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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第四章 崩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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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醫生聽到這番話,即使曾立下不殺的誓言大概也會立即將其打破吧!

「我是喜歡漂亮的大姊姊啦,不過要說是喜歡熟女就有點……」

「好想趕快變老喔——」

醫生要是聽到,大概會在丑時三刻於神社後徘徊,說出內心深藏的願望吧!

「我為什麼會跟阿道同年呢——為什麼會這麼年輕呢——為什麼是麻由呢——我為什麼是我呢——?我是……我嗯嗯,嗯嗯——?」

吟唱童謠般地重複著哲學性的問題,麻由突然蹙起眉頭。眼睛往左移動,就像是要窺伺自我內面般恍惚了眼神。那是危險的,眯得細細的眼神,但似乎又和因為問題過於困難而發生運算錯誤的狀況不同。把臉整個埋進枕頭,除了臉頰靠過來之外,感受到一點過去和她無緣的理性。

「唔——……噫——啊——!」

非常認真地由嘴裡發出怪異的聲音。敲一敲會不會修好呢?不過萬一被咬怎麼辦?

把身體拉開了一點,繼續觀察為怪電波所苦的麻由。

麻由持續散發了大約五分鐘充滿苦惱的怪聲,然後終於像是除靈成功般一動也不動,整個臉埋在枕頭裡。剛剛那個是不為一般人所知的儀式嗎?

咕嚕嚕地轉了一圈,麻由轉過來注視我。

「阿道。」

「什麼事?」

「我啊,很討厭我自己。」

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就像和教室里的麻由調和了一般,不知為何有種粗糙的感覺。

「……怎麼了,突然這樣說。」

麻由做了個沒有表情也沒有表達意思的臉。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這麼想。」

「……哦,我可是很喜歡呢。」

自己,還是麻由。到底是指哪一邊?還是另一個謊言?

真正的想法根本無所謂,只要能夠模糊焦點就好。

「為什麼我會討厭我,阿道知道原因嗎?」

沒有效果。麻由的目光搖曳,尋求著解答。

「不知道耶?我並不討厭小麻啊!」

撒了個大謊。麻由喔了一聲,把頭往反方向轉去。

髮絲流泄,薄薄地蓋在肌膚外露的肩膀上。麻由的肩膀和手不同,沒有一點傷痕。就像鹽湖般散發著炫目而冷清—

—一片的白。脆弱到如果用指腹去觸壓,說不定就會因此破裂。

抱緊麻由。即使算不上大個頭的我,也能輕易地將她納在懷中。

「餵」,她喚了一聲,轉過來面對我,甜甜地衝著我一笑。

「你在做什麼——?啾——?」

啊,回復了。正好。

「小麻喜歡我嗎?」

麻由想睡似地,以曖昧的笑容點頭。

「最喜歡阿道了喔!」

「這樣啊,嗯,是嗎——」

可惡,感動到眼睛都快飆出滷汁(代理淚水)來了。

「阿道呢?」

在我胸前縮成一球,麻由反問。

想都不用想。「隔壁班的小口同學好可愛。」有必要說這種欺負人的話嗎,脊髓!

「喜歡啊!」

「咦——不是最喜歡啊?」

「喜歡到要死的程度喔!」

「啊——我也是——」

放鬆地笑了。真要說的話是喜歡麻由,喜歡到想殺了她的地步才對。

「阿道道。」

不清楚到底算升格還是降級,總之被叫了個很屈辱的名字。不服輸地加以對抗。

「什麼事,小麻麻。」

說完之後的羞恥心狠狠地刺傷了自己,內傷到需要準備遺書的地步。

麻由磨蹭著我。是想跟我同化嗎?身軀貼得死緊,噴在鎖骨上的氣息搔得人痒痒的。

從肌膚上的觸覺,察覺麻由張開了雙唇。

「笑一個。」

「……嗯——」

雖然理解關於這件事的重大程度,也經過深思熟慮的檢討,因此現在意識里對案情有兩種不同解釋。即使知道必須早日得出結論但也無法立刻決定,日本人連「不」也說不出口的民族氣質正在作祟——「幸福的話,就笑一個。」

「……什……」

喉嚨、腦漿和胸口彷佛同時被人捏緊。

御園麻由,對我詢問了幸福。

就像那個人帶來的連鎖一般。

這必定是命運等級的惡作劇。

眼球像是要變成碎片一般被向後拉扯,因焦躁而燒炙著。

窗外的景色混入在醫院看到的情景,像暈開的水彩畫一般形成異質性的世界。

「我啊——只要這樣就覺得很舒服,有阿道的味道,好幸福——」

語尾拖長,眼睛眨呀眨地,呵欠的時候眼淚順著流下。麻由的意識已與夢境融合在一起,失去了明顯的分界線。

「唔——好想睡喔……」

我在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裡,到底記住了什麼?

「那就睡吧!小麻果然還是睡著的時候最像小麻。」

心已經成為尼特族的我,無法將被給予的,類似感情的東西分類吐露出來。

「但是——小麻已經不是小孩了,所以要晚睡……」

「會說這種話的人才是小孩子喔!」

把心整個埋住的感情垃圾山,喜怒哀樂,到底哪一種比較突出呢?

「唔——又把我當小孩……」

有除了我之外的誰能夠分辨嗎?

「好了,出發去夢的世界旅行吧!」

……我能。現在的我一定能分辨。

先把解答的這道手續留待日後。

反正漫長的牢獄時間就在不久的將來等著我。

「笑一下嘛——」

「……啊啊,嗯。」

由於不是在鏡子前面,對成果沒有把握。

麻由沒有睜開眼睛,就那樣消失了意識。

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理所當然的睡臉。

我把這個狀況視為當然,視為日常來看待。

「……那麼……」

對她使用安眠藥的機會,可能就只有這一次。偷偷讓她吃下藥這件事,比其他任何行為都還要刺激。感想是、就算有人因此迷上下藥這件事也無可厚非。內心暗自推測,過去設計毒殺他人的犯人,心中應該也是像上癮般無法自拔吧!

把麻由用床單裹了一圈完成白色的春卷之後,我下了床。

沒有立刻移動,而是看了一會兒她的睡臉。

靜靜地凝視,企圖就這樣烙印在海馬體裡。

為了成為永久的回憶。

「……抱歉對你說了謊。」

最誠心地向她告解。

離開寢室,關上門。

通過微暗的起居室,如同早上預告的一般前往和室解除腳鐐。

和兩人身體髒污的程度成反比,無比清潔的雙眼睜得老大,眼瞼退到最底線,對我的行為投以疑問的眼神。放兩人自由之後,站起身獨白似地這麼回答:

「要讓你們回家了。」

然後,讓一切都結束。

首先,雖然沒什麼意義,不過還是讓他們先把身上的髒污洗淨。

「來,浴巾。你們的衣服正在洗,洗完澡後先穿這件襯衫等一下吧,拿著。」

迅速遞給浩太他們衣服和浴巾。兩人似乎還不能理解我的行動,歪了歪頭問道:

「那個,大哥哥。我們,那個……」

「怎麼,該不會是不好意思吧?兄妹從六歲一直到十二歲為止,可都是被允許一起洗澡喔,挺起胸膛啦!」

接二連三用快言快語打斷他,將兩人送往浴室。在猶豫著不動的兩人背後推了一把,讓他們進入澡間——「請在一小時以內洗完喔!」說完便關上門。

「等一下,你聽人把話說完啊!」

「我拒——絕——去給我把頭冷靜一下。」

「這可是熱水澡啊——!」

明明不是說搞笑相聲的場合。

把兩人關進浴室之後,我坐在連接玄關和起居室的小走廊。

沒有點燈,就只是蹲坐在黑暗裡,被黑色的空間吸入。僅僅如此,高昂的心便獲得平靜。所謂抽菸的感覺,大概就是像這樣吧!

眼瞼重複幾次不規則的開闔,享受內側的黑暗與周圍的黑暗之間的微小差異。比起外側,內側的黑暗要顯得更濃。或許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總覺得相當適合拿來作為自我表現。

眼睛終於習慣了黑暗,兩種黑暗的性質差異加深。因為覺得變得無趣,我閉上雙眼,就像吐出嚼到無味的口香糖一般,將外界自眼瞼里逐出。

為了補足被遮蔽的視覺,不論內、外的觸覺都變得更敏銳。

地板的冰冷。空氣的單調。喉嚨里的燒灼。

「……………………」

回想機能自動開啟。

出生在極其平凡的家庭。因為家裡是鄉下大地主,所以房子的坪數大到可說是浪費。總是得醉醺醺的老爸即使常帶一起喝酒的老頭回家住,房間也多到用不完,二層樓甚至還有B1的建築物,一家五口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哥哥大我兩歲,從小就染金髮。和搶眼外表相反的是,他是個成天埋首書堆的書蟲,甚至睡在藏書的書房,在餐桌上的話題也永遠離不開書。妹妹則小我四歲,和我們不同母親。因為患有嚴重癲癇,總是被家裡當作隱形人。通常只有我會去照顧她,不過卻總是被回以暴力,從來不曾對我笑過。母親有兩人。最初的母親生下我三年後便過世,原因已經不記得了。只隱約記得她總是背對著我橫躺著的身影,再加上手和腳的關節很不自然。而在那兩年後有個大肚子的女性住進我們家。沒有舉行典禮只成立婚姻關係的女性,在三個月後產下妹妹。哥哥不曾對妹妹及妹妹的母親講過一句話,在家裡愈來愈孤立。然後就在暑假前的結業典禮,從體育館屋頂往下跳自殺了。喪禮只有我和父親參加。妹妹和妹妹的母親也開始寫意地在家裡生活。哥哥死時正好五歲的妹妹當時每天都在外面玩,帶了一身泥土與擦傷回家。妹妹當時很熱衷於殺死山裡的動物,然後突然有一天就這樣再也沒回來,只有我和妹妹的母親偷偷為她辦了超渡。然後家裡只剩下我、父親,以及妹妹的母親。

八年後,只剩下我。

「騙你的。」

一如往常的謊言。本文純屬虛構,很明顯的與任何現實無關,請不要當真。

「……騙你的。」

為了糾正謊言而說謊,實在不怎麼愉快。

不過,我也有無法說謊的事。

即使本人再怎麼改竄、想要奉捏造出的事實為尊——

以當事者的立場來看也不過是一大謊言。

例如,她與我。

「我啊,很討厭我自己。」

渾身不舒服地模仿了那個語調。真的,很噁心。

「我想也是吧,御園麻由。」

畢竟你最討厭的東西,就是你自己本身

御園麻由是殺人者。

過去發生的綁架事件,就是麻由把犯人及其他關係者以殺人事件解決的。

一開始是,麻由自己的雙親。

綁架犯老爸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不,應該說,從他踏上綁架小孩這條路,除了他本人以外就沒人能理解緣由了。唯有一件事,是我看到那樣的犯人之後理解到的。

人類全心全意享受某件事時展現的笑容,實在只有一個詞能形容——醜陋。

為期將近一年的監禁,以傷害人為前提的各種遊戲都試過一遍。或許是膩了吧,諷刺的是綁架案的犯人與麻由的雙親頗有交情。為了將感情瀕臨壞死的麻由玩個透徹,犯人或許認為這是個相當適合的刺激。

於是邀請了麻由善良的雙親,將兩人束縛,然後強迫麻由殺害自己的雙親。他威脅如果不照做,就要殺死我和麻由。麻由展現許久未見的高昂情感哭著抗拒,而她的表現也如預期地煽動了犯人的興奮感。但是才十秒就感到煩悶,踢飛麻由腫脹的臉,用自己準備的切肉菜刀在麻由的大腿劃下一道紅線。比起麻由,她雙親發出的悲鳴聲更響徹了我的耳膜。

復活的情感回想起痛楚的感覺,麻由只能遵循犯人的指示以求保身。綁架犯的妻子基於良心遮住了我的眼睛,悄聲說:「不要看。」但是她遮蔽得不完全,從指縫中隱約看得到面前發生的光景。即使想出聲提醒這件事,嘴唇和牙齒卻都不停顫抖,根本無法發揮功用。

綁架犯用齷齪的聲音大叫著身體的部位,停了一拍,悲鳴與鈍聲便同時出現。然後是,如果沒有把眼睛遮起來,心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的——非現實的菜刀使用法。在那之後,我連把目光移開或閉起雙眼的勇氣都消失了。

恐怖到幾乎連我也要尖叫出聲,但是又怕發出吵鬧的聲音而被殺,只能拼命忍住。前排牙齒像是要撕裂下嘴唇般狠狠地咬著,兩手緊緊覆住耳朵。即使如此,也只能減少些微聲響而無法阻絕聲音。就連從嘴唇流下的血也帶著恐怖的味道。

之後,響起複數的慘叫與一個聽慣了的粗野大叫,聲音終止。

當全部的聲響都靜止,在起不了遮蔽眼睛效果的阻擋物之前,趴伏著綁架犯們,和已經看不出原形的——麻由的雙親,以及身上和刀尖不斷滴落著液體,微微駝背的麻由,合計五人。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景色,我即使親眼看了,親耳聽了,心中仍然頑固地抗拒著理解。

麻由用殺人的手段結束了這個事件。

然而麻由卻不記得這件事。

也不記得曾對我刀刃相向。

「……我為什麼沒死呢?」

我藉著犯規活了下來。因為有人保護了我。

是綁架犯的妻子。

「…………………………」

是為了自己而成為我的替身的人。

是為了自己而傷害我的人。

也是為了自己而偽裝自我的人。

「大家,都死掉了。」

就在我的面前。

不管是誰,都正噴出著什麼。

血液、淚液,還有心。

然後我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讓我活了下來。

被他人的惡意襲擊、被其他人庇護、詛咒,然後活下去。

以一種沒有任何價值的方式。

我仿佛不停地扮演著小丑。

扭曲了對話,嘲笑著哲學。

以為這樣就比人多了解現實,以為可以站在高處往下睥睨世界,如此以為並熱衷不已。

對自己施加一切都遊刃有餘的暗示。

一直以來都持續著這樣的生存方式。

自從那次,對人抱著致命性的恐怖以來。

「……好可怕。」

我害怕人類。

接觸太多黑色的部分,對同類抱持著恐怖之心。

當然,人討厭自己害怕的東西。

所以我討厭人類。由於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也討厭,只不過這麼一來就不用活了。

要是真的討厭,那就只能自殺了。

那麼,該怎麼辦?

只要喜歡上人就可以了……但是,在喜歡上以前,我應該會先死。

所以只能選擇凍結「討厭」這種情感。

只要讓情感永眠就好了。

不把被傷害當作負面,也不躊躇於傷害他人。

成為既是聖人君子,又是危險人物的存在。

即使周圍的健全人類會因此不將我視為人類也無所謂。

只要讓人將我置於異常的位置上就好。

我打算成為那樣子的生物。

環抱肩膀。忘卻如何抖動的肩膀,似乎已放棄了作為生物部分肢體的任務。

「……唉——真想當個繭居族啊——」

抱著屈折的膝蓋把重心往後倒,像不倒翁似地在地上滾動。

誰能哲學性地告訴我,和為了催吐而攝取過多水分等待相比,哪一種看起來比較幸福?

套上洗好的鞋子,把剛洗完澡的兩人帶出去。

外面籠罩著超乎預期的寒氣。雖然應該是期待已久的外出,兩人卻在臉上寫滿了異議,在玄關站著不動。

「好久不見的外面世界如何?」

吸入一口幾乎能結成白霧的空氣,我硬是找了個話題。

「已經變得像冬天了呢!」

浩太謹慎地答道。的確,一到夜晚,秋天的尾巴似乎就藏起來了。

「那個。」

杏子拉了拉我的袖子。應了一聲之後,原本低垂的頭抽著鼻子抬起來看向我。

「真的,不回去不行嗎?」有氣無力地問道。就像在請求似的詢問。浩太也望向我,無以名狀的期待被投擲過來。老實說,很困擾。「那麼不想回去嗎?」杏子點頭。「想留在那個跟監獄沒兩樣的房間?」杏子再次點頭。更加困擾。正因為知曉理由,所以無法言語。也因此,只能拒絕。……情感再次堆積。「很遺憾。」我搖搖頭。「你們必須回去。因為那個房間並不是你們的家。」而且也不是我的家。從背後推著意氣消沉的兩人,帶他們往電梯走去。來到一樓,穿過散發寒氣的大廳,站在夜晚的街道上。或許是因為大氣的流動變得活絡,抬頭看到夜空中雲層急速地流動著。寒氣令身體不自主地顫抖,我集中意識。好,走吧!讓這次,成為最後一起殺人案件。

最後一人「狩獵殺人」

讓人給逃了。

初次發生的事態,歡喜與焦躁的感情互相傾軋。

兩人仿佛預測到我的行動,連我是誰都沒有確認就企圖逃亡。

在他們身後,我伴隨著驚愕追擊。

愉快又痛快的捉鬼遊戲。

在微小燈光的照明下浮現的,是兩個孩子青白色的皮膚。兩人都沒有回頭,只是拼命奔跑,看起來不像是在誘導我。

今晚出門對我來說究竟是失敗,還是將得到最棒的經驗,真令人想賭一把啊!

兩人跑進神社,踏在石子地上的聲音與自身的呼吸聲打破了寂靜。比起捉鬼遊戲更喜歡捉迷藏的我,差不多也該抓住他們,放任身體進入無意識行動了。只是,要不懈怠對周圍的警戒並高速奔跑實在很難。因此,使兩人的腳步停下是最現實的作法。

把刀從鞘中拔出,瞄準兩人腰間投擲出去。刀掠過向神社境內奔跑少年的腳,稍微擦過之後撞擊砂礫而彈到一旁。不過,這樣就夠了。

刀刃帶來的痛覺令少年的步伐慢了下來,而掛念少年的少女則回過頭來,右腳因此和左腳打了個叉而跌倒。緊握著對方的手的少年也因為失去平衡又被拉了一把,採取受身倒在地上。

趁這時候縮短距離很簡單。蹲下身用手壓住少年的腳,再抽刀往上一舉,與少年對峙。

少年的眼神雖有動搖,卻沒有移開視線。沒有呻吟也沒有慘叫,連求饒都沒有。可以樂觀地解釋為是因為恐怖而緊張到動彈不得嗎?身體不停微微顫抖或許也只是因為寒冷。我感到些許困惑,將視線移向沒遭到壓制卻仍待在少年身邊的少女。

為什麼不逃?少女沒有對我的詢問開口,一字形的雙唇拒絕和我交流。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猶豫著是否要揮下刀。就這樣進入無意識,迎接未解決的結局既無味又令人不舒服。我想先搞清楚這兩個孩子的異質性。

你們會被殺死喔——沒神經的台詞脫口而出。兩人對此沒有反應,只是凝視我的雙眼。和我在進行品評的視線有點相似,但是那雙——照理說會比嘴巴泄漏出更多事物的眼神,卻遠超乎想像地沒有感情。

很好的眼神,我不禁想率直地如此讚賞。尤其是少女的瞳孔,顏色就像鋼鐵一般,沒有一絲動搖的瞳孔,引出令人想要將其加工作為裝飾品的欲望。

突然很想要這個少女。

就這樣交給葬儀社太可惜了。

想逼她張開嘴,聽聽她的尖叫。

如果只切了頭帶回去怎樣呢?直到虹彩完全混濁之前都沒辦法溝通吧!不對,這也不行,因為我實在也無法坐視這對虹彩變得混濁。

由於心情朝欲望而非好奇的方向傾斜,原本視界裡捕捉到的異質性也開始消失,兩人變成僅僅是沉默的少年與少女。這就是意識的變化。而另一段變化則是本質性的,把他們變成肉塊。兩邊的眼睛都很中意,不過少年的眼睛令我想要徹底破壞看看。保持一定距離的間隙是耕作菜園的基本。如果有兩個藝術品,為了讓一邊顯得更有價值,就要把另一邊破壞得更徹底才有效果。

這時,感受到背後的一陣惡寒,橫向一跳。

接著立刻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破風聲。右腕一揮,以刀子進行牽制與對方保持距離。

立刻以手電筒確認前方。剛才我站著的地方,有個手上拿了隨地撿來,約三十公分長木棒的傢伙。全白的連帽上衣和脫色的藍色牛仔褲,整體上看來是個色彩單薄的傢伙。

「來——快逃快逃。」

那傢伙就像擺著苦瓜臉指揮交通的人一樣揮舞棒子,誘導兩人往樹叢逃去。雖然覺得有些意猶未盡,不過還是放走了那兩個小孩,關掉手電筒與那人對峙。

那人的眼睛即使再怎麼恭維也很難與澄澈扯上關係。不過那傢伙的氛圍和臉的表情同調,隱藏了異質性……不,是因為整體都不正常,所以那異質性才浮現不出來罷了。

「對小孩有興趣也有點分寸嘛,阿道。」

表情回到平靜,那人以遊刃有餘的態度說道。

幾乎無法和大意做出區別,徹底的餘裕。

你這傢伙是什麼?

「真是煞風景的問題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被大家稱為灌溉水路的受歡迎人物呢!」

總覺得,是帶著一絲遭到霸凌風味的外號。

「沒禮貌。你一定是不了解灌溉水路的價值才會這麼說,說起來,你有辦法好好地說明灌溉水路的意思嗎?你忍受得了少了灌溉水路的田間風景嗎?你又知道灌溉水路帶來的恩澤嗎?」

……知道了啦,灌溉水路。

「輸了吧,臭水溝!」

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由我來說或許有點不適合,不過我想,這傢伙是屬於乖乖待在醫院比較能對社會做出貢獻的那一類人種。

那傢伙雖扛著棒子卻不打算縮短距離。是在預測我的出手方式嗎,還是只是沒經驗?

「還不到慌張的時候吧,阿道。別這麼死瞪著人看嘛。」

還真囉嗦。是你把我叫出來的嗎?

「……又不是神燈巨人。誰要叫出殺人鬼啊!」

一臉奇妙的表情揮手否定……不是這傢伙嗎?

「可是啊,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用檜木棒戰鬥。」

那傢伙垂下肩膀頹喪的嘆了口氣,小聲附註了一句,至少來個毒針什麼的也好嘛。

那傢伙很明顯不擅長打架,也不懂該怎麼行動,如何先聲奪人。所以我開始接近他。那傢伙的神情雖然一臉不為所動,但是身體卻很明顯地因為緊張而僵硬。

那傢伙為了牽制而揮舞的棒子從我眼前掠過,抓住攻勢去到極限的那一瞬間,我往前踏去,朝那傢伙毫無防備的胸口刺出一刀。對準心窩的那一擊,被那傢伙以幾乎要撕裂肌肉的方式轉動身體而避開,只掠過腋下。那傢伙就這樣以像是要側翻一般的動作遠離,和我拉開距離。臉上沒有一絲恐懼,但肩膀激烈上下起伏地喘著氣。

我再次縮短距離。我不會殺他,只要削弱戰意及行動。那傢伙打算避開攻擊後再反擊,視線集中在我右手的刀子上,放低重心防備著,似乎想用木棒把刀打掉。我由下而上揮出左手。

那人的注意力不疑有他地轉移到我的左手。往後一小墊步,視線隨著臉往上抬。我以右腳敏銳地踏進,以刀子順暢地從那傢伙的左肩到連結手肘部分的肌肉刺入,彷佛要從骨頭上把肉給刮下來一般深深地刺入。那傢伙咬緊排列整齊的白牙,沒有慘叫。不過是如此而已,那就反擊——他的眼神如此表示。

那傢伙扭動著不安定的身體橫向揮出木棒。我拔出刀子屈身迴避,然後再次將刀子刺入那傢伙的大腿,直接沒入至刀柄,然後撕裂。

大勢已定。

那傢伙的嘴像螃蟹般吐著白泡,死命緊咬著後齒忍住悲鳴,意識彷佛已經遠去,身體失去平衡,連修正姿勢都無法做到,即將以臉撞地。我可沒有那個紳士風度去攙扶他,迅速自深到可以窺伺人體內部奧秘的傷口拔出兇器往後退了一步。可能是拔出刀子與顏面撞擊的痛楚讓他從暈厥狀態回復,那傢伙滿眶淚水地抬頭看向我。

「……已經不是該慌張的時間了啊,阿道。」

那到底什麼時候慌張才好?

那傢伙並沒有表現出慌張,而是抬頭看向我,不,該說是天空——嘆息道:

「真糟糕……即使對痛覺有一定的忍耐力,卻還是無法擺脫人體結構的問題啊!我可不是在說什麼喪氣話喔,只是遭遇到大危機罷了。」

那傢伙看起來就像在體育館進行朝會時,一屁股坐在地上搔著自己的後頭勺,故做沒事狀打腫臉充胖子的態度。

「說起來,為什麼文科的我得跟殺人鬼戰鬥?這是身穿黑斗篷的人偶師的工作才對吧……」

吐著苦水。仿佛根本不把我看在眼裡似地,一個人喃喃自語。

「你不這麼認為嗎?」

隨即又向我尋求同意。我聳了聳肩當作回應。

「你不知道嗎?所以大家才說現在的小孩真是愈來愈遠離平面媒體。」

現在如果面前有鏡子,可能會看到我已忍俊不住地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和這傢伙對話,急遽地減低了我的殺意,現場的危機感似乎因為他而變得緩和。

即將被殺的傢伙沒有求饒就算了,居然還有空和人閒嗑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湊熱鬧與興致的混合物,要求我和這傢伙再多聊一下,而我也從善如流。

……說起來,你到底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打擾別人的好事?

「想知道嗎?」

我率直地點了點頭。因為,你說不定是我的同類。

這麼表示後,那傢伙用輕視的語氣回了句——這不是廢話嗎?

「不是同類是什麼,難道你和我其中之一不是人類嗎?啊啊,這也沒錯,你可是被稱為殺人鬼呢!那,我也是鬼嗎?開什麼玩笑,兩個鬼玩捉鬼遊戲,哪裡玩得起來啊!」

那傢伙的言詞帶著獨特的輕佻感而來,擁有一種令人忍不住想回答「說得也是」的說服力。

但是,人類也有形形色色。

「那當然。但是我想還不到可以用種類來分別的地步。以現階段來說,沒有人可以從嘴巴生蛋,也沒有人的血液是藍色。反而是每個傢伙身上都流著紅色的血,嘴裡吐著謊話。也就是說,不要用同類這種做作的名詞,直接說尋找志同道合的同伴就好了。」

你的意見很值得參考,不過……也扯太遠了吧!

「啊啊,你是說我插手的理由嗎?當然不是為了正義或為了誰,這種話從我口中說出來也不帥氣。而且萬一我這麼說,那結尾就不得不加上一句話,一句會讓人難為情到死的藉口。」

那傢伙似乎在腦海里想像起那個情景,嘴角愉快似地微微上揚。但隨即回復面無表情。

「我很喜歡去便利商店。」

這轉折也真是太突然了。我回覆自己也有相同的喜好。

「今天也是在例行的深夜散步里打算順便去一趟。然後就看到你壓著年幼的少年、少女,因為我也很想參加,所以才插了手。」

怎麼聽都很假的理由。應該說,本來就是騙人的。

「這麼說起來,那兩人逃掉了,趕快去抓吧!」

但是才這麼說完,又立刻以興趣缺缺的語氣補了一句:「不過那都無所謂啦。」

「這也不是即將被殺的我該擔心的事。是的,我將在這裡被殺。而我也想順便問問,到目前為止的屍體是殺了之後才分解,還是分解之後才殺的呢?」

如果那麼悠哉地把還活著的人慢慢分解,早就被抓了。

「我想也是吧,只是確認一下。如果你打算採取後者,我就得做好自殺的覺悟了……啊,抱歉,剛剛說的請當作沒那回事,我不想做覺悟。」

要是能自暴自棄就好了——他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你能為了他人而死嗎?」

不可能。

「那麼,為了自己而死呢?」

這個也,不可能。

「也是啦,人啊,不會以任何代價選擇死亡……不過,我不一樣。我不會為了他人,也不會為了自己,更不會為了世界和平而死,我選擇不因任何利害關係而死亡。大概就像被人目擊到外遇的現場,毫不辯解就立刻自殺的感覺。啊,不過這樣也算是為了他人嗎?不,因為是逃避所以是為了自己嗎?算了……無所謂啦。」

不過呢——那傢伙添了一句連接詞。

「有個東西,我從以前就比死亡還怕。」

我可沒有那種東西,如此告訴他。那可真有趣——那傢伙笑著說道:

「缺少人體的一部分而繼續活著,沒有比這種事更恐怖的了。例如把手腕切掉,例如把腳趾全部切斷……如此一來身體會壞掉,但是卻還活著,這件事很恐怖,比什麼都恐怖。」

那傢伙直視我的臉,獨白似地吐出話語:

「被切斷這件事真的很恐怖呢,我想這是小時候讀的小說造成的心靈創傷吧!有個切人手的犯人的故事,裡面說他會切掉嬰兒的手,因為描寫得太栩栩如生,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苦著一張臉,好像是回想起來似地搖搖頭。

然後在我想說點什麼之前,那傢伙又開始單方面的說話。

「所以啊,不可以把我的手切掉,我會詛咒你喔。」

你愈是這樣說,就愈讓人想這麼做。

「真是個壞心眼的傢伙,你要學學我啊,我是會連對方都還沒說出來的事也徹底做過,讓對方的厭惡更加升華,氣到咬牙切齒,再愉快地聽對方找錯對象的抱怨。」

……你的壞心眼還真沒個底限啊!

「別稱讚我啊,我會得意忘形的。」

那傢伙一臉無趣似地說道。

「死的時候還是那樣最棒了,死在人的懷抱里。不過不是那種從正面像這樣,上而下覆蓋在身上似的擁抱,那種方式在生理上實在無法接受。」

這傢伙的心靈創傷還真多。

「不是有人說,心靈創傷就是人生的證據嗎?」

才沒人這麼說。

「請隨便拿一個去吧!」

你以為是在分糖果嗎?

對我平凡的回應,他用鼻子哼了一聲。他的手指爬向傷口,把附著在指尖上的血液像熱融的巧克力般拉出細絲玩弄。

然後再度看向我的他,突然換了一副大無畏的表情。

「我會在這裡被你所殺。不過一切就到此為止,你的殺人鬼角色結束了。」

突然丟出預言。可信度就跟早上的星座占卜節目一樣低。

「知道我死了,之後就會有高明的偵探特定出你就是犯人。」

……什麼跟什麼,偵探?

「是我認識的人,因為怨憤、痛苦、糾纏不清等個人因素很熱衷於搜查,會找出你再陪你玩個解剖遊戲。超級S,善於言詞凌辱。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啊——真想多活一點啊!」

由於這傢伙的臉色沒有一點改變,無從判斷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即使是真的,和那偵探見面也別有樂趣。或者該說,我也想會會那種對手。然後——

先出現的是雞皮疙瘩。

接著是,恐怖。

那傢伙在意志上的明確切換,動搖了我的視野。

看準我笨拙而滑稽的可趁之機,他做出了反擊。

而在那之前——

我在剎那間看到那個人的嘴角,如此喃喃自語。

嘴唇悽慘地歪曲著。

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閃爍著無法壓抑之愉悅的目光——

騙你的。

恐怖促使身體做出極限速度的反應。

但是仍太遲了。

那傢伙飛撲向我的膝頭,以雙手刈扳起我的腳。在倒下時揮出的刀子只擦過他的頭部,削下了幾根頭髮。

不得不詛咒自身的愚蠢與大意。

倒在石子鋪成的地毯上。尖銳的石頭刺進背部,差點就要喘不過氣。不過現在沒有如此悠閒行動的餘裕。使盡氣力要將他剝離我的身體,正想以刀刺進他眉間的瞬間,那傢伙刺出已負傷的左手,以手中握著的細長物體按向我的右手。剎那間火花四散,視野瞬間飛舞著眩目的光芒。

然後隨即而來的是讓人幾乎要以為是燒焦的錯覺,尖銳的熱與衝擊襲向右手。那傢伙趁這機會大吼著奪走我手上的刀,刺進我的右手。這次本該輪到我慘叫,但是我才不會讓那傢伙如願。燒灼著光線的視野中,那傢伙把手插進我張開的嘴裡,然後把剛才那個,我想應該是電擊槍之類的尖端抵住我的喉嚨按下開關,像針頭自那裡直接穿刺到頭部頂端的劇痛隨之而來。作嘔感急遽襲來,喪失了力氣。臉部的神經已經麻痹,無法抑制眼淚和鼻水流下。確定我已經喪失抵抗意識之後,那傢伙把手從我嘴裡抽出來。

「當然是騙你的啊,殺得死我的只有時間或心這種浪漫到不行的東西。只會從身上不停滴血的殺人鬼就給我乖乖躺在冰箱裡當肉串!說起來,我也並不討厭活著,畢竟我是個笨蛋情侶嘛。還有,我也不認識什么女偵探,要是和那種傢伙搞外遇被女朋友發現,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搞什麼嘛,我是忍者嗎?」

那傢伙饒舌著,從我的右手拔出刀子。強烈的痛楚,但是連呻吟都發不出來。臉部像是埋了一根鐵柱似的,最糟糕的壓迫感奪去了我的表現能力。

現在的我,不過是殘留些許思考能力的屍體。

「很可惜,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碰到殺人鬼了……真遺憾你想不起來。」

那傢伙說著些什麼,但是我已經聽不清楚了。

只希望能從這種不快感中逃脫。

「不過,阿道也真是個傻瓜啊!我不禁在心中吐槽你活像是那種抱著不殺信念的主角啊!也像是那種憧憬著小喇叭而把臉貼在櫥窗上的少年,或是彬彬有禮地不在變身途中攻擊對方的邪惡組織,又像那種洗耳恭聽惡徒吹噓己身不幸的正義夥伴。順便再說一句,你就像獨自在無人島生活了半年,開心地和動物談天的那種傢伙,也像是以科學力量瞬間移動到未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溝通的對象的那種傢伙。我的話真有那麼有趣嗎?」

的確,正如他所說,為什麼我沒有立刻以殺害他為前提行動,反而和他談笑起來了呢?大意這個不上不下的評價正是我的敗因。

看得到那傢伙蹲在旁邊。或許是大腿的傷口裂開了,他開玩笑似地叫著「好痛好痛——」然後抓起我的左手把關節頂在他的膝蓋上,沒有一點猶豫地折斷。噫噫噫噫——喉嚨深處泄出一絲慘叫,但那傢伙對此沒有任何反應。那大概就跟我解剖屍體的行為同質,是當作工作進行處理的態度。接著,兩腳的腳踝也被折斷。此時連痛覺都已麻痹,原本只埋在臉部的鐵柱埋進了全身,充滿了令人不快的感覺。

失敗了。

我只有處於無意識才能殺人。

我即將壞掉。

不,是已經壞掉了嗎?

剛才那傢伙說的,雖然已無法判斷是真是假的恐懼,現在正悄悄爬上我的身體。

想要死。

想要用死來結束不愉快、不自由的自己。

想試著用視線傳達這件事,但是那傢伙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在黑暗中注視從刀子上滴下來的,我和他的血。

那是無法區別的,同樣顏色的液體。

我們在這裡相遇是刻意的安排或偶然都已經無所謂,我了解了一件事。

我們是同類。

正如你所說的。

可是,如果是這樣。

事態就變成如我所預測的一樣。

不是談談就能解決。

這是我的錯嗎?

因為我弄錯了先後順序嗎?

如果能先談談——

會怎樣呢?會成為朋友嗎?

想成為朋友嗎?

總覺得會被拒絕——

但是又打從心底覺得會被接受。

「你就在回憶的走馬燈里,想想我是誰吧!」

最後聽到的,是一句裝模作樣的台詞。

啊啊,我被同類殺了——

作者|入間人間

插畫|左

譯者|UMI

掃圖|Ozzie

錄入|寂若悠竹

轉自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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