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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第二章 為了讓我是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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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的確看到長瀨血液沸騰的瞬間。她突然抓起手邊的枕頭朝我打了過來。因為那個枕頭有點硬,導致我感受到相應的痛楚,甚至造成耳鳴。

「……還好那邊沒有水果刀。」

長瀨大概被我的感想搞到無力吧,充滿憤怒的雙肩漸漸放鬆,粗魯地丟下枕頭以責難的眼神看著我。我閉上眼睛拒絕看她的眼神,不過嘴巴

卻在闔上前這麼回應長瀨:

「我在騙她啦。」

真是簡單又正確到不行的一句話。

「你假裝是菅原同學?」

「不,我只是在當阿道。我不能再告訴你更多了。」

我閉上眼睛看著眼前的漆黑光景,默念著拜託別再談這個了。長瀨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我的想法,沒再繼續說話,我們就這樣陷入數分鐘的冥想。

之後我張開眼睛,發現長瀨正用奇怪的表情凝視著我,接著把枕頭放回原位。她的行為並不是我的念力所促成。

「你喜歡小麻嗎?」

長瀨終於把拖到現在才問的問題丟出來。

「喜歡到可以在眾人面前共吃一顆蘋果。」

長瀨的眼神再度惡化,誰叫你問我這種很難認真回答的問題。

「你喜歡小麻的哪裡?」

「長相。」

長瀨有些退縮。

「看到她的臉我就有幸福、被治癒的感覺,好到不得了。」

我加油添醋了些,長瀨只是若有所指的「是喔」一聲。

「也就是說,你雖然騙她,但其實很喜歡她羅?」

「別一直繞著這個問題啦。知道這件事對你有什麼意義?」

「我不能為小麻擔心嗎?別看我們這樣,其實我們以前感情很好,況且這件事和透有關,讓我更加在意啦。我會有這樣的反應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是喔。」

以前啊?

「現在呢?」「啊?」「你現在和麻由的關係怎樣?」

「現在……」

我的問題似乎正中長瀨的死穴,她突然沉默不語,悲痛的面容取代原本的表情。我看著悲痛的她,告訴自己心靈的導師一定得改掉我壞心眼的個性。騙你的。

「對了,有件事和我們剛剛談的毫無關係……」

我開口向心情沮喪的長瀨說話,她撥了撥瀏海,用低沉無力的語氣回答「什麼事啦?」而房門也在這時被打開,原來是慢吞吞的度會先生回來了。他好似意識被睡魔侵蝕般,用緩慢又無神的動作鑽進棉被裡,接著呻吟幾次後就一動也不動了。看完度會先生一連串的動作,我的視線再次和長瀨對上,接著又像平常一樣轉移話題。

「長瀨在學校成績算好的嗎?」

長瀨眨眼的速度顯然是她內心的驚訝指數,這個問題讓她整個人慌了起來。

「還真的跟剛剛聊的一點關係都沒有耶。」

「街坊都說我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

其實是批評我是個言行不一致的怪人。

長瀨環抱雙臂,斜著眼思考。

「是嗎?不是無藥可救的人嗎?」

「先不論你那一副一針見血的得意表情,你至少有做筆記吧?借我影印。」

我的要求讓長瀨眨眼的速度以和剛剛不同的原因加速,我就像看著玩賞品一般,玩味著長瀨臉上出於好奇的驚訝。

「沒想到你是個書呆子,不用考期末考也要念書喔?」

「我在班上的綽號是四眼田雞呢。」

畢竟照顧我的人不是親生父母,不認真念書實在有些愧疚。

自從和麻由同居之後就有點荒廢學業,也因此讓我有些罪惡感。

其實和同班同學借是最理想的辦法,可是沒有同學願意來探望我,所以只好拜託長瀨了。

長瀨「好啦」地答應,伸手抓來放在書架上的書包。她解開扣環,拿出幾本筆記本,我畢恭畢敬地接過。

「別抱怨我字丑喔。」

「我才不會抱怨那種事呢,因為我的字也很醜,謝謝囉。」

我邊道謝邊拿起那疊筆記中最上面的那一本,翻開來看。

「……?…………………………☆☆★※☆曬乾?」

我不禁飄出自創的外星文,其實應該說是紙上的文字害我說成這樣。筆記本里滿是具有如此衝擊性的文字,根本分不清哪個是英文哪個是日文,我看英文筆記直接跳過不看比較好。做出這種妥協後,費勁功夫才辨識出封面用超粗麥克筆寫著日本史。啊?這本筆記里全都是日文?

……怎麼辦?我的背上和脖子猛冒冷汗。

「不過,醫院裡有影印機嗎?」

「沒有,我會去便利商店印。我常常外出散步,下次去的時候我會拿去印,印好我就放在一樹那裡喔。」

不過,印這種東西有意義嗎?

「不用拿給一樹,我來的時候再拿給我就好啦。」

長瀨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和語氣這麼說。

我將視線從筆記上抬起,告訴她剛才忘記說的事。

「其實,長瀨同學。」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要我別來了對吧?」

長瀨鬧彆扭的態度實在表現得太懂事。

「你真識相。」

「從剛剛的對話內容研判,透會用這麼謙虛的態度跟我說的話,也只有這件事啦。」

我才說一成就被她推出八成,我認清再說下去只會淪為狡辯,只好向長瀨說了一堆不是藉口的話。騙你的。

我沒有抬起頭,而是低頭看著筆記本。

冷靜下來仔細看的話,發現從文法判斷句意比從文字判斷容易。不過還真希望她的「了」字和「3」字別寫得讓人根本無法區別,還有因為字跡太過潦草,導致我完全無法辨識「金」字和「全」字的差別。

……嗯?這是什麼?

我暫且停下一直翻閱筆記本的手,注視著手指上的圖案。

真是個難題呀,連這個東西都可以影印嗎?應該不會告我侵犯著作權吧?

直接問作者應該是最快速的方法。

「長瀨,問你一件事。」「怎麼了?」

「沒有啦,就是這個輪廓像海牛一樣的美少年插圖……」

我抓著筆記本上緣,把筆記本亮到長瀨眼前好讓她看清楚。

「……………………………………啊,哇啊,啊嗚……」

嗯?長瀨的樣子……喔?嘴唇竟然在顫抖,而且竟然緩緩地從青色,轉變成比地瓜皮還要紫的紫色。接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長瀨的喉嚨里飄出別說醫院,就算地點是在KTV也會造成他人困擾的慘叫。

「GETBACK!」

筆記本隨著有如披頭四歌曲曲名的喊叫(錯誤引用)被她搶了回去,她立刻粗魯地翻開筆記本檢查裡面的內容,以凌駕常人的速度左右快速移動眼球,看著看著逐漸充血了起來。我悠哉的看著她,心想她還真是個熱血少女。

沒多久,長瀨從椅子上摔跪到地板,弓起身體擺出保護筆記本的姿勢,並把鉛筆盒裡的東西整個倒出來,一把抓住小小的橡皮擦。看來她的運勢並沒有上升。

「等一下!等一下啦!」

她滿是淚水地拚命遮掩,要是現在對她說你這種表情也挺好看的,我的住院時間可能會延長三個禮拜,因此我選擇安靜地觀察長瀨。

眼前這個女高中生就像在示範如何用抹布擦地板一般,四肢全趴在地上,手裡拿著橡皮擦用幾乎快把紙擦破的速度把讓她丟臉的東西擦掉。手腕每上下激烈擺動一次,被裙子蓋住的屁股也跟著上下晃動。雖然覺得這畫面一點都不煽情,不過同病房的高中生倒是興奮地看著她的樣子。

度會先生大概是被長瀨的慘叫聲吵醒,連他都翻過身來面對我這裡,驚訝地看著這個女高中生的模樣。這景象應該可以成為他死前美好的回憶吧?

長瀨完全沒察覺周圍的好色視線,專注於手邊的作業,現在正要擦完第二本。我想著——長瀨在各方面總是不斷添我麻煩,讓我更堅定立誓要以更改的態度對她。當然,這是騙你的。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全都擦完,長瀨將原本放在鉛筆盒裡的東西收一收,重新坐回椅子,用手帕擦乾額頭上的汗水,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我把所有邪惡都消除了。」

連筆記本也幾乎要被銷毀。她就像在城鎮大顯身手,代表正義的那一方。

我再次接下與其說要拿去影印,倒不如說該拿去資源回收的筆記本,隨手塞到書架上。這是題外話,因為戀日醫師借給我的(或是送我的?)漫畫實在有夠多,找不到地方放,有一半是硬放到麻由個人病房的架子上才得以順利解決。

「那我走啦。」

長瀨將書包抱在胸前,在羞愧心理的催促下決定退場。

「丟臉丟到我再也不敢來了啦。」

我心中卻浮現和「那真可惜」恰好相反的想法。

長瀨因天生的動作不靈巧和想要趕

緊離開的焦躁感,急忙地磨蹭著雙膝把椅子摺好,把椅子像把垃圾丟到垃圾場一樣隨便往牆壁邊擺,接著垂下視線看著我。

「……啊,路上小心。」

我推測她是在等我向她道別,因此揮揮手這麼說。

長瀨依舊不發一語,臉上的肌肉一點也沒放鬆。

「掰掰細菌。老師再見,小朋友再見。祝好運。Arrivederci(再會了)。我很幸福。早安,初次見面,世界,我的家。」

我對長瀨用上這十八年來(小學休學過一年,所以現在還是高二)所有學到的招呼語,但她有如馬耳東風毫無反應,甚至眨也不眨眼。

這下頭大了,她不給點吃驚或生氣的反應,那我說這些話就沒意義了。

「怎麼了?」

不得已,我只好假裝嚴肅。具體來說是稍微把身體向前湊,嘴角緊抿,下巴往內縮。

長瀨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順便用食指摳了摳頭皮。

「我在猶豫要不要說啦。」

「說什麼?」

「我可以抱怨一下嗎?」

枯燥的語調和視線,讓我全身的汗水蒸發,我說了句「可以啊」催促她繼續。

長瀨坦率地對我發動攻擊:

「欺騙小麻的透是個卑鄙的傢伙。」

長瀨丟下一句我從來沒學過的招呼語,輕快地離去。

她完全不回頭看目送她離開的我、高中生以及度會先生,伸手關上身後的門。

「真希望她可以常來探病。」

度會先生用帶有諷刺的笑容對我這麼說。對了,我從沒看過有訪客來這間病房探望他。

礙於如果對這種人說「哎呀,要是真的常來那就頭大了」這種回答太沒常識,因此我只好回答「是啊。」度會先生咳得連聲噴出口水,說了句「好累,快死了」之後便和棉被一體化,他是個睡覺會連頭也一起用棉被蓋住的人。

「喂,哪個才是你的正室啊?在變成殺戮戰場前,把那個叫麻由的讓給我如何?」

我聽也不聽那個高中生的意見,看著窗外的風景。

窗外全都是乾枯的樹木,根本找不到開花爺爺的蹤影,而且已經開始夜幕低垂,冬天的荒涼景色一點也不好看。

我反芻長瀨最後丟下的那幾個字。

我在騙小麻。哦——

透是個卑鄙的人。耶——

「……有點不太對耶。」

怎麼可以不罵一下現在年輕人錯誤的文法。

我要訂正。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透是膽小鬼——

阿道才是卑鄙的人。

雖然每和長瀨見一次面就覺得喪失全身精力,但我現在可不能睡。

因為我得去接回丟給奈月小姐照顧的麻由才行。

所以長瀨離開病房還沒十分鐘,我也下了病床。

出去、走廊上,移動、病房。我得趕快把麻由接手回來。

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一張點陣圖,以緩慢的速度在走廊上前進。宛如和夜晚對抗的明亮燈光照亮走廊,不過冷到鼻頭和臉頰幾乎要龜裂的冬季寒冷空氣,卻無論光明或黑暗都擺脫不了它的糾纏。但是冷歸冷,還是比炎熱的夏天來得好。

我吞咽口水滋潤乾燥刺痛的喉嚨,爬上樓梯。我的病房位於二樓,麻由的病房則是在個人病棟三樓,一個風景很不錯的位置,這又是一段遙遠而且會走到手痛的路程。

麻由剛住院時基於她的常識提議和我住同一間病房,不過很可惜,鄉下的醫院因很少有病患會要求住雙人房,而且也不能男女共住,所以沒有雙人病房。因為這個緣故,麻由對我提出兩人共住個人病房這第二個要求,雖然對我來說這方法挺不賴的,不過我還是想辦法拒絕了。

我並不是希望麻由可以遵守世俗的常識,反而很喜歡她這種奔放的想法。

我只是不想慢慢踏上變成麻由的小白臉的道路,這應該不是騙你的。

最後,我以答應麻由出院後會遵守一個約定,讓這件事圓滿收場。說到圓,我發現自己忘了圓形的計算公式,是因為我的頭老化得太嚴重了嗎?連圓周率也只能背到小數點第四位。

就在我有些憂心這老化的腦袋會不會得到類似笨蛋、庸才這種毫無知性的稱號時,突然有個「%(,(#S#%,)~((%,)),,)(,)(~(,~!」朝我臉頰舔了一口。

在雞皮疙瘩還沒冒出來前,我就嚇得先喊出比「Ciaosorella」怪上五百倍的叫聲,丁字杖也跟著摔落在地。我右半身狠狠撞向牆壁,悽慘地摔到地上。

「哎呀,嚇死我了。」

別搶人台詞還用這麼溫和的語氣說出口!

某人就像要捏碎遲來的雞皮疙瘩似地用力抓住我的雙臂把我拉起來。是那個二十歲後半,不喜歡病患挑食吃剩的護士。剛剛那個像爬蟲類一樣舔我臉頰的,就是她的長舌頭吧?

她撿起倒下的丁字杖交給我握住,接著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職業微笑。

「還有沒有哪裡會癢?」「拜託你抓抓自己的頭吧。」

護士小姐一點也不在意我說的話,笑容滿面地對我說「你還真有精神。」大概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打著這樣回我的如意算盤吧?

「……請問你剛剛的動作到底是為了什麼?」

「告訴你要吃晚餐啦,不過是一個護士突然萌生母性,想藉由肢體接觸告訴你嘛!」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聽得懂人話的人,另一種是聽不懂的人。

不過眼前這個人卻是例外,話雖然說得很溜,但是腦袋卻根本聽不懂別人嘴裡說出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抱歉抱歉,我想最多只不過慘叫幾聲而已嘛。你的腳沒事吧?」

「嗯,應該沒事。」

雖然以我跌倒的姿勢沒扭傷左腳踝很不可思議,不過幸好除了被路過的護士性騷擾之外,沒有什麼地方因摔倒而產生痛楚。

護士小姐朝我額頭上一敲,「嘿嘿」,調皮地吐出舌頭。

「雖然這種笑法不正確,不過卻超適合你的耶。」

「啊?錯了啊?年輕人真難搞,那……耶嘿。」「比剛剛更適合了。」

這個人會讓人覺得她好像是自己的朋友。

老師也好,奈月小姐也好,在這個城市裡,我上個世代的人接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教育?該不會有進行過什麼單口相聲藝人的培育計劃,結果失敗了吧?

這個護士小姐雖然不是為了玩角色扮演才穿護士服,不過平常總是不戴護士帽。她都是看準其他護士或醫生出現時才把帽子戴上,和那些努力鑽學校老師服裝檢查漏洞的高中生沒兩樣。而她頭上那頂帽子現在就像戴歪的假髮,因為她瞄到有個醫生朝樓梯這裡走來才趕緊戴上,等確認那位醫生經過後,又把帽子捲起塞進口袋裡。接著護士小姐用手指梳理頭髮,她討厭帶帽子的理由大概是因為太過在意自己的髮型吧?我對頭髮沒什麼研究,說不出那種髮型的正式名稱,所以我就擅自命名為護士頭,和電音頭(註:technocut,來自電音樂手流行的髮型)的由來類似。

「對了,你的秘密我都一清二楚喔。」

怎麼可能啊。

護士小姐的食指在我眼前順時針畫著圓圈,我很努力克制眼球別跟著打轉。

「我也知道你的秘密喔。」

我說的是真的……她實在太可疑了。

我也伸出食指努力逆時針轉動,快來人讓我別再暈下去了。

「你今天下午被一樹先預約了吧?你這光源氏的勇姿我可是從頭看到尾呢。這算先買瓶酒寄放在酒店嗎?還是算逆指名呢?」

「一樹?……啊,那件事喔。」

從毫無交集的人口中聽到熟人的名字,讓我食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雖然她的表現看起來很像無照護士,不過好歹也是個護士,至少也應該知道患者的名字吧!

「從頭到尾?你是翹班偷窺嗎?」

「才不是,我是工作中順便從窗外偷看了病房內部一下。」

一樹的病房在三樓耶。

「你的工作是當宇宙人嗎?」

「沒禮貌。你以為我是那種會在七夕短簽上寫『希望彩色小雞的味道可以變得更好一點』的那種人嗎?」

「那你也別瞎扯啊。」「啊,對了,關於那個一樹的事……」

又被無視了。這個城市的居民怎麼都這樣,難不成以自我為中心是他們的一般常識嗎?

「聽說一樹是我父親開的道場門下的子弟?簡

而言之就是我家的弟子。」

我覺得這不只是簡而言之,連上下關係都被省略了。

我們同時停下手指的畫圓運動。

「你和一樹是什麼關係?」

「就像我和你之間的關係。」也就是所謂不太熱的陌生人。

「是喔。這件事說不定你早就知道了,就是一樹她很害怕,自從名和失蹤了之後就不敢關燈睡覺呢。你去陪她睡如何?」

「名和?」我直接跳過最後的建議。

「就是那個失蹤的孩子,名和三秋。」

「是喔。」

「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真是的,傷都還沒痊癒呢。」

她不滿地哼了一聲,這是她第一次繃緊掛著笑容的臉蛋,我因她的態度對她改觀。

「護士們對這次的事件有什麼想法?」

我像個記者般詢問。

「感覺被卷進了事件里吧!」

護士小姐又把帽子戴上,接著用手支著下巴,眼神望向遠方。

「譬如殺人事件之類的嗎?」

「……………………………………」

她的視線回到我的臉上,原本撐住下巴的手無力地垂下。

「我的同事會提供我的不在場證明。」

「別突然玩起推理冒險遊戲好嗎?」

雖然我也沒資格批評他人,不過我對她的評價又跌回原樣了。

「況且我根本沒有動機。」

「根本沒人問你——」

「也沒希望升當護士長。」

「這是不當評價喔,你沒被解僱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你說什麼——!」

我解除原本點陣圖的狀態。牆壁接下護士小姐為了宣洩憤怒而打出的一拳,發出沉重的撞擊聲……幸好這個人揍的不是我。

「我開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呢。」

護士聽到我這麼說,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是希望我把你說的話當玩笑帶過嗎?」

不過名和三秋死了。我現在沒有必要佯裝什麼都不知道,說些真希望她沒事之類的話。

護士小姐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地說「希望她沒事。」接著就像競走般使勁揮動手臂走下樓梯,看來她內心深處並不像外表那樣只懂得開玩笑,這一點和我並不相同。

就這樣,我在路上雖然遇到護士小姐的阻礙,最後還是順利抵達麻由的病房。

因為身旁沒有助手陪伴,我只好對自己下達開門的命令,不過執行命令的手卻因耳朵所受的刺激而暫時停下動作。門內傳來有如日本傳說故事的旁白般,特意減少抑揚頓挫的朗讀聲。這陣聽起來很像是在念祝禱文的聲音,以比法定速度還要低的速度一刻也不停息地持續著。

我站在門外等待,拉長耳朵辨識這聲音……似乎是奈月小姐在說話。雖然無法聽出內容,不過從句尾的結語判斷,是在念童話或繪本之類的東西給麻由聽吧?那麼,麻由有什麼反應呢?

雖然病房內也許發生意料外的狀況,但是我毫不興奮也不緊張,在驚訝情緒的引導下將手放到門把上,將門推開一半。

病房內當然有麻由和奈月小姐兩人,麻由坐在床上,上半身倚著牆,眼神筆直看向前方。她的眼神、動作競帶有成熟的冷靜,肌膚乾燥又粗糙。

奈月小姐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著一本又大又薄的書。

兩人都因為開門的聲響而發現我的存在,轉頭看向我。先不論心裡真正的想法,但兩人表面上都露出歡迎我的喜悅表情,麻由不解的表情也同時消散。

麻由想用手扶著床緣把腳放到地上,不過因為沒抓准距離撲了個空,就這樣整個肩膀連身體一起摔下床,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奈月小姐伸手撐住她,將她推回床上,麻由並沒有反抗。

「阿道你回來了啊,剛剛的奇怪聲音是你發出來的嗎?」

奈月小姐拿著包包站起來,很自然地對我開口說話。我含糊不清地回答「嗯嗯」,朝麻由走去,麻由這次成功地移動到床邊,拍了拍旁邊的空位邀我坐下,從她的態度看得出來剛睡醒。

「那我先離開了。還有,這個給你。」

奈月小姐把手上的繪本交給我。

瓜子姬和天邪鬼。

封面這麼寫著。

奈月小姐和我擦身而過時輕聲說「不用擔心。」然後露出心術不正的笑容走出病房。擔心?我要擔心什麼?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在麻由指定的位置坐下,她立刻像玩磁鐵扮家家酒般黏到我身上。

「阿——道——道——阿——道——道——」

「好乖好乖。」

她的腦袋應該差點轉不過來。這時我想起護士小姐那句還附送口水的訊息。

「聽說快吃晚餐了。」

「嗯,我肚子餓了。」

因為你午餐時間也在睡,根本沒吃。

「不過小麻做的飯比這裡的餐點好吃呢。」

「嗯,那是當然的啦。」

應該沒問題了吧?

「你認識剛剛那個女人嗎?」

「完全不認識。」

麻由乾脆地否認。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事情是這麼回事羅……?

「你不討厭剛剛那個人?」

麻由並不排斥有人在她身邊。

「不——我討厭她。」

麻由無憂無慮的笑容上,帶著可能會突然臉色大變的警戒心。

「因為很懷念繪本上的故事,我才聽她念的。」

也就是說,她眼中的奈月小姐和收音機是同等級的嗎?就算是愛嫉妒的麻由,也不可能會對機器吃醋。

還以為繪本是奈月小姐帶來的,沒想到翻到背面一看,上面用漂亮的字跡寫著醫院名。

連收拾的時間都省了嗎?

「你小時候常常看繪本?」

「你怎麼這樣問?我常常和阿道輪流看啊!」

麻由就像聽到三流黃色笑話一樣,氣到眼角上吊地反駁,我才終於想起阿道輝煌的過去,淡淡地回答「對耶!」不過其實是騙她的。

「我住在阿道家的時候,你會在棉被裡面念好多繪本故事給我聽呢。」

我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麻由洋溢夢想的秀麗臉龐。

「阿道都念得很快,所以我聽得很辛苦呢——」

「抱歉抱歉。」

麻由對我這個不是發自真心的道歉毫無反應,哼著歌翻起繪本。她的臉蛋既端莊又帶有一絲幼稚,擁有矛盾、相互衝突的魅力。

她天真的動作給予我安全感,但手上的繪本卻用不安震撼我的心。

要我別擔心——可是……

奈月小姐好像什麼都知道似地這麼說。

我做了那些事……

當然會擔心啊!

擔心麻由是不是恢復正常了。

「……………………………………」

我真卑鄙。

原來我希望麻由永遠維持這樣?

維持壞掉,老做白日夢,分不清現實,被人玩弄的現狀?

可是不就是這樣嗎?

要是麻由的記憶恢復正常,那我……

……就會被丟掉。

「小麻念給你聽吧?」

聽到小麻天真的詢問,我誇張地搖頭甩開腦里的雜念。

「吃完飯再說吧。」

麻由回答「嗯,也對。」便將繪本收了起來。

沒有比奈月小姐更惡劣的人了。

這是要讓我不爽,最有效果、又最正確的方法。

「阿道你怎麼了?怎麼看起來快要哭了?」

麻由將身體滑到我的大腿上,躺著朝上望向我。

是喔?我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像快要哭了嗎?

這代表我現在感到悲傷難過嗎?

「沒有啦,我只是發覺我真的很喜歡小麻,害我感動到想哭。」

就算說謊也好。

騙她也好、冒充也好。

就算是假貨也好。

是假的也好、是贗品也好。

就算沒有過程。

就算只有結果、就算是虛假的。

……我也會高唱笨蛋情侶萬歲,我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小麻喜歡我哪裡?」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阿道!」

她臉不紅氣不喘,充滿元氣地回答。

了不起。

小麻說的是再正確不過的答案。

但為什麼卻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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