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結束的結束是開始 第八章「please give me wing-但需為銅製品-」(2/2)
最後果然如同我的想像,公園很寂寥,或者改稱「荒廢」也沒關係。平日的午間本來就
不可能有多少小孩,但這對我們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腳下的泥土很堅硬,到處是石頭與雜草,踏起來的感覺很不平均。聊勝於無地設置著的自動販賣機長了蜘蛛絲,板凳也像是好幾年沒重新粉刷的樣子,塗裝剝落,露出木質部分。這座公園是路上隨便挑的,我跟小麻對此沒有半點回憶。附近雖有馬路,行經的汽車聲稀稀落落。
小麻把包包拋到長椅附近,臉頰動也不動地,以木然表情指著單槓說:「先玩那個。」玩單槓,要怎麼玩啊?我也放下包包,並姑且將小刀帶在身上以防萬一,「了解——」回應。我有幾年沒碰過單槓了?
小麻緊抓著連藍色的支柱也完全生鏽的單槓,開口要求:「阿道,轉圈。」「呃,要我做向後迴環上的動作嗎?」「嗯。」小麻點頭。好是好,問題是辦得到嗎?
記得小學時不會做向後迴環上的傢伙,放學後會被叫去特訓。現在想來,即使會做向後迴環上,在生活中也沒有半點機會能夠活用。跟「分升」這個度量衡單位一樣,派不上用場。我抱著這種感想,踏著地面轉起圈子,輕易地抬起身體,不過單槓太低了,與地面問的空間狹窄,侷促不已。手臂必須在中途彎折一下才能完成這個動作,很不舒服。
看來我的身體已經跟公園的規格不相配了。雖然沒啥感慨,還是吸了吸鼻子。接著以單槓為中心,讓身體轉動一圈,想讓兩腳回到地面時,我望了一眼小麻。
她直直地由正面盯著我,害我不太敢直接把腳放下,維持頭向下的姿勢停住。單槓陷入下腹部,血液像是都集中在嘴唇上而變得火熱,瀏海受到風與引力的作用搖晃。
「向後迴環上的動作好俐落。」
被冷淡地稱讚了。「三Q~」我回答,身體歪向一邊,小心不踢到小麻地回到地面。小麻伸出食指,比了「1」。
「再做一次。」
「好啊。」
又轉了一圈,小麻一樣站在相同位置,我又彎著腳在地面著地。
「再一次。」
「……喔。」
總覺得開始有不好的預感了。轉呀轉,耍帥地轉了兩圈。
之後,小麻的「再一次」總共約有三十七次到來,特此明確記錄。我轉了許多次,腦子差點也開始倒轉似地,受到地面與天空翻轉過來的幻覺所苦,對於單槓的鐵鏽味滲透到手掌的感覺很不愉快,滴落地面的滿頭汗水不計其數。
完全不考慮翻轉半天而累得半死的我,小麻指向另一方,說接下來是「那個」。那是一種有著球狀骨架,可坐在裡面,別人在外面轉動的遊戲器具,正式名稱並不清楚。小麻理所當然地坐在裡面,而我則「嗚嗚嗚嗚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地負責全力轉動。這次換橫向迴轉嗎?我可不是在練習黃金迴轉喔。
雖然運動量十足,但光是抓著轉動一點也不有趣。可是如果抓著球體停下腳步,卻又會被旋轉牽著走,還沒覺得愉快前先感受到危險,萬一被捲入的話,說不定會被搗爛呢。
基本上,連在裡面咕嚕咕嚕好評旋轉中的小麻也是一副臭臉,一點也不像感到有趣的樣子。但我依然轉動。即使眼珠子也快跟著轉圈圈起來,我仍然惰性地反覆轉動球體。
即便如此,我依然迴轉著(註:改編自石黑正數的漫畫《女僕咖啡廳》的日語原名)——這句話我在心中復誦了幾次呢?
等到橫向迴轉告一段落後,接著一一進行蹺蹺板(在只有一邊坐人的蹺蹺板上果敢地進行蹺蹺板運動,挑戰屁股極限)、溜滑梯(理所當然般地從下面跑上去)、搭上去推著動的東西(以前發生過小孩子被捲入下方的事故,但仍沒被撤走)、爬竿(以前有人摔下來,造成附近幼稚園一陣騷動)等,全部的遊樂器具都玩了一輪。
坦白講,玩的人只有我,小麻只在異常接近的距離盯著我瞧而已。小麻光走路都會嚴重地左右搖晃,老實說她就算想勉強參加也讓我放不下心,現在這樣我反而也覺得「得救了」。
「接下來玩那個。」
模仿黑猩猩從一根竿子盪到另一根竿子的動作令我氣喘吁吁。小麻拖著這樣的我走到鞦韆前面。這次的指令似乎是要我盪鞦韆,小麻先在板上坐著。我腳踏上板子,開始嘰嘰搖晃。
鞦韆的鏈子寂寞地——或許是嫌麻煩地——發出吱嘎聲。雖然人少的公園的遊樂器具不論哪個都是充滿哀愁的物體,但我認為鞦韆最能表現這種氣氛。
「阿道,盪吧。」
「好。」
因為坐著的小麻請求了,我開始用腳底搖起鞦韆。握緊因兩人份的體重而傾軋的鎖鏈,像要抵抗重力似地,轟轟然逐漸增加搖晃幅度。
「更大一點。」
「沒問題~」
手掌一直無法習慣鎖鏈的冰冷觸感,很類似與手指冰冷的人握手的感覺,我手中的熱度被一一奪去。嘰嘰,鎖鏈與架子的連接處熱鬧地發出聲音,隨著晃動幅度增加,開始讓人湧現不安。鞦韆的晃動幅度已經大得跟某個遊樂園的海盜船一樣。
「再大一點。」
「很危險耶。」
「沒關係。」
小麻扯扯鎖鏈催促我。如果小麻沒一起搭著,要我搖多大也沒問題,但我怕下不來,不敢貿然加速。見我沒動作,小麻改扯起我的腳。不得已,我又踏著板子,使鞦韆加速晃動。雖然對於自己究竟為何必須採取在這種地方品嘗神秘危險的行動方針感到疑問,但在近乎暈車的嘔吐感掩蓋下,身體愈來愈像支鐘擺,不停擺盪。等到身體幾乎要與水平線平行時,變得能清晰地望見天空了。今天是陰天,天空有一部分很明亮,太陽大概就在那個方向吧。
「…………………………………………………………」
想像著雲層的另一頭,鞦韆繼續華麗地搖晃,我覺得也許有朝一日能觸及那裡吧。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使面向著天空,只要我還站在鞦韆上就飛不起來。我們的人生或許也像只是踩在鞦韆上搖盪。在不停反覆的每一天裡,搖動的幅度不管增加多少,也無法造成根本性的改變。只靠掙扎沒辦法擺脫地球重力,我們就像被鎖鏈所綁縛著。
在鎖鏈限制的活動範圍里能與小麻相會,對此我心懷感激。
我反向施力,抑制鎖鏈與板子的動作。鐘擺運動逐漸減緩,視野的大幅變化消失,內臟的不自然運動也停止,喉嚨上的嘔吐感亦漸漸消逝。
「好,鞦韆結束了。」
一聽到我的宣言,小麻像個玩具被拿走的小孩子,很不愉快地抬頭回望我。
「還要。」
「正確來說,我累了,讓我休息一下吧。」
剛才轉動球體超費力的啊。我累得在鞦韆上蹲下,或許是受到此一衝擊,鞦韆這次輕微地左右晃動。也許還頗滿意這種感覺,小麻搖著上半身,增加鞦韆的晃蕩。她面無表情讓鞦韆鎖鏈喀嘰喀嘰作響地搖晃的模樣,彷佛一種會做出這般動作的電動玩具。只不過玩具不可能具有如此精巧的造型。小麻的美貌清新脫俗,一點也不像人類……嗯?
既然如此,所以更接近玩具嗎?該不該撤回剛剛的「不可能」,令我猶豫了半晌。
「有趣嗎?」
「嗯。」
小麻的表情堅硬,有如剛才購買的菜刀一般,輕輕地點了頭。
……這樣小麻算滿足了嗎?沒有燦爛的笑臉,也沒有愉悅的尖叫,帶著略嫌陰冷的氣氛,僅在公園裡咕嚕咕嚕繞了一圈。
這就是她期望的——或說現在也仍活在當中的——夢中風景嗎?我實在無法置信。
我所見到的風景,與小麻見到的風景。
恐怕就連公園,在兩人的眼裡也截然不同吧。
希望連我也能一起瘋狂了。希望所見的公園能顯得更熱鬧、更溫暖,小麻並非忘了如何嬉鬧的木然表情,而像是灌木叢附近盛開的一、兩朵花。希望我所感受到的現實,才是頹廢而閉塞的末日風景。
我只能如此祈禱。
「下一個,那個。」
經過短暫的中場休息,小麻指著剛才橫轉的球體。
……她喜歡那個喔?
就這樣……
差一步就要邁向成人式的我們,真的耗費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在公園裡耽溺遊戲。雖然感覺到充分享受了一番人生,但這樣真的好嗎?
明明我該踏向那條雖不見得絕對正確,但至少足以信賴沒有錯誤的道路啊。
「命運之日」沉入了雲之彼端,「命運之夜」到訪。
此時的我還無法察覺這件事情。因為我幾乎沒有機會抬頭看天空。
「在風中」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