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章 動亂的陰影(2/2)
「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魔人的威脅逐漸升高,若只依靠一些不明確的情報,陛下也難以判斷吧。」
「就算如此,平時的陛下應該都會聽進團長的建議……」
梅爾德用眼神令何塞閉嘴。即便艾力西德國王現在的作風確實過於專橫,他們也不可輕易抱怨君主。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收集足以供陛下判斷的情報吧?何塞,你去召集精通暗屬性魔法之人,讓他們調查『空虛症狀』的原因,尋找對抗的方法。另外,設法請人打開王宮的寶物庫,裡面說不定有可以對抗精神攻擊的神器,並請管理部給你看收藏品目錄。」
「了解,光輝先生等人呢?」
「由我去說……他們現在處於不安定時期,雖然我不想給予他們多餘的不安,但是……天不從人願啊,我似乎非常不適合教育別人呢。」
梅爾德自嘲似地嘆了口氣,何塞笑著對他說:
「他們一定能體會團長的用心良苦。」
「那就本末倒置了,應該是我要知道他們的想法啊,而且這才是最令我煩惱的。揮劍或戰鬥的方法都不曾令我這般煩惱呢。」
「即使如此,由團長開口的話,他們一定會比較安心吧。」
若是騎士團的新人,本來就是做好覺悟才入團。因此,遇到精神方面的問題,主要採取跑步、揮劍、喝酒直到倒下為止,這樣就能解決大多數的問題。可是,對於被迫帶離故鄉、不戰鬥就無法回歸故鄉的普通學生來說,那種方法行不通吧。
正因為不擅於照顧非運動社團孩子們的精神狀況,梅爾德團長才會這麼苦惱……
他就像為了孩子煩惱的父親,見到團長這少見的一面,何塞不由得露出苦笑。
之後,梅爾德與何塞交換了兩三項情報,討論完今後的方針,便趁著夜色,回到王宮之內。
梅爾德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小心不被巡邏的士兵發現,朝自己的房間前進。就算被發現,身為騎士團長的他也不會受到責難或盤查,不過可能會有人好奇自己這麼晚在做什麼,所以梅爾德儘可能不想被人目擊。
不過,想到自己深夜在王宮偷偷摸摸地活動,怎麼看都很可疑,梅爾德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然而下個瞬間,他即將嘗到令人心跳停止的戰慄滋味。
「梅爾德團——」
原本周圍沒有任何人,梅爾德也隨時注意四周動靜,卻有人突然出現在背後,還是可以拍到肩膀的近距離。在這個距離之下,對方就算要取梅爾德的首級也易如反掌——
「喝啊!!」
由於氣氛緊繃,梅爾德做出連自己也感到吃驚的反應。當對方的手一觸碰到肩膀的瞬間,梅爾德的右手反射性地有了動作,倏地拔出騎士劍。銀色劍光劃破黑暗,梅爾德朝背後之人揮出一記橫向斬擊。
「咿!?」
然而,抱著不惜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決心揮出的一擊,卻因對方驚人的反應而揮空。
或者該說,對方坐倒在地,也可說是嚇得腿軟,同時眼眶泛淚。
「……浩、浩介?」
哭喪著臉、快速頻頻點頭的人,就是擔任前線組永山隊伍的斥候,也是班上存在感最薄弱的男人——遠藤浩介。
「團、團長,我、我有哪裡冒犯到團長了嗎?」
浩介眼眶泛淚,顫抖著說道。梅爾德終於了解情況,慌張地收起騎士劍,扶浩介起身。
他的存在感薄弱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就算是和大家聊天的時候,也會在不知不覺間遭到遺忘。自動門三次中有兩次不會敞開,點名時大多不會被叫到。是先天就擁有隱藏氣息能力的男人。
所以他能避過梅爾德的探查也不足為奇。
「沒、沒有啦,抱歉。你突然站在我背後,我不小心就——」
「……團長,你什麼時候變成※骷○了?」(譯註:日本漫畫家齋藤隆夫的作品《骷髏十三》的主角。)
差點被梅爾德『不小心』斷頭的浩介,冷冷地吐槽。梅爾德藉由咳嗽矇混過去,企圖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浩介,你怎麼這個時間還沒睡?」
「……今天的訓練我太過逞強,因此傍晚就在房間休息,後來不小心睡著……」
就算是要回答自己的問題,浩介往前回溯的時間也太早了吧——梅爾德心想。不過浩介接下來的話,令梅爾德不禁眼眶一熱。
「結果到了晚餐的時間也沒有人來叫我起床。」
「這、這樣啊。」
「晚餐時間過了很久我才醒來,急忙趕去吃飯。但是廚房人員說,雖然有發
現多了一人份的餐點,不過他們沒有多想就吃掉了。大家都沒發覺我沒去吃晚餐吧。」
「這、這樣啊。」
「沒辦法,是我自己遲到,也不好意思請廚房的人再幫我準備一份。本來想說少吃一餐應該沒關係,晚上卻餓得睡不著……所以我跑去廚房,想找點吃的東西。然後找到像是切剩的蔬菜吃下肚,可是……」
「可是?」
「沒過多久,我的肚子劇烈疼痛……我便在靠近廚房的廁所里奮戰了兩小時左右,真的是一場慘烈的戰鬥。」
「三更半夜,你到底在和什麼東西戰鬥啊……」
「戰鬥完我才發現新的問題。」
「還有後續嗎!?廁所里到底有什麼!?」
「正好相反,什麼也沒有,連衛生紙也沒有。」
「……」
很遺憾,浩介並沒有說之後是如何得到衛生紙。只不過,考慮到廚房附近的廁所與這裡有段距離,他先前應該是在沒有進行戰後處理的狀況下,徘徊於王宮內的各間廁所吧。
「浩介……夠了,你快去睡吧。」
「好,晚安,團長。」
遭到遺忘、少吃一頓飯、找剩菜剩飯來吃又吃壞肚子、深夜在廁所徘徊,最後還差點被騎士團長斷頭……明明身處王宮,為何浩介的生活卻過得如此悲慘?
浩介落寞地走回房間,梅爾德目送他漆黑的背影,下意識地朝他敬禮。
經過上述事件,梅爾德的緊張感被削弱了不少,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深吐一口氣,解下腰間的騎士劍,立於房間的牆邊,然後重重地躺坐在沙發上,手指按摩眉尖。
稍事休息後,頭腦自然運轉起來。
「……打擊士氣的魔法嗎?正常來說應該是魔人搞的鬼,可是他們能直接對王宮下手嗎?不可能,如果他們能做到,為何不使用更強大的魔法?為什麼要從下級士兵和騎士下手?要是能做到使用魔法不被發現,怎麼不對我下手?若取下騎士團長的腦袋,最能成功打擊我方的士氣吧?為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心中的思考不自覺脫口而出。自從察覺危機後,梅爾德持續戒備著不明敵人與其手段。雖然精神尚不至於無法負荷,但有許多事必須考慮,國家高層又無法理解自己的危機意識,令他的精神受到消磨。
梅爾德感到沉重的疲勞在腦內深處累積,焦躁感宛如在純白的畫布滴下黑色墨水般擴散。
「……不知道那傢伙這時候在做什麼?」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名少年的身影,他與少年在【奧爾庫司大迷宮】內奇蹟般再會,並見識到少年壓倒性的力量。少年甚至使用傳說級的秘藥救活自己,是自己的恩人。
短暫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梅爾德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後,緩緩地起身,朝書桌走去。
他從抽屜取出兩張信紙和兩封信封,拿起筆,神情凝重地書寫。
那是為了預防萬一而做的安排。一封信是寫給【安卡吉公國】的傑根公;另一封信則是寫給那名少年。信說不定會透過傑根公,轉交給那名少年。如此一來,就算自己遭遇不測,或許也可以借著那封信挽回頹勢。
月光照入寧靜的室內,只有書寫的聲音清脆響起。
當信寫到一個段落,梅爾德重新檢視信件內容時,房門忽然響起敲門聲。
梅爾德吃了一驚,忍不住拿起立於牆邊的騎士劍,隱藏戒心、裝出平靜的語氣探問來人。
「是誰?」
「……那個,梅爾德團長,是我,檜山。」
「大介?怎麼了嗎?這麼晚來找我。」
「那個,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和梅爾德團長商量。」
聽到來訪者的語氣既急切又虛弱,梅爾德儘管心中訝異,仍開了門。
檜山大介一個人站在門前,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說有事找我商量……在這種時間嗎?」
「……對不起,我知道很麻煩您,可是……這件事我不想讓班上的人聽見。」
「這樣啊……不,一點也不麻煩,來,請進。」
梅爾德似乎從檜山意志消沉的模樣,猜出他想商量之事,將他迎入房間內。
檜山在班上的立場很尷尬。他莽撞的行動使同伴陷入絕境,害一名同學墜落深淵。雖然檜山已經低頭道歉,再加上其他同學們也不願意提起那件事,因此無人公開指責檜山。然而,那並不代表他和同學間沒有芥蒂。
得知始還活著,梅爾德感覺檜山似乎有一些變化。
梅爾德也很在意此事,而且既然檜山願意主動找自己商量,他就必須有所回應。
由於檜山低著頭,所以看不出他的表情。他身上的陰鬱氣氛令人有些不安,仿佛已經走頭無路。
梅爾德請他坐在沙發上,檜山也乖乖聽從,卻遲遲不說話。檜山駝著背,雙手交握,身體不住搖擺。
「……大介,我大概猜得出你想說什麼,所以你無需修飾,想到什麼就說吧。至於有什麼問題或是該怎麼做,之後我們再一起思考。」
梅爾德語帶安慰,但是檜山的身體仍不住搖擺,也不抬起頭,似乎十分坐立難安。
他大概在不知不覺間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梅爾德如此心想,準備再度勸說時——
敲門聲再度響起。他心想今晚的客人還真多啊,露出苦笑,再次詢問來者何人。
然後,梅爾德聽見才剛告別的何塞的聲音,說是有緊急之事報告。
時機真是不巧,檜山也在這裡,視報告的內容,也有可能是不能讓他聽見的事。
檜山或許是察覺到梅爾德的顧慮開口:
「……沒關係,梅爾德團長,我可以在走廊等你們談完。」
「這樣啊……真是抱歉,大介。」
梅爾德皺著眉頭,似乎很過意不去。檜山簡短地回答:「不會。」從沙發上起身。
團長轉動手把,準備送檜山出去,並將何塞迎入房間。門喀嚓一聲被打開,站在門前的確實是何塞。
是神情『空虛』的何塞。
梅爾德頓時汗毛豎立,本能強烈提出警告的剎那——
「!?」
他發出不成聲的悲鳴,身子一偏,一把騎士劍以驚人速度從他眼前突刺而過。
「何塞!你做什麼!?」
梅爾德大聲怒吼,何塞卻以一記斜劈回應。梅爾德翻滾躲過,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拿起自己的騎士劍,擋下默默發動追擊的何塞的斬擊,房間內響起金屬撞擊聲。
「可惡,果然是洗腦嗎!?」
靠近一看,何塞兩眼無神,完全符合『空虛』症狀。假設何塞是與自己分別後發病,卻又馬上襲擊自己,與先前發病之人相比,兩者的行動差異實在太大,表示這一定是出於某人指示。『空虛』果然是洗腦類的精神攻擊,梅爾德臉上不禁浮現戰慄與焦躁。
總之,為了解除何塞的洗腦,現在只有先解除他的戰力。梅爾德發出吶喊,推開何塞的騎士劍。
「原諒我必須讓你受點傷了!」
梅爾德沖向朝何塞。騎士劍被推開後,何塞的姿勢稍稍失去平衡,梅爾德判斷若是現在,只要衝撞他的身體,應該就可以制伏他。
然而,這時何塞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舉動。由於他先前始終以梅爾德為目標,所以梅爾德一直以為對方的目標是騎士團長,何塞卻移開目光,無視突擊而來的梅爾德,逼近呆站在原地的檜山。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一瞬間令梅爾德的動作有了遲疑。梅爾德視線移向檜山,事態卻又出乎他的意料,檜山竟然嚇得坐倒在地。
檜山再怎麼說也是前線隊伍,天職又是前鋒,在這緊要關頭卻喪失戰意,確實大大出乎梅爾德的意料。不,這就是檜山想要商量的事情吧,梅爾德在內心咂舌,急速轉換方向。
梅爾德以不合常理的姿勢、毫不減速地轉換方向,儘管感覺作為軸心的腳發出悲鳴,他仍使勁往前踏步。啪的一聲,後方傳出地板被踩壞的聲音,梅爾德阻擋在檜山與何塞之間。
「唔,這個力量是……」
兩柄騎士劍再度交擊,堅硬的金屬聲響起。由於勉強擋住攻擊,梅爾德接招時並非處於萬全的態勢。即使如此,何塞的一擊過於沉重,在接下攻擊的瞬間,他手臂產生麻痹,甚至無法瞬間化解力量。
梅爾德熟知何塞的劍術實力。何塞的體格偏瘦,所以劍術並非剛強,而是偏向陰柔,卓越的技巧才是他最大的武器。但何塞剛才的斬擊,破壞力足以與梅爾德匹敵。
梅爾德不能閃躲,背後有必須保護的人;他的姿勢不穩,不足以將攻擊推回,也無法發揮全部的臂力。他迫不得已,決定以魔法攻擊。
「你可要
撐住喔,副團長!」
雖然這發攻擊可能不會只是輕傷就了事,不過梅爾德相信王國騎士團副團長的強健體魄,準備從極近距離發出風之炮彈。
「呼嘯吧!無所不在的風——『風——!?」
魔法沒有發動,他詠唱到中途便停了下來——一把短劍刺進梅爾德的側腹。
「大、介?」
「呿!在這個時機點出手還能避過要害啊。」
梅爾德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回頭,看見檜山眼露殺機,刺出手上的短劍。沒錯,那眼神就是『眼露殺機』。
「大介,你……」
儘管不清楚詳情,不過梅爾德已看出檜山與『空虛』現象的原因有密切關聯。或許是出自於本能,梅爾德在感受到危機的瞬間,身體無意識地有了動作,若非如此,他可能已經受了致命傷。檜山確實想殺死梅爾德。
檜山無視梅爾德的怒吼,用力拔出短劍,準備再度揮出兇器。
「——『風錘』!」
即使被短劍刺中,梅爾德仍未『中斷』詠唱而是『暫停』。這時他發動魔法,目標為正下方。壓縮過的風之炮彈發出劇烈衝擊聲擊中地板,碎片與暴風侵襲梅爾德、何塞、檜山三人。他們受到強烈衝擊,各自遭到擊飛。
梅爾德身體撞擊地面,側腹鮮血飛濺。以梅爾德的狀態來說,一般人應該會劇痛不已,他的表情卻完全感覺不出負傷,動作敏捷地站起,朝好不容易才撐起身體的檜山衝去。
檜山身為前線隊伍,在【奧爾庫司大迷宮】中潛入比自己更深的階層,因此梅爾德判斷檜山比何塞更危險。
然而,此時又有更多敵人參戰,兩眼『空虛』的士兵湧入梅爾德的房間。
「咳!我的行動都被掌握得一清二楚啊!」
梅爾德只是橫劈一擊,便將三名士兵揮出的劍彈開。起身後的何塞以騎士劍迎頭一記劈砍,梅爾德側身躲過。一旁的檜山迅速沖了過來,同時連續揮擊,梅爾德靠劍身改變攻擊的軌道,勉強躲過連擊。
對於繞至背後的士兵,梅爾德以省略詠唱的方式,發動風彈牽制,並一腳踢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絆倒接近的何塞。
檜山似乎感到不耐,準備使用魔法攻擊,卻因此稍微分了心。
而梅爾德似乎早在等待這個時機,騎士劍劍尖在空中劃了個圓。隨後宛如變魔術般,檜山的短劍被捲入圓中,遠遠彈開。
「喝啊!!」
「啊!?」
下個瞬間,梅爾德躲過何塞的橫斬,將身子壓低,肩膀朝檜山衝撞過去。
這一撞正好撞上檜山的胸口,他悶哼一聲飛了出去,撞翻沙發,倒在地上。
兩名士兵夾擊衝撞後的梅爾德。
梅爾德向前翻滾,躲過士兵們的夾擊,以騎士劍接下何塞的追擊,借衝擊的力量讓身體飛出,再順勢重新站穩。
「吹散吧——『風壁』!」
利用爭取到的短暫時間,梅爾德發動魔法,以風壓防禦、擾亂敵人的攻擊。
正揮起騎士劍的何塞,受到突然產生的強烈風壓干擾,身體失去平衡。
一名士兵沖了過來,梅爾德無視何塞,用騎士劍擋住士兵的劍,再一拳重重打在另一名士兵身上。梅爾德感覺敵人的力氣雖有提升,攻擊方式卻變得粗糙,他已經能預測兩名士兵的動向。他的拳頭避過揮來的劍,漂亮的反擊拳擊中士兵下顎。
除此之外,梅爾德對另一名士兵使出掃堂腿,趁對方身子不穩,用劍脊打在他頭頂上。清脆的聲音響起,士兵隨即倒下。
「你的副團長之名會哭泣喔?」
戰鬥技巧才是何塞的真本事,但現在的他只憑蠻力攻擊。習慣何塞的動作後,梅爾德口中流泄抱怨,格開何塞的劍並抓住他的衣襟,順勢使出一記完美的過肩摔。
背部撞上地面的衝擊,令何塞吐出肺中的空氣。
「你就稍微躺一下吧。」
梅爾德如炮彈般的拳頭打在何塞胸口,何塞痙攣一下後,身體隨即癱軟。側眼看著已倒下的何塞,梅爾德在起身時,反手向背後揮了一拳。
最後一名士兵的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飛至後方。
「可惡,我連副團長都找來了,卻還是這麼悽慘。明明是這世界的人,混蛋,你是怪物嗎!」
檜山不住咳嗽,依舊勉強站起咒罵。梅爾德則是以略帶悲傷的眼神望向檜山。
「以我的程度實在配不上那麼高的評價,我們只是差在對人戰鬥經驗的不同。再怎麼說我也是王國的騎士團長,對魔物戰倒也罷了,對人戰鬥我可不會輸給你。」
言下之意是——你就投降吧。
然而,檜山抓著頭,布滿血絲的眼珠不住轉動,似乎聽不進梅爾德的話。
「你以為自己勝利了嗎?」
檜山的樣子不太尋常,眼神中蘊含瘋狂的氣息。看到他陰暗污濁的眼神,梅爾德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梅爾德知道那種眼神,那是已經墮落至無法回頭之人才會擁有。
「大介,你——」
梅爾德開口正要說些什麼,隨後卻發生難以置信的事,令他閉上了嘴。
士兵們緩緩起身,何塞也是。他們仿佛感覺不到痛楚,既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身體也活動如常,只是面無表情、帶著『空虛』的眼神站起。
「你這是白費力氣,嘻嘻嘻,因為那些傢伙就算死也不會停止!!」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檜山臉上浮現嘲弄的笑容,梅爾德開口詢問前,便有兩名騎士進入房內,門外還有其他騎士和士兵,每個人都擁有『空虛』的眼神。
無法讓他們失去戰鬥力,他們又擁有驚人的力氣,以被洗腦的情況而言,技巧也沒有減退太多。
梅爾德忽然想到——
明明發出這麼大的聲響,為什麼沒有人趕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成為瓮中之鱉。對方可能使用了某種結界抑制聲音和震動。如今在這座王宮之內,恐怕沒有人察覺梅爾德正遭遇襲擊。
(被擺了一道,是我過於相信王宮的防衛措施。)
梅爾德完全沒想到,如此規模的滲透竟是從王國中樞發動。這裡的層層防禦固若金湯,過去從未被突破,證據就是人類和魔人的對抗已達數百年。
被突破的原因只有一個。梅爾德的目光向檜山看去心想:以檜山的才智,不太可能一個人做出此種規模的攻擊,十之八九一定有人協助,或是另有幕後黑手。
(那麼,這種情況需要的不是決一死戰的覺悟。我必須活下來,設法將此事態告知他人。)
出入口完全被擋住,梅爾德一點一點退至房內,何塞與『空虛』人們一步步逼近。
「你就乖乖受死吧,梅爾德團長。」
就在檜山面露扭曲的表情說完後——
「不,我要忍辱負重、奪路逃生。」
「什麼!你這傢伙!」
梅爾德猛然轉身——朝窗戶的方向奔去。
只聽見一聲巨響,窗戶破碎四散,梅爾德以身體撞破窗戶,跳出窗外。梅爾德的房間在王宮四樓,一般來說,從那樣的高度落下絕不會只是重傷。
「——『風壁』!」
梅爾德以風壓魔法減緩下墜速度,成功落地。
檜山等人恐怕會立刻跳下追擊,梅爾德並不認為這樣就算逃脫。
不過,至少已經爭取到詠唱上位魔法的時間,梅爾德可以使出發出強烈閃光與爆炸聲的攻擊魔法。
接下來只要拖延時間就好,仍然正常的騎士和士兵們應該會趕來,那樣梅爾德的目的就達成了。
「焚盡天地的紅蓮之——」
梅爾德的詠唱停止,不,是被阻止,但什麼都沒發生,檜山他們甚至還沒跳下來,梅爾德落地的王宮庭院裡也空無一人。
既沒有人對他使用妨害詠唱的魔法,他也沒有受到攻擊。
「——」
只不過梅爾德的本能拒絕行動,命令他不可出聲。
簡直就像心臟被人探手抓住,梅爾德冒出的冷汗從下顎滑過。他感到身體僵硬,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格外響亮。
若要比喻,這種情況大概就像小動物被丟在肉食猛獸面前。小動物的本能理解,除了屏息靜氣等待災難過去,沒有別的活路。
「不管是國王也好,騎士團長也罷,全都虎頭蛇尾。果然終究只是人類,還是需要我出手……」
那是個美麗得令人戰慄的聲音,卻感覺不出任何感情。
聽到聲音,梅爾德的身體終於動作,他宛若忘了加潤滑油的機械,動作生硬地抬頭望向聲音傳來之處——天空。
空中有個人影背對月光。令人驚訝
的是,對方有一對羽翼。閃耀銀色光輝的羽翼,看起來既離奇又夢幻。
然而,梅爾德沒有餘裕為此感動,因為他的皮膚、頭腦和身體都很清楚——
對方是遠高於自己的存在。
銀光增強,人影看起來就像小型月亮,散發出美麗光輝的月亮。只不過,那個月亮擁有可怕的力量,既殘酷又無情。
梅爾德知道自己會遭到可怕的對待,同時領悟已無路可逃。
「……神啊。」
即便是王國最強的騎士,無意識求助的對象也是他自出生以來便一直信仰的偉大存在。
然而——
「對,這就是主人的旨意。」
銀色月亮降下,那顆月亮和給小孩子們玩的球一樣大,也是消滅生命的死亡光芒。
梅爾德的視界被銀光充滿,死亡即將降臨。
不管是自己的死,還是侵襲部下與同伴的惡意,如果說這些都是他信仰之神所望,接下來一定會發生更可怕的事。
所以在臨死之際,梅爾德於緩慢流逝的時間中——
(我不會要求你負責後事……因為那是你的敵人,所以——)
——儘管痛揍他們一頓吧。
王國最強騎士臨死祈禱的對象,並非至今相信的神,而是從深淵底下爬上來的怪物。
失去主人的房間中,眼神『空虛』的士兵們正在修復損壞的地板和窗戶。一旁的書桌前站著一個人影,他充滿興趣地察看手邊之物。
「真沒想到,該說不愧是團長嗎?令人大意不得呢,好險啊。」
「?你在說什麼?」
那個人影的背後,神情不悅的檜山走了過來。
「沒什麼,話說你腹部的傷勢怎樣?你似乎吃了重重一擊呢。」
人影發出下流的笑聲詢問檜山。檜山露出苦澀的表情,氣憤地說:「這種程度的小傷,沒什麼。」
見到檜山的反應,人影臉上的嘲笑之色加深。看到新的窗框被裝上,他側著頭提出疑問:
「那個女人呢?」
「已經消失了,她說我們虎頭蛇尾。」
「這樣啊,不過她的介入早在我的計算內,看來我似乎受到神的祝福呢。呵呵,沒想到也有壞心眼的神存在嘛。」
或許是想起介入的那個女人,檜山的身體微微發抖。本來他們的計劃應該要多花點時間,更慎重地進行。然而因為她的存在,計劃的阻礙幾乎都被輕易排除。
那個女人為什麼會協助他們?雖然她本人說是神的旨意,可是檜山無法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
她是無法理解的存在,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自己完全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為了揮去心中湧現的恐懼威,檜山搖了搖頭,開口改變話題:
「不管怎麼說,最大的障礙已經排除。只要別被八重樫等人發覺,剩下的都不是問題。」
「沒錯,多虧那個女人,國王和宰相都受到我們控制,教會從一開始就不是障礙。攻陷團長之後,如今沒有人能夠阻止我。」
人影的話語中透露出瘋狂,即便是同為墮落者的檜山,對於此惡意也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只見人影將手上某個東西揉成一團,仔細一看,好像是書信之類的東西。那是梅爾德想要寄給少年的信,內容寫著他所憂慮之事。
「來,加速進行吧,宛如從坡道滾落的石頭,朝向終點、往我希望的未來前進。」
人影的嘴角裂成上弦月的形狀,瞳孔收縮。
在失去主人的房間內,充滿惡意與敵意的大笑,持續了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