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的彼方是愛情 第三章「Remember」(2/2)
走了一段路,又聊起貓的事。
「那隻貓沒有爸爸媽媽嗎?」
「應該死了。野貓的壽命很短。」
「這樣啊。」
悠哉地走著,被姐姐大人握著的手變得很熱。
「它也沒姐姐大人嗎?」
「我哪知道啊,去問貓吧。」
「好。」
「等我不在的時候再問。」
這很難。因為我幾乎都和姐姐大人在一起。
「我們能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也有個家,今日與未來能理所當然地永續下去。
我們的壽命也會不斷變長吧。
「……或許吧。若是如此就好了。」
「而且我有姐姐大人。不用想著要變幸福,從一開始就很幸福,真是太棒了。」
明明壽命很長,我是否有想做的事呢?
看我在煩惱,姐姐大人疑惑地望著我。
「是是?」
「難得看你不笨,嚇了我一跳。」
雖然語氣冷淡,但我感覺得到姐姐大人有點緊張。
這樣不好。
「轟尬嚕嚕批~」
調整一下。於是,姐姐大人放心了。
「抱歉,果然是個笨蛋。」
「啊哈哈哈。」
這樣~就好~
來到學校,姐姐大人催促我說「快進教室吧。」,我向她道別。
「呼呀呀~」
在走廊上沒走幾步,我練習姐姐大人親授的貓叫聲。
「唔咦!」
原本朝反方向走的姐姐大人面目猙獰地衝過來,巴我的頭。
確認一大早就出門後,隔了一段時間,謹慎地走到門口。
要做的事很簡單,只要把信放進門旁的郵箱即可。
這樣就準備好了。我姑且確認四周。一樓是有印章店的公寓右後側的房間。這裡看得到有一整排餐飲店的大馬路,車水馬龍,和姑婆家附近截然不同。在這裡引發騷動的話,立刻就會被察覺。我不想被人發現,所以事情一完成就馬上離開了。
親眼目睹到那傢伙,我拼命忍耐著迸發出來的情感。下次見到時,就是殺他的時刻。
我想要緩緩地、徹底地、不被妨礙地殺死他。
仿佛從睡夢中醒來般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令我嚇得震了一下身子。
在我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在夜晚……不對,在純粹黑暗之中的海洋。
和我過去見過的印象相同,但我住的縣市明明不靠海,這裡是哪裡?
瞬間移動並不切實際。但問題是,我到底被丟到哪裡了?若要說這片海是我腦中的意象,那這裡是我的內心世界嗎?解釋為夢境比較好嗎?
我自認腦袋一向冷靜,也沒有幻覺的毛病,為什麼我會來到這種地方?我坐在沙灘上觀察四周。頭上沒有雲朵也沒有星辰,無法確定壓在我頭上的那片黑暗就是夜晚,像是被漆黑的濃霧包圍著。
海上沒有任何波浪,保持平靜。感覺沉入這片黑色水面之中就再也無法浮起來。說是海洋,但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海。想走過去把腳伸進海中,卻又猶豫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情況。
在附近走走,踩著沙灘的腳步聲像走在高級地毯上一樣深深沉入其中,聽不太清楚。四周幽暗,看不清沙灘通往何方,因此走了幾步又折回原處。
光像這樣短暫移動,身體就變得有點沉重。
「…………………………………………………………」
色調令人靜不下心的海。
沒有任何人在。什麼也看不見。但仔細一聽,感覺能隱約聽見人潮或車流的聲音。聲音無止盡地在腦中喧囂,很不舒服。
不經意地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雖然摔倒在地,卻不怎麼痛。坐下後,感覺聲音逐漸遠離。在腦中蠢動的事物也稍微退去,使得我猶豫是否該立刻站起身。
能減少一點厭煩感是件好事。
繼續將煩燥一個個去除的話,也許就能使自己消失不見。
我經常期望著,自己能捨棄這顆令人窒息的腦袋與皮囊。
近在咫尺的海洋,仿佛在回應我的期望般靜靜地存在著。
只要跳進這裡頭,似乎就能與它融合為一。
海洋的奇妙顏色與理科實驗中使用的藥品相似。
覺得腦袋變得越來越重。也許是周遭一片黑暗,變得愛睏起來。思緒散漫。試著凝聚意識,也像沙堆般崩塌流逝。感覺就算不踏進海中,只要長期待在這裡,也會被海洋吞沒。也許移動到別處比較好。但就算要走,也會想著要去哪裡?只要回顧起不久前的記憶,也許就能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但頭腦否定這點。
後頸像抽筋一般疼痛,虎鉗將試圖運作的腦夾得死緊。
我究竟是怎麼了?
低頭一看,視野中忽然產生小小變化。淡淡的光芒無中生有地出現了。
在人群聲中,能聽見一道較明顯的聲音。
有人在呼喚我。宛如飛蟲的小小光點在空中飛舞。以眼睛追尋光點,光點仿佛在等待我似的在空中飄動。我稍微靠近光點,它就開始移動。
果然是在等我。
有人,願意等我嗎?
在疑惑與不可思議的回顧引導下,我追尋著光點。
背對仿佛要吞沒我的藏青色海洋,追逐光點而去。
朦朧光點在黑暗中創造出窄小難行的道路。
背後傳來姐姐大人的聲音,我後退幾步,抬頭看樓梯,果然是姐姐大人。
長長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面無表情的姐姐大人也發現我,隱約覺得她加快了腳步。
「午安~姐姐大人。」
「聽到了啦。」
「一起~回家吧~」
「今天輪到我當圖書委員,你先回去吧。」
「咦~」
「不會吧~」我表示不滿,但立刻被姐姐大人壓頭。
她離開前鄭重地叮嚀我:
「聽好,如果有陌生人向你搭話,絕對不可以理他喔。」
「是是。」
「認真回答。你那種態度聽起來很囂張,收斂一點。」
「是是是。」
感覺會被敲頭,所以我馬上逃走。
姐姐大人跑得很快,立刻追上我,敲了三次頭。
姐姐大人最討厭我那樣說了。
「阿姐,你在看什麼啦?」
「你。」
「好害羞喔!」
和我一同坐在公園板凳上享用中餐麵包的女高中生誇張地扭動身體。今天沒有特地和她約,只是在街上偶遇。不過,生活圈本來就幾乎重疊,這也不稀奇。
「話雖如此,明明是平日卻在街上碰見你,真令我吃驚。」
「阿姐沒資格說別人吧?」
「是回力鏢啦。」她用手勢比出三角形。
「沒說服力嗎?」
「阿姐覺得有嗎?」
「啪哩啪哩。」
我模仿撕開第二個甜麵包包裝的聲音,女高中生露出折彎眉毛的傻眼表情。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空中雲層密布,氣溫也維持在低溫。在寒天中靜靜咀嚼麵包,喉嚨超乎必要的乾渴。同時購買的礦泉水馬上被我喝掉半瓶。
「我有點羨慕阿姐。」
「是嗎?別看我這樣,我有很多事要忙喔。」
「是喔。」
有氣無力的回答。
「對了,阿姐今天好像一大早就出門了,是去哪裡啦?」
「嗯,有點事。」
只是去投遞挑戰書。
今晚要一決勝負。
我咀嚼著麵包,茫然地觀察女高中生。
我對她懷有複雜的情感。
注意到我的視線,女高中生靦腆起來。
「阿姐有時會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啦。」
不必每句話都硬加「啦」啦。
「呵呵呵……因為是有秘密的女人。」
「阿姐指誰?」
「我們兩個都是。」
「喔喔?」女高中生感到困惑。
「我也是啦?」
「當然。」
我露出「你不知道嗎?」的眼神看女高中生,她則回以「不知道喔」的視線。
「原來我有超級強的秘密啦……」
女高中生雙眼發亮。唉,要說有的確是有,但在知道真相後,她眼裡的光芒也會消失吧。
「嗯,算是中等秘密吧。」
「咦~……意思是只有普通等級?」
「還好。」
「原來很普通啦。」
「尚可。」
或許放棄了,女高中生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伸長腳放鬆。偶爾望向公園內的鞦韆,喃喃細語或哼唱。厭倦這些後,她又開口:
「不過我想,我應該真的有些秘密啦。」
「唔咕?」
這個咖喱麵包的紅葡萄根本是生的嘛。
「我真的只有偶爾會思考……自己為何會出生啦?」
女高中生面對密布於天空的烏雲吐露心情。
如此凝重地話題,不適合在吃咖喱麵包時提起。
「看來是正值青春期的孩子。」
「啊哈哈。」
甩動打直的腳,女高中生笑了。
「我沒見過親生父母,所以詳細情況也不清楚啦。」
仿佛下樓梯一般,話題變得越來越沉重。我最怕這種陰暗沉重的話題了。
但也不能打哈哈帶過。與小路坂大不相同,這個女高中生是我必須認真面對的人物。有時會想,和那傢伙在一起時的輕鬆感很寶貴。
「你想見親生父母嗎?」
「嗯~」
女高中生更使勁甩腳,抓著板凳的手背上隱約浮現血管。
「當然想見個一面啦。」
說得好像期待見到動物園或水族館的明星動物一般。
「……是這樣嗎?我不太懂。」
我整理好袋子收拾。對方也看完書,似乎要起身離開,所以我也準備跟在她後頭移動。應該正適合結束這個沉重話題。
保持一定距離走在對方背後,順便當作飯後運動散步。雖然應該不用保持太遠的距離,但或許是怕女高中生的說話聲被聽到。
女高中生和我並肩走著,提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疑問。
「為什麼要一直跟著那個人背後走啦?」
「秘密。」
「告訴我嘛~」
女高中生開玩笑地戳我側腹。本來想戳她胸部作為反擊,但是……嗯。
我戳戳肩膀。
「反正戳肩膀跟戳胸部差不多。」
「阿姐好過分。」
女高中生拍拍肩膀及其他部位強調「才沒這回事啦。」但那裡不是胸部,而是肚子。
似乎是因為兩人有點吵而引起前面那個人的注意,轉頭望向後方,但不以為意地轉回前方。
「阿姐在玩偵探遊戲啦。」
「錯。正確答案是騎士遊戲。」
「騎士?」
「當那個人面臨危機時,我必須馬上趕到。」
這是自古以來的慣例——我莫名模仿騎士語氣,嚴肅地回答。
「我都不知道阿姐是騎士。」
「去幫我大肆宣傳吧。」
「才不要啦,根本是懲罰遊戲。」
之後女高中生放棄追問理由,又提出另一個疑問。她客氣地指著背影問:
「所以說她是誰?」
「我的姐姐。」
專屬於我,卻看不見我的姐姐大人。
今天也獨自隨興所至地逛著。
「喔~是阿姐的阿姐嗎?」
「……是啊,雖然很複雜。」
「所以是大阿姐?」
「……………………………………………………」
聽起來像大食蟻獸。還有,那是加法還是乘法也很讓人在意。
「你和大阿姐感情不好嗎?」
「怎麼這麼問?」
「沒有,她好像不理你。」
她的觀察很敏銳。姐姐大人眼中沒有我的存在。
「但是」和「可是」兩句話在舌頭上像小石子一樣滾動。
「我們感情很好喔。」
為了擠出這一句謊言,我覺得自己就快吐血了。
就這樣直到確認姐姐大人平安到家為止,我們一直陪在背後。
「今天也平安回家了。」
緊握球棒的手指鬆懈下來。相對的,女高中生似乎很失望。
「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啦。」
「那樣很好啊。」
以只是散步作結很好。有女高中生跟在身旁的話更好。
現在不適合打鬥,多個必須守護的對象我會處理不來。
女高中生對姐姐大人似乎抱有一絲興趣。
「大阿姐有危險嗎?」
「有這個可能性。」
所以耗費寶貴的人生時光,也要留在她身邊守護的價值。
騙你的。
其實我已經沒什麼寶貴的時間了。
「喔,找到了找到了。」
傳來另一道聲音。在家旁埋伏的人影露出臉來。
「嗨。」戴綠色帽子的叔叔開朗地舉起手來。
「唔惡惡~」
我毫不隱瞞自己的歡迎之意。叔叔露出苦笑。
「他是誰啦?」
「不認識的叔叔。」
所以身為好孩子的我無視他,想躲得遠遠的。
「我們好歹有聊過幾句吧。」
我的肩膀被抓住,並被強迫轉回去。以一名年長者而言,他的動作很敏捷。
「我受人之託,所以在暗處監視你。」
「………………………………………………………··」
「是變態嗎?」
「不完全是。」
「也就是超級變態啦。」
「聽起來更嚴重了耶……」
正當叔叔感到困惑,女高中生跟著起鬨的時候,我思考該怎麼辦。既然他在跟蹤我,代表他也知道今天早上那件事吧。
要殺了他嗎?
觀察情況一陣子吧,假如他想妨礙我,我也不會客氣。
「我完全沒發現你耶。」
「盯梢和跟蹤是我的拿手絕活。」
聽到他這麼講,女高中生的雙眼發亮。
「難道你是警察?」
「完全不是。我反而最怕警察了。」
「變態(上標:Hentai)真辛苦(上標:Taihen)。」
「很辛苦的變態啊。」
「啊哈哈哈。」
叔叔和女高中生意外地合得來,恐怕是因為兩人的本性都很良善。
真羨慕。
「暫且不論這些。我大致明白你想做什麼。」
叔叔拉回正題。辛苦(上標:Taihen)的變態(上標:Hentai)的正題(上標:Hondai)。好像繞口令。
似乎是因為我和叔叔表情都很嚴肅,女高中生一臉不安地看著我。
「阿姐?」
「我們是在講鎮內的棒球大會。」
我上下揮舞球棒。「這不是平常的揮棒練習啦。」女高中生笑著吐槽。
「你忘了加個『夜間』。」
別人難得說謊卻來插嘴。這個叔叔果然很礙事。
礙事叔叔(註:與動畫《麵包超人》中的果醬叔叔只差一個字)……明明改一個字就能變成厲害的麵包師傅了。
「夜間棒球大會嗎?鎮上很少有夜間比賽耶。」
想法過於天真,令我有點擔心。明明這世上的惡意比善意更多。
「是啊。不過在棒球界並不算稀奇喔。」
這時,仿佛在預告全壘打,我將金屬棒前端對準叔叔的鼻尖。
「你想妨礙我站上打擊區?還是要為我加油?」
叔叔默默地舉起隨身攜帶的鋁合金公事包。過去似乎也發生過相同狀況。
「這位叔叔是阿姐敵對隊伍的球員嗎?」
而旁邊有個不懂察言觀色的人在。
每當這傢伙插嘴,對話就會偏離主
題。不,雖然這樣也好。
不小心被她得知真相就麻煩了。我只希望她永遠不知道真相。
「我不妨礙也不支持。這個問題必須由你自己解決,否則就沒意義了吧?」
「……嗯。」
從他的話聽來,看得出來他真的知道一切。既然如此,不打算阻止我的話……
「你明白就好。」
我收回球棒。為了準備夜晚的戰鬥,能減少一項無謂的行動算幫了大忙。
「雖然我其實應該阻止你的。」
「為什麼?」
我打從心底不明白,所以歪了頭。
叔叔見到我的反應,只丟下一句「你多想一點就會懂了」就離開了。
思考真麻煩,那是姐姐大人的工作。
至少以前是如此。
因為我和姐姐大人形影不離,才能毫無煩惱地活到現在。
「結果瀟灑地離開了呢。」
「難說喔。」
不同于帥氣的外表,那個傢伙會死纏爛打,似乎還會再來。
「是喔,你們兩個對棒球大會太認真啦。」
「我賭上了性命。」
「呼咦~」
「所以我要練習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我不管地點就開始揮球棒。「咿咦咦~」女高中生逃跑。
「比賽時我會確實去加油啦。」
「謝了。」
你來加油真的好嗎?
我隱約這麼想著。
我揮動球棒,忍不住對在我後面的女高中生開口:
「對了……」
回過頭,看到她溫柔的眼神後,我改變主意。
「不,還是算了。」
「喔,阿姐在故作神秘啦。」
「滾。」
「好過分!」女高中生嘻嘻笑著跑開,腳步輕盈。
平常就晃來晃去,看起來毫無牽掛,無憂無慮。
「真好。」
真想替她換顆腦袋。
如此一來,她會變得如何呢?
目送她離開,突然意識到自己準備要做的事有何意義。
「想見父母嗎……」
抱歉,女高中生。
你的願望有一個不會實現了。
當晚,我打算在洗澡前解決事情,扛著金屬球棒,不和任何人打照面就出門。
好,走吧。
這將是我最後的殺人。
追著光點,四周逐漸變得明亮起來。直到剛才都聽不見的腳步聲產生回音,地面也變成能供人通行的模樣。把光點置於視野中心,搖晃不穩的視野逐漸穩定起來,開始能思考自己要往何處了。
雙手四處摸索尋找牆壁,逐漸開始能觸摸到東西。才覺得像洞窟中凹凹凸凸的牆壁,轉眼間又變成輕柔鬆軟的觸感。感覺地面也一點一滴地形成了。這表示我的意識逐漸清晰嗎?還是,我只是躲入內心的更深處罷了?
感覺類似把臉稍微露出水面,一時忘卻了快窒息的痛苦。
漸漸地,自己的腳步聲變得明確起來。喀……喀……大聲迴蕩著。我或許是在狹窄封閉的地方。我想像自己在類似迴廊的場所,意象越來越鮮明。接著,光量增強,黑暗也隨之滲入。視野的變化令我疑惑,就在我眨眼的瞬間,狀況為之一變。
浮現出無數個窗戶。窗戶並非嵌在牆壁上,而是懸浮在半空中。刻意轉頭看去,就能見到想像中的顏色。移動目光,絢麗的色調渲染景色。不同於彩虹的無數色彩層層堆疊,挑動視線和意識。
突然變得明亮,我在也習慣這個亮度後,重新確認四周。這些浮著的窗戶意味著什麼?靠近窗邊,湊過去就能見到外頭,雖然我不確定是否有外頭。此外,在我頭上也有窗戶高高懸掛在難以觸及之處。從那裡能看見什麼?那些窗戶似乎在故意遠離我。我抬起頭來看了一會兒,但我沒有能讓身體浮起的方法,只好放棄,窺探身邊的窗戶。窗框上積了厚厚的灰塵。
在稍微呼氣就會在空中飛舞的灰塵另一端,我見到了妹妹。是那個年幼,我認識的妹妹。
妹妹正在學校庭院裡玩躲避球。我從教室窗戶看著她,看厭了就翻開書本。通風良好的教室里也有其他同學,但我不想和其他人交談。
在我看書時,每聽到妹妹的吆喝就會抬起頭望向窗外。妹妹在內場裡左躲右閃,因此通常會留到最後。她挑釁地閃躲,其他同學似乎感到火大,追加好幾顆球亂丟一通,即使如此,仍被她奮力躲過。最後,妹妹被球山埋沒,倒在地上,開心地放聲大笑。
躺在土地上會弄髒衣服,我不喜歡。
當時的我低頭看著妹妹時,如此心想。
這樣的情景持續著,不久後景色倒帶回到開始,重新播放,妹妹再度活力充沛地奔跑起來。
我也窺探另一扇窗。窗內映出的景色是傍晚。我和妹妹兩人並肩走在外頭。茫然地看著,總算想起這是什麼。有一次放學後,我出門想買書,閒來無事的妹妹也跟了上來。之後,她的錢包掉在路上。
窗內的影像也清楚地重現出錢包掉落的瞬間,我不禁指著地上的錢包說:「啊,快看背後~」妹妹很喜歡那個白色海豹臉部造型的錢包。大大揮動手臂走著的妹妹完全沒注意到,而她身旁的我也只覺得這傢伙好吵。
在書店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發現這件事。兩人急忙跑回去,但沒有找到錢包。比起裡頭的錢,遺失錢包本身更令妹妹惆悵。因為那個錢包是非賣品,再也無法買到。
妹妹那天直到睡覺前都很失落,但第二天又恢復原樣了。
對她而言,睡覺似乎能讓大部分的事情重置。見到如此樂天的性格,映照在窗戶上的我莞爾一笑。
發現自己倒映在窗上的笑容,與看到父親時展露天真歡笑的母親如出一轍的瞬間,我離開窗邊。過了一段時間再窺視窗戶,在另一扇窗中只見到晚霞映照的天空,橘紅色的雲朵像被釣繩牽引著,悠悠地在空中游泳。這個景象雖然也讓人心靈祥和,果然還是有點美中不足。踏著有些清脆的腳步聲,我再去窺探其他窗戶。每當我移動,窗戶數量似乎也逐漸增加,甚至不久後就會把地板、天花板都填滿。
我見到遠足那天、小小慶生會、兩人一起跳進泳池的事。
不管在哪個景象里,都有我和妹妹。身為雙胞胎的我們學年當然一樣,住的房子、房間也相同,沒有分開行動的機會。妹妹總是自由奔放地亂跑,而我對她的活力感到傻眼。
不管哪個窗戶都積了灰塵。恐怕是因為這些回憶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被想起了。
但是,仍像這樣確實保存了下來。
這裡果然是我的內心世界吧。
對了,我的目光離開窗邊,回頭望去。剛才追尋的光點消失了。左右的景色看起來都一樣,分不清自己是從哪個方向來的。窗戶數量也比我剛來時增加了不少,搞不清楚該往哪兒走。
說到底,我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既然如此,我決定筆直地隨意前進。雖然被關於妹妹的回憶圍繞著,度過時間也不錯,但好像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是留在這裡無法達成的事。
我踩著窗戶——踩著回憶前進。不,不對……不對吧。這些窗戶或許正支撐著我。回憶形成地面,指引我的去路。到目前為止踩在腳下的,似乎都是如此模糊的回憶。是模糊又沒什麼大不了……忘懷不了的回憶。
我確定不管怎麼用力踩,這些玻璃都不會碎掉。
這些回憶就是如此強韌,但同時也表示我無法逃避到回憶之中。
走著走著,窗戶數量漸漸減少,光芒也逐漸消失,回到類似洞窟的場景。我走回來了嗎?不對,我改變想法,認為這樣沒問題。窗戶減少就代表和妹妹的回憶很少,證明我正朝未來前進。
和妹妹一起行動的時光在小學六年級時結束。所以以此為分界,回憶驟減,不知道地面何時會中斷,即使如此,我不能停下腳步。
就在腳步聲變得不透明時,聽見了空氣流動聲,還有某人的呼吸聲。這些感覺有點熟悉的細微變化,不斷刺激著沉滯意識的表面。
不久後,我看到遺失的光點正漂浮在遠方,我再度於黑暗之中追尋光點。
由於除了光點以外,什麼也看不到,所以也無法掌握自己走了多遠,和光點的距離縮短了多少。回過神來,正前方有一扇門。那顆小光點被吸進孤立於黑暗中的那扇門裡。被燈光吸引,我的腳也縮短與門扉的距離,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停下腳步。
我試著撫摸門扉表面,手指像流淚一般被濡濕。
窗戶通往的是回憶,那麼,門會帶我去哪裡?
我以濕滑的手推開門扉。
門上的合頁尖銳地哀嚎。
身體與黑暗浸淫在門扉外緣的長方形光輝中,表面的濕滑似乎被去除了。
穿過那扇門的前方是暈眩感,以及勾起我鄉愁的房間。
引發鄉愁的理由,或許是兩張並列的書桌及排列在書架上,以前讀過的書籍。這裡是我的房間吧。不是姑婆的家,是我的老家,上國中前生活的房間。
房間內飄蕩著我和妹妹離開時的氣息。
吸入幾口後,感覺輕飄飄的身體變得踏實。
靜寂的房間裡充滿著寂寥的冬日痛楚。寒意令我瑟瑟發抖時,赫然看到了某個人的腳。對於待在同間房裡的這雙腳,我意外地不覺得恐怖。眼底一陣劇痛。
抬起頭來。
穿著制服的妹妹站在我的面前。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仔細地看著,然後確定。
雖然她長大了,與小時候的模樣不太一樣,但確實是我的妹妹。
「姐姐大人。」
如今,妹妹的稱呼也令我懷念。妹妹感到刺眼似的眯起雙眼,苦等著我的到來。這裡是哪裡?用手觸碰牆壁,確實有觸感。
房間裡沒開燈,一道淡淡的光芒從窗簾後方延伸。空氣中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塵埃,地板上鋪著兩人份的棉被。這一切都充滿著熟悉、令人懷念的氣息。
在這個房間之中,只有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奇怪……我明明看不見你。」
湯女揭露的事實,和不明確的回憶摻雜在一起。我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男人,也好像看到了昏暗的房間。就像從天花板俯視著正在哭泣的自己。
我想一一回顧時,頭痛得像被針刺到一般,無法抑制。
……不,不對。埋在腦中的利針就快從腦袋裡衝出來了。
「姐姐大人。」
妹妹再度呼喚我。她朝我走來,想擁抱我時我的雙腿發軟,與妹妹癱坐在地板上,她像在哄小孩似的撫摸我的背。我枕著妹妹的大腿,理解了這個情況。
「這是……夢裡吧?」
妹妹的腳顫了一下,似乎被我說中了。
瀰漫在腦袋裡的霧氣也是因為這裡是夢境吧。
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妹妹肯定我的話。
「是的,這裡是姐姐大人的夢中喔。」
「一定是這樣……」
因為我能看見妹妹,正在與她交談。
突然發生這種事非常超脫現實。
被妹妹擁抱著,趴在她的腿上獲得安息。仿佛裝滿了蚊蟲,四處喧鬧跑跳的腦子籠罩在奇妙的熱度中,漸漸平息。我用鼻子吸一大口氣,緩緩綿長地吐出後,全身上下,似乎都被重組了。
以夢境而言,連身體不舒服的感覺都細膩地重現,使我身心俱疲。
「姐姐大人似乎很累呢。」
「嗯……學校該怎麼辦呢?」
「今天就別去了。」
雖然妹妹沒大沒小的語氣令我不爽,但現在不想打她,所以原諒了她。
「一天不上課應該還好吧。」
「豈止一天,一直不去也沒關係喔。」
妹妹溫柔地呢喃。我覺得那也不錯,但是辦不到。
「一直待在夢裡也沒意義吧。」
我不是那麼脆弱的人,思想也很古板,無法一直沉浸在這種幻想世界裡。
「若是如此就好了。」
妹妹語重心長地說。以妹妹而言不像個笨蛋,不愧是夢中。
包括手腳及身體,久違地觸碰到的妹妹長大了不少。雖然是我想像中的產物,現實中應該差不多也是一樣吧。和我的身材很接近。雖然我們這對雙胞胎常被說不怎麼相似,但最終抵達的地點是一樣的也說不定。
「姐姐大人,你頭上的傷還好嗎?」
妹妹戳戳我額頭上稍微縮小的腫包。竄過一股刺痛。
「我以為這個傷的犯人是你。」
「真沒禮貌。」
妹妹感到憤氣。
「我才不會傷害姐姐大人。」
「是嗎……是說,我剛才看到很多景象。」
「剛才?」
「都是往事。像是去遠足時你迷路的事之類的。」
雖然對話好像不太連貫,但畢竟是夢,隨意就好。
反正醒來後就會忘了。
「虧你還記得呢。」
「本來忘了,但稍微想起來了。我為了找你,根本沒辦法享受遠足。我原本很期待水族館,最後卻發現你站在龍蝦的水槽前,一個人玩得很開心。」
「哈哈哈。」妹妹尷尬地笑了。
「只記得感動的重逢,前面都忘掉就好了。」
妹妹很自私地說。她就是這種地方很愚蠢。
「就算忘記,已經發生的事也不會消失喔。」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不管是事物還是人心。
然而,那並非全都是壞事。
當時的想法、感覺到的重要事物也不會消失。這些回憶會構成現在。而現在的行動或想法將來也會產生結果,以別的形式留下來。
只要有事物存在於某處,一切都沒辦法當成沒發生過。
「……真的呢。」
妹妹撫摸我的頭髮,手心滑到我的背上。
「另外還看到了什麼呢?」
「淨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說出來太麻煩了。」
「說給我聽嘛。」
明明都說很麻煩了,妹妹還抓著我的肩膀輕輕搖晃,央求著我。
「別那麼早睡嘛。」
「睡?」
「在姐姐大人睡著前,我想跟姐姐大人多說一點點。」
妹妹的這句話真莫名其妙。夢境不是睡著後才能見到嗎?在夢中睡著的話,又會去哪裡?回歸現實,還是會沉入其他領域?
從夢中醒來是什麼狀況,越想越不明白。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想起很多事,覺得很懷念,然後……」
「……然後?」
「很無趣。」
我坦白地笑著說。
「到頭來,全都是和你的回憶啊。」
我們兩人一直一起活到現在,所以這是理所當然。
「一成不變的回憶……很無趣。」
但是,那曾是我的一切。
明明有那些就足夠了才對。
我現在卻失去了一切。
片刻之間,妹妹什麼話也沒說。我們共享所有記憶,說不定妹妹也想起了相同的情景。感覺就像一起看著照片,我也回想起記憶。
不久後,妹妹說出奇怪的話:
「我會守護姐姐大人的。」
守護?為何要守護我?而且,她說得太囂張了。
「你太囂張了……」
我表示抗議,妹妹卻挑釁地摸我的頭。
沒大沒小。
要是默不吭聲,她似乎會一直摸下去。要不是我太累了,一定會咬她一口反抗,算她運氣好。
「明明還有很多事想說才對,一時之間卻想不出來。」
妹妹的聲音在頭上如雨水或淚水般紛落。她的語氣不應該這麼感性,應該是更喧囂,像冬日的靜電一樣噼啪作響的……吵鬧的傢伙。
「沒辦法,因為你是個笨蛋。」
「嘻嘻嘻……」古怪的笑聲傳來。
「對喔。」
「就只有身體成長……」
接下來的話在舌頭上像線頭一樣纏繞著,無法形成完整的語句。
妹妹用手指梳理我的頭髮,沉穩地撫摸。她的手勢感覺很成熟,不像妹妹。雖然想叨念幾句,但身體受到安穩的氣氛影響,充滿沉落的睡意。
我在夢中再次入睡。
深沉地,被掩埋起來。
妹妹意味深長地低喃,聲音仿佛是對著天花板說的。
「姐姐大人作了個好夢呢。」
「嗯……」
思考逐漸融化,無法好好地回答。
意識像漸漸被剝離身體,遊蕩在輕盈與危險之間。
姐姐大人。
好像不斷被這麼叫著。
既然人類連一秒也無法回到過去,現在所發生的事情就是一切。所以偶然並不存在,一切都是歸於應在之處的必然。
記得姐姐大人之前說過這種話。
若是如此,這場相遇恐怕也是必然吧。
「啊,在超商前的可疑怪叔叔。」
放學後又遇到那個叔叔。今天他出現在比超商更前面許多的農田附近。我明明很有禮貌地稱呼他,叔叔卻不太滿意。
「能說得簡短一點嗎?我怕你會咬到舌頭。」
「可疑叔叔。」
「結果還是這樣稱呼我啊……」
叔叔聳聳肩。今天他沒有提購物袋,換言之,沒有甜點。人生真辛苦。我抬頭看為難的叔叔,他一臉困擾地把頭轉開。
「叔叔很怕羞呢。」
「常有人這麼說。」
看他說得理直氣壯,感覺是騙人的。
「所以我要先努力成為普通叔叔嗎……」
叔叔點點頭,接著俯視著我。
「你意外地不和姐姐一起回家呢。」
「這個嘛……啊哈哈哈。」
我笑著打馬虎眼。
「那麼,我先走了。」
「好好好,回家小心喔。」
我們揮手道別,快步離開。
「…………………………………………………………」
來到轉角處後,我躲在牆角觀察叔叔。他從上次就很在意姐姐大人的動向,讓我很在意。其他學生陸續放學回家,我一直監視他時,叔叔也像在等待什麼似的留在原地。不久後,姐姐大人過來時,叔叔也展開行動。
「嗨。」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態度比起喊住我的時候更和藹。對於裝出穩重態度的叔叔,姐姐大人回以銳利的瞪視,隨即轉頭不理他。
「你妹妹剛才才經過這裡,加快腳步或許就能追上。」
也許是因為提起我的事,姐姐大人停下腳步。假如這正是叔叔想要的反應,實在很高明,也很不妙。我感覺到自己放在牆壁上的指尖僵住。
「你果然比較……嗯。」
叔叔像想通了什麼似的點點頭。姐姐緊張起來,我也一樣。
倘若叔叔想對姐姐做什麼,我得立刻衝出去救她。我找找身旁是否有能當成武器的物品,但這一帶不可能剛好放著方形木材或球棒,勉強能當武器的只有插在後背書包上的直笛。
只有直笛!
想像雙手握住直笛砍劈的模樣。
不可能擊中大人的頭部,要攻擊的話,還是要瞄準小腿吧。
此外,依照我的觀察,那個叔叔似乎有個弱點。
「你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明明可以逃跑就好,姐姐大人卻逼問叔叔。和姐姐大人之間有段距離也是個問題,跑過去時會被發現。我只能儘可能地貼在牆上,不只是叔叔,也不被姐姐大人發現地緩緩靠近。我心急如焚,覺得腳趾尖和鞋子之間冒著強烈熱氣。
空氣黏在喉嚨上。
「為什麼啊……為什麼呢?要從哪裡說起呢?」
關於跟蹤行為,叔叔沒有否定。
叔叔表情僵硬地開口,說不定不打算說給任何人聽似的詢問與低語。
「知道嗎?這個小鎮曾發生過一樁非常悲傷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