛子耳中,讓她的意識回歸現實。

發覺自己發出怪聲,愛子臉頰微微一紅,將視線移向溫和微笑的佛斯。

「那個,有什麼事嗎?對不起,我剛才有點恍神。」

「不不,請不用在意,我看您悶悶不樂,想說是不是料理不合您的口味。不介意的話,我為您上別的菜……」

「不、不是!料理非常美味,我只是在想事情……」

愛子嘴上說非常美味,卻想不起剛吃過的料理是什麼味道。她往周圍一看,優花和大衛等人都憂心地看著自己。

發覺自己深陷思考漩渦,愛子心想這樣下去不行,便振作精神,繼續用餐。但因為有點慌張,食物嗆入氣管,讓她猛烈地咳嗽。

愛子眼眶泛淚,不停咳嗽,周圍的人都慌了起來。佛斯則若無其事地為她準備紙巾和水。

「對、對不起,麻煩你了……」

「一點也不麻煩。」

即使看到愛子的糗態,佛斯臉上溫和的笑容依舊,愛子在安心的同時也感到惶恐。看到那樣的愛子,佛斯眯起雙眼,稍微思考了一下,以寧靜沉著的語氣說:

「嗯,愛子大人,恕我僭越,可以聽我一言嗎?」

「咦?好,好的,什麼事呢?」

「愛子大人就試著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如何?」

「咦?」

聽到佛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愛子側著頭感到疑惑,佛斯見了補充「是我沒說清楚」後,苦笑著繼續說:

「看來愛子大人的心情如今十分混亂。必須考慮的、不想考慮的事塞滿思緒,以至於不知道該做什麼事。既不曉得怎樣做最好,也不清楚自己想怎麼做。腦中儘是些無法明白的事,卻又覺得必須有所行動。心中的焦慮有增無減,又使您的心情更加混亂,於是演變成惡性循環,我有說錯嗎?」

「為、為什麼……」

自己現在的心事完全被說中,愛子忍不住語塞。看到愛子的反應,佛斯表示「因為我看過各式各樣的客人」,並且帶著溫和的微笑繼續說:

「我認為像這種時候,『試著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也會是一種做法。時常有人會以『人總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而忽略真相』當作警語。那句話確實沒錯,但是我認為,人的行動是從相信開始。我覺得當『無法行動』時,試著反過來『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也是不錯的辦法。」

「……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

愛子反覆思索佛斯的話。

愛子的心如今充滿後悔與罪惡感,以及快要對始萌生的疑心和怨恨。始確實是愛子重要的學生,卻殺害同樣是她重要學生的清水,視情況甚至可能奪取其他學生生命。在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她不禁把始認知為——想要奪走自己重要事物的威脅。

即使如此,既然始也是學生,愛子就無法完全捨棄他,正如同她無法對企圖展開大屠殺的清水見死不救一樣。正因為如此,愛子不知該怎麼做才好,思緒一片混亂。愛子也覺得自己的性格很麻煩,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這就是畑山愛子『老師』。

佛斯並不知道愛子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就是太過相信想相信的事物,才會陷入現在的狀態。即使如此,原本相信的事物都已崩壞,在無法採取行動的狀況下,看見的事物確實也會不同,或許是有效的方法。

這麼一想,愛子停下用餐的手,專注思考。

(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我想相信的事……是什麼呢?一個是和學生們一起回到日本,卻已經無法實現。現在我想相信——我們不會再少一人,大家一起回去……他說過差點被某個同班同學所殺,我不想相信……他說過只要妨礙他,連我們也會殺,他已經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人,變成威脅學生安全的敵人……這個我也不想相信。可是,實際上,他毫不遲疑地殺了那孩子……殺了清水同學。他已經……不,我要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

黑暗的感情差點再度浮現,愛子閉上眼睛,將之強行壓抑下去。優花和大衛等人一動也不動,憂心地看著像在沉思的愛子。

(他說過『因為是敵人』,也說過『沒有從容到足以那麼做』,因為害怕放清水同學一條生路後,自己和周圍重要的人會再度被襲擊,因此殺了他,是為了別人著想才做出的行動。實際上,如果他真的只是個冷酷的人,月小姐和希雅小姐也不可能那麼信賴他,他是為了那些孩子們,想要斷絕後顧之憂……所以無法放過清水同學。也就是說,他不覺得我能讓清水同學改過自新……我必須證明給他看,讓他確信如果清水同學活著,我能讓清水同學改過自新……結果都是因為我的無力……清水同學才會……即使如此,他竟然如此狠心地殺死清水同學……清水同學都已經那麼虛弱……!)

始有明確的理由,才會殺死清水。因此,愛子想相信,始並非已經把殺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瘋子,不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不是會隨意危害學生的敵人,是仍然聽得進自己話語的『學生』。

在那樣的思考過程中,她想起因為學生槍殺學生的衝擊光景,而忘記的前提——

(沒錯,為什麼我先前都忘記了?這件事的起頭是我拜託他,希望他救救

瀕臨死亡邊緣的清水同學,他才會過來清水同學身邊。就算他什麼也不做,清水同學也會死亡,完全沒有必要特地開槍!那麼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為了確實殺死清水同學?不,沒有那個必要。那孩子再怎麼撐也只有幾分鐘的生命,我無計可施之下才會拜託他,因為我無能為力……清水同學都是因為我才會被魔法射擊——!?)

愛子睜大雙眼,為事到如今才發覺的事實感到愕然。

(……沒錯,清水同學是因為瞄準我的那道攻擊,才會受那樣的傷。他什麼也不做的話,清水同學就會變成受我連累而死,應該是我害死清水同學的!可是沒有一個人那樣想,就連我也認為清水同學是被他所殺!並且深信不疑!)

都是自己的錯,自己才是殺死學生的人。正如始所擔憂一般,愛子想到這裡,一瞬間臉色蒼白。

學生的存在是支撐愛子的基礎。正因為如此,自己才是造成心愛學生死亡的主因。這個事實粉碎愛子的心。由於打擊太大,精神的本能防衛功能起動,準備奪去愛子的意識,視界逐漸被黑暗籠罩。

然而,就在愛子準備直接委身於黑暗的瞬間,腦海里突然想起始臨去時的話語。

——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就此受挫。

那時,由於一連串的衝擊,愛子的心跟不上狀況,以至於沒有多想,以為他的意思是愛子會遇到很多麻煩事,希望她加油,因此只是聽聽就算了。

(如果、如果那句話是預測到現在的我,才那麼說……表示他在擔心我嗎?……擔心我發覺清水同學死亡的原因是我自己,我會『就此受挫』。所以……明明沒有必要,他卻開了槍……為了讓我以為殺了清水同學的人是他……為了讓我不會因罪惡感而受挫……為了讓我能繼續當一個老師……)

愛子逐漸理解始「敵人殺無赦」的價值觀,因此不會認為始全都是為了她做下這一切。

即使如此,始是為了愛子著想而採取行動,這個想法是無法否定的。

愛子關閉到一半的心扉,在完全關閉之前停止動作,再度緩緩開啟。原本縮小的視界,重新展開。心中雖仍感到有如酷寒般的冰冷,但同時也感覺到,點燃了一盞微弱卻明確的燈火。

(他是在保護我……不,不只是他,其他很多人都在保護我。在我身旁的這群孩子,現在也正保護著我。我只想著要保護他們,卻沒發覺其實是自己被保護……我真是不成熟。那麼,現在就不是擅自將事情畫下句點的時候……)

愛子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

連累清水喪命的這份傷痛,一定一生也不會消失吧。即便如此,只要有學生把自己當成老師尊敬和依靠,她就不能自作主張地停下腳步,而且她也沒這個打算。

愛子重新發誓,就算世界改變了,她也要以『老師』的身分,做她能做的事。只不過她告誡自己,這次不能再被理想擺布。

她對始已經沒有懷疑、恐懼和怨恨的感情。

(他也是個笨拙的人呢……明知有可能被我怨恨,我們有可能會敵對……這麼說來,他聽了我的話後,認真地思考過了……說不定這也是他的回禮吧?回想起來,我總是受到他的幫助。他告訴我的真相固然不用說,結果他也拯救了城鎮,甚至在那樣激烈的戰鬥中,遵守約定,把清水同學帶回來。這樣一想,我的行動真是亂來,老是追逐理想……還把自己的理想硬塞給他……實在不成熟到了極點。就算這樣,他依舊肯幫助我……什麼嘛,雖然想法確實變得嚴厲……但他以前的優點仍然保存下來了呢……不,應該說是逐漸取回了吧?果然還是要歸功於那些女孩子們嗎?)

重新體認到受了始那麼多幫助,愛子不禁在內心苦笑,心想自己身為老師實在很窩囊。在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恥的同時,對於原本為了提升能力數值而煩惱的始,如今變成非常可靠的男人回來,愛子忍不住露出笑容。

而且,原本以為已經變了個人的始,卻依然看得到他以前的影子,愛子也感到高興。

但是,當推測原因是月和希雅,這兩個陪伴在始身邊的少女的瞬間,愛子的心不知為何感到刺痛。愛子對此感到疑惑,不過她很快就認為那是錯覺。

(這麼說來,我明明受到希雅小姐捨身相救,卻連一句道謝都沒對她說。她名符其實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下次見面一定要好好向她道謝才行……說到救命恩人,他也……)

由於中毒的影響和之後事情的快速發展,愛子一邊反省沒有向希雅道謝之事,一邊想到同是救命恩人的始。然後,想起至今一直封印在記憶角落,自己是以何種方式被始拯救,讓愛子的臉羞紅到快噴出火了。

(那、那是人工呼吸!是救命措施!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我一點也沒有想說那麼激烈的是第一次,更沒有覺得很舒服!對,我絕對沒有那樣想!)

才看到愛子突然臉紅,她就立刻開始啪啪地拍打桌子,不知是在向誰不斷解釋。

附帶一提,愛子也是成年人,並非完全沒有戀愛經驗。但是實際情況是——與可愛的外表和言行相反,她跟真正的戀愛可說是非常無緣。

因為在日本,要認真追求對外表看起來像是十幾歲少女的愛子,大概只有『自稱紳士』的人。雖然認識愛子的內在後,覺得她很好的男人也很多,但每個人都不想被貼上以『蘿』開頭的不名譽標籤,所以最後大多以好朋友告終。

在這個世界中,由於十幾歲就出嫁的情形並不少見,所以沒有人會在意愛子娃娃臉、矮個子的少女外表,因此大衛等人是認真的。不過……因為戀愛經驗少,加上認為不會有男人對自己這種小不點有興趣,她早就看開了,因此愛子才會完全沒發覺異世界男性們的求愛行動。

基於上述原因,始那記名為救命措施的吻,對愛子而言是相當具衝擊性的經驗,甚至在心情平靜後,一想起那時的事,畫面便在腦中揮之不去。

(再說,他已經有月小姐和希雅小姐這兩位戀人……既然已經有兩人,事到如今再增加一個也,不對,我到底在說什麼!我是老師!他是學生!不對,根本不是那種問題!我完全沒有當成一回事!而且不知為何我竟然正常地接受了,他可是腳踏兩條船耶!禁止不當異性交友!那樣不誠實!愛情應該要專一才對!……竟然一次兩個人……不知羞恥!我絕不允許那種不道德的關係!對,絕不允許!)

拍打桌子的聲音從啪啪變成磅磅。

(……可是,感覺月小姐對他來說相當特別,她跟我體型和身材都差不多……他該不會喜歡小、小個子的女性?比、比如說,像、像我這一種?不不不,我在說什麼呀!知道他的喜好做什麼啊!再說他比我小八歲……這麼說來,月小姐是吸血鬼,應該活得相當久了,對吧?也就是說,他喜歡小個子的年長女性?不對,所以說我思考那種事做什麼!快恢復正常啊!畑山愛子!你是老師!他是學生!親吻一下就驚慌失措,不配當老師啊!)

才看到她拍桌子,下一秒又雙手搗著臉一副害臊的模樣,然後又拍桌子,接著又害臊,最終大喊「我是老師~!」,開始用額頭撞擊桌面。

即便是最喜歡愛子的集團——優花他們和大衛等護衛隊成員們,也十分懼怕她的怪異行徑。而促成愛子怪異行徑的佛斯心想「喔?有精神了呢。」,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微笑,真是個大人物啊。

愛子在那之後把對始的感覺,當作因為情緒不安定之下產生的一時衝動,在自己的心中畫下句點。而且,若王國和聖教教會高層得知始的情報,可能會對始不利。既然始依舊是她的學生,愛子就必須保護他才行,所以為了預防萬一,她決定返回王國。

愛子並沒有發覺。

始的事情並沒有結束,只是先擱置一邊而已。

愛子在心中稱呼其他學生『那孩子』,在稱呼始的時候則是用『他』。她甚至沒發覺那份開始萌芽的感情。

直到愛子發覺這件事前,還需要一段時間。

不過,這時的愛子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時間點,會是在八千公尺高空的殊死搏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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