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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 零3 第三章 魔王軍VS解放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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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打造的寬廣鍛鍊場上,狂風呼嘯而過,發出隆隆聲響。

那是揮舞戰錘所發出的暴風,也就是衝擊波。

展開隔音和緩和衝擊結界的巨大魔法陣,刻劃在地面正中央,揮灑汗水的同時,超乎常識地揮動戰錘的人,是一名光頭男子。

「哼,疾!」

男人的長相宛如將嚴肅兩字畫成了繪畫,口中迸出急促呼吸與幹勁十足的聲音。有著銳利目光、緊繃的嘴角、氣質沉穩的五十歲男子──看似如此,實際上是三十二歲的男人。

或許是平常勞心勞力日積月累之故,老臉已徹底成為註冊商標的他,其實正是白光騎士團團長勞斯•拜恩。

他不斷揮舞著就像在又大又粗的圓柱上,插入稍細的原木所組成的戰錘──教會首屈一指的神器,也就是聖錘。

他的模樣專心致志,也因為寬廣的鍛鍊場中央只有他一個人,因此看起來就像某種神聖的儀式。

不過,實際上,勞斯內心距離平靜和專心的狀態相去甚遠。

(……密雷迪•萊森。)

占據他內心的是一名少女。

還有,大約兩個月前,發生在西海的一連串事件。

(繼承神諭巫女貝爾塔……遺志的人。)

記憶非常鮮明強烈。

就像撥開烏雲、讓光芒灑落大地的強烈光輝。

──我就是你們的敵人!

從沒有人能像她一樣,堂堂擋在我們面前。

──我們永遠反抗該死的神,直到生命盡頭的那一天!

她和自己就像天平的兩極。和那個「從不反抗」的自己正好相反。

她的燦爛奪目,甚至令他以為會灼傷眼睛。

──放馬過來!神的木偶們,我小密來教你們何為人類!

他回想起這句話,在心中苦笑。

傀儡……為什麼自己無法否定那句話呢?

「教你們何為人類」這句話,為什麼會深深刺中我的心呢?

兩個月。

已經兩個月了。

但是,那天的記憶卻絲毫不見褪色。

不僅如此,反而變得日益鮮明,填滿勞斯心中。簡直就像為了不讓人塞進任何東西,而嚴密封口的容器中,注入了清冽的雪水一樣。

(基於自由意志。)

他絕對不會說出口。但是,常常無意識之中在心底呢喃。

如此專心致志地鍛鍊,也是想藉此揮掉那個念頭嗎?

自己是聖光教會最強戰力的一角。自由意志既是互相怨慰的宿敵,也是應該擊垮的存在。

切莫遺忘。

必須消滅。

割捨多餘的念頭。

不該感受任何事情……

──你這個禿子!

不該感受……

──哎呀,你禿了耶!

「噗哧~嘻嘻哈哈」大笑的密雷迪那咧嘴的表情……

「哼啊!」

就算會感到憤怒也很合理。就像在說這句話一樣,勞斯更加用力,聖錘的一擊製造出氣勢驚人的衝擊波。衝擊噴向牆壁,結界發動,發出淡淡的亮光。

「呼、呼……」

不知鍛鍊了多久。輕呼一口氣後,他才注意到全身都冒出了熱氣。

光滑的腦袋也冒出一縷熱氣。

沒錯,我不是禿頭。老子不是禿頭!

這是光頭!是我把頭髮剌光的!誰都不准說我禿頭!

回想起往事,因為憤怒造成太陽穴青筋顫動的勞斯,突然對密雷迪瞧不起人的態度,產生一股奇異的心情,嘴角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立刻發現自己連在家人面前,都鮮少露出笑容,於是不禁愕然。

為什麼一想起那個少女,心中的枷鎖就會自然而然地解開呢……

(是個麻煩的少女啊!)

貝爾達那傢伙,找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女孩。想起從前救了自己一命的神諭巫女,他帶著苦笑,嘆了一口氣。

「所以,你打算看多久?」

勞斯唐突的疑問,迴蕩在應該只有一個人的鍛鍊場裡。

結果,鍛鍊場入口旁邊,出現了一名青年。青年身材纖痩、黑髮全往後梳,容貌看起來很神經質。從法衣右側袖子裡,可以看見金屬質地的手。

「果然被你發現了嗎?你明明在訓練啊……」

露出苦笑的是白光騎士團中僅只三名的師團長之一──擁有固有魔法『聖炎』的艾賴姆•歐克曼。

「不想被我發現,就隱蔽你的靈魂!」

「別強人所難啊!」

進入鍛鍊場的艾賴姆,將手巾遞給勞斯。

艾賴姆對接下手巾擦拭汗水的勞斯說:

「會議時間快到了,所以我過來叫你。」

「唔,對喔!抱歉。」

勞斯邊說,邊心想「等等?」,歪頭不解。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躲起來偷看我?直接叫我就好了啊?可能是因為他心中的疑問,展現在臉上的關係吧──

艾賴姆稍微低下頭,謹慎小心地開了口。

「……因為我看你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原來是在顧慮我啊!」

艾賴姆對微微搖頭、身體朝向出口方向的勞斯拋出疑問。

他的聲音聽起來平板,且缺乏抑揚頓挫。

「……勞斯大人。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那天在西海,你跟那個異端者談了些什麼?」

「…………你指什麼?」

勞斯的聲音,不知不覺間也變得平板。

艾賴姆低著頭,但是只有眼睛直視著頭也不回的勞斯背後,繼續問了一個問題。

「異端者奧斯卡•奧爾庫司,問了你什麼?」

「……」

「在我眼中看來,勞斯大人你似乎動搖了。你──」

「艾賴姆!」

艾賴姆正要逼近他,雙腳卻因為那短短的一句話停了下來。

那是冷漠無情到令人害怕、背脊發冷顫抖的聲音。

勞斯回頭對他說:

「你在審問我嗎?」

「怎、怎麼可能!」

如大瀑布水壓般強大的壓力,讓艾賴姆噴出冷汗。

他發現自己明顯不敬,連忙低下頭。

「會議快遲到了。走吧!」

「是!耽誤這麼多時間,真是抱歉!」

勞斯視線轉回前方,直接走往鍛鍊場出口。

艾賴姆稍微抬起臉來,凝望著遠去的背影。他眼中充滿畏懼,同時也有某種黏稠的情感沉澱在他眼底。

勞斯走出出口,消失不見人影。

即使如此,艾賴姆仍凝望著出口,過了好一陣子──

「……勞斯大人。你是光榮的白光騎士團長,是我等的光芒。請你……千萬不要忘記。」

他發出微小低沉的呢喃。

進入會議室一看,才發現出席者除了勞斯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

接著,只要等教皇陛下蒞臨,會議就開始了。

(真是如坐針氈啊!不過也是理所當然。)

勞斯表情如面具般僵硬,如此在內心低語。的確,在他入場的瞬間,所有出席者的視線都宛如針刺般注目著自己。

除了一部分的人之外,那些目光絕對不是好意的。

證據就是,勞斯才一坐到既定的座位上,冷言冷語立刻就如槍矛般飛射過來。

「這不是勞斯大人嗎?最後一個才到,你還真悠哉呢!」

「真是的!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我才不敢那麼做咧!」

一個是將因睡覺而壓塌的頭髮,往後梳成一束的痩巴巴男人,另一個則是蓄著馬蹄形鬍鬚、身形壯碩的男人。前者是神殿騎士團第三軍軍團長澤霸•依根。後者是同騎士團第四軍軍團長墨克斯•古雷安。

所謂的神殿騎士團,是神國擁有的常備戰力,軍力多達第四軍。

其中,經過千挑萬選的優秀騎士,可以獲得升格,加入地位更高的三光騎士團……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對懷抱野心的人們而言,擔任要務的勞斯之地位令人垂涎;同時,他們對於他的失態,老實說根本無法湧上絲毫同情之心。

雖說如此,但勞斯在西海時的失態──導致白光騎士團一個師團毀滅,可以說關係到神國,以及教會的威信。

張開雙臂且感到喜悅,不僅不敬,被人解讀為背信忘義也不奇怪。而實際上──

「澤霸、墨克斯。不准再用那些貶低神殿騎士品格的說法!」

第一軍軍團長,也是神殿騎士團總長──莉莉斯•亞凱因,以嚴厲的口吻拋來忠告。

中分的金色直發、細長的雙眸、散發深沉智慧的深綠色眼瞳美麗動人,她是年僅二十七歲,就扛下總長位置的傑出人物。

她實力究竟有多驚人,不言自明,澤霸嘔氣地撇過頭去,墨克斯則聳了聳肩、閉上嘴巴。

「抱歉,勞斯大人。」

「無妨。」

聽見莉莉斯的道歉,勞斯閉上眼,清楚直率地回答。

不知是否因為看他那態度不滿意,心醉於莉莉斯的第二軍軍團長史特拉斯•馬其力昂雙眉憤怒地往上吊起。

「勞斯大人。就算你是使用神代魔法的高手,又是白光騎士團團長,也不應該露出那種態度吧?你知道為了重新編組白光騎士團,總長下了多少苦心嗎?」

「夠了!重新編組白光騎士團是無上的榮譽。對於部下中人才輩出,我感到非常開心,從來也不覺得麻煩!」

聽見莉莉斯的斥喝,史特拉斯不滿地垂下視線。

通常,三光騎士團補充人員時,會從擔任神殿騎士團的騎士,而且擁有固有魔法的『神之眷屬』中選拔。人事權交由三光騎士團團長全權處理,不過因為團員升格,造成神殿騎士團中出現空缺,找人填補空缺,也是軍團長的任務。

也就是說,勞斯可以隨便選走他想要的人,而由她來負責擦屁股善後。

勞斯認為這次需要補充的人員數量太多,便將人事權委任給莉莉斯全權負責。那是勞斯顧慮到事情方便所做的決定,但從史特拉斯等人看來,似乎就像把麻煩差事全丟給了莉莉斯。

「莉莉斯總長。」

勞斯閉著眼睛叫她。或許以為他生氣了,莉莉斯輕輕低下頭。

「我再次向你賠罪。我的部下對你失禮了。」

「不用字放在心上。對於重組隊伍,感謝你盡力安排。你的目光非常準確。他們是一群很優秀的騎士。」

「……是嗎?太好了!」

莉莉斯只說了這句話,垂下雙眼。

其實,莉莉斯對於以五歲差距擔任白光騎士團團長的勞斯,一直懷抱著些許崇拜和深深的敬意。關於這次的事態,原委已眾所皆知,就莉莉斯而言,也認為是非常難以處理的狀況,因此她並未對他感到失望。

所以,聽到他坦率回以道謝和稱讚,不禁令她有些動搖。

「勞斯,你再說清楚一點!」

突然,小聲從正面開口的是,有著一頭中分的黑色中長發、戴著單片眼鏡的中年男人──獸光騎士團的團長慕盧•奧利基。

個性穩重的慕盧與勞斯是同期。

「需要講的事,我已經說了。」

「我在跟你說,連不需要講的事,也說出來!」

慕盧個性較具社交性。跟勞斯正好相反。

身處一樣的地位、總是能跟勞斯輕鬆交談的慕盧,從旁人眼中看來,他們就像朋友關係吧?實際上,慕盧確實認為他們是朋友。但勞斯卻從未表明過他真正的想法。

「請好好處理吧!」

「你老是那樣!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傢伙耶!」

慕盧無奈聳肩,取而代之,坐在他隔壁的六十歲男人開了口。

「沒錯,好好處理,否則我們會很困擾的,拜恩大人。」

「迪斯塔克大人。」

勞斯睜開眼睛,看向對方。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將會對他不敬。

巴蘭•迪斯塔克樞機主教。

他是四名樞機主教之首,任職政務樞機主教,在其他國家相當於宰相的地位。他的眉毛總是呈八字,此時臉上露出困惑的微笑。

「這關係到教會的威望,你知道你這次的失態,令多少人感到動搖嗎?」

他們完全截斷了通往首都或其他國家的消息。

但是,實際上和重新編制有關的騎士團內部,可就行不通了。最強戰力的一角崩塌造成的衝擊過於強烈,巴蘭最近這陣子都在四處奔走,以防教會的威信墜地。

「關於異教徒的事,我都聽說了……我並不是在懷疑你,拜恩大人。但你的信仰是不是有些問題?」

「請等一下,迪斯塔克大人。你說成這樣就太過分了。」

慕盧開口想緩和氣氛,而巴蘭卻露出困擾的表情,帶著憤怒與輕蔑之意指責勞斯。

「只要擁有堅定的信仰,無論敵人有多麼強大,你應該一樣能打倒對方。若神罰即為神意,我們便無所不能,不是這樣嗎?」

若是贊同這番話,也就等同承認了自己的信仰心不足。

若是否定,便是意指神的信徒也有無能為力之事,變相指稱是神給予了不可能的任務。所以無論怎麼回答都不妥。

這名政務樞機,擅長在他那彷佛感到困擾的表情之下,藏著毒蛇般的狡猾。

一片寂靜中,勞斯開口回答。

「你說得對。」

「哦!也就是說你承認了!你明明身為白光騎士團團長,卻因為信仰心不足而敗給了異端!」

巴蘭說這話並非在刻意貶低勞斯,他只是氣得脫口而出。因為勞斯承認信仰心不足的行為,等同在白光騎士團的榮耀及教會威信上蒙了一層灰,這是何等失態。

不管現場狀況如何、有多麼悽慘,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神的旨意,便是一切。

無論緣由為何,在沒有達成任務的當下,勞斯就犯下了等同背信的行為,這是最嚴重的失敗。

在場的全員都認同這樣的想法。即便是莉莉斯,她雖然因瞭解現場的狀況,而不至於怪罪勞斯,但若換作她自己站在勞斯的立場上,恐怕已經因為羞恥心及罪惡感而自刎了吧。

所以,眾人都只是看著勞斯,不發一語。

「你說得對,迪斯塔克大人。」

勞斯正面肯定了巴蘭對他的罵語。

這裡是神國,是教會,是最上級幹部集合的地方。因此這裡只會是最強信仰心的齊聚之地。但勞斯卻在此說道:「我的信仰心不足。」

也難怪眾人皆啞然失語了。

「我的信念跟力量都不足,實在是──遠遠地不足。」

勞斯的獨白像齒輪般壓過了寂靜的空氣。

在旁人來看,或許他的行為就像在愧於自己的信仰不足。畢竟他可是那個沉默、鐵面的勞斯•拜恩。

他這樣的人,情緒竟然會如此外露,即便只是一瞬間。眾人看在眼裡,必定會覺得他是對此次失敗最為悔恨、憤怒的人吧。即便勞斯實際上心思是放在別的地方。

而這樣的表現,的確令場上一直沉默不語的最後一人,如此解讀後開口圓場了。

「還請各位冷靜下來。勞斯大人捨己為人的心以及他的信仰,皆不容置喙。想必各位也從他一直以來的行動上看到了吧。」

眼睛眯得細如絲線的老人說話了,他那一頭美麗的白髮梳成三七分,年約七十。

他名為基美耶蘇•昔姆提耶,身分是統領七名大主教的首席主教。他既為教皇的左右手,也負責掌管實務。這樣的人物說出來的話,自然沒有人敢出言置喙。

「關於這次的事,沒有任何人會比勞斯大人還要悔恨。因此教皇陛下也沒有究責。」

昔姆提耶說這話時,依然眯細了雙眼,無人能窺知他的眼眸深處。

面對他這句這毫不帶抑揚頓挫說出的話,眾人皆頷首回應,勞斯則低下了頭。

「好了,閒話就聊到這。陛下到場了!」

他才剛說完,會議室深處那兩道莊嚴的門扉,便發出沉重聲響打開。

勞斯等人在門打開的那一刻迅速站起,並跪在座位旁。

兩名遮去面容的神官打開門,一身純白的老人緩緩地步入室內。

他穿著一襲白色長袍,天鵝絨般的袍角由孩童神官跟在身後,恭敬地拉著。

跟在老人身後出現的是,唯一一個之前不在會議室的騎士團長──三光騎士團中最後的騎士團,護光騎士團團長達理昂•卡茲。

他是個擁有一頭茶色短髮、面貌普通的中年男子。彷佛在哪看到他這樣的人都不稀奇,存在感相當低。

接下來,在一片靜寂中,只聽得見衣料摩擦的聲音。

花了不少時間後,教皇魯西魯•史萊因•艾爾巴德終於入座了。

只有達理昂沒有坐下,而是像影子一般隨侍在魯西魯身後。

「開始吧。」

隨著

乾啞嗓音道出這句話,勞斯等人便整齊劃一地站起,接著各自入席。

率先開口的是巴蘭。

場上首先談及國政,對於經濟、農業、各國情勢等等簡明扼要地匯報,接著進行今後對應方針的建議。在簡短的提問時間後,魯西魯下了核准,而後進入基美耶蘇及各騎士團的報告等流程。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眾人交換完情報及看法,魯西魯沒有提問,會議陷入即將結束的靜默,大家都在等魯西魯宣告會議結束。

但他口中說出的話是眾人沒有預料到的。

「我想向你們介紹一個人。」

魯西魯緩緩揮手,神官接到他的指示後便輕輕打開了門。

原先由教皇親自介紹這點就已經夠眾人驚訝了,但在看見入室之人後,在場眾人更是驚訝到目瞪口呆。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是此次接下『神諭巫女』一任的愛茵絲•亞薩克。往後請各位多多指教。」

她的嗓音輕盈、悅耳,若要打比方的話,就是有如銀鈴轉動之聲。

比任何事物都要美麗。

無可比擬──

她那銀色頭髮、銀色眼睛,還有容貌與姿態,她的全身上下皆像是由藝術組成,簡直可謂之神聖。

神國的最上級幹部們一個個呆若木雞,甚至還陷入了愛茵絲已報上姓名,他們卻沒能立刻回應的窘境。

「她是神所選定的巫女。」

在魯西魯乾啞的嗓音之下,眾人終於拉回了神智。

於是他們一個個開始對愛茵絲自我介紹,只有勞斯仍然沒有回神。

不,應該這麼說,只有勞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失神。

他只是彷佛心臟被冰錐刺入一般,陷入了恐懼與驚愕之中。

「勞斯。」

「──失禮了,我是勞斯•拜恩,職階為白光騎士團團長。」

魯西魯出聲提醒他後,他才連忙敬禮。而光是要忍住聲音中的顫抖,他已經用盡了全力。

幸好現在在場之人都看新巫女看得入神,要不然他根本無法矇混過去吧。例如現在已經流到他鬢角的冷汗。

「各位,我有事情要告知你們。」

這位打從進門開始就迷住了澤霸跟墨克斯的銀色巫女,此時唇角漾起了艷麗的微笑,彷佛吟唱般地開口道:

「──世界迎來變革之時,七名神子將會現身。起於神代的因果,將會招致破壞,抑或帶來新世界呢?該準備了,暴風雨正在逼近。」

「這是……」

基美耶蘇睜開了他一向眯細的雙眼。

像在回應他一般,愛茵絲頷首。

「此為神諭。」

茫然的讚嘆聲在室內此起彼落。

這是神的話語。

他們皆為獻身信仰之人,這叫他們要怎麼忍住自己感動的淚水呢。

不過,愛茵絲接下來的這句話,卻一口氣將氣氛轉為凝重。

「已經發現五個人了。」

其中一個自然不用說。

眾人的視線集中到勞斯身上。所謂神的因果,也就是神代魔法。

愛茵絲仰頭望向上空,緩緩道出:

「干涉重力之人。前萊森伯爵家的下一任當家,亦為異端組織『解放者』之首領……密雷迪•萊森。」

基美耶蘇等人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製造神器者。同是『解放者』的奧斯卡•奧爾庫司。」

愛茵絲從巫女服袖口拿出兩張圖──擁有『念寫』的固有魔法師在西海捕捉到的照片,並將其排在桌上。

「干涉空間者。同是『解放者』的奈茲•古盧恩。」

那是獨自一人支撐海洋的密雷迪身影。

還有製造出巨大閘門,讓船隻轉移到海上的奈茲。

以及──

「萬物損壞皆可再生者。『解放者』梅兒•梅爾基涅。」

一瞬間讓廢船所的船隻全部復原的梅兒。

愛茵絲的視線看往勞斯。

「以及,干涉魂魄者──勞斯•拜恩大人。」

勞斯覺得心臟彷佛凍結。他發現她雖擁有極限之美,卻露出冷漠得驚人的目光,令他忍不住感到害怕。

不經意移開視線的愛茵絲,露出揣揣不安的表情,但是從勞斯看來,她簡直就像人偶勉強移動臉上的部位一樣,以一種陰森的模樣繼續說道:

「正如各位所知,現在已確認的五人之中,有高達四個人隸屬於異端者組織。」

「太令人感嘆了!身為神之子,卻膽敢對神拉弓。他們瘋了嗎?」

巴蘭用拳頭捶打桌子,露出憤怒的表情。

「空有力量,心靈卻染上邪惡,就有可能如此。雖然可悲,但我們必須重新教導他們,對神的信仰之心!」

那種事,他們一定會立刻舉起中指拒絕吧?勞斯想像著密雷迪可能會做的事,覺得稍微找回了心中的餘裕。

「問題是剩下的兩個人。」

「喔喔,沒錯。必須在他們的心完全弄髒之前,教導他們神的愛為何物!」

基美耶蘇宛如使命燃燒般,以熱切的聲音說道。「沒錯,您說得對!」愛茵絲微笑,基美耶蘇見狀,臉頰染上一絲紅暈。

「根據神諭,已經確定其中一人所在之處了。」

現場又響起歡聲。

奇妙的是,教皇從剛才就不發一語,但似乎沒有人在意。會議場中就像愛茵絲在表演獨角戲,異樣的熱氣逐漸高漲。和勞斯冷卻的心正好呈反比。

「就在共和國。在那片深不可測的樹海中,有神之子的氣息。」

「那表示……神之子是混種──不,失禮了……是獸人的意思嗎?」

「那樣的可能性很高。」

這次氣氛一變,就像冷空氣灌進來一樣,會場中流過一道沉重苦悶的空氣。

教會是人類至上主義。

對教會而言,獸人族是人類和野獸之間的混種,也是冒瀆神祇的存在。此外還有不是與野獸結合,而是人稱『大地或森林混種』的土人族及森人族,他們都未擁有相當於神之恩惠的魔力。比起神,更崇尚自然信仰的他們,是下等的種族。

「這也是神賜予我們的試煉之一嗎?」

「神的試煉……」

基美耶蘇反覆思索這句話,愛茵絲對他用力點頭。

「神代的因果,也有重新製造身體的力量。」

「喔喔,沒錯!也是說,我們必須告訴其他種族。神的威力能拂去污穢,讓人像個人!」

身為其他種族,是一種污穢。既然如此,祈禱去除污穢,就是聖職者的責任。

我們要拯救神之子!

基美耶蘇的演說拂去沉重的空氣,氣氛再次變得熱切。

此時,魯西魯終於發出聲音。

「眾人聽令!」

所有人正襟危坐。安靜無聲的房間中,響起魯西魯的命令。

「調查共和國!不擇手段,確認神之子。將他帶回這間神之住所!」

回答的話,當然只有「遵命」。只不過這句回答,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熱度。

之前對共和國的調查,都是以遊戲般的規模進行。原本他們認為對樹海出手是極度困難的事,以前玩票性質的程度,將在這次變得截然不同。

(或者……跟共和國……)

勞斯心中留下冷汗。

「閉會……勞斯,跟我來!」

「是、遵命!」

聽見教皇指名叫了勞斯,基美耶蘇等人瞪大了眼睛,但是現在更重要的是神諭。

救出神之子,去除污穢,迎接過來。

他們的意識中,只剩完成這個榮譽的使命。

離開會議室之後,勞斯跟著魯西魯進入後方一開始魯西魯現身的房間。

巫女和達理昂也一起前往。

一行人在鋪著地毯的大理石上緩緩前進。沒有一個神官看著前方,他們全都注視著魯西魯的腳下。

所有人都面無表情。

以前從來沒有任何感覺的事,不知為何,現在卻感覺怪得不得了。

魯西魯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勞斯這樣的變化,他在一個絕妙的時機對勞斯說:

「周圍有點吵鬧呢!」

「不勞您費心。」

令人感佩的慰勞,讓勞斯低下頭。

「聽說伊谷道爾還有一名會使用神代魔法的人。」

「咦?啊,這樣啊!」

因為話題突如其來地轉換,以及剛才會議中未

提及的事,使勞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在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對方已經開始行動了。」

「意思是……魔王已經在準備戰爭了嗎?」

看見魯西魯緩緩點頭,勞斯無法隱藏他的困惑。

根據巴蘭的報告,這一代的魔王看重內政,絲毫沒有想要發動戰爭的意思。只看關於神代魔法使用者的事就好,魯西魯究竟是怎麼知道那些事情的呢……

勞斯的視線轉向愛茵絲……但是,魯西魯就像想拉回他的注意力一樣,繼續說道:

「戰爭一定會發生的!」

如獨白般沙啞的聲音流過。

「他們無法忍受不跟我們人類起紛爭。魔王就是那樣的存在。」

魯西魯停下腳步,灰色眼眸看著勞斯。

「信仰魔王者,將會驅使戰爭發生。」

「……」

勞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他沉默無語,但取而代之的,他理解地點了點頭。

「勞斯。」

「在!」

「暴風將近。你是神的前鋒。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也就是我會給你挽回的機會,你要好好努力的意思嗎……終於察覺魯西魯這番話意圖的勞斯,當場屈膝跪地,深深低下頭。

「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魯西魯微微點頭,再次邁出腳步。

達理昂和神官們經過跪在地上的勞斯兩側。

最後,愛茵絲正要經過時……停了下來。

「那是神對你的期望。請好好表現!」

「……遵命!小的感激不盡!」

總覺得她話中有話,但勞斯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結果他只能更深地低下頭。

愛茵絲這次終於走了。

疲勞和寒冷一口氣向他襲來。

神所企望的巫女。

沒有靈魂、算不上人的人。

空心人偶。

那種人成了傳達神旨意的巫女。

沒錯,因為神期望如此。

勞斯忍不住顫抖。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沉重無比的枷鎖纏繞住了。

那之後,結束一日工作的勞斯,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身為最高幹部,也是歷史悠久的拜恩家子弟。

拜恩家的豪邸在神都之中,自然是位於距離城堡最近的精華地段。

馬車抵達正門前,派遣至此擔任守衛的一名神殿騎士,畢恭畢敬地打開大門。

「勞斯大人!歡迎您回來!」

「啊啊,辛苦了。」

一頭柔順的灰咖啡色頭髮、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以充滿敬意、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著勞斯,向他敬禮。

這個青年名叫萊恩海德•阿希耶,是勞斯看中、特別提拔的騎士。

他並不是特別厲害,也沒有什麼突出的能力。

但是他擁有可以反彈一切狀態異常類型魔法的固有魔法『白魂』。

沒錯,他不會受到任何洗腦或誘惑。就如勞斯不會受到教會洗腦一樣。

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如果硬要說勞斯提拔他成為守衛的理由,就是因為可以獲得某種安心感,僅此而已。

但是站在根本不可能得知勞斯內心有何想法的萊恩海德來看,狀況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白光騎士團團長,親自提拔了自己。

他出身鄉下,因為擁有固有魔法,才被人以神之眷屬的身分招聘至騎士團,但他的能力在神之眷屬中屬於最底層。

在他出生的故鄉,全村上下都為他大肆慶祝,但是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出人頭地,每天都擔心害怕著故鄉父老會對他感到失望。因此,萊恩海德對於願意提拔自己的勞斯心存敬意。

「勞斯大人,您身體不適嗎?」

「唔?怎麼說?」

「不,我只是看您臉色不太好。」

「我也衰老到連你都看得出來了嗎?」

「沒、沒這回事!再說,什麼衰老,你才不過三十幾歲而已!別開這種玩笑了!」

「是嗎?不過我今天的確有點累。你的觀察力真好。」

「咦?沒有啦……嘿嘿!」

他們邊聊邊走向玄關。

或許是沐浴在愛茵絲周遭過度詭異的氣氛之下所致,絲毫不見一絲信仰狂熱的萊恩海德,讓勞斯內心感到輕鬆不少。

「那麼,我回去守衛了。」

「唔嗯。拜託你了。」

「是!」

勞斯望著精神抖擻地敬完禮後,轉身折返的萊恩海德背影一陣子,然後打開玄關的門。那瞬間──

「父親大人!你回來了!」

活力十足的稚嫩嗓音上前迎接他。

有著充滿光澤的灰發,並整齊梳成三七分頭的活潑小孩──是勞斯今年即將滿八歲的兒子夏倫。

「夏倫,你還沒睡?」

「對!我聽說今天父親大人會回家,所以在等你!」

原來如此啊!勞斯感覺到自己臉頰綻放出笑容,他抱起兒子。

平常都留在王宮或總部里無法回家,很難照顧到兒子。但是,他卻這樣直率地對自己付出愛情,也難怪他嚴肅的表情會鬆懈下來。

「老爺,歡迎你回家。」

「莉可莉斯,我回來了。」

一名給人印象柔弱虛幻的女性,從裡面出來迎接他,她叫莉可莉斯•拜恩。是勞斯的妻子。

她淡金色的頭髮,編成了鬆散的辮子。

「吃了嗎?」

「還沒。」

「我叫人幫你準備吧!」

莉可莉斯對在一旁待命的傭人下達指示後,便靜靜走回餐廳。

勞斯陪著不斷對自己說話的夏倫聊天,並跟著她走向餐廳。

一坐下,菜餚便立刻端上桌。

夏倫在一旁的位置上,笑咪咪地看著父親用餐的光景。

莉可莉斯也靜靜地喝著紅茶,眺望這樣子的夏倫。

乍看之下就像十分普通的幸福家庭。而另一位家人的到訪,就如同往水池裡扔石子般,打破了這份平靜。

「勞斯,你回來了嗎?」

「母親大人。」

來到餐廳的人是勞斯的母親──黛波菈•拜恩。雖然已經五十四歲了,但她看上去依然十分年輕,這應該得益於那嚴肅的面容以及一身凜然的氣質吧!

黛波菈一來到餐桌邊,就朝勞斯投向嚴厲的目光。

「前幾天帝國公爵家來向我談親事了,表示就算是當二夫人也好……這次不容許你再拒絕了。」

明明已經娶了妻,卻還被迫要再娶一個妻子。

黛波菈並不是討厭莉可莉斯,證據就是,連莉可莉斯也不斷勸說:「這是一件美事啊!請務必接受。」

為了證明她所言屬實,她又說:

「國的人民們皆為埃希德大人的子民。作為肩負神代魔法的人,你不可能一直只有一位妻子。你要認清楚,嗣育神之子也是你的使命。」

「是啊,老爺。能夠有夏倫他們三個孩子已經是我的幸福了……但是與您的神明相連的血脈,當然是越多越好呀!」

是的,她們都一樣,既是神之國的子民,也是虔誠的教徒,更是事事都以創世神埃希德為中心的狂熱信徒。

事實上,勞斯除了夏倫以外還有兩個孩子。

莉可莉斯是教皇與大主教嚴格挑選的名門閨秀,具有極高的魔法素質,所以較大的兩個孩子同樣擁有固有魔法,而極高的魔法素質也是必然的。

所以他們從五歲開始就被召喚到總部,一心接受神的教誨。

從那天起到現在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等到下次見面的時候,應該就已經變成了虔誠的教徒了吧!

夏倫也很優秀,哪天被總部召去也不奇怪。

但是莉可莉斯一點也不感到悲傷,不如說只有喜悅。因為可以向神明獻上自己的孩子。

黛波菈也是一樣。勞斯本來有五個兄弟,他們都成了神殿騎士,跟隨父親一起在幾年前殉職了。黛波菈也不覺得憂傷,殉教是榮譽的事,被召喚到神明的身邊是一種喜樂。

所以勞斯也對「更多的神之子!擁有符合獻給創世神條件的神之子!」這般逼迫自己的兩人不抱有任何疑問。

在這家中,不,在這神國之中,只愛一位妻子、不想讓孩子離開、對家人的死亡抱有悲傷……會這樣想的勞斯才是異常的。

「我有任務,陛下直接下了命令。又要忙起來了。」

「你不就是一直在忙這些嗎?」

黛波菈擺

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嘆息,而莉可莉斯也一副困擾的樣子。

勞斯假裝沒看到這些,默默地用餐。

像是查覺到大人間微妙的氣氛,夏倫有些慌張地開口:

「父、父親大人!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在莉可莉斯一個「等等再說」的眼神中,夏倫的聲音漸漸消失。但是,勞斯一句「說吧」,就讓他的表情熠熠生輝起來。

就像對其他孩子一樣,勞斯對自己的孩子使用了魂魄魔法,希望至少在被總部召喚之前,能讓自己的孩子遠離狂熱信教之處。

所以,對勞斯而言,和孩子相處的時間是他很重要的一段時光──因想到未來而變得難受時,足以撫慰心靈、無可取代的時光。

夏倫問了許多像是念歷史時產生的疑問。

不論是哪個問題都十分尖銳,恐怕翻遍所有教科書也找不到答案。勞斯覺得自己真的不是溺愛孩子的父親,但是看到八歲的兒子如此聰明,他不禁放鬆了臉部表情。

他仔細回答一個個問題,但接下來這個不經意的問題,讓現場的空氣瞬間凍結。

「那麼父親大人,魔人都是異教徒的惡人嗎?書上說,從現在的魔王登基開始就沒有戰爭了……就沒有溫柔的魔王嗎?」

「夏倫,你在問些什麼!」

莉可莉斯表情激昂,彷佛所有穩重自持都是假的。看到母親這般模樣,夏倫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臉色鐵青。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不知為何,勞斯對夏倫所說出的「溫柔的魔王」一詞感到一陣忐忑。

「那、那是因為……教皇大人的溫柔,讓子民們也變得溫柔……這樣的話,如果有溫柔的魔王在,魔人也會變得溫柔起來……我想這樣,父親大人就不需要上戰場了……」

「……」

溫柔體貼的話語,是兒子替父親著想的一番話。

然而,勞斯可以輕撫夏倫偷看自己臉色的小腦袋,卻對怒目而視的母親與妻子毫無辦法。

強烈的異樣感在他心中激起漩渦。

(教皇陛下是我等的現人神……是顯現神之意志的存在……)

話語在腦海中迴蕩。

──魔王是我等人類必須對抗的存在。

對魔人而言,魔王就是教皇陛下、是現人神。

也單純就是最有力的魔人,是他們崇敬的對象。

從沒有聽說魔人崇拜魔王以外的對象。

所以能夠認為對魔人而言,魔王就是他們的神。

但是,如果……

──信仰魔王者,將會驅使戰爭發生。

如果所謂『信仰』不單指魔王的信念、價值觀……

而是單純視為『魔王是他們崇拜的存在』呢?

「!」

像是一把冰刀架在脖子上一般。

彷佛那個沒有靈魂的神明傀儡站在背後一樣……

──那就是神明所期許的。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砰的一聲砸在桌上的拳頭,撞翻了裝酒的玻璃杯。

我會給你挽回的機會,你要好好努力?

對於自己的愚蠢,勞斯心裡湧上強烈的怒火。

那是他們給他的叮囑。

他們在告訴他:即便接下來要面對何種事實,勞斯•拜恩都是教會的前鋒。

(不,不如說……在被看穿的情況下,他們都在期待著我接下來的行動……)

安提卡的沉沒、神獸的復活。全都是如此。

純白的桌布上,染開一片赤紅。

不知為何看上去如此的不吉利。

「父、父親大人,對、對不起……我……」

回過神來,就看到夏倫顫抖著,拚命向他謝罪。

就連莉可莉斯她們也都忘了要責罵夏倫,驚愕地看向突然激動起來的勞斯。

「抱歉,夏倫,我不是對你生氣。」

「是、是這樣的嗎?」

冷靜下來之後,撫摸著夏倫的頭,才終於讓他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一陣沉默過後,勞斯再度開口。

勞斯無視莉可莉斯她們,道出至今為止不曾說過的話。

「夏倫,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咦?」

「我也認為……要是有溫柔的魔王的話就好了。」

「啊……對、對的。要是有的話就好了!」

「沒錯!」

眼角餘光依舊可以看到氣急敗壞的兩位女性,但勞斯仍然用喜悅的表情,笑著撫摸夏倫的頭。

不安與焦躁在他心中擴散。

然而在看向夏倫時,就可以感受到雖然渺小,但確實在燃燒的心之火。

就像在水中載浮載沉般──

意識飄飄然的,不甚清晰,卻能夠清楚認知到前方的光亮。在這讓人不知是冷是熱,奇妙而不舒服的感覺中,一種得朝光源前進的衝動湧上她的心頭。

她像是在游泳般奮力朝向光源前進,終於,漸漸變大的光源占滿整個視野……

「……嗯。」

密雷迪醒來了。模糊的視線中,映出冷色的水藍天花板。視野中隱約混雜著橘色的色澤,順著光線望過去,放置在牆壁凹陷處的提燈赫然映入眼帘,散發出溫和的光芒。

「你醒了啊。醒了就好……」

沉靜但彷佛隱含千頭萬緒的聲音迴響著。

因為要發出聲音實在是太麻煩了,密雷迪只將視線投向提燈另一側的人身上。

眼鏡底下的雙瞳,顯示出強烈的疲勞感。同時也帶有些許放心。

腦袋一片空白。意識朦朧,讓她無法正確辨別現在的情況。

但是隱約有一種感受。

──安心感。

如同不想丟失一般,密雷迪直直地注視著對方。就這樣凝視著他。

「?密雷迪?」

當他喚名字的時候,心中再度湧上了安心感。

她感受到對方伸出手來碰觸自己的額頭。他的手有些冰涼。

感覺非常、非常舒適,密雷迪的表情和緩了下來,眯起眼。

「你還在發燒呢!」

手離開了自己的額頭。她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心中甚至冒出「混蛋,誰准你放開的……」這般蠻不講理的聲音。

「喝得下去嗎?」

金屬制的細棒,隨著溫柔的聲音遞到自己面前。那是根外型為圓弧的中空管子,前方則接著杯子。

知道裡頭是飮料的瞬間,她頓時感受到口渴。她只動了動嘴唇,對方就把金屬管湊到自己嘴邊。

她含住管子,分好幾次小口啜飮。

流進體內的水分稍稍喚起了意識。飲料帶有些微酸甜,十分好喝。

讓身體產生活力的,應該不單只是果汁,而是混入其中的大量回復藥和營養劑。

鬆開吸管,她看向床邊的青年。

「……阿奧?」

她如確認般呼喚。

「是阿奧喔!密雷迪。」

而開玩笑般的聲音如此回應。

她不知為何害羞地噘起了嘴,同時,意識才終於追上了現實。

「我、為什麼……這裡……應該是……啊、對了、在那之後──」

她慌張地想要起身確認現狀,但立刻感到一陣暈眩。

「冷靜一點。這邊是修尼族隱密村落,很安全的。」

奧斯卡邊說邊支撐著密雷迪的身體,讓她緩緩躺下。

即便如此,停留在記憶中的最後一幕,依舊讓密雷迪感到坐立不安,她再度想起身。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在意的事,但是現在只管休息就好,拖著孱弱的身體是什麼都沒有辦法做的。」

以帶有些許責備的口吻說完,奧斯卡將她再度按回床上,並用濕毛巾替她溫柔擦去額頭與脖子上的汗水。密雷迪再度「唔」了一聲。

但沒有辦法,已經被阿奧罵了,只能夠再回去當床鋪的俘虜,現在就回去。

「我怎麼了?要多久才會好?」

既然你說要休息,那就沒辦法了,我現在就聽你的吧!但你至少要告訴我,不然我會在意得睡不著覺!奧斯卡聽出這般言外之意,嘆口氣後開口說:

「你染上了風土病。」

「風土病?」

拉斯爾使用的神器似乎會讓目標明顯變得衰弱。

從奧斯卡等人沒有受到影響這點來看,目標對象人數應該只有一人。

由於對魔人來說,萊森大峽谷是罩門,所以才準備了這個當作殺手鐧之一吧

密雷迪本來就說過她身體不舒服,看來這也是南大陸,而且特別是南大陸的南方,才有的風土病所致。

一染病就會立刻使人虛弱,有著不容小覷的威力。

「這個風土病。似乎只要染上一次就會有抗體了喔!」

換句話說,要是用魔法強行治好的話,就無法造成免疫,會持續患病。

按密雷迪現在的情況,由於修尼族給予的藥物已經產生了作用,因此有好轉的跡象。所以現在只要乖乖躺在床上增加抵抗力即可。

「這樣啊……哎呀,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呢……我真是沒用啊!」

像是要悶死在被窩中般,密雷迪將棉被往上拉遮蓋住口鼻,喃喃抱怨著。

「你可不要認為是我們的錯喔!」

「咦?」

密雷迪對著苦笑的奧斯卡,頭上浮現出「?」的符號。

「從某種層面上來看,這應該算是有正面意義的放鬆吧!」

奧斯卡把毛巾放入水桶中吸飽水並擰乾後,繼續說:

「年僅十歲就做出重大的決斷,奮不顧身地持續奔走,你說因為你是最強的,所以要保護大家……」

一定是一直都在逞強。

一定是拚了命。

才努力到讓自己連生病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現在有我們在。」

「……」

能夠保護密雷迪這個堅強過頭的少女之人,就在身旁。

「所以啊,顧一下你的身體吧!放鬆也好,休息也好。」

至少能夠讓你有生病的權利。

奧斯卡將仔細擰乾的毛巾,放到密雷迪額上。

微涼舒適的觸感,使密雷迪昏昏欲睡起來。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奧斯卡的話語落在心底深處。

「可惡,臭阿奧,給我記住!」

「我剛剛說了我『們』吧?」

擺著一副「我才不管」的表情,密雷迪閉上眼睛。

短暫沉默過後。

「……阿奧,你在這裡嗎?」

「在啊。我就在你身邊。」

「……嗯。」

窸窸窣窣地,棉被的部分傳來動靜,她的指尖輕巧地探出被子。

除了梅兒以外,能夠看到她這般撒嬌的樣子實在很罕見。奧斯卡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對方因為安心而放鬆了力氣。

又過了一會兒,便聽到了熟睡的呼吸聲。

奧斯卡用分外溫柔的表情,安靜地陪伴在一旁。

──哎呀哎呀,怎麼辦!姊姊我心臟怦怦跳呢!

──哇哇,梅兒姊姊!不可以打擾他們啦~

──呵呵,奧斯卡真是的,其實他很喜歡密雷迪小姐吧?

奧斯卡溫柔的表情,大大抽搐起來。

「你們不如就進來吧?」

奧斯卡努力以冷靜的聲音和態度對他們說,但一想到剛才的事情,家人全看在眼裡,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雖說密雷迪病倒的原因,是極度擔心和疲勞,但是沒有留意到這個狀況,就是自己的疏忽!

「啊~大哥,抱歉!不過我阻止過她們了喔?」

最先進來的是魯思。之後則是尷尬的柯琳、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笑容的梅兒,還有面帶微笑的莫琳。

「小密還好吧?」

「啊啊,還可以。」

確認密雷迪穩定的呼吸和平靜的睡臉後,梅兒鬆了口氣。

魯思等人也一樣。看起來放心不少。

這也難怪。因為抵達這座隱密村落時,密雷迪的容態看起來糟糕至極。

魯思等人從未見過奧斯卡那麼迫切的模樣。奧斯卡本身看起來也非常疲勞,但是他抵達村落後整整兩天,都沒有跟好不容易才重逢的魯思他們說過什麼話,而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密雷迪。急迫的狀態比什麼滔滔不絕的雄辯,都更能顯示出真相。

實際上根據修尼族所言,只要再晚一天用藥治療,密雷迪就會有生命危險了,所以讓奧斯卡提心弔膽。

「得讓密雷迪好好休息才行。我們換個房間吧!」

說完,奧斯卡站起身來,但是……卻被用力拉扯住。她緊牽的手不願鬆開。

奧斯卡露出困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解開手指……

「……嗯嗯唔!」

密雷迪翻身扭動。就像不想讓他離開一樣。

「好好。現在以小密為優先吧!」

梅兒一瞬間形成水膜。張開一面結界,將密雷迪覆蓋其中。這似乎兼具隔音和清淨空氣的效果。

奧斯卡重新坐回椅子上,邊苦笑邊開口:

「抱歉。我還來不及把事情說明給你們聽。」

「沒關係。大致上的事,我都聽奈茲說了……你們還真辛苦呢!」

「就是啊……奈茲呢?」

「被她們逮到了。」

分明期待重逢已久,年幼姊妹卻將和奈茲見面的時間延後,幫忙照顧密雷迪。會想趁隙捕獲日思夜想的人,也非常合情合理。

就在此時,奧斯卡看見一個淡藍色半透明的黏液物體,沿著梅兒的肩膀往上爬。

「這麼說來,我還沒好好向你道謝呢!」

好像在說「不用放在心上」一樣,畢恭畢敬地低下頭(?)的是,原以為已經被女將軍放火燒死的巴特拉姆。

奧斯卡開始回想。

回想他抱著密雷迪,和奈茲一起轉移之後的事。

一開始轉移之後,兩人在街道旁的泉水附近稍事休息。因為奧斯卡身上的傷勢需要治療。

他們就這樣以黑傘十一式『聖光』治療傷勢,擔心著要怎麼找到為密雷迪治療的人。最好的方法還是和梅兒會合,但是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在此時,巴特拉姆從奧斯卡肩膀悄悄探一出頭來。

看來被燒死的,應該是讓魔石擬態形成的分身。真正擁有魔石的本體,縮成最小的體積,一直躲在奧斯卡的衣服中。

不知道是不是被魔王發現的對策,很不巧的,他們就這樣和班度斷了聯繫,不過巴特拉姆為他們完成了必要工作──它為奧斯卡等人指路。

雖說如此,但是他們並沒有立刻和梅兒或修尼族會合。

看來魔王國已經發給各地領主大範圍通訊用神器,奧斯卡他們在全境遭到通緝了。

不愧是全國人民都是軍力的國家。對應能力非比尋常,就連邊境的小城鎮,當晚就進入了嚴格戒備的狀態。

他們原本想變裝之類的,但是只要見到陌生人,民眾就會立刻通報,若不表明身分,別說是小鎮的警備兵力,就連整座城鎮的居民都會變成敵人,甚至還會聯絡領軍。

奧斯卡他們當然無法投宿旅店,只能躲在森林或山中露宿野外……只可惜連那樣的地方都無法好好休息。

鷹人族團結的力量不容小覷。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幾乎支配了半個大陸的力量,可不是浪得虛名。每一個村民都是優秀的魔法師。順便一提,就連侵入魔王城的盜賊,也讓他們情緒高昂。

因此他們的搜索力相當驚人,不管轉移到什麼地方,只要幾個小時就會遭到領軍的精兵夜襲。到了最後,對方甚至能預料到他們轉移的方向,派出大軍在那裡埋伏。

在那樣的狀況下,密雷迪的狀態每下愈況也是理所當然的。奧斯卡非常希望儘快和梅兒會合……因此,奧斯卡才會做出決斷。

他讓奈茲只將魔力用在轉移上,至於戰鬥則由自己負責接手。

他們和前仆後繼、沒完沒了的追兵連續交戰。

一旦停下轉移,那瞬間就是奧斯卡等人的終結,因此他以奈茲能休息為優先,自己一覺也沒睡地負責警戒。體力激烈地消耗,他卻獨自一人投入了不容許失敗的戰爭中。

而且耗時整整三天。

奈茲向梅兒等人說明情況時,說過「那時的奧斯卡就像獅子族的獸人一樣」,這段描述在在顯示了奧斯卡當時的狀態。

在極限狀況中,發出勇猛的咆嘯,如獅子般不斷驍勇奮戰。

只不過,時限毫不留情地到來。

密雷迪的生命如風中殘燭。被逼到絕境的奧斯卡,露出無顏面對夥伴的苦澀表情,同時脅迫魔人村莊的醫生為密雷迪進行治療。結果對方只是開了一些毫無效果的藥,最後果然還是遭到通報,奧斯卡只好逃亡。

魔力回復藥也用光了,他們不斷轉移直到奈茲達到極限,好不容易才逃入森林之中。

就這樣,經過幾天休息之後,看見遠方揚著塵土逼近的領軍部隊,他們終於心生覺悟。就在此時──修尼族騎乘飛龍,和梅兒一起趕來了。

他們趁敵

軍還沒發現之前,抵達了巴特拉姆指示的集合地點。可以說是千鈞一髮。

他們搭乘飛龍不斷往東前進。

密雷迪的臉色雖然變得蒼白,但是梅兒用了再生魔法。她的臉色恢復紅潤,高燒也退了,奧斯卡等人露出安心的表情……沒想到,病況再度惡化。

奧斯卡等人,尤其是梅兒陷入了動搖,修尼族的騎手表示密雷迪可能罹患了風土病,告訴他們可以治療的地方,一行人好不容易找回了平靜。

就在內心仍然焦躁不安的情況下,他們總算抵達了【黑色大雪原】。

奧斯卡用黑色大衣包著密雷迪抱在懷中,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抵達修尼族隱密村落,沒想到村落竟位於天寒地凍的世界深處,在一道巨大冰川縫隙的谷底。而縫隙深處是冰雪洞窟。

一抵達那裡,滿面喜色衝過來的魯思等人,都因為奧斯卡嚇人的模樣忍不住停下腳步,奧斯卡大喊「有人需要治療!密雷杜拜託你們了!」,然後──

「奧斯卡?你還好嗎?」

「喂,大哥。你也休息一下比較好……」

「就是啊,哥哥。你臉色很差喔?」

三人關懷的話,終於讓奧斯卡回過神來。這很不像他,意識完全沉浸在回憶里,腦袋空蕩蕩、無法思考。知道密雷迪清醒後,一放下心的瞬間,奧斯卡的身體也開始強烈要求休息。

話雖如此,但是有些事情必須先說清楚。好不容易重逢了,卻沒跟弟弟妹妹說幾句話,做哥哥的實在羞愧。

奧斯卡伸出一隻手,將魯思拉過來。然後搔著他的頭。

「魯思,我看到了你的表現。逃脫時,你非常努力。我覺得你很帥!不愧是我最自豪的弟弟!」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啦……」

魯思嘴巴開開合合,一臉害臊地低下頭。奧斯卡順便又將柯琳拉近身邊,這次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柯琳你也很努力。不是只有逃脫的時候。我從你給我的信,就可以知道你平常是怎麼照顧迪藍他們的。」

「嘿嘿……」

柯琳忸忸怩怩,但是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害羞地微笑。

這次換成莫琳像是要包覆住他們一樣,緊緊抱著孩子們。

「奧斯卡。你也表現得非常好!我為你感到自豪!」

「……謝謝,媽媽。」

一家人互相依靠的光景,令人感到一陣暖意。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看著此情此景的梅兒,不知為何卻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說明白一點則是抱歉的表情。

「……對不起。」

奧斯卡已經知道她為什麼要道歉,注意到梅兒的模樣後,他的眉毛皺成了八字。她帶著困惑的表情輕輕搖頭。

同時,奧斯卡的頭也搖動了一下。莫琳開口:

「奧斯卡,你也快點休息吧!」

其實他已經整整五天幾乎都沒睡過了。疲勞應該已經到達了極限。

「……也是。密雷迪醒來時,我倒下的話……啊啊,光想到就覺得很討厭,一定會被她笑到煩死的啦!」

奧斯卡搖搖頭,臉上浮出苦笑,這才勉強將密雷迪的手拉開。

「是啊。雖然大家也都很想跟她說話,也都很心急,但都忍耐一下吧!」

「拜託你了,梅兒。」

說這話的期間,奧斯卡雖然打算將手放開……但卻放不開。

接著,果然小密的表情就顯露出好像很討厭、不開心的樣子。

梅兒姊姊的嘴角往上揚。

「這樣不行哦,奧斯卡小弟。」

「不,但是……」

「哥哥,拿去!」

「柯琳?」

柯琳笑容滿面地遞出毛毯。就好像是「為了要讓奧斯卡在這裡睡,而事先準備好的!」一樣。

「和密雷迪姊姊一起好好休息哦。」

純粹的善意和體貼,現在令人非常尷尬。「不,那個……」奧斯卡想要表示拒絕。

雖然不是要蓋同張被子睡,但這裡畢竟又不是在野外,就這樣睡在旁邊,密雷迪也不是小女孩了,還有意外純情的地方,因此奧斯卡覺得這樣不行……正要說明時──

「哎呀,如果是奧斯卡小弟的話。說不定,會趁小密不能動的時候,昧著良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

「我才不會那樣呢!」

柯琳戰戰兢兢地對著大叫的奧斯卡問道:

「……哥哥。你和密雷迪姊姊在一起,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嗎?」

「我才不會那樣呢!」

「那麼,毛毯拿去。要好好保暖喔!」

「啊,嗯,謝謝。」

從梅兒到柯琳都好強啊!奧斯卡露出那樣的眼神。

結果,被壓得死死的奧斯卡,最後只能向魯思發送求救的視線……

但是魯思早已不見人影,似乎迅速撤退了。

就在攻擊火力變得更強,讓奧斯卡想要逃避現實的時候,全部的人都咻咻地跑出去了。

奧斯卡看著密雷迪。臉因熱度而紅通通的,但她的表情其實很安穩。

不知為何,奧斯卡突然變得笨手笨腳的。他拿下眼鏡。

「……要睡嗎?」

他披著毛毯,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睡魔不讓他有任何思考的空閒,他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密雷迪舒暢地醒過來。感覺身體輕盈,意識也很清晰。

她睜開雙眼,「呼~」地吐出一口氣。

就這樣坐起來,正想要伸個懶腰時,她的一隻手卻被拉著。

「啊……」

她下意識地叫出聲。往下一看,發現奧斯卡上半身俯趴在床上,輕輕地發出呼吸聲。然後一隻手緊握著自己的手。

她瞬間想起之前的互動。

「餵、餵~~~~!」

密雷迪苦惱不已。什麼嘛,那個愛撒嬌的自己!說什麼要牽著手睡覺,又不是小孩子!她單手抱著頭。他會在這裡睡也是,一想到一定是因為自己無意識中不放開他的手,她臉上似乎就要冒出火來。

她想悄悄地拔出手。但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是奧斯卡緊握不放手。

「阿、阿奧,能請你放開嗎?」

不知為何,她試著用敬語說話,不過奧斯卡還在睡夢之中。當然聽不見她的聲音。

她低聲說著「該怎麼辦呢~唔~」,但是奧斯卡還是沒有醒來,看著熟睡的奧斯卡,她的心情稍微恢復平靜。

自從在魔王城激戰後,後來怎樣了?經過了多久時間?密雷迪並不清楚。不過,現在看著奧斯卡的模樣,就知道他在險峻的狀況下,保護了自己。

發現這點,她很自然地撫摸著奧斯卡的頭髮。

「……阿奧,謝謝你!」

寧靜的房間裡,迴響起小小的呢喃。同時──

──我內心忍不住悸動了啊~

──啊~~密雷迪姊姊,超可愛……

──密雷迪小姐,真是少女啊!

──絲姊。創作者的本領發揮囉!把少女密雷迪小姐留在故事中吧!

嘰嘰嘰,密雷迪像是忘了上油的機械一樣,生硬地將視線投向門邊。

有人在。

梅兒、柯琳、絲夏、允法四人,如圖騰柱般一個疊一個,探頭窺探。

「啊啊啊啊──────!」

棉被彈起。接著奧斯卡跳了起來。

「什,什麼!?是敵人來襲嗎!?」

逃亡的這三天似乎很辛苦,甚至到了疲勞已經滲入身體的程度。奧斯卡迅速戴上眼鏡,將黑傘像拔刀術那樣拿著。他防衛的姿勢非常俐落。

「不如說阿奧就是敵人!竟然因為密雷迪小姐太有魅力,就跑來夜襲!阿奧你這禽獸!討厭!」

密雷迪抱住自己扭動著,一如往常地發揮煩人功力。

奧斯卡看到她那樣,意外地也沒反駭,只是看著梅兒。

梅兒也回看奧斯卡。接著,兩人一起點頭說:

「痊癒了!」

「痊癒了呢!」

兩人深表認同。

「那個,我知道我很煩,所以你們可不可以別用煩人度來估測我的身體狀況?」

「現在這煩人的台詞是!?喂,大家!密雷迪復活了!」

「真的耶!那煩人度只有充滿活力的首領才有的!」

「哇,雖說好久沒聽到了,但真的是很煩人啊!」

「一醒來就這麼煩人,真是好棒啊!」

伴隨著歡樂的聲音,聽見外面通道傳來咚咚跑來的腳步聲。

密雷迪淚眼汪汪地說:「大家都尊敬我這個首領……是吧?」,接

著房間門砰的一聲整個打開,人們如雪崩般湧入。馬歇爾在最前面,米凱拉、休休、艾維、東尼,以及其他萊森分部的成員都來了。

「喂,密雷迪!我們都逃過一劫了!」

「多虧梅兒小姐,這邊除了佛雷斯特他們以外,一個也沒少喔!」

「提姆也得救了吧?塔塔它們似乎是不行了……但首領趕上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密雷迪!你這傢伙好像輸給魔王了,是不是!是因為被男人迷住了吧!」

馬歇爾、米凱拉、東尼、休休依序發言。再加上那些已經按耐不住、很想跟首領講話的人,大家都一個個說出各自的狀況。

面對這些擔心得不得了、終於能夠再見的分部成員,剛醒來的密雷迪承受著大家猛烈的攻勢,有點應接不暇。

不管是到哪個分部,密雷迪可能都逃不過被大家包夾的命運。

此時,救世主登場了。

「你們在對病人做什麼!都散開,這些笨蛋!」

如尖銳長槍一喝的是氣場凜然的女性。她的身材高䠷,有著黑色挑染的紅髮搖曳著,密雷迪記得這位美麗又如戰士一般的人物。

「啊,我記得你是……」

「我們又見面了呢!萊森的公主。」

沒錯,就是在那座山麓懇求班度讓她同行的修尼族人──瑪格麗特。她身邊站著一個駝背的老婆婆。一樣是是淡黑色的肌膚,但發色是淡淡的金色。

老婆婆不發一語地奔向密雷迪,雙手按著密雷迪眼角仔細觀察,確認脈搏和耳朵下方之後,露出微笑點頭。

「看來是痊癒了。既然我們的治療師說沒問題,就不用擔心了。」

「啊,那樣啊……呃,我叫密雷迪•萊森。婆婆,謝謝你救了我!」

密雷迪有禮貌地低頭致謝。奧斯卡等人露出看見珍禽異獸的眼神望著她。

老婆婆默默點頭,臉上再度露出微笑,就像在說任務已結束一樣,轉身離去。

「玲奈兒已經失去聲音很久了。並不是因為她不開心。」

「嗯,我知道啊。因為她用眼神對我說了『不客氣,請多保重』。」

「……是嗎?」

明明不是同一個種族,卻能毫無滯礙地讀取對方心情的密雷迪,令瑪格麗特驚訝得稍微睜大了眼睛。

接著,她和族長一樣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然後再次高聲說:

「我知道大家都有很多想說的話,以及該說的話。但是,總之所有人先離開房間!」

馬歇爾等人正打算向不由分說驅趕大家的瑪格麗特提出抗議,但是──

「你們幾個,怎麼樣?是想觀察公主換衣服嗎?」

經她這麼一說,他們全身僵硬。

的確是,密雷迪才剛起床,頭髮亂七八糟,而且由於滿身大汗,衣服全貼在肌膚上。仔細留意一下,才發現她身上散發著汗水的味道……

「哇~~~!別聞啦!出去~~」

以不小心吸了幾下鼻子、發出聲音的馬歇爾為首,所有人全被重力踢出房間外面。

經過大約二十分鐘。

迅速整理好儀容的密雷迪,出現在全員聚集的大房間裡。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咦!?為什麼梅兒姊姊全身毛茸茸的!?」

如此驚訝的感想。所有人心裡都在想著「應該還有其他感想吧?」,但是梅兒無論天涯海角都堅持穿著像泳衣一樣的打扮,現在卻從上到下包著像皮草一樣的服裝,老實說這樣的改變,令密雷迪驚訝的程度好比天地變異。

「梅兒姊姊來到這裡之後……才發現自己很怕冷。」

「平常總是穿著泳裝,卻都沒注意到嗎!?」

「這裡的冷,可以貫穿水膜的防壁。」

老實說,因為有水膜防寒,所以梅兒姊姊總是穿著薄薄的衣裳。進入雪原時交給她的防寒衣,她也堅持拒絕了……只不過『極度寒冷』並非浪得虛名。她立刻哀號「再這樣下去會死掉……」,心不甘情不願地穿成毛茸茸的狀態。

這裡能發熱的昆蟲從魔數量很多,房間裡還可以保持某種程度的溫暖,尤其小房間更是特別溫暖。或許是因為總是透過水膜保持舒適溫度所造成的弊害,梅兒姊姊對冷空氣徹底感到害怕。她在此地時,除了小房間以外,已經變成無法放開毛茸茸衣服的體質了。

密雷迪望著全身包著毛茸茸的衣服,只露出一張臉的梅兒好一會兒,終於回過神來輕咳一聲。

她站在夥伴面前,逐一仔細檢查每個人的臉。

接著,她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高聲說:

「嗯,大家都好好活著!不愧是我的夥伴!」

馬歇爾等人全以笑容回應她。然後,密雷迪轉變成嚴肅的表情閉上眼睛,說出她對過世夥伴的驕傲與自豪。

「給奮戰到最後的夥伴──讓我們對詹姆斯•頌多,以及佛雷斯特•德隆,致上最高的敬意!」

全體人員以整齊劃一的行動,為死者默哀祈禱。

眼睛睜開的時候,也像大家說好了一樣,所有人同步睜開眼睛。

密雷迪再次和平安重逢的夥伴們帶著笑容看著彼此,這時她才注意到一件事。

「奇怪?迪藍小弟他們沒有來嗎?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此番迴蕩在房內的疑問,令馬歇爾等人的視線一齊轉向奧斯卡。

穿得毛茸茸的梅兒,把臉也埋進毛茸茸的衣物中藏起來。

「咦?等一下。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

有梅兒還有神代級的回覆魔法在,迪藍他們當然已經回復原狀了。可是,這個氣氛是怎麼回事?密雷迪的臉失去血色。

「密雷迪,你實際去看會比較快。往這邊走。」

奧斯卡打開大廳隔壁房間的門,催促密雷迪。

密雷迪對奧斯卡毫無動搖的沉穩氛圍稍微感到放心,她輕輕頷首,跟在他身後。

那個房間似乎是醫務室,裡頭整齊地擺放著約十張病床,上頭躺的都是被交給萊森分部的『神兵創造計劃』犧牲者。

他們每個人都一樣,就只是靜靜地躺著,微微睜開眼睛望著虛空。

這個景象令密雷迪倒抽一口氣。同一時間,她發現了最深處兩張床上起身的身影。

「迪藍小弟!小凱!」

她不可能看錯。因為柯琳每天的照顧,所以沒有任由頭髮雜亂生長的情況發生。兩人還是之前分別時的模樣,他們起身坐在床上,而且雙眼都確實地睜開了。

聽到自己的名字,兩人的身體微微地動了動。面露喜色的密雷迪越過奧斯卡,沖向兩人那裡……卻立刻察覺到異樣。

「迪藍小弟?小凱?我是密雷迪啊?怎麼啦?」

兩人目光游移。他們有反應,卻沒有以前那樣的開朗氛圍。

「就算是梅兒的再生魔法,也無法完全治好。」

「咦?」

怎麼可能──密雷迪轉過頭。

奧斯卡一臉冷靜地站在那裡,後方是少見地擺出消沉姿態的梅兒。

「小密,你聽我說。再生魔法有發揮效用,他們的身體應該已經返回受到影響前的狀態了。即便這樣還治不好,就表示……」

那是再生魔法所不能及的領域,也就是梅兒並未涉及的領域的問題。

沒錯,就是對於魂魄的影響。用來轉錄遠古戰士之技的『神之眼』,不就是介入魂魄、將效果直接刻入其中的神器嗎?

「不過似乎也不是不能硬幹。若要打個比方的話,大概就跟蒙起眼睛、把溶入墨水的水分離差不多吧。即便是梅兒也很冒險。」

最糟的情況就是,想要為兩人治療的力量反而給魂魄帶來負擔,這有帶給迪藍他們不好影響的危險性。

「這樣……啊。」

正因知曉奧斯卡的渴望,密雷迪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

原本充滿自信,卻沒能回應大家期待的梅兒很沮喪。

奧斯卡對這樣的兩人揚起苦笑。

「你們兩個,別露出那樣的臉啊。已經得到了證明,我們應該高興才對。」

「證明?」

「沒錯。這代表兩人的靈魂、意識仍舊存在。」

要是兩人的靈魂因轉錄的負擔而毀損,就不會對名字有所反應。

而且,即使沒有表現出明確的意識,只要細心地囑咐,他們也能做到※日常生活活動,也可以自己進食了。(譯註:醫療照護用語,意指日常活中不可或缺的基本活動,如更衣、用餐或排泄等等。)

「柯琳有說,在兩人醒來之後,她想讓他們吃有使用比

特豆的餐點,凱蒂卻堅決不肯吃。」

奧斯卡像是覺得滑稽似地笑了。比特豆雖然富含營養素,味道卻很苦,是凱蒂最討厭的食物。這就是凱蒂他們的興趣喜好──更進一步來說,是他們的心還活著的確切證據。

「更重要的是──」

奧斯卡握住迪藍的手。

迪藍以出乎意料強勁的力道回握。魯思、柯琳及莫琳也試過,只要抓住迪藍和凱蒂的手,他們都會以很強的力氣回握。

簡直就像是在訴說著,「自己就在這裡!」一般。

「兩人或許──不對,肯定是在戰鬥。」

「戰鬥?」

「對,跟自己體內的戰士之魂戰鬥。說不定在使用再生魔法的更久之前,他們就已經在戰鬥了。」

「……這樣啊。也對,畢竟兩人是阿奧的弟弟跟妹妹嘛。」

「沒錯。」

所以說──奧斯卡望向梅兒。

「梅兒,謝謝你。多虧了你,兩人才回復到能夠醒來的地步。真的很謝謝你。」

「奧斯卡小弟……」

連魯思等人都一臉溫和地道謝,令梅兒露出為難的微笑。

就這樣,她大概是覺得自己消沉的話,反而對為兩人能復元到這種程度而欣喜的奧斯卡等人很失禮,所以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真可惜,奧斯卡小弟。就算你用那麼溫柔的表情露出微笑,梅兒姊姊也不會被攻陷的唷。姊姊是很潔身自愛的,跟容易上鉤的小密可不一樣。」

「小密才不容易上鉤呢!?」

莫名被波及的密雷迪發出響亮的抗議聲。

「還挺容易上鉤的啊?」「不僅限於戀愛的天真正是首領的優點嘛。」「與其說是容易上鉤,不如說是單純?」等意見,也從在房間入口觀察情況的人們口中接連飛來。

密雷迪狠狠拋去一記目光。

「奈茲大人,絲姊和允法都很容易上鉤唷!」

「當、當然,對象只限定為奈茲大人!」

「你們兩個,稍微閉嘴一下。」

密雷迪倏地移開視線,沒去看奈茲求助的目光。

即便如此,現場的氣氛卻如同有陽光自枝葉間灑落般,一下子明朗起來。

面對梅兒矇混的態度,奧斯卡一直維持傻眼的神情。

「況且,看,我還做了能繼續接收再生魔法效果的神器。」

不光是迪藍和凱蒂,其餘受害者的脖子上都戴著綴有硬幣的項煉。儘管效果並不強烈,卻可以一直接收緩慢的再生魔法效果。

在不久之後的將來,他們也很有可能因這一點一點產生的再生之力,而完全痊癒。

「此外,也還有希望。」

他推了下眼鏡。明明以光源來說是不可能的,奧斯卡的眼鏡仍反射出妖異的光芒。儘管表情有些僵硬,密雷迪等人也都明白奧斯卡想說的事。

「白光騎士團團長,勞斯•拜恩嘛。」

「居然能給予魂魄直接衝擊,他擁有的招式還真是不得了。」

「下次與他對峙的話……我不會放過他的。」

奧斯卡的眼鏡閃過一道精光。但以光源而言,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不管怎麼樣,勞斯似乎已遭到奧斯卡的眼鏡鎖定了。

而就在這時,瑪格麗特像是在衡量插話時機般出聲道:

「差不多了嗎?我想跟各位一同好好談談。」

她認真的表情和聲音使現場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

「嗯,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

密雷迪也同樣收起胡鬧的態度,露出組織首領的表情頷首。

接下來,密雷迪等人聚集到大廳中,『解放者』和修尼族分為兩邊面對面,直接在鋪了毯子的地面上彎腰坐下。這條毯子似乎在編織時混入有優異保溫性的羊形魔物的毛,跟密雷迪所蓋的棉被一樣相當溫暖。

修尼族總共約有三十人左右。成員不分男女老幼,從孩童到老人都有,而且都是些乍看之下擁有複數特徵、不知是哪個種族的人。裡面也有一頭在萊森分部付出重大犧牲的白銀之狼。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瑪格麗特•修尼。既為戰士長,也是代理族長。」

「我是解放者的首領,密雷迪•萊森。」

明確點了頭的瑪格麗特,先向剛醒過來的密雷迪說明現狀。

奧斯卡也加入話題,聽起自己昏迷後所發生的事。

「好了,我不擅長慢慢說,況且也沒什麼時間。」

因此瑪格麗特直接說起他們的事情,並提出要求。

「你們或許已經發現了,我們原本也是被實驗者。在以前受到班大人的拯救後,我們獲賜那位大人的母親──莎絲莉卡大人的族名,被當作族人對待。」

也就是說,他們跟修尼族完全沒有血緣關係。

瑪格麗特用筆直的目光看向密雷迪,當場深深地低下頭。

「我在此由衷請求你們,解放者啊。請各位協助我們救出族長與同胞,而若是可能的話,也希望你們能夠庇護我等。」

瑪格麗特以根本就算是下跪磕頭的樣子,把額頭抵在地面上。緊接著,其他人也跟著她一起低頭請求。

這些人是已經沒有退路了吧。他們無法選擇捨棄族長與同胞,即使幸運救出班度他們,還是會因他們的可用性而永遠遭到魔王追逐。

只憑修尼族,無法與之抗衡。

要獲得他國庇護應當也很困難。他們是魔王國的陰暗面,所有人必定都會遭到魔王追擊。其餘國家想來是無法收容他們的,而人類國家就更不用說了。不如說,等著他們的僅餘處刑這個下場。

他們只能倚靠與世界戰鬥的地下組織。雖說這回解放者在魔王面前退卻,卻仍有四位神代魔法使。更重要的是,看到解放者對待同伴的方式,便可知他們是能夠信任的。

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他們只能想著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面對瑪格麗特一行人的懇求,密雷迪她──

「嗯,可以啊!」

「好隨便!」瑪格麗特差點就要如此脫口而出。只是因為太過詫異,她陷入無話可說的狀態。

「喏,我不是說了嗎?」

插嘴的是馬歇爾。他以代表萊森分部的身分先行與對方談了話,當時他也對做好悲壯覺悟的瑪格麗特等人說:「若是我們家的首領,肯定會馬上說OK的。」

「但、但是,你們也清楚魔王的實力吧?而且我們……還把你的同伴當成了人質……」

「我已經和小班好好談過這件事了,所以沒關係。」

密雷迪在仍半維持著磕頭姿勢的瑪格麗特面前跪下,用手捧起她的臉。

「我們是解放者,把人從不合理、僅存悲傷的命運中解放出來,就是我們的使命。」

更重要的是──

「我早就認定小班他是夥伴了。」

反過來說,她是不會讓對方逃開的。就算班度還有修尼族轉過身,密雷迪也會追上去要求:「做我的同伴吧!」

奧斯卡他們也是一樣。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又受到自己該拯救的對象幫助,他們不可能默默地作罷。當時感受到的後悔一直都在他們心底熊熊燃燒,一點都沒有衰退。

「你們願意跟我們一起與世界為敵的話,那我會很高興的。但你們不用戰鬥,我、我們會使出全力保護大家的。」

密雷迪的話語沒有半點迷惘及躊躇,她身後的奧斯卡等人也露出毅然決然的神情。瑪格麗特一行人屏息看著這樣的『解放者』,而站起身後退一步的密雷迪也揚起無畏的笑容。

然後她用力比出勝利手勢,宣言道:

「只是有~點小小的失敗啦!下次我們一定會揍飛魔王,拯救小班和大家!然後完美證明我天才美少女魔法使小密,才是世界上最強的!」

瑪格麗特等人默默地眯起眼,用彷佛在仰望陽光般的目光看著密雷迪。接著很自然地,他們垂下頭。

是因為感謝,還是有除此之外的原因?密雷迪急忙說著「不、不要跪我啦!」,讓他們抬起頭來。

「抱歉啊。我們的首領平常雖然會很煩人地一直要別人尊敬她,卻是個真的得到尊敬就會逃跑、超級麻煩的人,所以隨便應付她就行了。」

「餵慢著,奧斯卡。你如果想找人吵架,我可以奉陪到底唷?」

看著不悅地半睜著眼的密雷迪,瑪格麗特一行面面相覷,接著苦笑。

他們看向萊森分部的眾人,大家也都是同樣的表情。

在所有人對首領的認知產生奇妙的團結意識時,密雷迪假咳了一聲。

「有些事想要請教

你們。」

「什麼事?如果是我們所知道的,必知無不言。」

面對點頭同意的瑪格麗特,密雷迪問出在各種想問的問題里最在意的──不,是最有必要知道的事情。

「小班不能拋下魔王的理由。」

「嗚……是、嗎……班大人仍掛念著拉斯爾大人啊。」

有一瞬間,瑪格麗特驚愕地瞪大雙眼,但卻又立刻露出理解的神情。

「那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起來會有點長。」

接在這句開場白後、有關班出身的故事,實在是異常慘烈。

為了得到決定性的戰力而針對教會展開的人體實驗,其實源自於前代魔王──拉斯爾及班度的父王。

無人知道契機為何。然而突然開始的實驗想當然立刻就遇上瓶頸,但前代魔王就如同遭到附身般持續研究。

可是日子就在犧牲者不斷白白增加的過程中流逝……

轉機在某一日終於到來。他們抓到了一位龍人族的女性,沒錯,就是班度的母親,冰龍的龍人族──莎絲莉卡•修尼。

那是個遠比同樣生活在南大陸的吸血鬼族,還要少見許多的種族。前代魔王當然會留意到她,而兩人間會誕下孩子也是必然。

「那就是班大人。」

「這樣啊。因為媽媽是龍人族,小班才能龍化啊。」

「……雖然已從奈茲大人口中得知消息,但那位大人、真的龍化了啊……」

瑪格麗格露出似是喜悅、又像是悲傷的複雜表情,不知這是何意的密雷迪疑惑地歪著頭。

彷佛是在表示繼續聽下去就會懂一般,瑪格麗特接著說起班度的故事。

「持續漫長時間的實驗開始停滯不前。畢竟這根本是天方夜譚,居然不是透過生下混血之子,而是想以移植及魔法,在物理層面上把特性混雜在一起。」

與其他種族間生下的混血兒會擁有雙方的特性,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話雖如此,前代魔王想要的是即戰力,是在發生戰爭時能立刻補充的士兵。

從頭培育生下的孩子,這並非魔王的目標。

因此,儘管人體實驗悽慘至極,狀況卻在班度六歲覺醒變成魔法時驟變。

「在地牢出生、在地牢內與我們共同成長的班大人,被允許在王宮內生活。當然,他的身分並非王族。由於是混血兒,他被貶低為『雜種』,待遇可說是半個傭人……可即便如此,也比在地牢中活著要好太多了。」

就在同一時間,實驗被暫且凍結,改為將自人體實驗誕生的強力魔物組織為軍隊。

而班度提出請願。

希望前代魔王別再對母親,以及瑪格麗特這些被實驗者們出手,並給予他們普通人的生活。做為交換,自己會製造出魔物軍隊當作貢獻。

他的請願被接受了,因為接受它可以比較方便利用班度。

「以班大人的勞心為代價,我們獲得了暫時的平穩。」

班度、莎絲莉卡和瑪格麗特等人被賜予了不起眼的偏遠宅邸,對外表現出主人及傭人般的關係,實際上是做為家人一同在那裡生活。

可是,這份平靜也沒有持續太久。

由於魔物軍團,他們與教會間爆發戰爭,結局是兩敗倶傷。

魔物軍團很有效,卻還是不夠。何況數量又因此減少了。

結果引得前代魔王貪得無厭,認為光有班度還不夠。

他違反約定,強暴了莎絲莉卡。

「班大人察覺到了此事,便──失控了。」

「……這也難怪。」

以往持續累積的壓力碰上母親的危機,會爆發也不足為奇。

那次的失控相當嚴重,班度陷入了完全失去自我、無法控制的狀態。同時,因為他還是個孩子,實力也並未強到能夠擊敗魔王的程度。

由於損害甚大,前代魔王抱著羞恥的念頭決定處分掉班度。

「咦,但是……啊,難道說……」

班度還活著。那麼,付出那份代價的人又是誰呢?

察覺到真相的密雷迪的臉悲痛地皺起。奧斯卡他們也已料到接下去的事情,緊緊咬住嘴唇。

真的是一群老好人呢──瑪格麗特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就是你想的那樣。莎絲莉卡龍化,保護了班大人。諷刺的是,班大人因此取回了神智。」

即便身上被施加了強力的封印,莎絲莉卡仍以命為代價發出咆哮。那個就算全身噴血也要保護孩子的姿態,只有「壯烈」二字可以形容。

只能在旁看著的瑪格麗特他們直至今日,都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的事。

──母親!母親!都是我的錯!

班度抱緊死去的母親痛哭的模樣,讓瑪格麗特等人感受到心靈彷佛要被撕裂的痛苦。

自那之後,班度就未曾龍化過。要是他想要嘗試,猛烈的嘔吐感及暈眩就會襲來,嚴重的話甚至會喪失意識。這完全成了他的心靈創傷。

聽到班度為了讓密雷迪一行人逃走而勉強龍化的時候,瑪格麗特自然想起了莎絲莉卡死亡的那一刻。

除了再次感受到悲傷,同時他們也對繼承了母親的強悍、為他人克服心靈創傷的族長感到驕傲。

「失去了莎絲莉卡大人,心靈幾乎崩潰的班大人完全就像是人偶一樣,對前代魔王而言應該很好利用吧。當然,我們也想要支持他……」

可是班度受的傷實在是太深了,瑪格麗特等人從未像當時般憎恨自己的無力。他們竟然連一顆受到重大打擊的少年心靈,都支持不了……

而成為瑪格麗特等人還有班度支柱的就是……

「在王宮內,只有一位大人願以獻身的態度伴我們左右。」

「那位該不會就是,現任魔王拉斯爾?」

「沒錯。那位大人……跟父親不同,真的非常溫柔。」

他頭腦清晰,文武雙全,是個打從心底想著人民的真正王族。總是很關照異母所出的弟弟,聽聞莎絲莉卡的死訊時還不顧他人耳目、流下淚來。

他厭惡前代魔王,愛好和平,討厭戰爭討厭到每每都因反對該與人類融合的主張,而以「矯正」為由遭到禁足的地步。

班度也很仰慕人格高尚又溫柔的哥哥,最終也取回了自己的心。兄弟間的羈絆,不管由誰來看都是真實的。

而證據就在於,拉斯爾是因為篡位,才能取代大概還能把持王位四十年的前代魔王,坐上了王位。而他篡位的原因,就包含著不想再讓班度遭到利用的因素。

「印象完全不同呢。」

「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他根本就走上跟前代魔王同樣的路啊。」

密雷迪、奧斯卡和奈茲一面回想著拉斯爾,一面說出自己感受到的異樣。

「我們也不清楚。若是那位大人治世,一定會是個非常美好的世界。溫柔的魔王陛下就此誕生──我們和班大人都相信未來是一片光明,從未懷疑過。」

但是,就在即位大典結束的當天,拉斯爾就突然改變了。

他擴張軍備,再次展開實驗;然後,對詢問原因的班度、傾注了那麼多愛情的弟弟,暴露自己只是在利用他的事實;並嘲笑弟弟流淚的模樣,把他關回地牢之中。

就這樣,由於實驗即將再次展開,班度帶著被實驗者逃走,流亡至這個【黑色大雪原】。

接下來的幾年間,修尼族持續自魔王手中脫逃,而這段逃亡之旅也告終了。

這個避世的村莊,當然不適合自給自足。

服從班度的魔物們會獵來動物,騎乘飛龍前往山中也能取得山菜。可即便如此,在這裡實在難以取得生活用品及調味料之類的東西。

因此他們會悄悄地定期前往附近領地的城鎮採購……

就在這時,他們發現鎮上貼出了告示。

告示一般只是傳達新內政方針的東西,但卻巧妙地告知含有其他意義的消息給班度一行。

那就是前代魔王的人體實驗即將再次展開;還有隻要班度自首,實驗就有可能終止;最後是不管要花多長時間,也一定會找到他的事。

「班大人或許仍是相信他的,相信拉斯爾大人有什麼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所以班度不顧族人的阻止,再次回到魔王城。

然後想要說服拉斯爾。

班度跟以前不同,經過成長變得更強。他認為即使自己說服失敗,最起碼還是能救出被實驗者。

但他誤算了一件事。拉斯爾也變強了,且幅度遠遠超乎他的想像。

成長的不光是他做為神器使的力量。他純粹的魔力量異常地增

加,魔法技術也提升至可用神靈附體來形容的地步。

「我們留下了保險,名為巴特拉姆的保險。我們在與他聯絡的同時,得知魔王那一方已查明密雷迪大人的行蹤與背後的組織,便也獨自展開調查。」

就這樣,正當他們打算找到秘密基地,與解放者接觸,請求組織拯救班度及庇護一族時,就被那隻喀邁拉部隊搶先了。

漫長的述說結束,瑪格麗特有些疲累地吐出一口氣。

密雷迪也同樣做了次深呼吸,整理心中滿溢而出、難以言喻的感情。

在一片鴉雀無聲的空間當中,最終密雷迪開口道:

「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們。」

說完之後──

「不過嘛,因為魔王是個超級煩人的傢伙,我們會直接打爆他的。」

那你幹嘛問──雖然大家心底都這麼想,可因為密雷迪的笑臉爽朗到煩人的地步,瑪格麗特只能露出僵硬的表情,說了句「這、這樣啊」。

密雷迪呼的一聲開始喘息。

「就讓那張臉因痛苦而扭曲吧。我會讓他親身體會到,誰才是老大!哼哈哈哈!」

然後她以惡毒的感覺開始高聲大笑,簡直就像是魔王。

「畢竟還約好一定會回去的嘛。」

「對啊。被對方認為只要壓制住空間魔法就能解決我方,也挺讓人火大的。」

奧斯卡和奈茲也充滿戰意。特別是思索著該收集新手牌的奧斯卡,表情顯露出不輸給密雷迪的魔王感。

「還得跟他算清楚打傷人家可愛妹妹的這筆帳呢。」

這個會讓人打起冷顫、充滿霸氣的聲音便是梅兒。即使露出穩重的微笑,她眼睛深處卻寄宿著鋼鐵般的決意。那是守護者決定會保護一切的氣概。

「那麼,魔王就交給密雷迪你們,我們就是救援組囉。」

「這次絕對要殺爆那些傢伙!」

「別殺啦,他們姑且也算是被害者。所以啦,奧斯卡先生,麻煩你做個新神器吧。」

聽到馬歇爾的發言,東尼一邊咻咻揮拳表露出敵意,一邊吐槽。

萊森分部的成員也接連站起身,迸發出魄力。

無論什麼難關都不足為奇!我們只須前進即可!

目睹解放者們如此勇猛的姿態,修尼族的人們也一個接著一個地發出吶喊聲……然後他們就這麼吵吵鬧鬧地開起作戰會議。

瑪格麗特等人用泫然欲泣的目光,緊盯著這樣的解放者們與自家一族──不,已經沒有區別了。他們已是共同走上至難之路的夥伴。

「小瑪,怎麼了?」

「小、小瑪?是在說我嗎?」

面對來到自己身旁的密雷迪的稱呼,瑪格麗特驚訝地睜大雙眼。密雷迪則露出惡作劇孩子般的笑容說「對啊,很可愛吧?」,並拉起她的手。

「好了,戰士長怎麼可以不參加作戰會議!我們走吧!」

「……也對,你說得沒錯。」

加入夥伴之中的瑪格麗特很自然地綻放出笑容,令人無法想像她即將面臨賭上未來的戰鬥。彷佛她已確信,自己渴望的未來必會到來一般。

「以上便是事情經過的報告……很抱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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