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零 第二章 萊森與奧爾庫司(1/2)
對於密雷迪•萊森而言,世界充滿『絕對』。
法律是絕對的,制定法律的國家是絕對的,左右國家的教會是絕對的。唯一神是絕對的,祂的教義是絕對的,思想、價值觀、家族的規矩、早起的時間、家庭教師的話、父親的命令,以及——應該做的工作也是絕對的。
這裡是【格蘭達特帝國】,存在於大陸的中央以東,中間夾著【萊森大峽谷】的魔法大國。雖然不及魔人,卻是連國民都擁有高度魔法技術的強國。
【萊森大峽谷】的地質能分解釋放的魔力,又有兇惡的魔物橫行,所以不分種族國家,每個人都知道那裡是『處刑場』。
礙事的人、罪人、湮滅罪證……不論有怎樣的原因,只要推落【萊森大峽谷】,就能輕鬆處理那些人,連屍體也不會留下,所以『處刑場』的認知十分正確。
這樣世界少有的危險地帶,宛如分裂國土,坐落在【格蘭達特帝國】境內,而在【格蘭達特帝國】之內有一個同樣聞名世界的家族。
萊森伯爵家。
別名『劊子手一族』,在【萊森大峽谷】中擁有一座巨大監獄,負責維持管理那座監獄的家族。另外,不只帝國,他們也接受教會或別國委託,幫忙處理送來的罪人。
那個家族的歷史悠久,可能在帝國建國之前就已存在,據說並非是他們的家名取自【萊森大峽谷】,而是大峽谷之名源自於他們的家名。
那個家族以冷血無情聞名,『劊子手一族』這個名稱也只是人們根據事實、懷著恐懼之情取的名字。
而密雷迪就是人人恐懼的萊森伯爵家女兒。
她能夠干涉重力,直接操縱魔力,無需魔法陣便可行使魔法,被稱為是有『返祖現象』的天才。
本來她應該加入教會成為『神之眷屬』,但有鑑於萊森伯爵家的特殊性,所以讓她以下任當家的身分留在家中。在歷史上,初代萊森也是以神代魔法使用者的身分,被任命創設這間監獄監處刑場,所以沒有人有異議。
祖父、雙親、叔父與表兄弟、有如人偶般的傭人、家庭教師、私人軍隊以及罪人們……密雷迪認識的就只有這些人。
她與外界隔絕,被教導符合萊森伯爵家身分的教養與力量。
家族對密雷迪的要求只有這樣,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要求。
在一般人看來,這一族人實在不像家人,他們像是機械,感覺不出情感。不過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不知世事的密雷迪,並不覺得自己不幸。
她從八歲便開始從事一族的工作。
每次與罪人見面,對方不是破口大罵,就是悲痛求饒,眼神總是充滿絕望。
自己面對的是罪犯,這份工作必須要有人來做。一切都是遵循絕對的法律,她必須毫不留情地處理掉那些人。
密雷迪遵照教誨,宣讀罪狀後,正如每天的工作般目送罪人下谷底。
對於想逃走的人就親自處分。
對於想從谷底爬上來的人,則是毫不留情地推下峽谷。
一年的時間,密雷迪的臉上不再有感情。
因為她也懶得再理會他們的哀怨絕望。
反正都毫無意義,他們是因為違背了『絕對』才會來到此地。既然如此,就『絕對』逃不了,命運是『絕對』無法抗衡的。
所以,既然無意義,就不要有任何感覺還比較好。
到了即將滿十歲的時候,她已經成為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缺乏感動的萊森一族。
然而某一天,密雷迪被父親——現任當家科爾特召見。
「父親,是我密雷迪。」
「進來。」
密雷迪敲門報上名字,回應是一如往常的冰冷聲音。
她沒有特別在意,開門進入室內。
「這是下一名死刑犯。」
「是。」
科爾特說完,將文件交給年幼的密雷迪。
密雷迪內心感到疑惑。在死刑判定之前,應該都要經過確認罪狀、答辯與懺悔等形式上的手續。但是那些程序都已經結束,事到如今把死刑犯的文件交給她,老實說她也不知有何意義。
「處刑已經是確定事項,你就依照時程執行。可是在執行之前,最後向他套個話吧。」
「套話嗎?」
密雷迪低頭閱讀文件。
「那個人是異端者,不過不是普通的異端者,有可能是異端者集團的一員。」
「可能?」
「帝都的教會逮捕他,審問過他關於組織的事,他卻堅稱不知情。受到神的代行者審問,不太可能矇混過去,因此即便已經確定處死,教會仍懷疑他是集團的一員。」
「……」
聽到『審問』一詞,密雷迪雙唇微微緊閉。因為她知道所謂的『審問』其實就是『拷問』,她知道被拷問過後送來的人是怎樣的狀態。文件上的這個男人是由科爾特負責,所以密雷迪未見過他,不過只要見到,一定會看到慘不忍睹的情況吧。
「要如何套話呢?」
密雷迪不問為何是自己,既然是當家之主的命令,就不容任何質疑,身為萊森家的人,密雷迪唯有執行命令。
「像個小孩一樣探問。」
聽到父親說的話,密雷迪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密雷迪知道傭人們背地裡怎麼說自己,根據他們所言,沒有比自己更不像小孩的十歲兒童。
一切都是拜萊森家的教育所賜,現在卻叫她要像小孩一樣……
不過,密雷迪的外表確實是小孩,對方或許會被打動而坦白。
「並非一定要套出話,不過你還是套問看看吧。」
「我明白了。」
密雷迪毫不遲疑地答應,這也是拜萊森家的教育所賜。
走出房間後,密雷迪不再思考處刑對象的事,開始想要怎樣才像是小孩子。
當天傍晚。
密雷迪在兩名私人傭兵的陪同下,帶著一名重傷的男人,來到宛如棧橋般突出於峽谷邊緣的處刑台上。
接下來只要把他推下去就好,由於不能使用魔法,所以大多數都人都會死,遺體則有魔物幫忙處理,實在是非常簡單的工作。
只不過,在兩名傭兵中間的男犯人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只剩一口氣,甚至在推下峽谷之前可能就會死。
然而工作就是工作,規則絕對不能違抗,所以密雷迪遵守規定的程序與職責。
「罪人,達維•康斯曼。罪名,異端。罪狀,違背唯一且絕對的教義,對神官使用暴力。這毫無疑問是對我等偉大之神的背叛,因此處以死刑。」
密雷迪用平靜的語氣宣讀手上的文件。
對方沒有反應,一般這時應該都會罵個幾句。
密雷迪停頓一下,用眼神向傭兵打了個暗號。
「剩下由我來就好,你們兩個先回去吧。」
「密雷迪小姐?」
「為什麼呢?」
兩人的反應正如事前約定,密雷迪再以命令將兩人遣退。
然後裝出猶豫不絕的樣子,稍微停頓一下,儘可能像個小孩子,用生澀的語氣問道:
「……那個、我可以請問你一個問題嗎?」
雖然不夠投入感情,不過由於剛才的宣讀太過機械式,對比之下有相當大的反差。
男人——達維動了一下,垂下的瀏海後看得見空虛的雙眼。
「……什麼問題?」
令人意外,他竟然回話了。
「你為什麼要對神官使用暴力,你明知會有這樣的結果。」
密雷迪想問的是可能隱身背後的異端者組織,可是又不能直接詢問,她總之先問起事件的原因。
達維盯著密雷迪,空虛的眼中不知何時開始有了光采。
「真是過分啊。」
「?是啊,你一定受到過分的對待吧,你明知會如此,為什麼——」
「小小年紀,臉上竟然是那樣的表情。」
「咦?」
這句話大出意外,密雷迪忍不住露出真實的反應。
達維看到密雷迪的樣子,臉上浮現微笑,儘管雙手被綁在背後,口中咳出血,他仍勉強站起來。
「為什麼?很簡單,因為小妹
妹臉上是那樣的表情。」
密雷迪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自己是原因?前因後果混亂了吧?
他是在玩弄自己嗎?又或是拷問的關係,導致精神不正常?
不管怎麼樣,看來都不能指望他會被孩子打動而吐露秘密。
夠了,就如同往常一樣結束吧。
反正這個任務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已經足夠了吧——
「孩子沒有笑容的世界,有什麼價值嗎?」
「——」
在密雷迪開口前,他反而對密雷迪提出問題。
密雷迪無法回答。
她愣在原地,這一點也不像她。彷佛心中有個小刺,刺了自己的心一下——
回過神才發覺,達維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移動到處刑台的邊緣。
他明明身受重傷,即使放著不管也活不久,為什麼還能站起來?
「抱歉,小妹妹想問的事情,我不能回答。」
他搖搖晃晃,又向死亡深淵退後一步。
眼眸卻炯炯有神。
「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人類可以活在自由的意志之下。」
「自由的意志?」
密雷迪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宛如那是未知的言語。
達維口吐鮮血,他明明已到極限,卻露出笑容。
「小妹妹,你也想活在歡笑之中吧?」
「啊——」
達維全身放鬆,向後方倒下,朝大峽穀穀底墜落。
彷佛是自己畫下句點。
又好像是為了不讓密雷迪動手處刑。
涼風吹過,處刑台上空無一人,有好一段時間,密雷迪只能呆立原地。
從那一天後,密雷迪沉思的時間變多。
她仍有履行職責,卻開始會稍微與罪人說話。她會傾聽他們的心聲,雖然那些都是她沒有必要知道的事情。
密雷迪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想那麼做,只不過藉由與罪人說話,密雷迪心中似乎有某種感情慢慢累積。
某個男人出身於北方的湖畔小鎮,他深愛湖泊,對棲息於湖中的某種存在心存感謝——那樣是罪過。
某個商人把藥轉讓給受傷的魔人,那位魔人十分感謝他,他們培養出超越種族的友情——那樣是罪過。
某個母親心疼因才能而被徵兵的兒子,懇求希望至少等到他成人——那樣是罪過。
青年長有獸耳與尾巴——那樣是罪過。
那些……真的是罪過嗎?
罪人中當然也有真的應該制裁之人,不過他們真的罪孽深重到非死不可嗎?
自己不能有這種疑問,一切都是『絕對』,因為我是萊森家的人。
即使如此說服自己,那一日在密雷迪心中誕生的疑問仍逐漸變大。
直到某一日,密雷迪的身邊來了一名新侍女。
「我叫貝兒,從今日開始負責伺候小姐的起居,請多指教。」
新來的侍女做出符合淑女氣質的敬禮。她的紅髮以緞帶綁在後方,容貌十分姣好,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美人』。
「為什麼要派新的侍女給她?」對於這個疑問,科爾特回答:
——密雷迪將要十歲,應該學習萊森之人必須的教養。
再過數年,到時將不會再像現在一樣,由現任當家的自己負責仲介,密雷迪必須以萊森家之人的身分,直接與皇帝陛下和教會相關人員應對。
貝兒雖是帝國貴族的側室所生,不過身家清白,禮節方面一流,科爾特才請人介紹她過來。科爾特任命她擔任密雷迪的侍女兼家庭教師,希望女兒好好跟她學習。
密雷迪既沒有拒絕的權利,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只不過,沉思的時間變多的現在,非但要上禮儀課程,甚至連平常的舉止也要氣質高雅,所以有個侍女奉科爾特之命二十四小時監視自己,讓密雷迪覺得有些厭煩。
話雖如此,相處一個月後,密雷迪也充分瞭解她是優秀的教師。
她不論何時都謹守身為淑女的禮節,儘管給人的印象有點太過正經,卻也是充滿氣質的女性。
密雷迪也自然而然地培養出淑女應有的舉止與氣質。
而且她還有另一個優點——即使二十四小時跟在身邊,也不會插嘴密雷迪的事情。
只不過,有時她會像是觀察似地看著密雷迪,讓密雷迪感到不自在……但她畢竟是教師,觀察學生的作為理所當然,所以密雷迪也只能放棄。
即使覺得她的眼神不像老師觀察學生,不過反正彼此都當作是在工作,密雷迪既沒有理由跟她親近,也沒有必要特別深思。
就在密雷迪對新侍女做下這樣的結論後隔天。
貝兒少見地不在身旁,密雷迪做完工作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沒有多想,打開自己的房門,隨後……
「唉呀?小密,歡迎回房~~你小小年紀每天卻很勤勞,真是辛苦你了~~」
迎接她的是非常輕佻的問候。
出聲之人是淑女老師貝兒,而這名專屬侍女正一個人享用蛋糕。
而且她竟然叫密雷迪『小密』?
「……」
「咦?奇怪了?小密是怎麼了?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本以為是淑女的老師變了一個人,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
貝兒露出開心的笑容,那是密雷迪不曾見過、平時不可能出現的笑容。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惡作劇成功的淘氣孩子。
然後,驚愕之情過去,密雷迪感覺到的是……
「喂喂~小密?小密!臉頰充滿彈性的小密!回答我嘛~貝兒會寂寞得哭泣喔~~」
她非常煩人。
貝兒勾住密雷迪的肩膀,手指戳著她的臉頰。
自從出生以來,從來沒有人敢對密雷迪如此放肆,密雷迪心中火大,卻不知該如何應對。
總之,這是無禮的行為。雖說貝兒也出身帝國貴族,但畢竟是側室之子,密雷迪則是伯爵家的千金,而且萊森家的影響力更在一般伯爵之上。
所以絕不允許有人用手指戳她臉頰。
「想被處死嗎?」
密雷迪似乎相當慌張,不小心將心中的話脫口而出。
劊子手一族的人說出這句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貝兒本人卻毫不在乎。
「什麼嘛,這樣就認真了,胸部小,器量也會狹小呢。」
「少囉嗦!」
有生以來第一次怒吼的原因,竟是胸部的大小。
附帶一提,貝兒的胸部十分雄偉,那不是山丘,而是山峰。不對,那根本是【神山】等級。
密雷迪還是孩子,所以她們當然會有差距。即使如此,被人這麼說,密雷迪還是會生氣。對於自己有這種女性意識,密雷迪說不定也很驚訝吧。
「生氣了!小密生氣了!」貝兒放開密雷迪,開心得就像是牧場主人看到剛出生的小馬站起來一樣。
密雷迪深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那就是你的本性嗎?」
「這就是我的本性。」
貝兒的表情得意無比!
密雷迪告訴自己要忍住!
「雖然不知你在打什麼主意,但做出這樣的無禮行為,你以為你會沒事嗎?」
「我以為我會沒事!」
密雷迪發動重力魔法!貝兒被壓在地上,地上是毛茸茸的高級地毯,她看起來反而很舒服。
「你在想什麼?」
密雷迪疲憊地解除魔法,瞪了她一眼。貝兒躺在地毯上,笑嘻嘻地看著密雷迪。
「我想要和小密做朋友。」
「……」
密雷迪又聽見意義不明的話語。
「這一個月我一直在觀察你,結果就是我非常喜歡你,所以想和你做朋友,這樣很奇怪嗎?」
應該一笑置之嗎?沒有人教密雷迪這時該怎麼反應,萊森家的教育中,沒有面對這種狀況的處理方法。
密雷迪陷入過去不曾有過的混亂。
「小密,總之你過來吧,你看,很舒服喔。」
話一說完,貝兒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她知道自己正對『劊子手一族的女兒』做出非常無禮的事嗎?這時應該趕快把這個與萊森家不相襯的侍女趕出去……
「呵呵呵,來吧,小密。」
「別叫我小密。」
不知不覺間,密雷迪已搖搖晃晃地來到她身旁。
然後,彷佛思考與感情分離,密雷迪整個人往地上一躺。
雖說是在柔軟的地毯上,不過密雷迪第一次躺在地上,身為貴族千金,這是不可以做的無禮行為。
然而——
「如何?意外地舒服吧?」
不知為何,密雷迪覺得很不甘心,於是無視貝兒的問話。視界的邊緣看得見貝兒面帶溫柔的笑容看著自己,密雷迪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奇怪心情湧上心頭。
密雷迪別過頭,不去看她。
話雖如此,她有一個新發現。
——身體呈大字形躺在地上非常爽快。
貝兒明明做出非常無禮的舉動,但不知為何,自己既沒有處罰她,也沒趕走她,甚至也沒有報告這件事。密雷迪持續著跟貝兒這段不可思議的關係。
只要和她在一起,密雷迪就無法保持心情平靜。原本毫無起伏的感情,如今變得波濤洶湧。
比如說,貝兒在不是與密雷迪獨處時,她既是完美的淑女,也是優秀的侍女。
可是有時即使有他人在場,她也會偷偷地露出本性。
有一次在密雷迪聽取科爾特命令時,一旁的貝兒竟趁他目光移開的瞬間扮鬼臉,甚至比出豎起大拇指的手勢,嚇得密雷迪差點心臟停止。那種不分場合的刺激舉動,讓密雷迪差點忍不住對她發出重力魔法。
又有一次,她在密雷迪的房間吃甜點,說那是她自己買回來的……
密雷迪吃了甜點,發現味道根本就是萊森家專屬廚師的調味。她偷吃甜點在前,肆無忌憚地說謊在後,於是密雷迪用重力魔法束縛她,在她面前把甜點全部吃光。那時她絕望的表情,實在令人爽快不已。
或許是為了報復,某天貝兒拿了一本書給密雷迪,說是最近鎮上流行的戀愛小說。因為她一直推薦,叫密雷迪一定要讀,十分煩人,密雷迪無可奈何,只好閱讀看看……
沒想到內容卻是色情小說,而且是相當刺激的那種。
「小密,可以分享你的感想嗎?你現在心情如何?說啊,小密。結果小密專心地看完整本了嘛!你現在心情如何?回答我嘛,回答我嘛。」貝兒逗弄害羞地在床上顫抖的密雷迪。
密雷迪當然用重力魔法懲罰了她。
持續過著這樣的日子,密雷迪發覺自己已經有了一些改變。
雖然無法具體形容,不過如果硬要說,就是自己的心變『輕鬆』,又或者該說變得『柔和』了。
密雷迪是在得知貝兒本性的兩個月後才確信自己的改變。
早晨,貝兒在幫密雷迪梳理頭髮時,密雷迪忽然看見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自己表情放鬆,眼中還帶著少許睡意。
密雷迪驚愕不已。
這就是自己?自己的表情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鬆懈?
密雷迪睜大眼睛注視鏡中的自己,接著忽地往上一看,目光對上正面帶微笑看著自己的貝兒。
密雷迪沒來由地感到臉上發熱,她立刻移開視線,不過那種感覺並不壞。
殊不知那不壞的感覺將會大大改變密雷迪的命運。
那一日,密雷迪也奉科爾特之命與罪人面談。
罪人是年輕男性,罪狀是與獸人女性相愛,也就是異端者。
「違背神之教義的行為罪該萬死,你認罪嗎?」
密雷迪宣讀罪狀,形式上提出質問。
不管他怎麼回答,結論都已經註定。但是青年當然不可能接受,他充滿怨恨地說道:
「什麼罪該萬死!我怎麼可能認罪!」
「可是你與獸人女性——」
「我愛她有罪嗎!?」
「——!」
密雷迪無法回答,如果是在不久前,她能回答「有罪」。
可是現在……她已經感受過溫暖的感情……
回過神她才發覺,自己脫口說出難以置信的發言。
「如果你主動否認跟那名女性的關係,即使是違心之言,只要你能證明你對神的信仰,或許還有可能保住性命。」
「——咦?」
青年大概沒想過密雷迪會這樣回答。他就是因為知道自己沒救,才會對伯爵家的人大吼大叫。
看到眼前的少女面露痛苦,似乎在內心掙扎,青年感到不可思議。
「你別懷抱期待,我會嘗試申請再議,如果成功,你要為了她努力偽裝自己。」
「咦?啊、喂!」
密雷迪不回答青年的呼喚,轉身離去。
這是密雷迪第一次打破『絕對』的瞬間。
直接講結論,申請異端者認定的再議沒有呈上教會,而是被科爾特先行否決。
但那也理所當然。
處刑迅速執行,青年當天就消失在大峽谷底。
然而事情未就此結束。
重要的是『密雷迪做出異常的行動』。
一個因為高超能力而被視為下任當家的人,竟然想要包庇罪人。
這不是能夠坐視不管的狀況。
是誰?是誰讓萊森的下任當家瘋了?是誰灌輸她不必要的觀念?
科爾特傾全族之力展開調查。
結果。
「貝兒!」
「密雷迪小姐……」
密雷迪見到一群傭兵突然湧入自己房內,貝兒遭到逮捕的光景。
她質問隨後進入室內的科爾特。
「父親,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是我的——」
「你的什麼?」
聽到比冰更冷的聲音,密雷迪忍不住抖了一下。
科爾特將報告書丟給說不出話的密雷迪。
密雷迪撿起報告書,讀過內容後,驚訝地睜大雙眼。
「那女人是反教會組織的成員,現在擔保那女人身分的子爵家正在接受調查,看來她很擅長攏絡貴族加以操控——把她帶走。」
在科爾特的命令下,貝兒被粗暴地帶走。
「貝、貝兒!」
「是真的,小密。」
在這種狀況下,貝兒仍笑容滿面。
科爾特等人似乎認為,她大概是在告訴密雷迪,被揭穿的秘密是真的。不過,密雷迪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她們至今度過的日子與感情都是真的。
密雷迪忍不住想追上去,科爾特的一句話卻宛如一根釘子穿透她的心臟。
「受到異端者迷惑可是失態。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回到原本那個你,密雷迪•萊森,失去功能的萊森沒有任何價值。」
密雷迪就像被釘在原地,停下動作。
科爾特不悅地哼了一聲,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後,轉身走出房間。
在寂靜無聲的房間中,密雷迪只是呆立在原地。
當晚。
密雷迪為了見貝兒一面,避開他人耳目前往監獄。
「……」
在她的牢房之前,密雷迪吃驚地張大了嘴。
貝兒似乎受過拷打,身上受了很重的傷,雙手被牆上的枷鎖銬住,雙膝跪地,無力地低著頭。
「唉呀~?小、密,你、來了?」
她說話斷斷續續,聲音中含有無法掩飾的痛苦。即使如此,她依舊抬起頭,一如往常地露出笑容。
密雷迪的眼中自然地湧出淚水。
來此之前,她一直猶豫著不知該說什麼,或者該問什麼。
不過,當密雷迪站在她面前,想說的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貝兒,我會想辦法,所以你就照教會的希望,坦白告知一切吧。我絕對會保住你的生命!」
她要表現服從的態度,讓教會認為自己是人才,以她作為打倒背後組織的關鍵。
不過這是很不利的賭注。
密雷迪雖然是認真的,但是她的計畫太過拙劣。家族、被教育的『絕對』觀念、不知世事、缺乏經驗,這些都束縛住她的心。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這個拙劣的計畫已是她能想出的最好方法。
然而,看到密雷迪眼眶含淚攀在鐵欄杆上,貝兒露出非常高興的笑容。
「我拒絕喔~」
「咦?」
密雷迪忍不住發出訝異的聲音,她睜大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噗噗~那是什麼表情啊,好好的美少女都糟蹋了喔?唉呀~小密是丟臉的美少女,噗~呵呵。」
「貝、貝兒!」
現在不是玩鬧的時候,密雷迪漲紅著臉對她大吼。
貝兒則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向密雷迪坦白。
「密雷迪,我告訴你我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對,我的名字是貝爾塔•列布爾,原本是擔任聖光教會總壇大司教的列布爾家之人——我是接受神諭的巫女。」
「神諭的巫女……」
密雷迪驚訝地說不出話。
神諭的巫女負責宣達創世神埃希德的神諭,即使在教會中地位也屬最高位階。雖然沒有任何權力,不過她的影響力甚至可以與教皇匹敵。
「當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也有我的職責,我也有返祖的力量。我的力量是特有魔法『透視命運』,那種魔法能夠看見一個人未來的可能性。」
「人的未來……」
密雷迪愣愣地重覆她的話。不知為何,這個詞彙令她印象深刻。
「我日復一日看著命運遭到扭曲的人們。其實他們原本應該可以走向通往幸福的道路,卻被統一的價值觀、主義、思想、對教會是否有利,以及——被那個神的意志扭曲。」
密雷迪明白那個神就是指創世神埃希德。
「可是那時我相信,他們的犧牲換來大多數人的幸福。在悲嘆與怨恨的咒罵聲中,教會那群人還稱讚我『你今天也將命運導向正確的方向了呢』。」
——真是噁心死了。
貝爾塔苦笑著說。
而密雷迪也有同感。
「你覺得我和你很相似嗎?」
「……嗯。」
密雷迪坦率地點頭肯定。
「我也這麼覺得。」貝爾塔回答。接著又說:「沒想到冷酷無情的萊森家繼承人,竟然和我有相同的心情,讓我非常驚愕。」
「確實沒錯。」
密雷迪也輕聲一笑。
「大概就如同密雷迪,我也有促使我改變的開端。」
促成她發現這個世界不正常的開端。
「我無意間看了某個人的命運,不,不對,正確來說我沒有看見。我看不見她任何未來,只看見一片黑暗。她看起來像是活的人,其實不是,沒錯——她不是人!」
貝爾塔的聲音有如悲鳴,仔細一看,她的瞳孔激烈搖晃。她似乎想起過去,受到深刻烙印的恐懼折磨。
「貝兒,貝爾塔!」
「——!」
貝爾塔深深地深呼吸,看著密雷迪的眼眸恢復對焦。開朗又喜歡惡作劇的她竟然會懼怕到這種程度,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個存在』不屬於這世上,她身穿教會的神官服,美麗得令人害怕。我在恐懼不安的驅使下,求救似地向神祈禱。」
結果,神降下神諭。
——你有點看到太多了。
隨後一把短劍刺進她的背後,從胸口穿出。
貝爾塔腦中一片混亂,她倒在地上,感覺生命的能量隨著自己的血液流出,那無疑是死亡的感覺。
最後貝爾塔以虛弱的聲音問道。
——主啊,為什麼?
結果她得到回答。
——我要怎麼處分我的玩具是我的自由吧?
「我在那個時候確實死了,不過非常不可思議,應該已死的我卻在神國的小巷裡醒來,身上只穿著一件破衣。」
「那是……」
「我不知道我起死回生的理由,但肯定不是出於神的慈悲,因為那個東西並非慈悲的存在。而且我隱約聽見一個溫柔的男人聲音,他叫我『逃走吧』。」
不知何故存活下來的貝爾塔,帶著撿回的性命與神的真相,以孤兒的身分重新生活。或許是因為死過一次,她失去特有魔法,魔法的技術也退步了。即使如此,她仍一點一點地聚集同伴,反抗這個世界的不合理與神之意志,終於發展成稱得上是組織的規模。
「你來這裡是為了……」
「為了救出同伴與可能成為新同伴的人們,我們想要瞭解內部情況。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和以前的自己一樣的女孩子。」
貝爾塔笑著說。
「密雷迪,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成為反抗者,所以我絕不會退讓,就算結果會因此死亡也一樣。」
密雷迪明白了,她不會屈服,自己的話語無法動搖她的意志。
「我一定……一定會救你。」
這句話就像是小孩任性的話語,她低著頭,不與貝爾塔眼神相對。
「小密,笑一笑吧。」
貝爾塔不回答密雷迪,只是如此說道。
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她以虛弱的聲音又說了一次「我一定會救你」,然後轉身離去。密雷迪告訴自己,一定有方法可以救貝爾塔。
雖然她依舊想不出任何方法。
密雷迪在自己的房間不斷思考。她蹲在床上,反覆問著該怎麼辦,該做什麼。
不知經過多久。
密雷迪忽地抬起頭,心想總之去拜託科爾特吧。她刻意不去意識以前的失敗,走出房間。
自己是名為萊森的其中一種機械,用來處死罪人的一個齒輪,那樣才完美,那樣才是絕對。心中無情的聲音如此告訴自己,阻止自己前往父親辦公室的腳步。
但是只有她,只有那個給予自己溫暖的人,密雷迪不想放棄……
回過神已來到辦公室前。密雷迪深呼吸一次,她感覺得出自己的手掌因緊張而汗濕。
密雷迪下定決心,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
沒有回應,平常這個時間父親應該都在辦公室……
「小姐,怎麼了嗎?」
路過的傭人看到密雷迪站在辦公室前,向她詢問道。
「父親在哪裡?」
「?小姐不知道嗎?老爺應該正在監督處刑。」
密雷迪感覺好像有冰塊倒進背後。
「在這個時間處刑?」
「對,這就代表那個女人有多危險吧,她身為小姐的貼身侍女,結果竟然是異端者集團的幹部……」
密雷迪猛然奔出,雖然聽見後方的傭人呼喚「小姐!?」,不過她沒空理會。
她冷汗直流,內心焦躁不安。
未免太快了,明明都還沒有充分審問過,為什麼這麼快就處刑……
密雷迪拚命奔跑,終於抵達處刑台的橋上。
閃耀的新月高掛夜空。
科爾特與私兵一起站在處刑台前。
貝爾塔……不見人影,處刑台上空無一人。
「呼呼,父親,貝爾塔、貝爾塔人呢?」
——拜託,請說是我搞錯了。
「處刑完畢了。」
聲音頓時全都消失,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
科爾特似乎在說什麼。
——勾結貝爾塔的貴族全招了,所以不需要貝爾塔了,在她對萊森造成更壞的影響前,必須把她處分掉。
密雷迪沖了出去。
「密雷迪,你想做什麼!」
密雷迪不回答——從處刑台跳了下去。
強烈的風在耳邊呼嘯。跳下不能使用魔法的這座大峽谷,一般而言等同自殺,不過如果是密雷迪,她可以藉由壓倒性的魔力,強行施展魔法。
「——『黑渦』。」
這是基本的魔法,能在任意地點產生重力場,或者控制重力的增減。
密雷迪減緩墜落的速度,輕飄飄地落地。
夜晚的大峽谷只有新月微弱冰冷的月光照耀,黑暗的底部累積了眾多罪人的死亡,自然形成異樣且陰森的氣息。
密雷迪以光屬性魔法製造出光球,目光環視周圍。
「……不在。」
最壞的情況是看見因落地衝擊而粉碎的貝爾塔,不過密雷迪沒看見她的人影。雖然也有可能已經被魔物吃了……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傳來魔物的叫聲。
「難道是!」
密雷迪再度奔跑。
很快地,那幅光景映入眼中。
一個女人背靠牆坐在地上。雖然不知她如何做到,不過她似乎保護自己不受墜地的撞擊,設法想要逃走。
有數十頭近似狼的魔物聚集在她周圍,她一定是墜落後立刻被它們追趕。
「貝兒!」
「嗯嗯?小……密?」
聽見的是虛弱的聲音。密雷迪讓光球飛在前方照亮現場,這才發現貝爾塔坐著的地方有一大灘血跡,而且一眼就看得出已是致死的出血量。
「吼喔喔喔喔!」
魔物們看見新的食物,發出歡喜的咆哮。
它們嘴邊與爪子上都沾滿血跡,不用說也知道是誰的血。
密雷迪聽見自己心中理智斷線的聲音。
「——消失吧。」
短短一句話,卻是絕對零度的命令。
下一個瞬間,數十頭魔物一同化成地面的血漬。它們所在之處整個下陷,連悲鳴也來不及發出就死了。
「啊哈、哈哈,不愧、是……小密。」
「貝兒!貝兒!你振作一點!」
密雷迪衝到貝爾塔身邊。
來到近處一看,密雷迪也不得不確信她的傷勢已經……
即使如此,密雷迪仍立刻使出她能使用的最高位回復魔法,但因為大峽谷的特性,回復魔法的效果顯著衰退。
「可惡!可惡!可惡!」
脫口而出的是過去不曾用過的詞語。
密雷迪一邊哭一邊強行使用消散的回覆魔法。貝爾塔伸出沾滿血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臉頰上。
「密雷迪……攜手合作……有罪嗎?」
「咦?」
「培養感情……有罪嗎?……一同歡笑……有罪嗎?……喜歡的事物就說喜歡……有罪嗎?」
「……才沒有罪!」
密雷迪將自己的手,放上位於自己臉頰的那隻手。
「對,沒有罪……我們……人類……不是那傢伙的、玩具……不能任由他……擺布與踐踏……」
即使旁人也看得出來,貝爾塔眼中的生命之火正逐漸消失。
縱使再怎麼哭喊「不要、不要」,命運也不會改變。
貝爾塔的翡翠眼眸中映著密雷迪的身影。
「我一直……當你是妹妹。」
「……我一直當你是姊姊。」
貝爾塔開心一笑後說:
「但願……世界能夠改變……人們類能夠活在……自由的意志之下……這個孩子能夠活在……笑容中——」
隨後,貝爾塔的手頹然落下。
少女的慟哭聲迴蕩在大峽谷內。
密雷迪抱著貝爾塔,以重力魔法回到處刑台。
科爾特在那裡,而且不只是他,另外還有母親、祖父、叔父、表兄弟、眾多私兵,以及戴著枷鎖的數名男女。
科爾特的眼神冰冷無比。
雖然他看密雷迪的眼神原本就不是看女兒的眼神,不過如今更為無情,彷佛是在看垃圾。
「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
密雷迪不回答科爾特的話,露出空虛的眼神,靜靜地望向後方的犯人們。
犯人們個個渾身是傷,他們睜大雙眼看著密雷迪,理由固然也包括她以魔法飛上大峽谷,不過更令他們驚訝的是,萊森伯爵家千金冒險下到谷底的理由,竟然是為了拯救他們的同伴。
看到密雷迪不回答,科爾特的表情似乎也覺得她沒救了。
「丟掉那個垃圾。」
「垃圾?」密雷迪的目光移向科爾特,口中小聲地說道。
但或許是沒聽見,科爾特毫不理會繼續說:
「這是最後通牒,發揮你身為萊森的功用,直接處死那個垃圾的同伴。」
科爾特的意思就是——除此之外,你沒有存在的價值。
密雷迪聞言低下頭,溫柔地看著貝爾塔的臉說:
「我已經受夠了。」
「……什麼?」
科爾特眼角不住抽動,手指一揮,萊森一族與傭兵們靜靜地提升魔力,對擁有神代之力的密雷迪進入備戰狀態!
然而,密雷迪似乎完全不在意,猛然抬起頭。
「我是密雷迪•萊森,身為一個人,我的事由我決定。」
這句話毫無疑問是要造反。
她不再聽從萊森伯爵家的命令。
而且宣布告別萊森家,以一個人的身分活下去。
科爾特嘆了一口氣,萊森一族與傭兵們開始詠唱。
「雖然可惜了神代魔法,不過腐敗的枝葉若不修剪,將會連根一起腐敗——我要銷毀你。」
直到最後他都不是在對『女兒』說話。
密雷迪緊緊抱著貝爾塔的亡骸,眼神堅定無比,然後模仿過去的她,做出一個笑容。
她的笑容雖然只是勉強揚起嘴角,看起來非常笨拙,卻是科爾特等人過去從未見過的笑容,讓他們震驚不已。
面對這些人,密雷迪極盡所能、全心全意地說:
「銷毀我?做得到就試試看啊?」
她彷佛再也受不了這些人,發出宣戰布告。
太陽早已西沉,如今夜幕低垂。
漫長的回憶結束後,密雷迪將話題告一段落。
「於是我毀滅萊森伯爵家,解放貝兒的同伴,加入名為『解放者』的組織。我去確認過神的真相,當時差點被銀髮修女殺掉,最後拖命逃走。然後為了下次給那個美女修女好看,我努力修行,救助、收留、迎接與『解放者』有共同想法的人們……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成為『解放者』的首領。」
奧斯卡目光斜視,看著笑著說話的密雷迪。
在她開朗笑容的深處,隱藏著明確信念,那是即便與世界和神對抗也不會動搖的決心。而形成那股決心的經驗,沉重得令奧斯卡說不出話。
密雷迪宛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看著奧斯卡。
「貝兒的話是真的,所以我一直在尋找能和我一起與世界奮戰的人,尋找能與我並肩而立,擁有與我同等力量的人。」
然後她又重覆那句話。
「我終於找到你了。」
沉默籠罩現場。
密雷迪告白一切,靜靜等待奧斯卡的回答。
奧斯卡將眼鏡往上推,用手掌遮住表情。
「……密雷迪。」
「嗯。」
奧斯卡不與她的目光交會,彷佛在拚命壓抑自己。
停頓一拍之後。
「我……不能和你走。」
「——」
奧斯卡感覺得出密雷迪纖細的手緊緊握拳。
「就如同她對你的意義,我也有一群對我非常重要的人。就算你說的是真話,我也不想冒著連累家人的危險牽扯進去。」
奧斯卡站起身,密雷迪小聲地「啊」了一聲。
「我不想再被人看見我和你在一起,請你諒解。」
他表現出明確的拒絕態度,轉身離去。
「只、只要別被人看到,明天我也可以來找你嗎?」
奧斯卡停下腳步,強行忍耐似地低下頭。
「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話一說完,他再度邁步前行。
平時總是會有腳步聲追上來,這次卻沒有聽見。
在前往孤兒院的路上,奧斯卡始終默默不語。
他的步伐緩慢,而且不知不覺間,他發覺自己所走的路線繞了一大段路。
奧斯卡很想一個人靜一靜。
腦中不斷重複「
這樣就好了」「自己沒做錯」「不能讓家人陷入危險」等近似藉口的話語。
另一方面,他彷佛產生幻聽,有個聲音在耳邊呢喃「其實你很想幫助她吧?」。
——其實你也想要能夠充分發揮自己力量的舞台吧?
——你想要為了需要的人使用自己的力量吧?
——你是為了什麼懷著這種力量出生?是為了隱藏起來嗎?
——你想放著她不管嗎?
「少囉嗦!」
奧斯卡不禁對幻聽大吼。
不知被心聲困惑了多久,回過神,奧斯卡才發現自己已來到孤兒院附近。在夜晚無人的路上、孤兒院旁,一個年輕男人突然大吼——根本就是可疑人物。
「這樣就好了。」
就算神是有如惡魔一般的存在,即使人類只是神遊戲的棋子,但與其成為恐怖份子正面與神衝突,不如當個普通人危險還比較少,這本就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若因為自己使家人被盯上,奧斯卡會後悔一輩子。
所以奧斯卡不斷告訴自己,這樣做就可以了,使心情平靜。
從明天起再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奧斯卡踩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孤兒院。
殊不知,惡意與蠻橫的魔手早已伸出。
不久後,終於看到孤兒院。
然而,情況好像和平常不同,明明過了晚餐時間,孤兒院的前方卻還有人影。有個熟悉的人物不安地看著四周——是莫琳。
她一發現奧斯卡的身影,急忙奔了過來。
「奧斯卡!」
「是、是啊,媽媽,我回來了。」
看到莫琳慌慌張張地奔過來,奧斯卡露出訝異的表情。
「媽媽,怎麼了嗎?為什麼那麼驚慌?」
看到莫琳的眼中充滿不安,奧斯卡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莫琳確認似地張望奧斯卡的四周說道:
「奧斯卡,迪藍他們沒有和你在一起嗎?那些孩子們還沒回來。」
「迪藍他們?不,我沒看見他們……」
根據莫琳所說,迪藍、魯思、柯琳、凱蒂等四人尚未回來。
孤兒院的孩子們到了某個年齡後,就會到鎮上的工房或商店做一些打掃之類的簡單工作,一方面是賺零用錢,一方面也能對孤兒院的營運有所貢獻。
其中以迪藍他們四人的工作地點最近,回家時大多都是一起回家。
而且平常在日落之前,至少會有一人回家。
如今卻一個人也沒回來,怎麼看都是發生不好的事了。
儘管自覺心臟發出吵鬧的聲音,奧斯卡仍將眼鏡往上推,告訴自己要冷靜。
「媽媽,你連絡衛士了嗎?」
「當然連絡了,可是他們完全不肯幫忙,他們說不會為了孤兒動員人力……」
莫琳緊咬著唇、低下頭,感覺得出她非常不甘心。
「不過奧斯卡,事情還不只是如此,那些衛士的態度很奇怪。」
「態度奇怪?怎麼回事?」
「他們的態度就像是……故意視而不見,不想碰麻煩事的感覺。而且所謂的麻煩事並不是孤兒失蹤,而是有其他更大的麻煩事。我可以明顯感覺得出,他們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莫琳識人的眼光一向準確,那麼衛士他們之所以避免介入,確實是另有理由吧。
浮現在奧斯卡腦海中的,是最近時常聽聞的失蹤事件,衛士他們應該也有聽說失蹤事件,卻依然避免介入?
(開什麼玩笑……難道是衛士?不對,難道有足以鎮住衛士的『上層』牽扯在內?)
奧斯卡更加焦躁。
他已經無暇選擇手段,從懷中取出一塊板子。
那是一塊手掌大小的銀板,乍看之下倒也像是一般的證明身分書——狀態板,不過功能完全不同。
「——啟動一號功能,鎖定對象為迪藍、魯思、柯琳、凱蒂——『追蹤』。」
不同於一般的魔法詠唱,奧斯卡使用的是非常簡單且機械式的詠唱。
銀板一瞬之間發出淡淡光芒,隨後表面標示出四個光點。
——神器銀盤
那是奧斯卡送給孩子們的小硬幣。
作為材質的礦石施有能標示對象的光屬性魔法『追蹤』,緊急時刻能發揮發信機的功能,將孩子們的所在位置標示在銀盤上。
『追蹤』是用來跟蹤對象,或是在視線不良的狀況下掌握己方位置的魔法。當然,想要發揮追蹤魔法的效果,事先必須先在對象身上做記號。
另外,魔法一旦消失,記號也會消失,所以要讓效果持續就必須繼續發動魔法。效果雖然便利,卻不好用。
而且因為沒有礦石具有追蹤魔法的效果,所以這個神器雖然沒有華麗效果,但由於可以即時鎖定對方的所在位置,因此只要拿到適當地方兜售,可以說會是價值連城的傳說級神器。
「四人都在一起嗎……這個距離、這個方向……是大坑道?」
「奧斯卡?」
聽見莫琳不安地呼喚,奧斯卡抬起頭。這時,莫琳看到奧斯卡平時絕不會展現的銳利眼神,倒抽了一口氣。
「媽媽,我一定會把迪藍他們帶回來,你記得孤兒院防衛機關的發動條件吧?」
「對、對,我記得。」
奧斯卡點頭繼續說道:
「請你今晚絕對不要離開孤兒院,不管對方是不是衛士,只要不是媽媽信任的人,請你無需顧慮,儘管使用防衛機關。大家就拜託你照顧了。」
「……好,我明白了。不過你也要小心,你這個孩子為了家人,什麼事都會自己一個人承擔……」
「沒事的,我不會有事啦,媽媽。」
為了讓母親安心,奧斯卡微笑著說道。
莫琳卻只是露出悲傷的微笑,一點也沒有安心的樣子。不過這也理所當然,因為莫琳知道奧斯卡為了家人,封印了他非比尋常的才能。
其實奧斯卡最喜歡創作物品,自己做的物品能讓別人歡喜,他就會高興無比。以前他臉上是純粹的笑容……不知何時開始,只剩下為難的笑容……
看著兒子轉身奔入暗夜的背影,莫琳欣慰他長大的同時也感到不安,擔憂他又會勉強自己。
離開孤兒院後,奧斯卡先回自己的住宅。為了保險起見,他必須帶齊裝備。
整裝完畢後,奧斯卡全身的顏色都統一為黑色。黑色褲子與內衣、鞋子、大衣以及不明所以的黑傘。由於他的頭髮也是黑色,所以他真的是全身漆黑。
如果目的是為了在黑夜中有保護色效果,應該可以充分發揮功效。
奧斯卡將眼鏡往上推,單手持傘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某位紳士。
「四人都沒有移動啊……」
奧斯卡說完,膝蓋微彎,隨後一口氣跳上數公尺高的屋頂。施展超乎常人的跳躍力之後,他奔跑的速度也超乎常人。
——神器黑靴
此神器具有多種能力,能夠強化腳力、以風屬性魔法輔助跳躍、在鞋底展開障壁進行空中跳躍。
奧斯卡有如風一般,疾速奔行於月色下的王都貝魯尼加。
過沒多久,奧斯卡已抵達【綠色大坑道】入口。
對技術大國貝魯卡來說,【綠色大坑道】是支撐國家的經濟命脈,同時是工匠、商人甚至冒險者的貴重素材採掘場和賺錢場所,所以隨時都可自由出入。
話雖如此,這個時間已經完全日落,【綠色大坑道】附近幾乎沒有人跡。
奧斯卡沒有被人發現,直接進入內部。
他循著銀盤的光點在內部前進,綠光石的光芒今晚格外陰森。
終於,來到第一層的邊緣處,標示奧斯卡的光點與迪藍他們的光點幾乎重疊。
「……可惡,當初沒設想上下距離真是失策。」
從光點距離來看,迪藍他們應該已在可目視的距離,奧斯卡的眼中卻是一成不變的坑道牆壁。也就是說,銀盤顯示迪藍他們在地下。
雖然幾乎可以確定他們就在正下方,但是銀盤沒有偵測上下距離的功能,所以無法得知他們是在第幾層。奧斯卡焦急之下,忍不住咒罵一聲。
「……等一下,這麼說
來……」
奧斯卡腦中閃過冒險者說過的話——在坑道中層常見到神殿騎士,中層就是指大約五十層到七十層的樓層。
如果迪藍他們的失蹤與神殿騎士有關……
「目標姑且就訂在中層吧……我不想花費時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那些孩子的安全無可取代,只好使用犯規技了。」
隔了一拍之後。
【綠色大坑道】的一角,一時充滿宛如陽光般耀眼的魔力光。
另一方面,同一時間。
在【綠色大坑道】第六十五層的一角,聽得見小孩的啜泣聲迴蕩。
在錯綜複雜的洞窟深處,有一間挖空岩盤直接嵌上鐵欄杆的監牢。監牢中有數名身上只穿一件樸素衣服的孩子,他們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表情充滿不安與悲傷,口中發出陣陣嗚咽。
在他們中,有一名少年好像快要哭出來,卻露出堅強的表情,絕不流下眼淚——是魯思。
正如奧斯卡的想像,魯思一行人是在返家途中遇襲,遭人誘拐到這個地方。一抵達這裡,他們立刻被迫接受某種魔法相關的檢查,只有魯思一人很快就被帶離迪藍等人。
兄弟姊妹們現在如何了?
為什麼只有自己被拆散?
他們接下來到底會如何?
魯思忐忑不安,害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
魯思看向在自己周圍哭泣的孩子們,他們的年紀與自己差不多,但看到他們害怕哭泣的模樣,魯思自然而然想起孤兒院的弟弟妹妹。
——守護弟弟妹妹是哥哥的責任喔。
那個背叛自己的憧憬,如今是自己最討厭的『那傢伙』,他說過的話在魯思腦海中閃過。
「我跟那個只會傻笑的傢伙不一樣!」
魯思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他下定決心,走近鐵欄杆。
在孩子們的注目下,魯思確認沒有人看管後,拾起監牢地上的小石頭,在欄杆附近的地面畫圖。
魯思畫的是『那傢伙』過去教他的最簡易魔法陣。
——魯思和我一樣,擁有煉成師的才能呢。
過去的話擅自在腦中響起。『那傢伙』高興地笑著,仔細地教導魯思煉成魔法的基礎。
魯思認為他是了不起的人。
他的個性溫柔、才華洋溢、努力不懈,從他手中創造出各種事物,名門工房的首領親自來挖角他……
魯思非常崇拜他。
他是魯思弓以為傲的哥哥。
魯思的夢想就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夠與他比肩,成為世界知名的煉成師。
「我才不放棄!我不會成為像你一樣的『敗犬』!我絕對要成為偉大的煉成師!——『煉成』!」
儘管手指流血,刻劃地面做出的煉成魔法陣仍遵循魯思之意,確實發動。微弱的橘色魔力光,照亮昏暗的監牢內。
孩子們倒抽了一口氣,因為他們知道魯思正為了脫逃而努力。他們眼神中懷著期待,有如祈禱般注視魯思的煉成。
然而……
「怎麼這樣……為什麼!」
魯思的煉成魔法確實發動了,可是欄杆和周圍的地面都毫無反應。魯思再次詠唱,拚命注入魔力。他的額頭冒汗,身體顫抖,魔力都快要枯竭。
可是現實無情……
「為什麼!」
魯思的魔力光消散,他一陣頭暈,身子一倒,額頭撞在欄杆上。
他鼓起僅有的勇氣所做的掙扎,結果甚至無法對欄杆造成一點傷痕。
「我們回不了家了嗎?」
一個女孩子問道。懷抱的希望在眼前消散,女孩子似乎更加絕望。其他孩子見到果然逃不出去,也開始放棄希望。
——沒問題,有我在。
如果是以前,魯思可以相信他的話。如果不是那個不管別人說什麼都只能臉色為難陪笑的哥哥,而是以前的那個哥哥,魯思就能相信他的話。相信他,並且把希望分給其他的孩子們。
如今……他辦不到。因為甘願當『敗犬』的哥哥,形象已經蓋過以前的哥哥,所以魯思說不出一句話,也快要被絕望吞沒。
就在這個時候。
「喂,你剛才做了什麼?」
有個聲音質問他,雖然不是憤怒的語氣,魯思等人仍害怕得發抖。
看來在稍遠處顧守的人察覺異狀,前來查看情況。出現的是一個騎士,身上是豪華的全身鎧甲與勳章,不像是會出現在大坑道地下的人。
儘管孩子們一時之間看不出來,不過只要是鎮上的人都知道,那是聖光教會直屬的騎士才會有的裝備。
雖然沒有戴頭盔,不過一個魁梧的大男人穿著全身鎧甲走過來,光是這樣就能讓孩子感到恐懼。再加上現在的狀況,孩子們連開口都不敢。
而魯思當然也相同,他忍不住離開欄杆,一屁股坐倒在地。
因為魯思的反應最大,所以神殿騎士的目光自然向他看去。
然後,他發現刻在魯思腳下的煉成魔法陣。
「你這傢伙……想要逃走是嗎?」
「咿!」
神殿騎士的語氣更加低沉,他散發的殺氣令魯思怕得全身發抖。
「終究只是不合格者啊,明明幸運得到能成為神之僕人的機會,卻不能理解自己的幸運……上面交代因為你們還有用處,所以別讓你們死,不過看來有必要給你們一些神罰吧。」
神殿騎士伸出手掌,手甲內的魔法陣微微發光。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火球』的魔法陣。
神殿騎士的目光在魯思的手腳上來來回回,他在想什麼再清楚不過。
然而,魯思沒有抵抗的手段,非但如此,他的身體甚至因恐懼而無法動彈。他能做的只有緊緊地閉上眼睛。
孩子們也想像得到接下來會發生的光景,他們抱著頭,發出細微的悲鳴。
「讓我幫你把神的偉大刻進骨子裡吧!」
「不了,請恕我們婉拒。」
突然聽見一個語氣輕鬆的聲音,準備進行『火球』詠唱的神殿騎士悶哼一聲。
因為事態與想像不同,魯思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他看見的是……倒臥在地的神殿騎士,以及從後方刺出黑傘的奧斯卡。
「咦?大、大哥?」
「你好久沒有這麼叫我了呢,我來接你了,魯思。」
奧斯卡露出不符合狀況的溫柔笑容。
但魯思一下子無法判斷眼前之人是奧斯卡。
這也難怪,因為他穿著高級的衣服和鞋子,披著黑色大衣,手持黑傘,絲毫沒有平常懦弱的感覺,而是散發溫和卻又鋒利的氣息。端正的相貌,加上充滿知性的眼鏡下的銳利眼神,即使說他是青年貴族也不會有人懷疑吧。
就在魯思難以置信地注視著奧斯卡的時候,奧斯卡的視線移向鐵欄杆,緩緩地伸出手。
「啊,煉成對那個欄杆不管用……」
「對,因為欄杆使用的礦石具有那樣的功能,只不過如果說得更正確一點……」
陽光的魔力四射,雖然看不到魔法陣,也不見奧斯卡詠唱。
但是結果卻是——
「那種礦石叫做封印石,具有使魔力消散的性質,時常用在束縛道具上。話雖如此,它還是有極限,只要使用專門用來加工的煉成魔法,讓它納入超出容許量的魔力,它畢竟還是會承受不住。」
魯思全力嘗試煉成的鐵欄杆,輕易地變形為普通的鐵條,掉落在地面。
魯思愣在原地,奧斯卡則是單膝跪在他面前,看著他的雙眼說道:
「魯思,你做得很好,多虧你使出煉成魔法,我才能夠找到這裡。」
「大哥……我……」
哥哥的手放在自己頭上,魯思感動得哭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掙扎沒有白費。
事實上,魯思真的幫了奧斯卡的大忙。當初來到第六十五層時,奧斯卡在類似保管庫的地方,找到魯思他們的衣服和作為發信機的硬幣。
很明顯,魯思他們的衣物全都被脫下。奧斯卡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之先調查這層樓,卻發覺有神殿騎士在巡邏。奧斯卡覺得更加可疑,就在他探索的時候,忽然感應到煉成魔法的氣息,接
著見到有一名神殿騎士往氣息的方向走去,奧斯卡便追了過來。
如果魯思沒有使用魔法,奧斯卡現在可能還在地毯式搜索這個錯綜複雜的樓層。
「沒看到迪藍他們,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魯思擦掉因安心而流下的眼淚,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們被擄來這裡的時候,被帶到一個巨大建築物里。裡面有好幾個穿著白色衣服的人,他們強迫我們站在奇怪的魔法陣上。」
奧斯卡微微眯起雙眼。大坑道內有建築物,又有服裝統一的集團,還有負責巡視的神殿騎士……實在很可疑。
「然後,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說我『沒有適性』,迪藍他們被帶到建築物里,只有我被帶到這裡……」
「這樣啊……我明白了,謝謝你,魯思。總之你沒事就好,再來必須讓你們先脫困。好了,大家跟我來吧,我們回家了。」
奧斯卡溫柔地對在魯思背後目瞪口呆的孩子們說。或許是奧斯卡溫和的形象,消除了孩子們的緊張,他們陸陸續續動了起來。
「回得了家嗎?」
「爸爸和媽媽呢?」
孩子們求助似地看著奧斯卡。
「沒事了,可以回去了,而且你們的父母一定也在家等你們。來吧,為了不被可怕的騎士們發現,大家安靜地跟我走。」
聽到奧斯卡這句話,魯思重新看向倒地的神殿騎士。雖說完全是偷襲,不過對方是神殿騎士,據說是一人可抵五名士兵的強者,正常來說,尋常的工匠不可能勝過神殿騎士。
「……」
不管是剛才若無其事施展的煉成,還是散發出的氣息,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那個『敗犬』嗎……
「怎麼了?魯思。沒時間了,來,快走吧。」
「知、知道了啦!」
正在思考的時候被叫到,魯思忍不住大聲吼道。
奧斯卡本人卻只是微笑,沒有任何怨言。
他總是這樣,不管別人再怎麼罵他,他都只是傻笑,毫不反駁,任由對方去說……
不過現在他臉上的微笑,感覺和以往那種討厭的笑容似乎有哪裡不同。
魯思在腦中反覆思考,得不出結論。
在奧斯卡的引導下,孩子們在洞窟中前進,魯思則走在最後面,他的視線一直盯著哥哥的背影。
魯思的心情搖擺不定,心中湧起些微的期待,卻又不想失望,告訴自己不要期待。
奧斯卡一面感覺魯思強烈的視線,一面避開巡視的神殿騎士,成功將孩子帶到目的地點。
一行人來到最初找到魯思他們衣服的保管庫。話雖如此,這裡不是有門有鎖的地方,單純只是將岩壁挖空,再設下柵欄。此外,這裡也擺放著工作服和現在魯思他們穿的簡易服裝,所以很可能只是暫時擺放非重要物品的地方。
奧斯卡進入保管庫後,手觸摸裡面的牆壁。
隨後,強烈的陽光魔力四射。那種光芒並不刺眼,而是令人感到溫暖的美麗光芒。
「哇,好美!」
「好厲害!」
孩子們紛紛開口稱讚,或者看得入迷。
不知為何,感覺到難為情的並不是被稱讚的奧斯卡,反而是魯思。他的臉頰微微泛紅,頻頻偷看奧斯卡,卻又馬上把頭別過去。
經過數秒鐘。
陽光消失後,眼前已經沒有牆壁,而是通往上方的樓梯。
「大家仔細聽我說,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其他孩子等待救援,我必須去救他們。只要從這個樓梯上去,就可以一路上到一樓……大家應該做得到吧?」
原本有這條通道嗎?正當魯思感到疑惑時,其他孩子則是不安地面面相覷。前來救他們的大哥哥說,接下來不能陪他們走,孩子們會不安也很正常。
「沒問題的,這邊這位魯思是我的弟弟,他是非常優秀又勇敢的男人,魯思會帶大家平安走到大坑道外面。」
魯思受到指名,頓時發出「嗚咦!?」的奇怪聲音,同時孩子們的目光也一齊望向魯思。
或許是想起他剛才一個人努力使用魔法想要逃出去的事,孩子們稍微安心了一點。
雖然奧斯卡無法保護他們到安全的場所,不過取而代之,他對隨意的牆壁施加煉成魔法,立刻一口氣做出數面薄薄的圓盤狀石板,而且圓盤上還刻著細小的凹陷痕跡。
「啊,那是第一層的地圖!我看過爸爸賣給觀光客!」
看來他是在第一層販賣地圖的小販之子。
孩子們興奮地看著地圖。
這是因為奧斯卡的地圖就像繪畫一樣,在淡淡的陽光包覆下,同時完成了多張精緻無比的地圖。
「這個給你們,看得懂嗎?我有用小箭頭標示出通往出口的最短路線,你們就跟著箭頭走,如果我弟弟迷路,就請你們告訴他怎麼走好嗎?」
「我、我才不會在第一層迷路!」
魯思滿臉通紅地反駁,不過當孩子們知道自己也有任務後,終於趕走不安的心情,展現出鬥志。
「小朋友們,大哥哥還有另一件事要拜託你們。你們看到圓盤後方還有另一張地圖吧?那是從大坑道出口到奧爾庫司工房的地圖。我知道你們很想早點回家,不過可以請你們先去奧爾庫司工房,跟一位名叫卡谷的人說明事情經過嗎?為了拯救其他孩子們,我需要你們幫我通知他。」
實際上,奧斯卡的目的是要請卡谷收留孩子們。既然騎士不能信任,公家機關就全都不能信任。
他們如果直接回到家固然很好,但聽完事情經過的家人若通報衛士,可能就會引發很多麻煩,衛士肯定會連絡教會。
透過孩子告訴家長『衛士不可信任』也不好,因為既然不能依靠衛士,就會想要依靠教會,這也是人之常情。
若告訴他們『不能信任教會』,當然不會有人肯相信,到時反而會更麻煩。
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孩子們送去在王都也有相當權力與地位,又肯聽奧斯卡說話的人物——卡谷。
如果是卡谷,他應該能明白奧斯卡的用意,並妥善處理吧。
奧斯卡隱藏背後的用意,低頭向孩子們拜託。儘管魯思似乎覺得很可疑,不過其他孩子們倒是頓時充滿幹勁,紛紛興奮地回答「交給我們吧!」「我們絕對會告訴他!」。
「謝謝你們,你們都很勇敢呢。」
被奧斯卡誇獎,孩子們或是得意,或是感到不好意思。在奧斯卡的催促之下,孩子們為了達成被交付的使命,氣勢十足地奔上樓梯。
負責殿後的果然還是魯思。然而,與其說他是主動殿後,倒不如說他有話想對奧斯卡說卻開不了口,猶豫之下被留到最後。
「魯思,快點去吧,不管是第一層的路徑還是老爹的事,魯思應該都是最清楚的人吧?」
「我、我知道!可是我……大哥!大哥,其實——」
看到魯思懇求的眼神,奧斯卡瞬間明白魯思想說什麼,想問什麼。
然而,魯思的話還沒說完——
「!魯思!快趴下!」
「!?」
奧斯卡大喊的同時將魯思撲倒在地,打斷了他的話。
下一個瞬間,伴隨震耳欲聾的衝擊聲,熱風與衝擊襲向魯思。
多虧奧斯卡瞬間張開黑色大衣,他才能毫髮無傷。從奧斯卡的懷中抬起頭,魯思看到眼前的慘狀,不禁嚇得臉色蒼白。
「什、什麼?」
「雖說為了那些孩子們情非得已,不過看來還是花費太多時間了……」
樓梯所在之處已經崩塌起火。
順著奧斯卡嚴峻的眼神看去,魯思明白髮生何事,臉上浮現絕望的表情。
「竟然掠奪奉獻給神的祭品,你們實在罪該萬死。」
甲冑的撞擊聲響起,從通道內現身的是神殿騎士——數量大約十人,其中一人朝這裡伸出單手手掌。
那個人恐怕是射出了炎屬性的魔法。幸好剛才先行出發的孩子們是奔跑著上樓梯,不在魔法的範圍之內。
騎士們圍成半圓包圍保管庫四周,雖說保管庫只是岩壁的凹陷處,但依然無路可退,只要封鎖出入口,就無路可逃。
奧斯卡朝背後瞥了一眼。想要讓魯思逃走,首先要滅火,再煉成出入口,堵住出入口之後,為了讓對方不容易製造出
入口,他有必要用手邊的封印石對牆壁加工……
「你以為逃得了嗎?很好,如果你覺得逃得了,就逃看看吧。只要你一轉身,你就完蛋了。」
看來對方不會給自己時間做那些事。
奧斯卡做好覺悟。
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如果考慮到合理性,那時他應該放著魯思被火燒,反正不會死,之後再治療就好了。
然後再找出迪藍他們全部人的所在之處,一口氣把他們全部救出。
(不過那種事我不可能辦得到就是了……)
奧斯卡苦笑著站了起來。
神殿騎士們全員都已拔劍出鞘,其中一人發光的單手手掌對著奧斯卡,從剛才的威力與效果來看,他使用的魔法大概是炎屬性的中級魔法『緋槍』。
威力用來破壞人體可說是小菜一碟。
「大、大哥!不行!只、只要道歉的話——」
魯思拚命拉住奧斯卡的大衣。他似乎是想說,只要道歉,或許還能夠保住性命。
他不可能選擇戰鬥。對方是神殿騎士,是由強者組成的集團,尋常的戰士難攖其鋒。或許奧斯卡的確一直隱藏實力,但那純粹是『煉成師』的實力,他終究只是鍛冶工匠。
然而奧斯卡本人卻說道:
「沒事的,我不會讓他們對心愛的弟弟出手。」
奧斯卡背對魯思,毫不遲疑地面對神殿騎士團。
他的背影如此雄偉,魯思只能茫然注視著本該是『敗犬』的哥哥背影。
「『不讓我們出手』——你似乎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啊。」
神殿騎士的語氣中蘊含微妙的怒氣。
然後,他看了看與自己對峙的奧斯卡,以及奧斯卡背後的魯思,一瞬間似乎思考了一下。
至於他在打什麼主意,從接下來的卑鄙話語就能明白。
「我讓你選擇吧。」
「選擇?」
奧斯卡訝異地問道。神殿騎士說:
「你對我等同胞出手,甚至掠奪獻給神的祭品——你的行為肯定會被認定為異端者,就算我當場對你施以神罰也理所當然。」
「……所以呢?」
「放棄他吧。」
聽到簡短的一句話,奧斯卡揚起一邊眉毛。並非是因為感到疑惑,而是聽懂對方要他選擇什麼,令奧斯卡感到非常不快。
「看起來那個小孩是你的親人吧,那就放棄他,然後向我們求饒。一心一意地獻上祈禱,展現你對我等之神的虔誠,這麼一來,我還可以考慮留你一命。好了,選擇吧,看你是要現在就死,還是放棄他。」
包圍他們的神殿騎士肩膀微妙地抖動,那絕不是對提案的神殿騎士感到憤怒。
他們是在享受這個情況。因為他們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站在掌握生殺大權的立場,所以想看看青年把自己和小孩的生命放在天秤上比較,青年內心會如何掙扎,最後會展現怎樣的本性。
「……真是受不了,騎士的素質也變得相當低劣了啊。」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奧斯卡聳了聳肩說道。他的聲音絲毫沒有猶豫掙扎的跡象,在洞窟內聽起來格外響亮。
神殿騎士明明不是沒有聽見,一時之間卻好似不明白奧斯卡在說什麼,忍不住開口詢問,因為奧斯卡的反應實在太出乎意料。
內心動搖的反而是神殿騎士,奧斯卡露出帶著覺悟與決心的表情,一隻手對神殿騎士們豎起大拇指。
「聖光教會、神殿騎士、聖職者以及偉大的創世神埃希德大人——吃屎去吧。」
他笑容滿面,姆指轉而向下。
「什、什麼!你這個異端者!接受神罰吧!我要處死你!現在立刻給我死吧!」
用憤怒還不足以形容,神殿騎士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立刻發動『緋槍』。
「大哥!」
魯思悲鳴似地大叫。
正如魔法的名稱,黑暗被緋色的光照亮,火炎之槍挾帶熱能與衝擊,朝奧斯卡逼近,將以高熱燒死奧斯卡——
「一開始就別說那些令人不爽的廢話,像這樣打過來不就好了。」
奧斯卡卻毫不在乎地說道。
「怎麼可能……」
神殿騎士的語氣透露出心中動搖。
『緋槍』的火焰消散,他們看見的是異樣的光景。
那是一把傘。
奧斯卡撐開手上的那把黑傘,像是盾一樣遮在前方,完美擋下中級攻擊魔法。
「首先是一個人。」
正當神殿騎士因為魔法被傘擋下而震驚之時,耳中卻聽見奧斯卡這句話。同時隨著咻的一聲,傘的前端飛出某個速度驚人的東西。
「咕喔!?是箭!?」
沒錯,飛出的物體是一支短短的金屬箭,那支箭插在發出『緋槍』的神殿騎士胸甲上。
「不過這種東西——唔啊啊啊!?」
箭插在騎士鎧甲上時具有相當威力,卻仍不足以對人體造成致命傷。
因此,神殿騎士正想說那支箭『沒有意義』,然而話還沒說出口,就已經被慘叫聲所取代。
金屬箭突然發出強烈電擊。
直接承受大約等同中級魔法威力的電擊,即便是強壯的神殿騎士也不堪一擊。
「啊……呃……!」
伴隨微弱的悲鳴,神殿騎士身體冒著白煙,無力地跪倒在地。
奧斯卡的傘自動摺疊,恢復成原本輕巧的狀態。
一瞬的寂靜之後。
「混帳!」
「你這個異端者!」
神殿騎士們群起攻上。
一名以速度見長的敵人搶先朝奧斯卡衝來。
奧斯卡單手撩起黑色大衣前襬,現出裝在大腿上的刀套,在拔刀的同時擲出刀套內的飛刀。
飛刀射在跟在後頭的神殿騎士們腳下。
「白痴!沒射中——」
神殿騎士嘲笑奧斯卡,然而飛刀發生大爆炸,爆炸的衝擊將神殿騎士橫向炸飛。
——神器小魔劍爆裂式
所謂的魔劍,本來是指足以奉為國寶,擁有特殊效果的魔法劍。
奧斯卡現在卻將魔劍用過即拋,如果瞭解魔劍價值的人得知這件事,一定會翻白眼昏過去吧。
不過,丟了也沒什麼問題,對奧斯卡而言,那就只是隨手製造的消耗品。
前頭的騎士受到後方的衝擊,身體略微失去平衡。
奧斯卡閃身踏步,移動到騎士身側。
「你忘記注意腳下了。」
他用黑傘的U字形手把勾住神殿騎士的腳,用力往上一拉。
「唔哇!?」
神殿騎士臉部撞擊地面,大大地跌了一跤。
為了解救同伴,其他神殿騎士沖了過來。
視線轉向那名神殿騎士的瞬間,奧斯卡的眼鏡竟然發出強烈閃光!他的眼鏡會發光!
——神器黑眼鏡
這是性能高到無用的神器眼鏡,在鏡片與黑框上都添加許多方便的功能。眼鏡男所戴的眼鏡不是普通的眼鏡。
「眼睛!我的眼睛!?」
瞬間喪失視覺讓神殿騎士陷入混亂,奧斯卡對他投擲新的魔劍。但是,這次魔劍沒有爆炸,不過其實在擲出的瞬間就一目瞭然,那是別的魔劍。這是因為,飛刀擲出後,在空中就已經燒得火紅。
——神器小魔劍灼熱式
超高溫刀子就像是用灼熱的刀切奶油,輕易刺進神殿騎士自傲的鎧甲,將鎧甲連同人體一起燒融。
鎧甲變成熔礦爐,在魔劍本身無法承受自身熱度而逐漸融解時,神殿騎士發出死前的慘叫。
正當神殿騎士們戰慄的時候,奧斯卡連看也不看他們,目光捕捉到在最後面進行詠唱的神殿騎士。
「可惡,去死吧!」
剛才跌了個狗吃屎的神殿騎士怒氣沖沖,跪在地上揮動騎士劍橫掃。
奧斯卡左手伸向詠唱中的神殿騎士,同時反轉黑傘,擋住騎士劍的一擊。
鏗的一聲,響起不像是傘與劍交擊會發出的尖銳聲音。
「那是什麼傘啊!?」
這把傘附有身體強化功能,是由複合金屬構成的神器。
這些資訊奧斯卡當然不會對騎士說明。騎士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其實這把傘連本來該以防水布做成的傘布,都是以金屬線編織而成,總重量八公斤,用來當成打擊武器也沒問題。
即便使用者靠強化魔法感覺重量很輕,但是對於對手而言卻是堅固的金屬塊。
奧斯卡不回應神殿騎士的怒吼,再次翻轉手腕,將黑傘轉動一圈,這次用握把勾住騎士的脖子,將他往橫向摔去。
「唔哇,你搞什麼啊!?」
「咕啊!?」
一把騎士劍剛好從旁邊刺來,被當成盾牌的神殿騎士立刻遭到貫穿。十分不幸,為了一擊殺死敵人,那把劍受到光屬性輔助魔法強化,所以鎧甲也無法擋住。
同時,最後方也傳來哀嚎。
別的神殿騎士忍不住回頭一看,同伴不知何時被剝光衣服,遭到細鎖鏈捆綁。
他腳下有金屬條掉在地上,身體則是冒著白煙。
仔細一看,細鎖鏈還有些微電光。
當然,鎖鏈來自奧斯卡,從他剛才伸出的左手袖子裡延伸而出。
——神器鎖煉
煉成師本來必須觸摸到對象才能進行煉成,以碰觸的場所為起點,效果可達一定範圍。而這個神器能夠解除那樣的限制,藉由感應石能做到某種程度的遠距離操控,透過鎖煉傳遞,可對遠處進行定點的煉成。
必須有奧斯卡一般高超的煉成師才能,再使用神器作為輔助道具,才能夠辦到如此的神技。
沒錯,原本在詠唱的神殿騎士,其鎧甲遭到煉成而剝離,並且被鎖鏈附有的電擊能力擊中。
「用魔法宰了他!」
看出對方持有許多莫名其妙的道具,而且已有四名同伴被打倒,神殿騎士們終於不敢再傲慢大意。
他們採取穩固的戰術,由前鋒擋住敵人,後衛則趁機以強大的魔法打倒敵人。
趁著神殿騎士們組成隊形時露出的些微空檔,奧斯卡用手指挾起三把飛刀,朝著後衛擲去。
「別以為同樣的招式會管用!」
前鋒三人各自以騎士劍擊落飛刀。他們看到飛刀在投擲瞬間沒有變得火紅,而且只要知道會有衝擊傳來,他們也能夠撐住,所以判斷立刻擊落飛刀也不會有問題。
他們的戰術觀念與判斷力確實值得佩服。
只不過,那也得要真如神殿騎士所說,還是『同樣的招式』才行。
「今天會下局部豪雨,偶爾地面會結冰,請小心。」
奧斯卡說著將黑傘對上方撐開,打開的黑傘一瞬間被陽光籠罩,隨後從傘布以放射狀噴出大量的水。
本該用來遮雨的傘,卻噴出了雨水……
這是多麼奇妙的光景,不過神殿騎士們毫不理會,企圖朝奧斯卡揮砍過來。
「我的腳!」
「冰屬性魔法嗎!?什麼時候!?」
「是刀子!是剛才的刀子!」
沒錯,剛才奧斯卡投擲的刀子是『小魔劍•結冰式』,能力是以刀插著的位置為起點使周圍結冰。從黑傘噴出的大量水,可以大幅輔助神器的冰凍能力。
果不其然,前鋒三人腳下被凍結,一時被封住行動。
「不過這樣就結束了!」
後衛三人的詠唱似乎結束了。
三人一同將騎士劍高舉過頭,騎士劍發出燦爛光輝,他們目光注視的是——魯思,這是不讓奧斯卡迴避的方法。
「看我們被選上的神殿騎士的奧義!毀滅吧!異端者!」
奧斯卡躍至魯思身前,單膝跪地,撐開黑傘。
三名神殿騎士對金屬製成的傘盾發射魔法。
「「「——『天翔閃』!!」」」
這一招可說是神殿騎士的代名詞,斬擊中附加可稱得上神之威光的光芒。能夠使出這招就是被認定為神殿騎士最大且最低限度的資格。
這個魔法的階級是光屬性上級魔法,專門用來強化斬擊,即便是同樣上級的障壁,這個魔法也能將之劈開。
如今三人同時發招,正可說是必殺之招。
「大哥!」
「沒問題。」
光之斬擊朝自己而來,魯思忍不住大叫,奧斯卡的語氣卻十分平靜……
轟然巨響。
地面留下三條痕跡,光之斬擊全部命中奧斯卡的黑傘。
「這是連上級障壁也能劈開的斬擊,管你是亞占提姆礦石所制,還是使用了封印石,三擊同時命中,再怎麼堅固也撐不……住……吧?」
一名騎士將騎士劍指著地說道。他最後的聲音卻在顫抖。
「雖然是第一次接下神殿騎士的天翔閃,但不愧是『聖絕』,不枉費我花費整整三天時間生成。」
奧斯卡依然健在,黑傘之盾也毫髮無傷,非但如此,黑傘還發出燦爛光輝,彷佛『天翔閃』留在上頭。
那燦爛的光輝就是光屬性最上級防禦魔法——『聖絕』。
奧斯卡既沒有光屬性適性,也沒有防禦魔法的適性,所以花費三天才將最高級防禦魔法,附加在世界最堅硬的亞占提姆礦石上。
黑傘本身含有封印石在內的各種金屬合金,以黑傘的堅固加上防禦魔法『聖絕』,正可說是有如鐵壁一般。
「不可能……不可能!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解開冰凍的神殿騎士與後衛,彷佛陷入恐慌,一同擺出突擊的架勢。不過他們就只有擺擺樣子,大概是他們最信賴的奧義之一『天翔閃』被無傷擋下,因而大受打擊了吧。
奧斯卡收起黑傘,悠然站立在他們面前。
他雙手握著黑傘的握把,將傘尖對準下方。
「我只是——普通的煉成師。」
咚的一聲,黑傘插在地面上。
剎那間,以被黑傘輕輕刺中的地點為起點,地面猛烈出現龜裂。
「什麼!退後!退後——」
龜裂瞬間竄過腳下,一名神殿騎士猛然湧起不好的預感,他大聲呼喊,卻為時已晚。
戰鬥中,奧斯卡儘管東奔西走,仍持續對地面之下進行煉成。隔著一片薄板,下方的沙土已被分解得比沙粒更細小,形成可以將敵人一網打盡的陷阱。
騎士踏出最後一步後,地面無法承受騎士的體重而瞬間崩塌。
薄板狀的地面破碎,騎士們墜落下方的沙坑。沙坑雖是可以站立的深度,但是他們太過驚慌,以至於在細沙中的他們,宛如在海里溺水的遇難者。
「咳咳!你這混帳!做這種事情!咳咳!你不怕!咳咳!」
「——『煉成』。」
奧斯卡毫不留情,沙上的地面被陽光包覆的同時,轉眼間恢復原本的硬度。
察覺到自己的下場將會如何,神殿騎士們焦急地向奧斯卡伸出手。
「住、住手,饒恕——」
「那麼,你們願意重視人命更勝於神的意志嗎?」
不知這是想報復他們先前逼迫自己做無情的選擇,還是奧斯卡本身的願望?
最後得到的回答是——
「神的意志當然至高無上!咳咳!為什麼你不明白!現在停手、咳咳!神說不定還會饒恕你——」
看來他剛才並不是想求饒,而是想說奧斯卡的行為還有饒恕的餘地。
「真是無奈。」
奧斯卡一邊看著神殿騎士們掙扎,一邊小聲呢喃,並且持續煉成,終於將他們埋在地面之下。
他嘆了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與多人實戰,對手還是神殿騎士,所以內心一直很緊張,現在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因此他沒有注意到,通道的轉角處有人影轉身離去。
如文字所述,哥哥將神殿騎士埋入地下,魯思愣愣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不過不是因為腦袋太過混亂,而是他的內心受到震撼,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湧上心頭,令他說不出話。
過去崇拜的哥哥不是『敗犬』,他是一個勇敢的人,敢單身一人前來拯救家人,而且使用的招式強大無比,前所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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