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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的彼方是愛情 第三章「Rememb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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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問過很多人。

「你幸福嗎?」

有著一對胸部如蛋糕般豐滿柔軟的女性用沙啞聲音說:「還算幸福吧。」

已成年的少年少女含糊地笑著說:「或許吧。」

沒在工作的醫生躺在床上,用手撐著腮幫子,手摳著腳底板說:「幸福~」

依舊勤奮不懈的刑警則不假思索地回答:「毫無懷疑餘地。」

「吼~~」妹妹咬了我。

沒啥名氣的鋼琴家明明沒被問到,卻擅自跑來回答:「一點也不。」

意外地,我熟識的人們人生似乎滿順遂的。

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真的。

最後,我問離我最近的她:

「你幸福嗎?」

她撲了過來,令我痛切地感受到她。

以前,我曾用椅子毆打別人的頭。對方是我的小學同學。

不知他是從何處聽到的,我猜八成是從他父母那邊聽來的,並被叮嚀別靠近我吧。他並不是被叮嚀說「別靠近那孩子。」就會乖乖照辦的小學生。一知道我的出身,那名同學立刻來嘲笑我。

赤裸裸地,毫不客氣地提起我父母的過往來挑釁我。

當然,我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暴跳如雷。我早就明白這種事總有一天會發生,做過許多充耳不聞的練習。我無視他並繼續看書。但不只那個同學固執糾纏,其他人也跟著加入戰局,等到連妹妹也被當成辱罵對象時,我再也無法維持理性。

要嘲笑我的父母可以。雖然聽著令人很不舒服,但他們確實過著這種生活。即使他們的人生悲喜交織,或許還淨是悲慘之事,但他們肯定是那樣活過來的。即使是父母與孩子,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

別人要怎麼判斷或評論,那是別人的自由。

但妹妹不一樣。

妹妹就是我,我也等於妹妹。

儘管兩人的性格腦袋及品行都是天壤之別,但我們確實有共享的事物。

因此——

『難怪你妹妹腦袋有問題。』

被人如此隨意羞辱,我無法沉默下去。

妹妹的確很笨,但絕不是瘋子。

而我也不是。

我站起身,滿腔怒火地回頭,恰好見到一張沒人坐的椅子,忍不住抓住椅背就朝對方揮去。現在想來,真虧小學生的小手抓得起來。多半是血氣沖腦,刺激了腦中未知領域,發揮出力量吧。我清楚感受到血液驅策著身體。

被椅子橫掃倒地的同學太陽穴割傷,鮮紅液體滲出。就算能將椅子揮去,也沒有多大破壞力,所以那個同學並沒有受重傷。但教室里像被洪水沖刷一般,引起大騷動。周遭根本沒受傷的女生發出尖叫,退到牆邊瞪著我。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接下來要不要連這些傢伙也一起打倒。

有人去找班導來,被毆打的同學哭著被帶去保健室,我則是被帶去教職員辦公室。班導聯絡我的父母,要我在辦公室里等著,我哇的哭了,恨不得從窗戶逃到操場。在父母來前,班導臉色凝重地責備我:

『是個男子漢的話,就用拳頭解決。』

我是女生啦。

接獲通知,趕來學校的是父親。似乎是從工作地點趕來的。聽老師說明了狀況後,他低頭道歉。父親和我不同,毫不排斥向人低頭道歉。

這代表他比我成熟吧。

『嗯,別緊張別緊張。』老師的態度意外地有點曖昧。不久後,對方家長也和被我毆打的同學一起過來。他的太陽穴上多了OK繃,眼眶含淚地瞪著我。

我得對這種傢伙道歉嗎?太聰明有時反而很吃虧。

『這次發生這麼丟臉的事,真是抱歉。』

先道歉的是對方家長。父親也相當訝異。

『聽說是這孩子先挑釁令嬡……還說了十分難聽的話……』

似乎真的覺得很可恥,家長掩面嘆氣。

被我毆打的同學對自己父母低聲下氣的態度好像很不滿,氣鼓鼓地嘟著嘴巴。

『對不起喔。』

對方家長屈膝彎腰,配合我的視線高度道歉。比班導更像個老師。

『………………………………………………………·』

姑且不論躲在家長背後的討人厭同學,要我坦誠地對這個人道歉是無妨。

『對不起,我也不該動手打人。』

『是啊,不應該使用暴力,但你生氣的理由很正當。』

我用眼神問:是嗎?

『你是為了妹妹生氣的吧?』

被一語道破,我倒抽一口氣,急忙否定。

『哪有,我才不是……』

在說出口前,父親把手放在我頭上,半張開的嘴緊閉起。

意思是要我別說出口吧。

同學也接受了我的道歉。這次的戰鬥……不,和解圓滿結束了。

縱使今後我也不可能和被我毆打的同學交朋友。

『你用椅子打人嗎?』

離開教職員辦公室,走在遊廊上時父親這麼對我說。我擔心會被責罵,肩膀僵硬得要和後背書包的肩帶黏在一起。

『真讓人懷念呢……』

『咦?』

父親只看著遊廊上的窗戶玻璃,半眯著眼。

就這樣,我和父親一起回到公寓家中。一路上父親都沒說話,努力地看著前方,但在途中等紅綠燈而停下來時,傷腦筋似的閉眼搔頭。

『抱歉。』

在抵達公寓入口時,父親對我道歉。

從剛才就一直被人道歉。

當時的我並不明白父親為何要道歉,我只覺得沒被罵很幸運,鬆了一口氣。父親個性沉穩,但一旦惹怒這種人會很可怕。

話說回來,他不回去上班嗎?……算了,也好。

『對了。』看著父親往前走的背影后,我回過頭。

『真難得,你今天居然這麼安靜。』

跟在我背後的妹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剛才妹妹沒有回家,一直留在教職員辦公室外等我們。

『我不想打擾你們父女間的和樂融融嘛~』

什麼父女。

『你自己也是爸爸的女兒吧?』

『是是。』

我拎著妹妹的脖子,把她帶回家。

也許是用椅子揍人發泄過了,心情感到很輕鬆。

發生過這段往事。

早上要出門前,姑姑又幫我重新包紮傷口。因為在教室里很醒目,其實我不想包紮,但姑姑不由分說就開始重新包紮,所以我也隨她去了。我討厭被當成在裝中二病,被人以為我是跟別人打架也很麻煩。算了,就裝作不知道吧。

只要對別人視若無睹,一切終究會變得無所謂。

畢竟地球上絕大部分的他人都不會見到,只要將看不順眼的事物當成其中之一就好。

姑婆經過房間時探頭望進來,看到我頭上的繃帶後皺起眉。

「別弄得像你爸一樣全身是傷。」

姑婆叨念了這句話就回去打掃。看來年輕時代的父親被身邊所有人認為是傷兵。名聲真差。

是說最近都沒和父親碰面了。在路上也沒偶遇過。真和平。

母親今天也安心睡著嘛?

「…………………………………………………………··」

我們以為母親是睡美人。她總是在睡覺,也算美麗。但是,想在童話故事書外當個公主好像非常困難,父親卻滿心歡喜地背負起這個艱困任務。根本只是個被虐狂。

重新包紮完成後,我出門上學。外頭天色陰暗,聽說午後會下雷陣雨,所以帶了一把摺疊傘。希望妹妹也不會忘了帶傘,但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提醒她。

走在上學路上,茫然地想像自己或許又會遭到襲擊。不過,我平安無事地穿過正門,在鞋櫃更換室內拖鞋。今天似乎有點早到,其他鞋櫃大多還沒更換鞋子。

話說回來,雖然為時已晚,不討論犯人是誰,我為何會成為襲擊目標?

那個透明毆人魔是隨機挑選下手對象嗎?還是衝著我個人而來?假如襲擊是針對我,多半與殺人事件有關吧。不只是我周遭的人們,說不定我終究成了目標。這樣的話,假如當時湯女不在附近的話,我恐怕早已喪命。

我有點煩惱下次見到她時,是否要道個謝。

「嗨~」

有人對我搭話,我抬起頭……似乎是同年級的女同學。她是誰啊?

「你怎麼了?」

她指著頭部說。我不清楚對方是誰,摸摸繃帶回答:「你說這個啊。」

「頭部突然腫了起來。就快炸掉

了。」

「嗯?」

女同學稍微歪了頭,隨即想通似的苦笑。

「啊,抱歉。我認錯人了。你是姐姐。」

從她的說法聽來,似乎是妹妹的朋友。不過,會把我和妹妹搞混很少見。

雖然我們學年相同,穿的制服應該也是同款式,但不至於搞錯吧。

「我和她不像吧。」

「是嗎?我覺得滿像的。不過你感覺成熟穩重得多了。」

「是喔。」

「不過,因為我有近視,沒看清楚啦。」

我就知道。既然不是我的朋友,也沒有必要再和她閒扯。我換好室內鞋後快步前往教室。但途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

「你是我妹的朋友對吧?」

不知其名的妹妹朋友一邊拿出室內鞋,一邊點頭。

「算吧。」

「見到我妹的話,請幫我轉告她別太胡來。」

妹妹的朋友起初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也是,任何人都會疑惑我為何不直接告訴妹妹,然而我就是辦不到才拜託她。

「我明白了。」

雖然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但只要點頭就對了吧——我感受到這種氣息。

我也不想多解釋,和她道別後走上樓梯。

和平常一樣,今天我在學校也靜靜地上課。進教室時,感覺有幾個人看著我的頭部,但我低頭不管他們,也沒人硬是過來逼問。真和平的一天。

放學後,我在出教室前趴在窗戶上確認正門。沒見到浴衣女子的身影,放心地離開教室。假如她今天也在校門口埋伏,我實在不想直接和她碰上。

走出校舍,實際來到大門口時我也確認四周,確定沒有那名身穿紫衣的花俏女人……我快步離開學校,沒到處亂逛,直接回家。回到家時我才發現,今天到目前為止還沒被毆打。也許昨天只是被人心血來潮襲擊了。

心血來潮啊。

向在後院和名為「味噌醃菜」的褐色小狗玩的姑姑打聲招呼後,回到房間。一邊爬樓梯一邊想著:真是和平啊。什麼事也沒發生,什麼也沒有。

和平與沒任何事是同等的嗎?

兩者之間的界線很模糊。

父親、母親、妹妹、寥寥可數的熟人。

我身邊失去了很多事物。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吧。

「……或許那也不錯。」

從手肘、手臂到頭頂,從肩膀到身體,我有時會覺得全身上下都很沉重,難以伸展。

那種時候我總是會想:好想突然消失,變得輕鬆一點。

但不管我多麼期盼,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只能繼續過著喘不過氣的日子。

「唉……」

一星期後,事情發生了。

黑壓壓的天空上密布著烏雲。我仰頭望著讓人聯想到鞋底的凹凸雲層,繼續向前走。今天在回家路上沒見到姐姐大人,所以一個人回家。

「嘟嚕嚕~」

自己一個人的話,說話也很無趣,果然沒有姐姐大人就不行啊。

這時,一道比烏雲更有壓迫性的巨大影子罩住我。我扭曲帽沿抬起頭。

是幾天前表演扒手魔術的怪叔叔。

在逆光中,他的嘴巴與鼻子柔和地蠕動。

「午安。」

「嗨~」

和上次一樣在超商停車場碰見了。他的手腕上掛著購物袋。

「今天沒和姐姐大人一起回家嗎?」

「今天啊,我家姐姐大人……」

……等等。

「你怎麼知道她是姐姐大人?」

我的名偵探腦犀利地發現矛盾。我記得自己不曾在這個叔叔面前稱呼姐姐為「姐姐大人」。叔叔驚呼一聲,感到有點有趣地笑著回答:

「因為你們兩個長得很像,所以我覺得應該是姐妹。」

「咦~騙人~」

我和姐姐大人可是以長得不像聞名。

「騙子逃不過我的法眼。」

「喔喔~」

事實沉睡在謊話的反面。這個叔叔很了解姐姐大人和我。

換句話說,他叫住我們並不是偶然。

「這樣下去會變成可可疑的叔叔喔。」

「可疑不行嗎?」

「嗯~也不錯吧。還差一點。」

我瞥了一眼購物袋。

「……要吃點心嗎?」

「變成好叔叔了!」

我輕易就被點心收買,有說有笑地跟著叔叔走。

兩人來到超商後頭牆邊的陰影處蹲下,一陣和煦的風吹來,吹動耳殻。

仿佛輕觸皮膚後離去的羽毛。

「挑你喜歡的吧。」

叔叔拉開購物袋,裡頭的零食看得我暈頭轉向。

「那我要這個。」

我選擇杯裝冰淇淋,叔叔則拿出甜麵包,拆開包裝。

兩人肩並肩吃了起來。雖然我是快速吃著。濃郁的香草口味。

「用不著吃得那麼急,冰淇淋不會馬上融化。」

「不~不不……不吃快點會被姐姐大人發現。」

「被她發現會被罵嗎?」

「大概會被罵到冰淇淋融化。」

應該會生氣三小時以上,接著連罵我笨蛋一百次。

姐姐大人超激憤。

「姐姐大人會覺得不敢置信,我竟然拿陌生叔叔的東西。」

「她的見解很正確。」

「見解?」

叔叔輕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雖然由我來講很沒說服力,不過被陌生人叫住的話,最好拔腿就跑喔。」

嚼著甜麵包的叔叔對我說出忠告。他眯起眼睛說:

「雖然我是個怪叔叔,還是很擔心你。」

「現在是可疑叔叔。」

「啊,抱歉。」

坦率地道歉了。看來是個有禮貌的可疑叔叔。

這麼說來,姐姐大人似乎從來不曾對我道歉呢。

「可疑叔叔,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為什麼要叫住我和姐姐大人?我有點好奇。」

不解決這個疑問就無法對他視若無睹。

因為他可能會危害姐姐大人。

「你的目標是姐姐大人嗎?」

他一開始就問了姐姐大人的去向,所以我很輕易地如此推測。

叔叔嚼著麵包,正面望著我說:

「假如是的話,你打算如何?」

「那我只好打倒你了。」

我舉起塑料湯匙,表現出對抗的意志。

發現我的意圖,可疑叔叔像壞蛋一般俯視我,無畏地呵呵冷笑。

「你能幹什麼?」

「我什麼都敢做。」

將固態的冰淇淋放在舌頭上,卷進口中。驟然的溫度變化使臉頰緊縮。直接吞下還沒完全融化的冰淇淋,尖銳地冷卻喉嚨到胃部的通道,令我痛苦掙扎。想耍帥卻失敗了,所以我靜靜等著冰凍的感覺消逝。

等待,忍耐,我看著叔叔。

我奮力握緊的拳頭比叔叔的手指還虛弱,從同樣蹲著的膝蓋粗細就知道我根本無法與他對抗。叔叔不管用什麼方式,都能輕易捏碎我這種弱雞。

「我當然打不贏你,必然會輸,會一敗塗地,可是呢……啊,冰淇淋杯子可以丟袋子裡嗎?」

「可以啊。」

我把冰淇淋被子放進袋子裡後,對叔叔說:

「人生啊,過程最重要了。」

不用心堆疊,就無法用積木建立起城堡。偶然永遠不會創造出理想。

因此,順序和事物的擺放方式很重要。

在正確地堆疊之後,自然會顯出結果。仔細地摹畫之後,就會有答案。

「這是阿姨或姑姑的親戚說的。」

「嗯。」

因此,為了守護姐姐大人,我要戰鬥。

既然明白了結果,就只能講求過程。

叔叔把最後一塊甜麵包放進嘴裡,用力咀嚼吞下後望向我。

「你喜歡姐姐嗎?」

「是是,超喜歡。」

叔叔沉思著什麼般閉上眼。雖然沒吃冰淇淋,他似乎也被沁心的冰涼滲入身體裡。而我也用舌尖刮取殘留在臼齒縫隙中的冰淇淋,享受甜味。

「她恐怕是你這世上最需珍重的對象之一。」

「是啊~」

我的世界非常狹隘,和我的母親一樣,非常狹隘。

在這當中,只有一個要素龐大得足以扛起世界的

一半。

這叔叔很聰明嘛。

「小妹妹,要好好珍惜你的姐姐喔。」

「是是。」

「……小妹妹,不管遭遇多大的痛苦,都不能輕言認輸喔。」

「可是我沒有黃金寶珠。」(註:出自電玩《勇者斗惡龍ⅴ》)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哏……」

「啊,姐姐大人來了。」

我抬起臉,看向學校的方向。直線距離不算遠,只隔了兩塊田地。

叔叔也眯起眼睛,跟著一起望向該處。

「我沒看到半個人啊。」

「我能感覺到。」

「是喔。」

叔叔把塑膠袋裡剩下的紅豆麵包送給我。

「和姐姐分著吃吧。」

「是是。」

「那麼,後會有期了。」

也許是想避免和姐姐大人碰面,叔叔匆忙離開了。比起叔叔,姐姐大人應該會對我感到更生氣,所以叔叔先離開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也背起後背書包後,走出陰影處。在有日光照射的停車場伸懶腰,等著姐姐大人來。

結果沒有問到叔叔為何找我們聊天。看似語重心長,其實是在顧左右而言他,果然是個可疑叔叔。下次得撕下他那張假面具,讓他變成不可疑的叔叔才行。而他要是變成危險叔叔,就到時候再考慮吧。

不過,我喜歡那個叔叔。

他的聲音輕柔,對話也恰如其分。

而且還會給我冰淇淋和麵包。

除此之外,還有些地方很令人在意,但一時之間想不出來,所以算了。

「那麼,接下來……」

該怎麼給姐姐大人紅豆麵包呢?她肯定會先質問麵包怎麼來的。這時,乖巧的我要是老實回答說是叔叔給的,會被姐姐大人教訓一頓。老實的人基本上會樹敵。因為會把長槍直直地豎起,貫穿對方。

「怎麼辦怎麼辦換作是你會怎麼辦?」

「你在幹嘛?」

就在我一邊煩惱一邊跳舞的期間,姐姐大人來了,但我繼續問自己該怎麼辦。

「請收下這個。」

我二話不說地獻出紅豆麵包。

「這是什麼?」

「我去買的!送給姐姐大人的生日禮物!」

謊言當場被揭穿,被狠狠教訓了一頓。

不善盡外形與年齡所賦予的職責,我從一早就到處亂逛時,發現一張熟悉的臉龐。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我,看著我扛在肩上的金屬球棒露出淺笑。是小路坂,只是因為很喜歡她的名字就交到的朋友。

我們湊巧在市民運動場前相遇,烏鴉在空無一人的運動場上走動。

「小~路坂~」

「別捲舌。」

「小路同學。」

「別讓我當機械人。」

不論我說什麼都能立刻吐槽的平均值女人,這就是小路坂,不是個壞人。

雖然也不算積極為善的好人,她就是這種中庸的感覺很好。

「你還是一樣閒呢。」

「你還不是一樣~一大早就出門幹嘛?」

彼此對遇到的時間揶揄一番後,小路坂聳聳肩。

「我有事要辦,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我也是在執行例行公事啊。」

小路坂瞥了一眼金屬球棒,冷笑問:「去打業餘棒球?還是抓強盜?」不中亦不遠矣。接著,她突然想起來似的說:

「對了,你姐要我傳話給你……她說什麼來著?」

「姐姐大人?你遇到她了嗎?」

「嗯,不久前……嗯~忘了。」

「真沒用。」

小路坂嘟起嘴唇。

「不然你自己去問啊。」

「如果辦得到就不用麻煩了。」

啊哈哈。百感交集地用笑著帶過去。小路坂似乎也察覺到了一點,輕聲嘆氣。

「你們真是一對奇怪的姐妹。」

「唉~是啊。」

是很奇怪的姐妹。扭曲得無可救藥。

「但你怎麼會稱呼你老姐為『姐姐大人』?真有趣。」

「咦,哪裡有趣?」

我裝傻地左顧右盼,烏鴉們飛往田裡抓蚯蚓。

「所以你姐都叫你『妹妹大人』嘛?」

仿佛能聽到姐姐大人生氣地抗議說:「對妹妹為何要加敬稱?」

「不,她都叫我笨蛋。」

小路坂露出苦笑,「喔,是喔。」

沒進一步深究。

對話中斷,獨特的尷尬氣氛逐漸壓迫臉部。

似乎到了道別的時候。

「那麼,我先走了。」

「嗯。雖然不太清楚,總之加油吧。」

「是是。」

彼此微微舉起手,毫不留戀地離開。

這件事與小路坂沒有什麼關係。

與人生沒什麼重大關係,不會帶來影響,單純的擦身而過。

真是一瞬的交集。

但這種緣分也許意外地非常值得珍重。

「好。」

和他人交流會讓我稍微打起精神。

趁著這個機會,快點把事情辦完吧。

「好久不見,傷勢好點了沒?」

早晨下樓時,湯女坐在客廳里喝茶。姑姑坐在她對面一臉無趣。雖然姑姑向來臉都很臭,但現在最主要的理由好像是狗。有隻狗靠在湯女身邊。味噌醬菜背叛姑姑了。

「……早安。」

相隔的時間要說好久不見似乎略嫌誇張,一個星期不算長也不算短。

「為了調查一些事,我到處去探訪,所以晚了。」

「調查什麼?」

湯女放下茶杯,露出帶給人厭惡感的笑容。

「我不是說要讓你見妹妹嗎?」

「……你在開玩笑吧。」

湯女拿出古老的手機,故作神秘地讓我看待機畫面。

我抱著類似警戒的情感探頭確認。

「……她是誰?」

畫面里顯示出一位不認識的女孩子……似乎沒有年幼到能這麼叫。

「呵呵呵,這是我妹妹喔。」

照片裡的女性眼神銳利,身穿運動夾克,咬著指甲不可思議地仰望著。

「她怎麼了嗎?」

「我讓你見到妹妹了啊。」

「…………………………………………………………··」

這不是我第一次想揍女人,但讓我握起拳頭的機會不多見。

「至於下一張照片呢……」

「抱歉,我還要上學。」

「今天請假吧。」

我想站起身的瞬間手被拉住,被強迫坐下後,湯女把手機收回袖袋裡。然而,袖袋配合手部動作優雅地晃動,感覺不到裡頭裝了東西。

「乖,去吧。」湯女推了一把味噌醬菜的屁股,它很懂事地跑去姑姑那裡。

「背叛者。」

姑姑抱起味噌醬菜,表情超臭地帶著它離開客廳。

「動物不知為何都很喜歡我。會討厭我的動物只有人類。」

「似乎是這樣。」

我也是其中之一。實在無法喜歡上這個人。

說到底,我沒有喜歡的人就是了。

「……………………………………………………………」

沒有就是了。

湯女端正坐姿,挺直腰杆。因為穿和服,跪坐起來有模有樣。

「首先,你的妹妹現在就坐在這裡。」

湯女用手在自己身旁的空間比出人的形狀,大致和跪坐著的妹妹一樣大吧。但我屏神凝望,只能看見後方的牆壁。

「能看見嗎?老實說,這是只有聰明人才能看見的妹妹喔。」

明知我看不見卻故意挖苦我,真令人不爽。雖然被人拐彎抹角地罵笨很不愉快,但無從分辨她是在嘲笑我,還是妹妹真的就在那裡。

無法判斷令我更煩燥。

「這樣……就算她在這裡,你打算怎麼做?」

就算說我們這樣就算相見了,我也很困擾。我知道妹妹在我附近。

「這就得看你接下來的反應嘍。」

湯女像這樣開場,然後說:

「某時某地,有一對雙胞胎姐妹。」

像在彈奏不存在的樂器般,手在半空中移動。

她裝模作樣地用晦澀的方式述說:

「姐姐對妹妹的評價如下:『她比我笨。』」

「……你這種故意兜圈子的說法很煩耶。」

我的口吻不經意變得像妹妹一樣。

「妹妹對姐姐的評家則是:『很能幹的姐姐。』」

「……嗯,當然。」

人在現場……也說不定的妹妹也這麼說吧?

「姐姐很像父親。」

「饒了我吧。」

「你和令尊真的很像喔。」

湯女恢復正常語氣後強調。

「妹妹笑起來則與母親神似。」

我在腦中比對兩人的容貌。妹妹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笑,所以很容易比較……她們很像嗎?母親也笑的話,在熱情奔放的部分中也許能看出共通之處。

「兩人非常珍重彼此。」

「啥?」

在我對她宛如夢囈般的話語感到疑惑時,湯女繼續說著:

「喜歡狗兒。」

「還好。」

「也喜歡貓咪。」

「……還好。」

湯女留意著我的表情變化,不懷好意地笑著盯著我瞧。

「討厭父母。」

「當然。」

「但其實最喜歡爸爸媽媽了。」

「沒這回事。」

唯有這時,仿佛聽到了另一道聲音。

「呵呵呵。」湯女故作高雅地以袖掩嘴。

淨是讓人感到煩躁,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能進入主題嗎?」

「這個步驟也很重要喔,因為要讓你明白自己是怎樣的人。」

意思是別人比我更懂我自己嗎?

「至少比你自己更明白。」

湯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聲,對話成立。我想起她的外號是魔女,在心中否定她只是猜到我在想什麼,反駁她:我才不是那麼單純的人。內心的想法轉來轉去,真忙碌。和這個人在一起會激起我心中的漣漪。也許是因為她是大人的緣故。湯女轉向一旁,表情嚴肅並收起常掛在嘴角的玩笑說:

「確定嗎?」

向別人做確認。

對妹妹嗎?

「這樣啊。」

「要開始嘍,別哭喔。」如哼唱似的說完後,湯女重新面對我。

「要說我查到了什麼,就是關於你所說的殺人案。」

她從袖袋裡拿出之前用的大筆記本。

仿佛捲軸般舉到面前,攤開頁面。打開的頁面是一面白紙。

在雪白的紙張背後,魔女笑了。

「關於那個案件……」

「……嗯?」

世界宛若蒙上一層薄霧,我揉揉雙眼。不久後,融成一片的輪廓恢復明晰。

除了我以外,客廳里空無一人。再揉了揉眼,類似輕微睡意的感覺完全消失,頭腦清晰起來,但完全不懂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記得自己在家跟湯女說話,可是對話突然中斷,她本人也消失了……我等了一會兒,但她還是不出現。也許是在我發呆的期間回去了吧。那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我感到不可思議,抬頭看時鐘,確認時間。沒有經過多久,但再不出門的話會遲到。雖然無法釋懷,但我決定不去深究,前往學校。姑姑和姑婆也不見了……算了,沒關係。

我不忘拿起書包走向門口。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雖然一頭霧水,但沒有發生什麼事就要做日常該做的事,就像義務一樣。

做出決定後,我穿上鞋子準備出門。霎時間,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因為突然有一團熱氣包覆手臂,引來寒意。

有某種見不到的物體抓住了我的手臂。

類似冰冷的蟲子順著背脊往上爬,強烈的寒意使身體不停打哆嗦。我甩掉那個抓住我的透明物體,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肩膀撞上半開的紙門,光是頭部前後甩動,意識就逐漸模糊。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才好,景象不斷切換。覺得自己快暈了,如游泳般划動手臂,倉皇逃離。

我在逃避什麼?殺人魔?過去?還是……妹妹?

來到馬路上時,頭部受到衝擊。仿佛在重演一個星期前的情景,我倒上地面。頭上的腫包已消退得差不多,但傷口疼痛加劇,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仿佛心臟無視身體結構,在體內隨意跳動。

這次我看得見襲擊自己的物體真面目。

似乎有飛來的鞋子打中我的後腦勺。仔細一瞧,掉在地上的不是鞋子,而是草鞋。

「竟然突然衝到馬路上,真是愚蠢。」

是湯女的聲音。但我無法掌握是從哪裡傳來的。

看不見湯女。

「你似乎還能聽見我的聲音。」

身體自行站起身——被透明異物攙扶起身。我驚愕於事情的發展,喉嚨緊縮,什麼話也說不出口,變成透明人的湯女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看~我現在在揮手喔。就在你的鼻尖。」

突然感覺有手指在我的鼻尖。後腦勺被一陣寒氣拉扯。

明明就在眼前,聲音卻仿佛從別的方向傳來。

與剛才不太相同的溫熱觸感包覆住我的手腕。我感到害怕,但那個觸感緊緊地抓住我,無法硬是甩開。

「趁我也被迫消失前先告訴你吧,殺人案的真相。」

我現在沒有心思管什麼殺人案,但湯女執拗地繼續說下去。

「你所列舉的被害人全都活著喔,沒被捲入任何事件。」

在混亂之中,從她口中說出的事招來更多混沌,完全無法承受。她甚至不肯給我整理資訊的時間。

「會對你造成危害的事物,你都會變得『看不見』。」

透明人揭穿自己消失的真相。

把原因歸咎在對方身上。

我首先聯想到妹妹的長相。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模樣。

現在我的妹妹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只存在於回憶里。

我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干啞。

「你淡然地假裝自己很聰明,自以為明白這世間的一切。而只要有事物威脅到你的世界觀,你就會從自己的認知之中把對象抹殺掉,並且也會遺忘理由。即使如此,卻對這樣的狀況毫不感到疑問。多麼方便的腦袋啊。」

「真想向你學習。」有聲音說著。

但我已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

「這樣的人生態度算是積極的吧。不過,只要能活下去,這也不錯。至於我之所以會被委託來和你接觸,也是因為若不是像我這種沒有瓜葛的外人提起,你會立刻忘記,使對話無法成立。竟然說如果是我,被你忘記也沒關係,真過分。」

湯女繼續說著。但是她的聲音像在水中被泡泡包裹住,有一半沒有聽見。

自己因屏住呼吸而喘不過氣,自己也無能為力。

「你曾遇過一件你想當作從未發生的事件。」

記憶空白。

「為此,你必須割捨令妹。」

就讓它空白吧。

「                     」

聽不見。

「那麼,有緣再會。」

從這句話後,甚至再也感覺不到湯女的熱度。

「餵~」

「…………………………………………………………··」

「呀呵~」

「…………………………………………………………··」

「咩咩咩咩~」

「你在幹嘛?」

走在前面的姐姐大人回過頭來。現在是早晨的上學途中。

「有貓。」

圍繞在公寓外頭的盆栽上有貓坐著。是只不怕生的貓,被我們注視著也完全不想逃,反而一副「看什麼看?」厭煩地瞪了回來。我覺得它的態度很有趣,忍不住和它對看起來。

「那你最後為什麼要咩咩叫?」

「我在學貓叫啊,像嗎?」

「不,完全不像。」

姑且不論慣例的那句「你是笨蛋嗎?」,我滿面笑容地說:

「既然這樣,請姐姐大人示範一下。」

「咦?為什麼我要示範?」

「姐姐就是這樣啊。」

被人這麼一說,姐姐大人就無法逃避了。儘管姐姐大人心不甘情不願地皺起眉,瞪著貓咪,不斷發出聲音,調整嗓子後,不怎麼成功地發出叫聲。

「呼……呼……呼呀~」

很難相信是姐姐大人的聲音,愚蠢的高亢聲音在高級公寓的牆壁反彈。發聲方式似乎失敗了。聽起來實在不像貓叫。呼呀只是呼呀。呼呀 is 呼呀。

姐姐大人受到侮辱似的發出低吟聲。她好像很擅長模仿鵝的叫聲。

「原來如此~

重點是呼呀呼呀地叫。」

「不對,忘了這件事。」

「呼呀呀~」

「就叫你別學了,笨蛋。」

被敲頭了。在我被敲頭的時候,貓咪走了。

「要保重喔~」

我揮手目送貓咪離開。姐姐大人也和我一起目送它一會兒,但說著:「要遲到了。」就拉著我的手往前邁進。

「那是野貓嗎?」

「沒戴項圈。應該是吧。」

「真辛苦呀~」

「呀~」的部分是刻意模仿姐姐大人。被發現我在偷酸,姐姐大人回頭瞪我。印象中,父親大人好像有教過我遇到這種情況該說什麼。我回想起來,付諸實踐。

「生氣的臉也很可愛呢。」

默默地被揍了。

走了一段路,又聊起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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