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零 4 第一章 戰爭與意外的重逢(2/2)
當魔力刃的風暴平息時,眼前就只剩下一片純白的濃霧,巴特已經不見人影。
回歸寂靜的戰場上,勞斯嘆一口氣。
「撤退。」
回應命令的則是無數咬牙切齒的聲音。
──必須奪回被野蠻獸人囚禁的『神之子』。
在這個大義名分之下,聖光教會根據地的【艾爾巴德神國】向【哈爾崔那共和國】宣戰。從宣戰那一天開始到現在,時間已經將近一個月。
這一場戰爭動員的神殿騎士團總數大約一萬一千人。
在編制上有莉莉斯總長率領的第一軍,澤霸率領的第三軍,兩軍各五千人。白光騎士團五百人,獸光騎士團五百人,再加上迎回『神之子』時負責照顧的巴蘭•迪斯塔克政務樞機卿率領的祭司團五十人。
確保神之子──神代魔法使是『神諭巫女』承接宣托的神之旨意。
本來應該要集神國全戰力出擊,但是迎接的國家放空城,如果發生什麼萬一,那就得不償失了。所以參戰的各騎士團約半數、第二軍及第四軍,還有以護衛教皇做為主要任務的護光騎士團並沒有參戰。
話雖如此,據說神殿騎士團的戰力,光是一軍就可以匹敵人類一國的總戰力。至於三光騎士團,儘管各團都只有一千人左右,不過戰力評價皆相同。雖說是全戰力的五分之一,卻也可以瞭解神國有多麼重視此次戰爭了。
而且軍事國家【奧迪翁連邦】也派出約總戰力半數的兵力──十萬人參戰。
神國有權力以神之名向他國徵兵、動員與指揮軍隊。這次【奧迪翁連邦】的出兵,也是因為神國動用了這個權力的緣故。
要壓制天然要塞【白色大樹海】需要據點,所以自然有必要從鄰國【奧迪翁連邦】動員兵力。
從神國到樹海,使用最新的飛空船需要大約十日的航程。
在神殿騎士團抵達前的期間,連邦軍聽從神國的命令,先行開啟戰端。當初估計連邦軍就算無法進攻到樹海,要達成交付他們的使命應該也是很容易。
他們的使命就是掌握共和國戰士團的戰力,在某種程度上削減對方戰力,以及確認『神之子』的身分和下落。
從過去的事例判斷,共和國戰士團的總戰力大概是十萬左右。當然,除了一部分的例外,他們並不會使用魔法。身體能力固然優越,連邦軍卻也是軍事大國,部隊兵強馬壯,而且也能使用身體強化魔法,所以足以與之對抗。由於對方有【白色戰場平原】與【白色大樹海】,要侵略很困難,但獸人族本身則算不上什麼威脅。
原本以為獸人族只是靠絕對的地力在守護他們。
但是實際對戰,遭到擊潰之後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連『白光』與『獸光』都出動了,卻也只能到達樹海的外緣啊……」
──最前線據點•奧迪翁連邦安古力夫總長國•首都阿格里斯。
位於中心的居城中,響起了充滿懊惱之情的話聲。化為軍事據點的城池一角,在軍事會議用的大廳里,擺放著厚重的長桌。
上位的兩端坐著的是勞斯和慕盧,坐在他們各自身旁的則是莉莉斯和澤霸,之後則是依照各團副團長、主教、連邦相關人員的順序往下位坐去。
剛
才出聲的是以教皇代理身分,坐在長桌頂點的老人──擁有神國政務最高職位的政務樞機卿巴蘭•迪斯塔克,平常總是戴著微笑的假面具,掩蓋如蛇蠍般狡猾的本性,裝出一副和善老人的模樣,但是卻只有這時候些微展露本性。
看到他的樣子,主教、連邦相關人員彷佛自己在接受審問般臉色發白,坐立不安。
「這、這也是連邦的責任哦!你們完全沒有幫上忙啊!」
「說的沒錯!什麼軍事國家啊,笑死人了!沒錯,都是你們在扯騎士團的後腿!一定是那樣沒錯!」
「連邦看來是不懂神命的意義!竟然被區區蠻族玩弄!你們的信仰還不夠虔誠!」
祭司等人為了緩和內心的憂慮,開始找戰犯了。
「……非常抱歉,因為獸人族個人的力量超出想像──」
「竟然找藉口,真難看!」
身為【奧迪翁連邦】總首,同時也是同盟元帥的德特爾夫•恩斯特,內心嘀咕「這些傢伙什麼也不做,潑糞功夫倒是日益精進」。
儘管年過六十,身上散發出的霸氣卻完全不遜於勞斯等軍團長。雖是人類之身,身高卻有兩公尺五十公分,全身覆蓋著肌肉鎧甲。白色的頭髮與鬍鬚,單眼被割傷而只剩獨眼,這個人的武力高強固然不用說,做為政治家也是優秀的傑出人物。
或許是看見一國之王表現出恭順的態度,因此而得意忘形了吧,祭司們開始更加賣力地潑糞……
「原因是神代魔法。」
一個物理上令人感到沉重的厚重聲音迴蕩,頓時現場鴉雀無聲。
全員的目光自然移向聲音的主人──勞斯。儘管勞斯雙手盤胸,靜靜地閉著眼睛,全身卻散發令皮膚刺痛的氣息。
這時祭司們似乎才察覺現場的氣氛。
仔細一看,慕盧手撐著臉頰,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莉莉斯額冒青筋,澤霸用手指敲著桌面,似乎頗為焦躁。以艾賴姆為首的副團長們也以冰冷的目光看著祭司們。
巴蘭咳嗽一聲。
「現在正在開軍事會議,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但要追究責任請去別的地方追究。」
言下之意就是要求祭司們別妨礙軍事會議,他代替團長們直接說出了心裡的話。祭司們慌張地道歉,每個人都縮回座位。
不過,勞斯和慕盧等人生氣的理由完全不同。
巴蘭並不知情,他重新催促勞斯繼續說明。
「拜恩卿,可以請你說明嗎?」
「也算不上說明吧,迪斯塔克卿。戰士團的能力突然劇烈上升……他們不可能使用身體強化魔法,就算有固有魔法持有者,也不可能強化前線幾乎全部的戰士。除了神代魔法使以外,沒有別的可能。」
「也就是說,神子大人的力量是關於強化方面的魔法……沒錯吧?」
「對,而且不單純只是身體強化。我跟持有固有魔法的戰士戰鬥過了,我感覺他們比我們騎士團的騎士還強。」
那也就是說,那個魔法不只是能強化身體,甚至能提升能力,或是讓個人擁有的特殊能力全面上升……
勞斯以沉重的語氣繼續說道:
「上升極限雖然不明,不過就目前來說,大概有我的『第二極限突破』的程度。」
「也就是兩倍啊……」
勞斯的魂魄魔法之中有個為『極限突破』的功用,可以解除靈魂的極限,讓能力得到提升。最終可以上升到五倍之多,但因為太過強力,所以也有副作用。為了配合狀況做最適當的使用,勞斯學會分成八階段使用的技巧。
「是啊,正如勞斯所說。跟我戰鬥的翼人族所操縱的風,甚至具有能擊落聖龍的等級。普通的翼人族在飛行速度和機動力上也能跟得上聖龍。」
慕盧的固有魔法『聖別』對魔物有強力的洗腦效果,同時還能大幅提升魔物的能力,讓它們能使用各種光屬性魔法。
多虧這個固有魔法,獸光騎士團的聖獸全部都能持續展開障壁,所以除非是上級魔法以上的攻擊,否則它們是不會輕易被擊落的。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那個似乎是隱密戰士團戰士長的兔人族更是威脅。她一旦隱藏起來……除了勞斯大人之外,我認為要靠自己力量發現是非常困難的。」
澤霸現在也是一副憤恨得要咬碎自己牙齒的樣子,而莉莉斯也氣憤地補充說道:
「因為她除了會消失蹤影,甚至連氣息也完全消失了。雖不知她是如何辦到,不過連霧氣也沒有動靜,只能捕捉到她腳下的微妙變化……那傢伙是天生的暗殺者。」
再加上還有一個只要接近,重力方向就會遭到擾亂的狼人族,雖然很勉強,但他也能應付自己近似瞬間移動的動作──莉莉斯面帶苦澀表情這麼說道。
勞斯嘆了口氣說:
「就連我們都疲於應付,事前沒有情報的連邦軍會出現傷亡也是理所當然吧。不,應該說身為少數的我們之所以能不被包圍,都是多虧了連邦軍。德特爾夫大人,多謝你們的幫助。」
「……是,這是我國的榮幸。」
德特爾夫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一瞬之間,他與勞斯目光交會,看出這也是在對剛才把他當戰犯檢討的事道歉,德特爾夫不由得在內心苦笑。
「關於那個霧……您說這次有點異常?」
一名祭司尷尬地提出疑問,回答的人則是巴蘭。
「根據過去記錄可以推測,霧之結界是人為造成。」
霧只有在需要時會噴出樹海外,大樹也會受到覆蓋,而且這個現象從幾百年前就有了。有鑑於此,可以觀察到必定存在干涉霧的人,而且那種力量會代代繼承。這代表那個存在,必然就是共和國的王。
「話雖如此,將霧氣精準集中於被吹散的地方,宛如化消我方力量的纖細操縱,這種操作過去從未有人能在整個戰場做到。」
艾賴姆皺起眉頭報告。
「樹海的再生速度也非比尋常,根據記錄大概是一天左右……」
過去對數海也曾進行過焚毀作戰,但是只要過了一天,草木就會生長,最後結果都是部隊被遺留在樹海正中央而全滅。然而,當艾賴姆以『聖炎』焚燒時,草木幾乎是一瞬之間就生長完畢了。
莉莉斯雙手盤胸,像是在思考什麼。
「如果說,神子大人的神代魔法是『全能力上升』的話……」
「那就代表可能是神子把神技傳給國王,或者是神子自己就是國王。」
慕盧接著莉莉斯的話說道,然後望向勞斯。只要是神的旨意,神殿騎士們都很樂意選擇走上殉教之路。可是這次的戰鬥,為什麼只要起濃霧,他們每次都很乾脆地撤退了呢?
因為他們在等待勞斯確認。
沒錯,因為勞斯能看見靈魂,說謊對他無用,所以除了確認在戰場的靈魂之外,他也向獸人戰士們詢問,查出『神之子』的身分也是他被賦予的任務。
結果,至少戰場上沒有發現神代魔法使級的靈魂,因此可以確信對方就算不上戰場,大概也能操縱霧。而且對於勞斯的提問……
「全部的人都沒有說話,看來我的能力的情報似乎外泄了。」
全場頓時騷動,難道我們之中有背叛者?每個人的眼中都出現這樣的猜疑。
「我知道是誰泄漏的,是騎士獵手。」
勞斯的言下之意就是「別瞎疑心」。然而,對其他人來說已經不是泄密的問題了,軍事會議現場頓時一片騒動。
「什麼!勞斯!那傢伙來到這裡了嗎!?不,等一下,你說情報泄漏,那就代表……騎士獵手站在共和國那邊媽!?」
「恐怕是如此。」
慕盧眼中頓時充滿驚愕之情。過去聖獸小隊曾被巴特全滅,所以對慕盧而言,巴特也是他最想殺的人物。同時,他不敢相信共和國竟然會接受人類。
「可惡,那傢伙是嗅到血腥味所以跑過來了嗎!」
澤霸一拳打在桌上,他也有不少部下因為追捕巴特而喪命。這一點莉莉斯也相同,她的額上浮現青筋。
同時,莉莉斯認同勞斯所說,如果是『騎士獵手』的話,就算他熟知勞斯的能力也不奇怪。
「言歸正傳,國王是神子應該是沒錯了。即使他們堅持不說話,但是我發問時靈魂出現的動搖卻是無法隱藏──是女王,森人族的女王是神子。」
軍事會議現場突然陷入寂靜,那並不是因為吃驚,而是因為喜悅的關係。
「終於有好消息了,拜恩卿,做得好。」
「我只是達成我的職責而已,迪斯塔克卿。」
「勞斯,別人稱讚你,你老是不假辭色,這是你的壞習慣哦?」
慕盧輕鬆的玩笑讓現場氣
氛更快活了。
終於找到目標,他們可以迎接『神之子』了。
能夠達成神的旨意!
會議室內充滿近似狂喜的感情,然而只有勞斯再次閉上雙眼。
「這麼一來,接下來就是該如何處理濃霧了吧。」
正如巴蘭所說,棘手的霧之結界依然沒有解決。就連平原都是如此,樹海之中想必情況會更加嚴峻。
「聖龍們的風、澤霸軍團長的『液化』、艾賴姆副團長的『聖炎』,每一種都能有限度地吹散普通的霧,但是卻無法對抗神子大人所操縱的濃霧。」
「派出聖龍部隊,從霧的上空進行轟炸如何?」
「我們連神子大人在哪裡都不知道喔!萬一傷到神子大人該怎麼辦!」
「那樣說是沒錯,不過……神子大人可是與拜恩大人同等級哦。如果是能夠勉強殺死獸人族的轟炸,神子應該能靠自己的力量度過吧?」
「攻擊神子原本就是背信行為啊!」
這樣不行,那樣不行,祭司和連邦幹部也加入討論,會議的意見分歧。不過樹海畢竟是數百年難攻不破的天然要塞,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討論出結論。
「唔,雖然不願這麼說,但果然還是只能用正攻法吧。」
巴蘭所說的正攻法就是維持現狀。
也就是持續在【白色戰場平原】作戰。就算不能攻略樹海,只要持續戰鬥,共和國自然會疲弊。樹海是他們絕對的堡壘,同時也是最後能逃入的死巷。
相對於共和國,神國則有不只來自【奧迪翁連邦】的各國支援,所以能夠持續作戰。只要放棄在此之前的強攻戰法,改以慎重地削除敵人戰力的方法,共和國肯定會疲弊。
事實上,剛才戰鬥的時候,從騎士團登場到濃霧再度瀰漫也出現時間延遲。考慮到對連邦時只有展開普通的霧氣,可以推測那段時間神子十之八九是在休息吧。
雖說是擁有能操縱樹海權能的『神之子』,不過可以確定她仍是需要休息的血肉之軀。戰事持續的話,濃霧的展開和樹海的再生都會逐漸出問題吧。
也就是說,持久戰和波狀攻擊才是攻略樹海的唯一方法。
至今因為付出的勞力無法取得相對的回報,所以樹海一直被視為不可侵入,但這次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因此對於採取持久戰,神國方面不會有任何猶豫。
目光環視全員,確認眾人沒有異議後,巴蘭深深點頭肯定。然後──
「很好,那就決定以持久戰做為方針。」
他一邊說會跟本國報告,一邊看向德特爾夫。
「德特爾夫大人,減少的戰力請隨時補充。」
「……遵命。」
德特爾夫回答的話聲缺乏抑揚頓挫,臉上面無表情。那對不帶感情的雙眼,或許正看到自國被榨乾,疲弊不堪的未來吧。
「不必那麼擔心,我會向本國進言,也對烏爾迪亞公國發出參戰命令。」
「感謝您的費心。」
樹海的攻略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
只要擁有肥沃土地的【烏爾迪亞公國】加入戰線,在後勤補給等物資面上或許就不必太擔心了。話雖如此,第一線戰鬥的畢竟還是做為軍事國家的連邦軍。
就像冷水煮青蛙一樣,他們一定會逐漸喪失軍事力吧,就如同共和國的戰士團也是一樣。
德特爾夫有一瞬間考慮懇求向南方魔法大國【格蘭達特帝國】下達動員命令……
但是帝國是對【伊谷道爾魔王國】的防壁,大概不是那麼容易出動的吧,於是德特爾夫打消了念頭。
同時他也懷疑,這次的戰爭或許也是對近年軍事力增加的連邦所採取的一種對策,內心不禁湧出黑暗的感情。
巴蘭為會議做總結,其他人繼續討論,並沒有在意德特爾夫,而勞斯則是斜眼看著低著頭的德特爾夫。
在這個會議室中,身體比任何人都高大的武人國王,看起來卻是格外的矮小。
軍事會議結束後,勞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是一個人。雖然艾賴姆堅持想要跟著他,不過勞斯找了個略嫌勉強的理由把他趕了回去。
勞斯發覺最近艾賴姆有時會以昏暗無光的眼神看著自己。原本以為那是因為他以師團長之一的身分兼任副團長,為此感到責任的緣故,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他在懷疑我的虔誠。不知是有人命令他監視我,還是他自主性的行動。)
明知如此,勞斯卻沒有掩飾。
原本教皇本人以及那個可怕的『神諭巫女』就叮囑『你是教會的尖兵』,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掩飾。
勞斯可以說是豁出去了,因為現在他想要一個人獨處。
他離開都市的中心,悠然眺望街景和人們的情況。
現在是戰時,連邦軍受到很大的損害,而且不只是神殿騎士團,三光騎士團中也有兩團來到此處,然而【阿格里斯】卻籠罩在不曾有過的異樣氣氛中。
不管是平時熱鬧的商店街,還是市民休閒場所的噴水廣場,行人都是稀稀落落,景象十分寂寥。到處都有神國相關之人,路上的人們都畏懼他們,緊閉著嘴,快步離去。
本來他們應該也是虔誠的信徒,那麼神國相關人員來訪,他們應該會歡迎才是。更何況能夠有幸參加具有奪回『神之子』大義名分的戰爭,他們應該會更興奮才是。
「親人死亡,誰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道理。
如果與共和國戰士團戰鬥能取得有利的戰果,或者是戰得難分難解,再發生騎士團的到來而形勢逆轉的戲劇性發展的話,【阿格里斯】的人們一定也會稱頌神之名,為大義狂熱,陶醉在自己能成為當事者的榮譽之中吧。
然而現實卻只是為了得到情報而被迫不斷殉教……
「這就是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嗎?」
勞斯至今一直是用這個想法來說服自己。就算對教會的作法抱持疑問,不管有多少自由意志遭到淘汰,只要能讓大多數人得到幸福的話,他都能閉上眼睛將少數人割捨。
可是……
忽然,他與躲在建築物後的小男生目光交會。
「──!」
勞斯感覺就像被冰刃貫穿一般,忍不住停下腳步。年記可能還不滿十歲的少年,正瞪視著教會最強的男人。少年的眼中燃燒著憎恨與憤怒的火焰,彷佛在說你才是萬惡的根源。
接著很快就有貌似男孩母親的女性出現,慌慌張張地把男孩帶走……
好一段時間,勞斯站在原地,無法移動一步。
男孩的憎恨與憤怒,或許是父親上戰場陣亡了吧。男孩扭曲的表情,深刻地留在勞斯的腦海中。
同時,勞斯想起自己的孩子夏倫。
而且也想起從神國出發之前,與家人度過的時光。
他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出兵前往共和國的前一天夜晚。
拜恩家為了慶祝出陣而一同進用晚餐,因為奪回『神之子』是榮譽無比的任務。
只不過,發現新的『神之子』,勞斯又接下奪回『神之子』的任務,明明應該是在喜悅之中,拜恩家的用餐時光卻飄散著緊張的氣氛。
原因很清楚。
那是在不久前,勞斯與夏倫的談話。
──如果有溫柔的魔王就好了。
魔人之王是仇敵也是宿敵,對於夏倫懷抱這個溫柔的願望,勞斯表示肯定。
然而那並不是虔誠的教會信徒該有的想法。當然,勞斯的妻子莉可莉斯與母親黛波菈都發飆了。她們感嘆對夏倫的教育錯誤,也指責勞斯身為榮譽的白光騎士團團長竟然如此不像話。
本來就算內心有所疑問,夏倫也會馬上道歉吧。而且勞斯也會『放棄爭辯』『封閉心靈不去多想』,裝出好像悔改過了一樣。
可是勞斯知道真相了……
對於希望人類鬥爭的神、不具備人心的巫女,勞斯抱持強烈的反感,使得這時的勞斯有點意氣用事了。
結果,勞斯不肯收回自己的話,夏倫也不認為有悔改的必要性。
如此一來,莉可莉斯與黛波菈彷佛看見難以置信的事物,她們的眼神像是看到不認識的人,甚或是異端者一般,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了。
在那之後,莉可莉斯與黛波菈再也沒提過那一日的事,宛如拚命地在逃避可怕的禁忌,又像是想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老公,終於可以迎接你的同胞了呢,真是可喜可賀。」
「可是神之子被雜種抓住了吧?真可憐……勞斯,不該假手他人,應該由你來救出神子。你同樣是『神之子』,一定很快就能讓神子安心
吧。」
莉可莉斯與黛波^臉上露出宛如面具的笑容,言談中似乎缺少感情。
勞斯面對兩人也表現得有些不自在,回話也只是簡短地回答「是啊」、「嗯」而已。
即使在異樣的氣氛中,夏倫原本仍是刻意表現出開朗的表情,不過他忽然放下餐具。只聽見鏗啷的聲音響起,視線自然集中在他身上。
夏倫的表情一變,低下了頭,兩隻小手緊抓著褲子顫抖。
「……父親。」
「怎麼了?夏倫。」
聽見兒子勉強擠出的聲音,勞斯壓下內心動搖,靜靜地詢問。
眼睛餘光可以看見莉可莉斯與黛波菈交換了眼色,或許是從夏倫的樣子察覺了什麼,兩人準備先開口,不讓夏倫說話。
所以勞斯搶先擋在莉可莉斯她們之前,催促兒子開口。
「夏倫,怎麼了?你有什麼事想問我嗎?」
夏倫微微抬頭,看到莉可莉斯她們的眼神愈來愈冰冷,夏倫顯得有些畏懼。不過,當夏倫發現勞斯正注視著自己,像是在鼓勵自己說出來,於是他睜大眼睛,開口說道:
「父親……跟獸人族和平相處……是罪過嗎?」
含有堅強與悲傷的眼神注視勞斯,看不出他還只是八歲小孩。
「夏倫!你又說那種話!」
莉可莉斯瞬間情緒失控。她激動地推倒椅子站起來,舉起手就要向夏倫揮去,但是她的手卻被同樣站起的勞斯抓住。
「坐下,莉可莉斯。」
「老公,你聽明白了嗎!?夏倫他──」
「我叫你坐下。」
看到勞斯不容反駁的氣勢,莉可莉斯儘管咬著牙忿忿不平,仍是重新坐回座位。勞斯朝黛波菈看了一眼,只見她的眼神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勞斯無視於她,在夏倫身旁單膝跪地,看著他的眼睛。
「我應該有教過你,那是罪過。你為什麼問這種事?」
夏倫雖然顫抖,卻仍是直視勞斯說道:
「不需要戰爭,只要跟對方說我們和平相處,那樣不就行了嗎?不用把神子大人帶走,兩國互相幫助的關係不是也很好嗎?戰爭……真的有必要嗎?父親真的不出戰不行嗎?」
兒子的心地善良,會為了因戰爭失去的生命著想,為其他的種族著想,擔憂父親的安危。
到底有誰能說那是天真、不知世事、小孩子的理想論呢?勞斯沒來由地感到想哭。
看到兒子聰明又溫柔,勞斯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軟的灰發。雖然原本整齊的三七分髮型被弄亂,夏倫卻不在意,反而求助似地把手放在勞斯的大手上。
「因為神是這麼希望的。」
這是事實,也是絕對的答案。
「而且既然是神想要的,那就代表那樣做……能帶給更多人幸福。」
這是推測,也是他的希望。
「更多人的……幸福……」
夏倫露出苦惱的表情,再度低下頭。就連勞斯也覺得自己說的話缺乏溫度,夏倫無法接受也是理所當然。
即使如此,或許是察覺無法得到更好的答案了吧,夏倫最後仍是懇求似地問道:
「那麼,如果說父親和教會是為了『更多人的幸福』而戰……那麼難道就沒有人為了『更多人』之外的少數人而戰嗎?」
「……」
勞斯一時間答不出話來。並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相反。
他知道答案,因為他知道有一群人,為了拯救被教會犧牲的意志而起身反抗。
對於勞斯的沉默,夏倫不知是如何看待,只見他的表情稍微開朗了。
「如果有那樣的人們……」
「如果有的話?」
「父親和他們一起奮戰的話,大家就都能得到幸福吧。」
夏倫如此說道。勞斯依然無法回答。
如果是『在此之前的自己』,自己一定會回答「沒有那種未來」。但是『現在的自己』卻是無法答話。
因此對於自己的感情,勞斯自己也感到困惑,所以他只是回答「或許是吧」。
「拜恩卿,您怎麼了嗎?」
忽然有個厚重的聲音呼喊自己,勞斯回過神來。
回頭一看,看見一個巨大得像一堵牆的巨大身軀。抬頭一看,隨即看到一個只有一隻眼睛的粗獷面容。
「德特爾夫大人。」
「怎麼了?為什麼佇立在大街上?如果是迷路的話,我為您帶路好嗎?」
被他這麼一說,勞斯環視周圍。原來如此,難怪【奧迪翁連邦】的總首會特地叫住自己,因為周圍的人都在看著這裡。
身上穿著明顯是高位的戰用法衣的男人,面無表情傻站在原地,確實很怪異。難怪居民們會感到困惑,連邦兵在遠處聚集,困惑得不知該怎麼辦,畢竟他們也不能輕易找勞斯說話。
「我似乎想事情想得出神了,真不好意思。」
「……想事情嗎?」
德特爾夫單手撫摸著下顎的鬍鬚,似乎在思考什麼。勞斯向德特爾夫提出一個忽然閃過腦海的問題。
「德特爾夫大人才是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身為連邦總首竟然單獨一人,連個隨從也不帶……」
「在單獨一人這一點上面,我想我們是彼此彼此啦……我在找您。」
「找我?」
「對,我想向您道謝。」
德特爾夫點了點頭,勞斯則是側著頭感到困惑。
「我想不出有什麼事值得您道謝……」
「您為我國士兵們的犧牲哀悼,為他們的死找出意義了吧?」
看來德特爾夫是為軍事會議時的事,特地前來表達感謝。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或許是如此,但卻是一種安慰,而且您在言詞上也對我表現出敬意。我雖是一國之王,但對於白光騎士團團長,而且貴為『神之子』的您來說,我的地位根本微不足道。」
德特爾夫溫和的眼神令勞斯感到很不自在。
雖然長相看起來老成,但勞斯年記也才三十二歲,德特爾夫的年記則是足以當他的父親了。這感覺就像被父親誇獎了,令他感到頗難為情。
或許是察覺勞斯的心情了吧,德特爾夫轉換了話題。
「如果您有時間的話,要不要去看看士兵們的情況呢?白光騎士團團長探訪,對他們也會是很大的激勵吧。」
「……求之不得。」
德特爾夫或許還有事想說吧,勞斯稍微考慮之後,點頭答應了德特爾夫的邀約。
看到白光騎士團團長與自國的總首不帶護衛走在一起,街上籠罩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兩人不發一語,走了一段時間。
然後兩人來到圍住【阿格里斯】的五十公尺高的外牆上。
石造的雄偉外牆內外都有連邦軍駐紮,從北方數來,可以確認有三種旗幟。
「本來應該布陣在內側,視需要出擊。但這次除了安古力夫之外,全部八個支國有三個支國的軍隊都聚集在此,因此在外側也布有陣地。」
感覺言下之意像是在說,因為騎士團享有內部設施,所以支國的軍隊才不得不駐紮在外側。勞斯皺起眉頭。
「我不是在責怪您哦。」
德特爾夫苦笑著解釋,勞斯則是忍不住板起臉來。勞斯好似在掩飾一般,說出自己看到的情況。
「部隊疲憊了呢。」
「連邦兵訓練精實,這不算什麼……雖然想這麼說,但很多人在精神上都受到打擊了。」
不用說也知道,這是因為獸人戰士們頑強得出乎意料,他們因此而失去了許多同伴的關係吧。
勞斯看著下方表情疲憊的連邦兵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陸續開始有人發現勞斯和德特爾夫的身影。他們仰望勞斯的眼神中,含有的感情不是敬畏,而是懼怕之情。
勞斯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恐懼。
他們絲毫不期待勞斯等人會幫他們擊潰共和國,只是戰戰兢兢,擔心不知道這次又會對他們下什麼命令。
原來如此,確實有很多人精神受挫。
勞斯心中湧出一種無力感,他忍不住緊緊咬牙,他們之中有多少人能在即將開始的漫長戰爭中生存下來呢?
用整個連邦攻打共和國,一場生命廝殺的瘋狂戰爭就要開始了。
能夠以此得到想要之物的只有神國。
一切都是以神之名進行。
因為這就是神所希望的事。
神要他們獻出生命,帶著眾多的獸人同歸於盡。
「勞斯•拜恩卿,我很慶幸這個戰場有您的存在
。」
聽到德特爾夫說的話,勞斯忍不住想大叫「別說了!」。
勞斯知道德特爾夫想說什麼,也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請讓連邦兵接下來會喪失的生命,犧牲得有一點意義。不要讓他們只是在恐懼中死亡,請讓他們帶著與勞斯等人一同戰鬥的榮耀而死。然後,藉由白光騎士團的力量,藉由世界最強騎士團的力量,儘早結束這場戰爭。
這就是德特爾夫對他的期望。
太沉重了,對於捨棄希望與期待,扼殺本心,只是服從命令活到現在的勞斯而言,這個期望實在太沉重了。
因為實在無法回答,所以……
「──『鎮魂』。」
暗夜色的魔力如波紋擴散,宛如包容所有生命的大海,泛起和緩平靜的海浪。
「這是……」
德特爾夫的聲音充滿驚愕之情。外牆之下,連邦兵們也露出相同的表情。同時,剛才充滿恐懼與疲憊的臉色,開始緩緩恢復生氣,仰望勞斯的人們也驚訝得睜大雙眼。
「這是直接對靈魂作用,能夠恢復精神安定的魔法。總是比什麼也沒做要好。」
「這就是您的……神之技藝的一部分嗎……」
下方彷佛恢復活力似地,人聲逐漸擴散,德特爾夫轉身面向勞斯,對他鞠躬行禮。
「由衷感謝您行使寶貴的力量。」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看起來不像是客套話,德特爾夫凝視著表情略顯苦澀的勞斯。
「您果然……不像教會的人。」
正常想來,這句話不只是失禮,甚至可能被問罪也不奇怪,可說是非常的危險。德特爾夫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呢?
「我會當作沒聽見,但不會有下次。」
有幸領受白光騎士團團長的力量,感受其力量的強大,眾人頓時歡聲雷動。在歡呼聲中,勞斯彷佛要逃離似地轉過身,然後快步地想要離開這裡,但是卻被叫住。
「勞斯大人,這個給您。」
勞斯回過頭一看,德特爾夫遞出一件附帽子的長袍。看來是不知何時,德特爾夫派部下去取來的。
「要去散步的話,我想這應該是必需品。」
「感謝您的費心。」
他好似看透了自己。儘管這麼想,勞斯仍是接受德特爾夫的好意,穿上長袍,這次就真的離去了。背後隱約感覺得到溫暖的視線。
勞斯再次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
雖說已經用長袍完全遮住衣著,但是考慮走在大路上可能又會引人注目,總之勞斯想一個人獨處,所以只是一味地挑小巷走。
然後,喧囂聲逐漸遠離,小巷子寧靜的氣息,讓勞斯的心逐漸趨於平靜。但是彷佛取而代之似地……
(世界在……崩潰的聲音。)
感覺不可能聽見的斷裂聲化作幻聽,衝擊著勞斯的鼓膜。
獸人族的變化。
沒有靈魂的神諭巫女。
被當成消耗品看待的士兵們。
明明應該是虔誠的信徒,卻說出可能被當成背教之言的一國之王。
以及,宛如奇蹟般開始湊齊的神代魔法使。
自從宣戰布告之後,勞斯的耳中……不,傳至靈魂的崩解聲音聽得更加清晰了。
勞斯搖搖頭,想要趕走愚蠢的想法,然後抬頭一看。忽然,視界的邊緣看見一條狹窄的死巷。
「這麼說來,那時候就是在這種地方。」
勞斯想起復活傷重氣絕的『神諭巫女』,放她逃到神都時的事。那時正好就是這樣的小巷子,距離神都外牆最近,最荒涼,誰也不會留意的死巷子。
「……但是你前進了,跨越死巷,把意志……延續下去了。」
如今那份意志即將成為巨大的轉捩點。
「如果……如果那時我帶著你一起逃走的話……」
現在會是怎樣呢?
勞斯在口中喃喃自語著那樣的話語,然後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愚蠢。教會十之八九會派出最強戰力做為追兵,把他們抓起來,貝爾塔會被再一次殺死,勞斯也逃不過追究。那時候,一定是因為勞斯這個神代魔法使留下來,所以才放過他們了吧。
所以那只是無意義的幻想。
自己活在自由的意志之下。那種假設性的情況實在是愚蠢無比,是不可能發生的未來。
自己如此動搖,優秀的兒子對自己的印象會幻滅的。勞斯露出苦笑,嘆一口氣。他抬頭仰望天空,眯起眼睛遙望應該在遠方的存在。
「到底哪些事情在你這傢伙的劇本里呢?」
稱呼自己至今信奉的神為『傢伙』,對於這樣的自己,勞斯更加苦笑了。他感覺自己簡直就像背後說人壞話的小角色。
「神的傀儡嗎……確實是與我很相配的詞語……不,就連傀儡我都做不好吧……」
最近他有時會想起一位少女,她的話語伴隨著自嘲在腦中浮現。
那位少女宛如太陽般耀眼,個性強烈,意志堅定。看到現在的自己,她一定會抓准機會大肆嘲笑吧。或者說,她會正常地捧腹大笑吧。比如像「虧你還是教會最強,真丟臉!噗哈!」,實在是令人火大的笑法。
「……哼,在我們被操縱的期間,你們就好好增強力量吧。」
輸了還嘴硬嗎……勞斯對於自己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語,自己忍不住又對自己吐槽。只要想到那個少女,自己的心就會紊亂,或是氣憤,或是好笑,心情真的是五味雜陳。
他再次比剛才更深深地嘆了口氣。
勞斯心想「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於是轉身離去。因為再繼續一個人待下去,自己對自己的失望可能會突破極限吧。
「你能夠破壞神的劇本嗎?」
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想像中的少女一定會說「當然!」,並且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吧。對於自己的想像,勞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唔!」
「呀啊!」
在巷子交叉的路口,勞斯不小心撞到了人。
雖然可以找理由,說是印象太過強烈的少女讓勞斯分心了,又或者是因為太想一個人獨處,所以忽略了居民。但不管是何理由,身為教會最強的騎士,這都是不該有的失誤。
勞斯彷佛吞了大量黃蓮般,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對方因為體格差距而被撞得坐倒在地,勞斯向那個人看去。
對方是小個子的人,身上穿著白色長袍,頭幾乎被大兜帽遮住,看不見那個人的臉,不過從剛才的聲音聽來,可以知道對方是個年記尚輕的女孩。
只不過,該怎麼說呢……
(氣息異樣地薄弱……)
會撞到她的原因之一,看來似乎也是少女的氣息薄弱的關係。甚至可以說,她和剛才的自己一樣,為了不被居民注意,刻意掩去氣息,儘可能壓抑魔力隱蔽自己。
一瞬間,勞斯心想,該不會是擁有固有魔法且擅長操作氣息的獸人族間諜潛入了吧?
「屁、屁股好痛,這一下撞得可真重。」
不過看到少女痛得揉屁股的樣子,勞斯做出她不是間諜的結論。因為如果她是間諜,應該會更慌張地掩飾自己才對。
話雖如此,為了保險起見還是需要確認一下……更何況如果她真的是一般少女,這時候不伸手扶她一把,那可真是失敗的大人了,於是勞斯伸出手。
「不好意思,因為我在想事情,所以沒有注意到你。」
「啊,抱歉,我也在想事情……話說大叔的氣息還真薄弱……」
他一邊拉起那隻毫不客氣握住自己手的小手,並且內心感到疑問「這個聲音好像在那聽過……不,應該說跟先前在腦中吵鬧的那個少女一模一樣……」。
同時,少女也站起來,側著頭感到疑問。她似乎也和勞斯同樣……彷佛聽見了某個有印象的聲音。
結果,用兜帽遮住臉的少女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為了確認對方而抬起頭……
兩人對上了眼。
勞斯與少女──密雷迪眼神交會。
時間停止了。
兩人還友善地握著手。
一陣風呼呼吹來,還來不及伸手按壓,兜帽就被吹開了。
閃閃發亮的美麗金髮,而且睜大的蒼穹眼眸則是令人懷念。
不管怎麼看,她確確實實就是剛才在勞斯記憶中嘲笑的教會公敵──密雷迪•萊森。
隔了一拍之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
密雷迪不像平常發出嘲笑,而是發出尖叫,勞斯則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發出悲鳴。
「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勞斯•拜恩!?」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密雷迪•萊森!?」
走過無數生死關頭,身經百戰,世界最強等級的兩人,不約而同驚慌失措。附帶一提,他們因為太過震驚,到現在都還牽著手。
「嗚嗚,才正想到人竟然就突然出現,到底是使用了怎樣的魔法!」
「唔唔,才正想到人竟然就突然出現,到底是使用了怎樣的魔法!」
看來就如勞斯一樣,密雷迪先前也正想到勞斯的事。
如果這裡有第三者的話,看到兩人的反應,可能會說「你們兩個感情真好啊」。
(插圖008)
明明趕快放開手就好了,但或許是因為太過驚愕,手僵硬了吧,兩人牽著手想往相反方向走,呈現出拔河的狀態。或許是因為勞斯長相老成的關係,他簡直就像斥責鬧彆扭不肯回家的女兒,想要把女兒帶回家的父親。
平時的話,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是敵對之人,密雷迪和勞斯都會瞬間進入備戰狀態。但或許他們對彼此都有許多想法吧,所以互相都醜態畢露。
而且接下來又出了一個丑。
「可惡──『禍天』!」
「吃我的──『沖魂』!」
慌張之中,密雷迪發動超重力場,勞斯則是對靈魂發出衝擊波。只不過,他們都是以自己為中心,無差別地發動攻擊,結果當然就是……
「噗呸!?哇啊!?」
「咕喔!?唔哇!?」
勞斯被重力壓在地面,密雷迪的靈魂受到衝擊,兩人一起被擊倒。
他們忘記中和對自己的攻擊而自取滅亡,正可說是非常大的失誤。
出了這麼樣的大醜,趴在地上的兩人似乎靜靜地恢復冷靜。他們緩緩放開對方的手,再緩緩站了起來。
他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咳嗽一聲,彼此保持適當距離。
「白光騎士團團長──勞斯•拜恩。」
「『解放者』的首領──密雷迪•萊森。」
兩人以認真且緊迫的語氣呼喚對方的名字。
看來他們彼此決定把剛才的事當作沒發生過。
順便也當作沒看見彼此紅通通的耳朵。
只是互相瞪視著彼此。
終於有互相敵對的氣氛了,兩人都鬆了一口氣……才這麼想的時候──
「密雷迪•萊森,我問你,你在這裡做什麼?難道是神──」
勞斯本來大概是想問「難道是神指引你來的嗎?」。
但是密雷迪視線忍不住往勞斯的上方看去,蒼穹的大眼睜得更大了。她彷佛看見難以置信的事物──大聲叫道:
「沒有※頭髮!?」(譯註:日文的「頭髮」與「神」發音相同。)
密雷迪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勞斯額上浮現青筋,因為沒有頭髮,所以看得很清楚。
「沒有頭髮!!」
這似乎是值得說兩次的重要事件,而且密雷迪還用手指著勞斯的頭。
「光禿禿!」
「誰光禿禿了!我不是禿頭!」
勞斯忍耐不住,氣憤無比地回答,強烈的怒氣宛如氣場一般噴發。附帶一提,因為勞斯往前踏了一步,角度上正好反射陽光,他的頭部亮起光芒。
「啊,好刺眼!?」
「你這傢伙在愚弄我嗎!?」
密雷迪用手掌遮住眼睛,彷佛被氣勢壓迫,往後退了兩步。
上次在西海戰鬥時,她明明一步也沒退的說。
「為、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啊!?難道是因為敗給小密的精神壓力!?」
「我這絕不是掉發!我這是剃掉的!」
「欸!?意思是……為了負起敗戰的責任嗎!?可惡的教會,竟然這麼殘酷!」
「別誣賴教會!這是我自己要剃的!」
雖然最近教會愈來愈不被信任,但讓教會受自己髮型的牽連,畢竟是太可憐了。勞斯青筋大量浮現,朝著密雷迪走過去。
鍛鍊精實的強壯雙手抓住密雷迪纖細的雙肩,勞斯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小丫頭,你給我聽清楚了。」
「是、是。」
「我、不是、秀頭。」
勞斯像是在跟不聽話的女兒說明一般,一字一句,以平靜的聲音,伴隨銳利的眼神進行抗議。
密雷迪似乎無法在極近距離直視勞斯充滿壓迫感的眼神,她的目光游移不定。然後過了一拍,她似乎想到什麼,頓時臉色蒼白……
「對、對不起。」
不知為何,密雷迪好像感到深深的罪惡感,臉上露出沉痛的表情,向勞斯道歉。
「……我姑且一問,你是為什麼事情道歉?」
「那、那個,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在意……先前我禿子禿子的罵你,純粹只是想激怒你,因為團長太強了。不、不過沒想到你竟然會那麼在意被說是禿子,甚至自暴自棄,把頭髮都剃掉──」
「我沒有在意!」
「對不起,就算是敵人,拿別人身體上的特徵來說嘴也是不好的行為。」
「所以我就說我沒有在意了,因為我本來就不是禿子!我兒子對我的髮型也非常好評!他說『爸爸你好帥』。」
密雷迪的眼睛睜得老大,彷佛目睹了這世上不可能發生的神秘現象!
「你結婚了!?騙人的吧!?甚至還有小孩!?這怎麼可能!?」
「你那是什麼反應!?」
「我該如何向令郎道歉才好呢?因為我的關係,害他的父親變成這個模樣……令郎一定是怕你傷心才不敢說真話吧……」
「夏倫是純粹的孩子!他當然是真心覺得我帥……我妻子是有點難以苟同就是了……」
「對不起!小密會深切反省!」
「沒錯!你要深切反省!持續深切反省你的存在!」
「反省存在!?小密受傷了!剛才那句話很傷小密的心喔!你對我這個空前絕後的美少女兼前所未聞的天才魔法使說什麼呀!你的眼睛是瞎了嗎!」
「先前我就覺得,你那份意義不明的自信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當然是從小密這個奇蹟的存在洋溢而出的呀!」
勞斯忍不住想翻白眼。
因為抓住雙肩的手好像脫力似地失去力量,所以密雷迪與他拉開距離。總之,密雷迪再次鞠躬道歉。
「那個、沒想到會給你的家庭帶來風波……對於說你是禿子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你再說一句道歉,我會二話不說動手殺你。」
「啊,是。」
因為勞斯的語氣很認真,所以密雷迪做出把嘴封緊的手勢。
勞斯深深吸一口氣,這次就真的轉為嚴肅的氣氛,目光盯著密雷迪,不容許她狡辯掩飾與胡扯,再一次問道:
「你為什麼在這裡?」
沒有直接進入戰鬥,還問她在的理由,身為教會的人,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發生。
密雷迪凝視勞斯,彷佛要用那清澈的眼眸,看穿勞斯是怎樣的人。
勞斯也注視密雷迪的蒼穹眼眸,彷佛要看穿過去的『神諭巫女』託付一切的少女。
不知對峙了多久。
一定只有數秒吧,可是對兩人而言,也感覺視線交會了數小時之久。密雷迪帶著如鋼鐵般的堅定意志,開口說道:
「我是來阻止戰爭的。」
大概是本來就心知肚明吧,勞斯只是哼了一聲,閉上雙眼。
只見他的眉間出現深刻的皺紋,原本就威嚴十足的長相變得更加嚴厲。
看到勞斯的反應,密雷迪隱約感覺得出,他似乎很痛苦。
眼前的不遜之輩企圖阻止神下令開啟的戰爭,勞斯內心一定很糾結吧。
這次則是換密雷迪等待勞斯的回答。
等待看起來似乎動搖了的教會最強騎士的回答,也是等待可能救了以前如自己姊姊般重要之人的人的回答。
密雷迪回想來到此處的原由,以及那段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