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第四章 崩壞(1/2)
「出去這裡以後要幹什麼呢?」
沒有回應。
「我想要好好洗個澡。」
沒有回應。
「不過,爸爸他們的事怎麼辦?」
沒有回應。
「已經睡了嗎?」
沒有回應。
「晚安。」
還是沒有回應。
閉上眼睛的期間,思考比平常還要活絡地在腦細胞間巡禮。
在這其中,想到了這種事。
有人說,人死的時候兩腿一伸就去了。
有人說,人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苟且偷生。
不管怎麼客觀公正地判斷,都只能得出唯有死亡才是高潔正確又有節操。
而污穢又滿是錯誤,退場得不干不脆的我,眼瞼和往常一般睜開了。
去世的雙親並排在我的眼前。
……不,這不是騙你的。
「好久不見……」
猶疑一下是否該說早安,如此打了招呼。雙親的全身突然像「Karateka」(註:某個早期的電玩遊戲)一樣,機械性地曲折身子點頭。到這裡,我的視覺終於和腦袋連結,理解了。
也就是——
「我正在做夢。」
「吹牛。」
「正確答案。」
新聞剪報被從視野中拿走,取而代之出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戀日醫生。今天戴著銀邊的眼鏡。醫生和報紙,還真是一點都不相配。
「還真是差勁的興趣。」
「對自殺未遂的笨蛋來說,這種程度的惡作劇還在容許範圍內。」
冷淡的說法卻伴隨著憤怒。對這種從沒體驗過的態度,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對應。總之,繼續躺著說話應該是沒禮貌的,於是試著坐起來。
可能因為睡太久的關係,身體僵硬,尤其是背後特別痛,不過要彎起上半身還不成問題。沒有必要確認周圍環境,光憑消毒水的氣味就知道這裡是醫院。那股刺激鼻腔的味道倒不至於特別討厭,因為早在第一次進醫院前就體驗過更醜惡的臭味了。
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日光燒灼著眼球。觀察身子一圈,沒看到輸血用的管子或包成圈的繃帶,也沒有什麼特別痛的地方。雙手俱在,指尖完好,腳趾也都還在。感覺頭部有些缺乏血液,其他則和平常剛起床的感覺沒什麼兩樣。該不會是被動了什麼改造手術吧?向醫生如此詢問。話說回來,為什麼醫生會在這裡呢?真是充滿謎團啊!
「……你沒有死,對吧?」
「你連我都想說是死了嗎?」
聲音帶刺。對聽的一方來說不太舒服,但也沒想到對應辦法,就和平常一樣接了下去。
「因為是我在看的死後世界,所以周圍的人也應該是死……所以,沒死啊……」
又沒死成嗎?
「該不會真的是做夢?」
「你現在很明顯不是掉在夢裡而是掉到現實世界了。從百貨公司的頂樓跳下,在空中翻了一圈水平下降,撞破避雨用的屋檐,翻白眼噴白沫倒地不起。還好屋頂是斜的,連外傷也沒有。」
「……哇——喔!」
對自己待在醫院一事感到羞愧。
「身體覺得怎樣?」
把頭髮往上撥,社交辭令似地問道。回答——非常好,只是覺得床有點小——醫生先是點點頭,然後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你到底在想什麼?」
看起來不像是可以說——無聊事占了九成——的氣氛。在腦中搜尋能鎮住場面的話語。
「呃——該怎麼說呢?」
「可以揍你嗎?」
充血的雙眼目不轉睛。我歪著頭搖了搖。
「這是怎樣?」
「就我個人來說被揍是應該的,只是因為已經被麻由揍過,實在不想讓嘴巴再裂開。」
羅羅嗦嗦吐著藉口時,臉頰被打了。
一個巴掌。
痛死我了。
抓著胸口的手把身體向她拉近,我的頭像人偶一樣僵硬地搖著。
然後醫生哭了。
「啊?」
為什麼?
臉頰被打到發麻的是我耶。
難道我的臉頰上長了刺?
帶著黏稠感的汗冒出。不快也不可解。雖然哭泣著,但是臉並沒有轉開,淚也不擦。是在等什麼嗎?還是在窺伺著什麼?沉默帶來了痛苦。
「你在哭……喔?」
這個欠缺人性的台詞,已經是我竭盡全力的成果了。
以為會招來反覆幾個巴掌,為了至少不要露出太多醜態而做好準備。
但是,醫生的反應不是如此。
表情變得接近自嘲,放鬆了壓住我的力道。
「我在哭?」「沒有。」
情急之下擠出的謊話被無視。醫生的手指划過臉頰,攫取象徵感情的液體,像是要確認似地送入口中舔了一下。
醫生的喉嚨傳出一陣聲響,但是表情離笑容還差得遠。
「果然,不及格。」
「不及格?」
抓住我的手就這樣往前推。來不及採取防禦,就這麼斜倒在床上。因為即使立刻取回正常姿勢也追不上事態的發展,所以乾脆就等等看誰會先採取動作。可能是血液集中的關係,額頭覺得有點重,臉頰也痒痒的。
等待醫生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怎麼被臭罵一頓呢?為了避免狼狽,這次連心都做好準備。像是貓頭鷹一類的鳥從窗外免費送來叫聲,撫平了意識表層的龜裂。
準備已經萬全。
但是卻遲遲等不到下文。
三百、六百地持續讀秒,抓了抓臉頰,又把手放在額頭上,懷疑著醫生該不會已經離開了?不過將身體拉起的手省去了睜開眼睛確認的工夫。
因此即使非我所願,還是起了個話頭:
「我睡了多久?」
「整整兩天。因為身體沒有什麼異常,所以醫生判斷可能是心理的問題。」
立刻被回答了。或者該說,醫生也在等我的問題。
「這期間有發生殺人事件嗎?」
「你問我社會上發生的事,我也答不出來。」
說得也是。
「屋頂的修理費用呢?」
「御園付了。畢竟那孩子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那麼,麻由呢?」
對我最想知道的答案,發生了若干的時間差。
「現在大概在睡覺吧!」
淡然的回答,和預測絲毫不差。
「麻由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吧?」
把眼球轉到極限才看得到,一個嚴肅的頷首。
果然如此,可以理解。
「反正她大部分的感情都壞死了,只剩下壞脾氣的嫉妒,算是留在最底限的人性吧!」
不過是我跳樓這種程度,是無法讓她取回罪惡感的。
大概,就算死了也一樣。
「你沒對御園生氣嗎?」
「我不強求不存在的東西。」
麻由如果還存有一絲悲傷的情感,早就在過去那個時候自殺了。
所以,這樣就好。
最壞中的最好。
「而且也忘了生氣的方法……因為心已經枯死了。」
和精神科醫師討論心的問題,真是班門弄斧。
「沒死喔,只是睡著罷了。」
如預期地立刻被否定。
這是醫生從以前到現在不變的主張——
心死就等於人死了。不管怎麼歪曲,只要有心就是生物。這是生物之所以為生物的定義,我如此深信。
聽過好幾次的論調。然後,也反駁了好幾次。
「如果沒有醒來的可能性,那跟死了還不是一樣。」
只要一開始這種對話,醫生就會以看到無聊人士般的目光對向我。那已經遠離了主治醫生觀察病人的眼神,而是以目光體現面對愚者難以忍受的心情。
「討厭身為人,放棄自覺的傢伙才會這麼說。如果沒有可能性,自己創造不就好了。」
準備要吵架的常用句型。這樣的問答其實雙方都聽膩了,因此最近都是選在剛要開始就切斷話題,雙方暗中達成一種默契不繼續這個話題。這次也不例外,從這裡開始改變話題。
喉嚨像黏了沙子般乾涸。但是也沒力氣驅動嘴巴以外的身體,連思考的殘骸都唾棄了。
「你這樣蹺掉工作,沒關係嗎?」
「誰有辦法大白天就開始工作啊?」
這種人居然也能以一名社會人的身分謀生,該說是日本的度量太大
還是太隨便了呢?
「該說我辭職了。」「啥?」
身體被發出的言詞給打撈上來。遵循脊髓的指示彈跳起身看向醫生。她正蹲坐在椅子上,觀察著自己的腳趾。
「等……呃,為什麼?」
「因為不適合我。」
就算是現在要辭掉打工的年輕人也會擺出一臉慎重的模樣,這個隨便的態度也太超過了吧!
淚已幹掉的臉頰發揮原本的角色,冷笑似地歪了歪:
「你以為醫生是我的天職,除此之外的我都不能做嗎?以你來說還挺死心眼的嘛!」
「不,因為醫生要是辭職在社會上就不再是醫生,但對我來說卻還是醫生,還真複雜啊!」
「原來如此,複雜啊!」醫生苦笑,在椅子上伸長了腳,把腳踝放在我的床上架起橋樑。
「工作的時候覺得一天是八小時,現在卻有鏘鏘好二十四小時可活,真贊,辭職真好。」
「你確定沒把「鏘鏘好」和「搶鍋」(註:相撲鍋,相撲力士常吃的料理,因讀音也有人稱為搶鍋)弄錯嗎?」
「哼,你是想說身為一名社會的成員,有工作才算是一個正當人應有的形象吧!一副不受社會規範管制的樣子,其實骨子裡還是個乖小孩嘛!」
年紀差了一輪的妙齡女性嘟起嘴,孩子氣地表現不滿。耍賴似地用腳踝咚咚咚敲打著床,有時也會不經意地敲到我的小腿。還真想告訴她——你麻由化地滿嚴重的。
「反正也有安排好接任的醫生,不用擔心定期回診的問題啦!」
自以為是樂團的鼓手,以腳踝敲打節奏演奏出獨有的韻律。
我只能回以「喔……」
「真是沒精神的回應啊!」
「我想我大概不會去……啊!」
突然後悔,自己這時要是說謊就好了。
壞心腸的「前」女醫師沒放過我的失言。目光閃亮,變身成愛欺負人的小孩。
「什麼什麼,你的意思是我比較好嗎?哎呀——真開心——」
不要裝可愛。
「這又不代表診療有發生效果。」
「喔——這樣啊,我多少也算達成了身為一名醫生的存在意義呢!」
噫嘻嘻,和自身年齡不符地笑著。高興地手舞足蹈,啪嗒啪嗒地拍打雙腿,在醫院製造破壞規定的噪音。想要提醒她別給同房的人製造困擾,才發現房間裡除了我們之外空無一人。
「喔喔——這正是所謂的青春劇場啊!辭職後才發現當醫生也有好處呢!」
到底是想讓我覺得丟臉才這樣說還是認真的?不過反過來看,醫生這麼說的意思就是她認為當醫生的時候沒有好事。
這對她來說是心理已有所準備的事實,還是……
「………………」
好奇心促使心臟跳動不已。以不探人隱私的理性勉強壓制。
「為什麼會當醫生呢?」
「喔,想矇混話題嗎?」
「不是啦——」
「真的想聽?這可不是什麼連續劇也不是什麼紀錄片喔!」
「我對歷史考證還不算討厭。」
腳踝的升降停了下來,醫生直視我的臉。然後「唔」地停了一拍,開始敘述:
「我們家代代都出醫生,所以志願也很自然地決定了。這個原理就跟打敗魔王的勇者的小孩會被期待為救世的勇者一樣。然後就想——只有精神科醫師還沒人當過,所以我要是當上,那不就是全階級稱霸了嗎?身為人類,這是很自然的想法吧!」
請你不要追加要成為人的障礙。
「其實是怎樣都好啦!也沒有意思把夢想或將來寄托在工作上,反正再怎麼努力也不會留下什麼。世界就不用講,就連對日本的一個超小村落也不會有任何影響。我能做的頂多就是留下子孫,不過我連那個也無法達成。」
你不結婚嗎——的問句被我硬是吞下。
「也就是說我沒有生存的意義。這是從客觀論點來看的。雖有人說人生是屬於自己的,不過我不是很喜歡那種論調。我認為比起認同,被認同更有價值。人是活在人群中……唉,雖然有點離題,反正我就是抱著不管做什麼工作都沒差的想法而成為精神科醫師的坂下戀日醫生。」
既不可喜,也不可賀。
……這樣真的好嗎?又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醫生凝視著打了我的右手,重複著手指的開闔。
「明明是隨隨便便的動機,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出手了,居然打了病人一巴掌。我啊,雖然是恬不知恥的傢伙,不過還沒有孤高到可以繼續丟臉下去,所以我不幹了。」
說完,將背脊往椅背靠去施以重心,仰望天花板。
沒有要求觀眾的迴響,而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你說,治療到底是什麼?」
感情成分稀薄的聲音振動著耳膜。
「……抱歉,剛才一瞬間好像出現了既視感。」
「因為我之前問過你。當時得到了非常絕妙而老套的四十分答案。」
咦,在我心中的日記可是記載著得到了一百分喔!
醫生把雙手在後頭部交叉,伸了個懶腰後開口:
「身體的治療和心的治療。要問哪個比較難我不知道,不過哪個比較曖昧卻是一目了然。也就是,心的治療到底是什麼?是讓喜怒哀樂正常化?正常該如何定義?還是說把心回復到過去的狀態?依什麼比例分配?提供援手然後讓它自主發展?即使不知道本人是否有那個意願?」
連珠炮的質問向天花板丟出。應該不是對我發問吧?旁觀一陣子之後,腳踵連同腳踝落下。連讓我述說意見的機會都不給就繼續發言:
「在我那邊住院的也有很正經的傢伙喔!或者該說大部分都很正常。有點沒精神的,或病態地尋求規則的。要說的話,社會上到處都是這種人,然而這個世界僅僅如此就將他們視為異端。也有人是遭到疏遠,討厭這種情況而自主入院……而在那之中大概有一成左右,是那種完全進行著電波收信送信的人,或者是把意識建築在妄想世界裡的人,像御園家的小麻由就是。」
我有興趣的名詞被列舉出來了。理所當然上鉤的我看向醫生,但是對方卻忙著數天花板上的格子,視線沒有交集。
「那孩子感受幸福的背景是不幸。但是不論周圍多麼不幸,只要焦距對準幸福就是幸福。而不管她看起來多麼幸福,其背景都只有不幸。不過這也牽涉到剛才講的主、客觀問題。從我的觀點看來,御園麻由幾乎是不幸的聚合體,但對她本人來說,只要阿道在身邊就是幸福圓滿,只要有阿道就HAPPY。哎呀,還真容易滿足啊!」
「……的確是很容易。」
像這種程度的話不用特別否定,隨口應了一句。不過我真的這麼認為嗎?
「就算御園再次入院,從被改寫的記憶與不正常的精神中重新振作,也只是取回不幸的過去罷了。而要求別人去面對、不可以逃避,要重新找回幸福什麼的,是身處上位往下看的人才會說的話。受不了過程而自殺的傢伙也不在少數,說什麼不可以逃避真實,不過是傲慢地逼迫他人罷了,我才不認同那種事呢!」
微怒的聲音述說著意志。
身處病患側的我想到麻由的事,心中便生不出一點否定的聲音。
醫生緩緩低頭,這次把視線的焦點對準了自己的腳尖。
「我們醫院裡有那種會對鏡中的自己說話一整天的人,也有自認為擁有預知能力的妄想症患者,不過我和他們比起來到底誰比較幸福也很難說。具體性質的幸福是什麼我不知道,不過他們或許知道,也或許正在體驗。雖不是為他人所認定的幸福,但也不是會被輕易奪走的幸福。而且,他們就算治好了也不見得就能得到幸福,還可能因為是經歷過這種狀態的人,周圍給的評價不管怎樣就是會比較低……諸如此類的。我以前一直在煩惱。」
苦惱被用過去式表現。
不過那也不代表已經圓滿解決。
「我不斷煩惱著,但是如果找不到答案,我就會逃避。因為我很懦弱。老實說,再這樣持續下去,我擔心連自己的心都會出毛病。自己所堅信的,長久以來作為行動準則的真實好像就要被塗抹成別的樣子,好恐怖。說不適合所以辭職不過是藉口,其實真正的原因可能是這個吧!」
就是這種理由。
語畢,總算正眼瞧了我。
晴天般的眼神令人目眩。和奈月小姐恰好成為一種對比,瞳孔充滿了光彩。
那個眼神和我過去入院時看到人們的眼神酷似。
和統合失調症候群患者的眼神,類似。
下意識地在心底某處評比著他們和她的眼神
。
因乾燥而龜裂的嘴唇緩緩蠕動:
「你。」
有意識地劃下一個句點。
「你,和御園麻由在一起,幸福嗎?」
視野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是的。」
我現在,正在說謊嗎?
醫生什麼也沒說。沒有評定為吹牛,也沒有評為正確答案。
像是要無視我一般把臉轉開。
那代表,即使我真的身處於真實幸福的頂點——
她也不會予以承認——的意思嗎?
「好啦,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腳踝像是察覺要離開似地往上提起。
然後以踏下的腳作為軸心往前一滾,滾進了床上。
腦漿里寫滿問號。
然後在吐出那些問號前,醫生的額頭往我的頭上一撞,我從床上翻滾摔下。就連「咚」、「嗚哇啊!」這種優雅表現都沒有出場的餘地。
從床上滾到地上,垂直距離不到一公尺,卻比從頂樓跳下時還要痛。
滾到地上的時候順便撿起醫生掉到地上的眼鏡,起身。
病患用的病床,被一個健康無比的「前」社會人以大字占據。
「……我說啊……」
可不可以把目的地定在更遠的地方?連要說完這句話的氣力也萎縮了。
醫生嘴裡說「有什麼關係」地耍賴。
「沒受傷、沒生病、健康至極的傢伙,沒必要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吧!」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城市的人(包括我在內)都無法實踐自我反省這個行為。
涌不起如此大吼的氣概,只能嘆口氣當作答應,把剛剛撞到地板痛得半死的屁股挪到醫生剛剛坐的鐵椅上。隨意把右手的眼鏡掛上,眼球產生一陣鈍痛。
「反正回去也沒事可作。」
「人力銀行在向你招手喔。」
「那是啥?寢太郎可是睡三年,勤奮工作了六年喔(註:日本民間故事。不工作老是睡覺的懶人寢太郎,清醒後為村莊解決旱災還完成灌溉工程。原意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都已經努力了六年,休息個十二年也不為過吧,有錯嗎?」
「不論舉例或算法都錯了。」
嚴肅的氣氛一掃而空,把垂在額前的頭髮往上撥。雖然很想讓醫生的話和我的答案在腦中交錯出些什麼,但目前也只能保留。
或許是因為在不適合我這種小丑的狀態下呼吸,肩膀僵硬。為了放鬆而轉了轉肩頭,看向醫生,發現她已經半踩進夢的棺材裡。真擔心她是不是真的開始麻由化了。
似乎是感應到了視線,揉了揉眼角,慢慢打了個呵欠。
「說不定啊,你的叔叔、嬸嬸正氣得半死,加油喔。」
「啊——…………對喔,應該很生氣吧!啊啊,頭好痛——」
「那就不妙了,開個一半溫柔的處方簽(註:日本知名頭痛藥的GG詞」給你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受到世界第一幸福般傻笑的影響,頭真的開始痛起來了。
「……醫生到底是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你難道不知道探病這個詞彙以及行為嗎?」
醫生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那個理直氣壯的說法與台詞雖然走的是感動路線,不過橫躺在病人的床上打呵欠進行的探病我倒是沒聽過。
「喔,對了。奈月說她之後也會來。」
「嗚惡。」
露骨地表現出厭惡。
醫生以一目了然的愉快表情露出笑容。
在那之後醫生開始發出真正的鼻息(給我滾啦),於是我開始一個人的思考。
正因為還活著,所以能夠。
「唉,好像錯過了某種時機。」
這也算是某種約定成俗。
那麼。
「騙你的。」
我,還活著。
翌日,接受了簡單的檢查,又被強制參加叔叔、嬸嬸主辦的包含詛咒的說教視聽大會之後,和護著右腳的麻由再會了。聽說是前幾天從百貨公司頂樓要下樓梯的時候,大大地踏錯段差而扭傷了。聽了之後,把覺得又抱歉又無所謂的混沌心情內化,離開了醫院。
人行道堆滿了黃色的枯葉,和麻由開始同居時的悶熱暑氣已被沁涼如水的空氣所取代。剛察覺夜晚醫院的寒冷時,也多少受到了一點驚嚇。
今年冗長的殘暑也終於退場。這也可說是即將被關到籠子裡的我,到成年為止最後一個在外面度過的夏季。雖然沒有什麼好留念惋惜的,不過卻有點後悔,至少該好好深呼吸一口才對。
好了,沉浸在感傷之中就到此為止,回到原來的我吧!
「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是呀。」
麻由的每一句抱怨都沒有聽進去,只是隨意應和。
「那個大騙子,居然一看到我的臉就突然打人耶。我想要打回去的時候立刻就逃掉了。不過我從以前就覺得那個大騙子頭腦一定有問題啦!阿道也儘量不要去跟她碰面比較好喔!」
「哦——……會不會是小麻做了什麼惹人家生氣的事呢?還是說態度不好之類的。」
「才沒有」地回了一聲,被完全否認。
「這樣啊,那就不是小麻的錯了。」
比落葉還單薄的隨口同意。即使如此,麻由仍高興而沉靜地展開笑容。
雖然本來就沒有這個預定,不過我還是不要有孩子比較好。不然一定會因為嬌寵過度而給世上帶來一個任性無比的笨蛋小孩,我對此深有覺悟。
「話說回來,你沒去校外教學呢。」
不想再讓麻由說關於醫生的事,改變了話題。班上的同學現在應該在熊本或長崎的休息站玩得很開心吧,麻由沒有參加他們,而是出現在這裡。說不上是為了誰或基於什麼定律,只是如果我沒因為勇於嘗試不綁繩子的高空彈跳而退出旅行,麻由應該就會參加吧!
「因為阿道沒去啊!」
那還用說?昭然若揭的含意夾藏在言語中。
……還算是,被需要著。
那麼,現在就算了。
醫生會生氣吧?
「所以,下次想要兩個人一起去旅行。」
「嗯,下次吧!」
明知道不可能有機會,卻擺出平靜的表情和她做出約定。
沒有絲毫趣味性的虛言。
雖然故事本就是以謊言彩繪充滿現實氣味的每一天。
腳踩著落葉前行。
一邊吐著謊言,繼續活下去。
回到麻由家。
進入起居室。
話說回來,那兩個孩子還好嗎?應該還沒有變成人干吧?
「小麻,可以麻煩你做飯嗎?」
「嗯,好啊——」
打發麻由去廚房,快步走向和室拉開紙門。
或許是因為離開三天適應力變弱了,一陣嗆鼻的惡臭撲面而來。
「啊……」
靠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同時抬起兩對,合計四隻,充滿無瑕光芒的眼睛往我看來。
那仿佛看到救星的眼神壓得我動彈不得。
抓住紙門勉強支撐身體,為了抵抗迴避那眼神的衝動,我故作開朗大聲說道:
「哎呀——這次還不只是玩到早上才回來而是住在外面,被太太……」「你回來了!」
比我打開紙門的力道更強勁的歡迎詞。
系在腳上的鎖鏈被拉到極限,兩人緊緊挨在我的腳旁。
「吶,怎麼了嗎?為什麼都不再來這個房間了?」
杏子抓住我的腳踝,好像只要再逼一下眼淚就會掉下來似的,淚腺瀕臨決堤。別……別這樣。喔唷喔唷,因為實在跟本人性格不符,還是別再妄想了。
「嗯——不是不再來這個房間,而是不在這裡。」
怎樣,過得還好嗎?我出聲安慰兩人,直接往地上一坐。而當我的臀部一接觸到地上的榻榻米,兩人就飛撲而上。一瞬間,意識消失了。
太大意了?就這樣把脖子……警戒著這些事的時候,已經註定要被批評做人失敗了。
不過是被小孩子抱住罷了。
從正面堂堂地,兩人滿是污垢的臉頰磨蹭著我的胸口。
「…………………………」
由於不想破壞這個場面,所以忍住不說。
那真是非常令人不快的臭味。
就像水溝里泛濫出納豆一樣,絕望性的惡臭。
不過,藏不住雞皮疙瘩。
「做……做……做……做什麼啊,你們!我就
算拿來當食物也不好吃啊!」
「因……因為人家還以為你就這樣走了啊……」
杏子略帶害羞地回答。一瞬間誤以為自己多了個健全的妹妹。
浩太則仰視著我:
「你去哪了啊?」
別像個新婚妻子似地問這種問題啦!
把吼叫壓制在心底。
「這個之後再說……」
實行一次深呼吸,吸進無法令人喜愛的空氣,污染了肺。
好。
「有吃到飯嗎?」
「是的,有吃到正常好吃的飯。」
「還說啊,是因為不希望阿道生氣所以才怎樣怎樣的,一直碎碎念。」
杏子模仿的聲音很像。不愧是精神年齡相近,波長或許也很合。
不過,我有對誰發過脾氣嗎,有嗎?
雖然沒什麼體貼、溫情一類的,不過相對於這些的負面感情也都凍結了。不論憤怒或嫉妒這些感情都已經與我無緣。
如果說正常人是工藝品,那麼也不必討厭被歸類到塑膠製品類的自己。
……只是有點不上不下就是了。
「那個,阿道是……」
「嗯,就是在說我。」
杏子也不好意思指著我叫這傢伙,看她一臉為難的樣子,就幫了她一把。
表情軟化了的杏子點點頭:「這樣啊,你的名字里有『道』啊」,表示了解。
「嗯,阿道……阿道。」
看著在舌尖上反覆吟味般念著阿道的杏子,再次深呼吸。
「總之,心頭上的大石頭可說消失了一個。」
剩下的,還有一個。
那是為了把這件感受不到緊張感的綁架事件做個了結的手段。
也就是想辦法「處理」這兩個孩子,讓事件「了結」,然後讓麻由成為普通的女高中生。
順便為睡昏頭的腦袋做復健,認真思考。
煩惱。
充斥碎片的思考,幾乎要目擊到幻覺般驅使著頭腦。
腦細胞像是要被煮沸似的,熱能集中在額頭的中心部。
在那之中,我回想起當時在百貨公司頂樓作出結論的解決方法。
離家出走、殺人,以及綁架。
抓住以自由落體方式落下時閃過腦海的提示將之反芻,然後看著兩人。
「……………………」
「那個,大哥哥?你的眉毛中間堆了好多皺紋耶。」
把人當作物品利用的,大概就是最上級的非人哉了吧!我想著。
那麼,為了某個非常重要的人而把旁人當成道具利用,果真那麼不可饒恕嗎?
我為了自己,把麻由放在最優先順位。
……因此,我決定要「使用」這些孩子。
解放眉頭與肩膀,吐出一口又大、又長、又濁的氣。
於是,空空如也的體內就只剩下向後看的決心。
就失去吧!
為了失去而努力。
為了綁架犯與被綁架的人與殺人的人與被殺的人以及將要去殺的人。
事前準備的「前」
出院第二天,活用有薪休假的身分,一早就外出去採買需要的東西。結果淪落到必須進行攀牆躲避監視者的人工障礙運動競技,又稱之為忍者遊戲,最後拖著對自己發出強烈要求睡回籠覺訊號的身體回到大廈。
房間裡沒有聲音。麻由就不用說了,浩太他們也因為和我玩到深夜,現在還在睡夢中。
打開電視後橫倒在沙發上,恍惚中,我的意識也陷落了。
在少見的夢境中與謎樣的婆婆對話而醒悟自身的幸福,不過中午醒來就忘了。
這一天,就這麼以只活動半天的理想假日過去了。
明天就要正式上場,今天這樣就好了。
再隔一天,可能是前日睡眠過多的緣故,起床的時候頭痛欲裂。
今天可是今年最忙的一天,身體卻倦怠無力。
「……——應該還好吧!」
只要心理沒有疲憊就好。不是腐爛的屍體,只要成為泥人偶就行了。
太過簡單,比起反胃還更想流淚。
所以(雖然完全沒有因果關係),今天重新開始的學校課業,就決定休息。
起床後,在麻由繼續貪求著睡眠的寢室里物色著。書桌的抽屜、衣櫥里的紙箱,全都成為搜索對象。這是麻煩到想全權委託給志願是成為偵探的某女性的工作。
在那之後又找了一小時左右,總算找到了想要的物品——腳鏈的鑰匙。它被放在玄關鞋箱裡的理由,業餘人士不可能推理得出來,因此就不管了。
為了確定鑰匙的真偽而前往浩太他們的房間。兩人都已醒來,正看著沾滿手垢,跟人借來的漫畫。因為我進入房間,兩人都暫時停了下來跟我打招呼。
「早安,大哥哥。」
「……嗯。」
即使被這麼稱呼也產生不了任何感慨。
在兩人面前屈身,把鑰匙插進裝飾在浩太腳上,手銬型腳鏈的鎖孔。輕易地就插進洞裡,一轉。機械作動了一聲,雙腳便從腳鏈得到了解放。
其實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任何要素能滯留被綁架者留在這個房間了。
「呃……那個,大哥哥?」
「現在還不行,不過晚上會幫你們打開。」
重新上鎖,不看兩人的臉也不去聽兩人的聲音,走出和室。
來到拉上窗簾的寢室,落坐在地板而不是床上,等待麻由醒來。
同一天晚上九點,我和麻由相鄰躺在床上。
麻由很稀奇地還保持著意識,即使雙方都已經累癱了。
反正手閒著也是閒著,便將手指插進麻由的頭髮里,把耳朵理出來暴露在臉龐兩旁。哇,居然還微微振動了一下。
麻由還穿著睡衣,等一下洗澡後就會換上另一件睡衣吧!
睜著由於異常而得以保持的無瑕眼瞳,麻由望著我問道:
「阿道喜歡年紀大的嗎?」
「那是當然的啦!」你該不會希望我閃亮著白牙舉起大拇指,爽朗地如此回應吧?
「阿道和那個大騙子那麼好,居然能和那種頭腦有病的人處得那麼好,小麻也只能推論出那是因為阿道喜歡年紀大的。」
如果醫生聽到這番話,即使曾立下不殺的誓言大概也會立即將其打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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