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起始的未來是終焉 第一章「壞人-basic human-」(1/2)
「將來的我」3年3班長瀨透
等將來我成為大人,一定會變得很成熟。
雖然現在的我寫字不太漂亮,也完全不會煮菜,
等到我長大,一定會變得很厲害。
但是,我跟媽媽這麼說,媽嫣卻告拆我:
「不是等長大了會變厲害,而是要努力學習,
才能變成大人喔。」
我不太懂嫣媽的意思!但是,我覺得嫣嫣的講話方式很成熟。
我的妹妹也到了講話開始變得很人小鬼大的年紀。
我覺得自己一路走來很努力了,但看來還不夠呀。
我喜歡大人。因為很多大人很溫柔,我很尊敬他們。
有個叔叔我特別尊敬,我想要成為他那樣的大人。
如果媽媽說得沒錯,要成為大人並不簡單。
但反正也沒其他事情好做,
我只要專心想著要成為大人的事情就好。
因此我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人。
所以,我將來的夢想,
就是成為大人。
我還記得,安親班畢業的禮物,我收到的是一個碗。
當時我們遵照某某安親班老師的指示進行某某行動,替自己的碗繪製花紋。行動的內容已變得很模糊,或許也有部分記憶錯誤,我只記得我們應該是使用在盛水的容器里滴上各人喜好的色彩的方法,來創造出基本花紋。
老實說,不管出自哪裡都無所謂,總之這個記憶在我腦海之中留下了深刻印象。靛藍色滴落在水面上。我選擇的是與我的名字同音的、難以說是清爽的靛藍色。顏色就由我的手中,或那位老師手中投入一片平靜的水面。
被稀釋過的靛藍色液體滴入水面正中間。水與水接觸時的細微聲響傳到了房間角落。雖然周圍有其他許多同學在嬉鬧遊玩,但那噪音被水聲所吞沒,並沒有傳入我的耳里。
靛藍色侵蝕水面,漫無邊際、缺乏輪廓的色團漸行擴展。安親班老師把筷子插入水中,輕輕地攪拌水面。飄蕩的藍色線條咕嚕咕嚕打轉,淡淡描繪出形似蚊香的軌跡。
這副情景亦成了我對「記憶」本身的印象。比起收到後兩天就摔破的碗,這件事情更像畢業紀念,直到今日仍陪伴在我身邊。
我繼續在記憶里追尋,片段地想起安親班的黃色地板、破破爛爛的白色牆壁、天花板、陰暗的天空等一幕幕情景,以目不轉睛的速度出現又消逝。
當如幻燈片的開場畫面結束,桌子和放在許多層影印紙上的容器及水面浮現於視野中心。當中,宛若固態的藍色線條,搖搖晃晃地彷佛絲線般浮在水裡,隨即開始自行旋轉起來。
藍色漩渦比老師用筷子攪拌時更快速地在水面旋轉。不久,變得像是光碟旋轉般的藍線逐漸形成記憶中的某事。僅憑藍色與水絕不可能表現出的繽紛色彩,宛如由牆壁縫隙中探出的植物根部般滲出,自由自在地表現出來。而我則像等候作品上映般持續看著容器中的情形。
我記憶的重現方式,大多經由此般過程。
即使是現在,記憶依然在溶解、混雜、攪拌的過程中誕生。但是在夢中,水面所孕育出的事物並不會為我帶來幸福的氛圍,大多是令人旁徨無助的現實夢境。
明明一開始都是充滿了美妙謊言的夢境啊。
這表示接近起床了嗎?但話說回來,「現實的夢」——這是多麼愉快的詞彙啊。如夢似幻般的現實一定很美妙,能把現實當成夢境一般虛幻應該也很幸福吧。
因為,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能拯救現在的我。
容器從桌上消失,視點不斷升至上空。
留下腰部碰上牆壁的觸感,我穿過天花板,視野轉暗。
就這樣,我的意識保持比水面更強固的自我意識,朝向現實。
醒來時,麻由渾圓可愛的眼睛正看著我的臉……嚇了我一跳。
「妞哇——」「喵呶——」被她用近似的叫聲回應了。縱向細長的瞳孔與爬蟲類相似,非常可愛的小麻如貓般笑了。見到她滿面的笑容,我整個人被包覆在一種差點失去至今一切記憶的電擊般的愛情中,差點使得腦筋短路,眼睛冒出一陣陣黑煙呢。嗯,大部分是騙你的。
這裡是麻由公寓的寢室。床上。兩個慵懶的高中生。很稀奇地,我今天竟然比麻由晚起。也可能是麻由起得太早。
不管答案是哪個,都是很不尋常的狀況。這表示也許有事件要發生了。
嗯~真傷腦筋,我是日常生活至上主義者耶。這並不是騙你的。
身穿睡衣的麻由姿勢像只貓似地,四肢著地坐在我的旁邊。等我一醒來,麻由像是算準了一般立刻「喵——」跳到我的肚子上「呀——」兩邊膝蓋直接陷入下腹部里,因為完美地喚醒我了,所以不追究。騙你的,意識差點飛上天外。
「咻嚕咻嚕。」麻由不顧我的呻吟,用臉頰在我身上磨蹭。麻由的臉頰似乎在即將告別九月的此一季節早上度過了一小段光陰,充滿了令人舒適的冰涼。
雖然這不重要,不過如果寫成「姿勢像條狗」的話,感覺好像很羞辱人;但如果寫「像只貓」感覺卻很優雅,很有少女風味,這是為何?
我心中想著這些事情。明明其他還有堆積如山,多到沉入床鋪之中,得放棄日常所有事情來思考的事情……咦,這也是騙你的嗎?
「舔舔。」溫柔的小麻舔去我額頭上的汗水。今天的小麻真是很合乎貓規格啊。是因為我長出貓耳或肉墊,所以她特地配合我嗎?嗯~……平常都是麻由在我大腿上「滾滾~」,偶爾立場顛倒一下倒也不錯。
熱衷於舔掉我的汗水,取而代之地將黏糊糊的唾液沾到我臉上的行為一會兒之後,麻由「啪呀——」離開我身邊。接著,她有如振翅般地鼓動雙手,害我擔心會不會因為小麻是天使般的少女,而被魯本斯繪畫中的天使帶著升天去了呢。這就是俗稱的「騙你的」喔(糟糕,這句話能用的範圍愈來愈少了)。
「今天我比阿道更早起床!」嗅,難怪心情這麼好,好到啟動貓模式啊。
「拍手拍手拍手。」靠嘴巴幫她鼓掌了。雖然實際上辦不到,有氣氛就好。
「小麻今天一級棒——!阿道要給我獎——勵——!」
「你想要什麼?」「在家約會!」
光明正大地要求蹺課的麻由又呼嚕呼嚕地在我身上滾動。果然,比起對麻由撒嬌,還是像這樣被她「咕嚕嚕嚕嗶啾——」比較好啊。麻由自認早起可說是立下一大功績,所以對於今天在家約會這件事情連一丁點的懷疑也沒有。
「但是我們還是得去上學喔。」
「為什麼啊——!」她的指甲陷進我的額頭,唰地一聲,毫不留情地撕裂下來。在少年漫畫裡,老練的戰士總會在額頭留下傷疤,但五條與之近似的爪痕卻是直接留在我的臉上。「明明小麻在阿道醒來之前,都有當好孩子乖乖等候——!阿道是個負心漢!」
劈啪劈啪,小麻又在我的臉上追加了幾下巴掌,不斷質問我。嗯……看來小麻是以我無法理解的等式和這個世界緊密相互連結著啊。但就是這點好。對磨練有成的阿道而言,麻由這種任性與自我中心的部分是「dimolto(非常)有小麻風格!」的。
因為不是騙你的,使得我與一般的軟弱好青年有著不同之處。亦可說是沒救了。
「噗——」「捏捏。」捏她的臉頰。「咪——」麻由也把我的側腹捏住,扭轉,使之U字迴轉(啊嘎!)。慢…慢著,如果我的皮肉無法從我身上解脫似地脫落下來,最後的動作應該辦不到吧?我睡衣底下的肉體現在變質成怎樣了?想像自己或許成為半膠質狀態,又覺得這麼一來就可以沒有空隙地完全包著麻由一起出門,倒也不錯。看來我的腦袋真的病得很重。
「心情變好了?」我繼續摩挲她的臉頰,試著確認。「咪啾。」麻由聲音微妙地變成低吟。「我要——求——在家約會!」「今天要在學校約會。而且我們昨天也約會過了吧?」「那只是一起去超市而已啊——!」「好吧,那麼今天就在地球約會好了。來,快換上制服吧。」「轉轉——!」把我的頭像地球儀一般轉動起來。我好像看到自己背後有座光之庭院,那一群在庭院裡招手的黑影們是誰呢?
或許是不分男女老幼,先離我而去的人們多得不勝枚擧,任誰都有可能,我無法確定到底是哪些人。但相反地,會在死後的世界歡迎我的人,恐怕就寥寥可數了。
「…………………………………………」與其說寥寥可數,不如說那真的存在嗎?
話說回來,現在幾點了?我難得睡過頭,完全無法掌握現在時刻。窗外一片陰霾,彷佛僅僅飛機經過的震撼就足以引起淚珠般的陰雨。停在陽台欄杆上的麻雀似乎也在擔心下雨,跟我
一樣望著天空。
在床上翻來滾去後,麻由抬頭看我的臉。扭過我的頭,她的心情似乎變好些了。喔喔,效果顯著呀。但是這個手段我再也不想使用羅。
「吶,吶,你剛才做了什麼夢啊?」
「……夢?」
「阿道睡覺的時候,不斷噗哄噗哄地叫呀。」
我還真強。我老早就覺得自己不像人類,這下子證據更是充分啦。
哎,姑且先把這可慶的悲嘆擺在一邊。
「我作了個討厭的夢。」
隨著脖子扭轉而晃動的瀏海令人好生厭煩,很想一把扯下。待我聯想起過去那段蓄髮時期,更是如此。
夢的內容是關於我跟枇杷島八事玩起千百樂遊戲(註:發源於日本的兼具遊戲性的劍術運動),不知為何卻我與對方拿起木刀互毆。人們管它叫作實戰,而非運動。
最後,我在被人以差點被分解成原子的劇烈程度痛毆時醒來。我沒有被人打成碎肉,而是以健康的肉體在這個世界重生了。
「呣~阿道的惡夢……要小麻幫你喀鏘喀鏘嗎?」
「最好連喀嚓喀嚓也避免一下。」雖然她的語意不詳,我還是試著搭上話。
「我也討厭阿道變得妞哇妞哇——!」
「嗯嗯。」雖然具體而言,我完全不明白該怎麼辦才能防止這種事態。
好吧,該去學校羅——!於是準備著裝。雖然麻由拖拖拉拉,又咬人又吼叫的,最後還是被我用公主抱方式抱起,依序完成上學準備。洗過臉後,被我脫下睡衣,被我穿上襪子,被我替換內衣……「呃,這還是你自己來吧。」「嗚喵?」麻由一臉惺忪地站著,一點也沒呈現洗臉的成果。我行我素的小麻正因早起的後果煩惱,小麻依然還是超節能規格呀。如果冰箱的規格跟麻由一樣的話就傷腦筋了。活動期間冰冷得超乎尋常,卻連半天也持續不了之類的感覺。
即使勉強叫醒麻由,反而會因為她拖拖拉拉的行動而浪費更多時間,所以我決定背著她去上學。睡昏頭的麻由在我背上立刻打起呼來。我直接定向客廳,此時總算能確認時間。「……哎呀呀。」時鐘無情地指水著第一堂課已經開始的時閥。我走到時鐘旁,試著別手指撥回時針。時針輕易地就被撥回去,但是當我手指一離開,又立刻由該處動了起來。不具備任何超能力的我無法實際控制時間進退。不只如此,連僅用來顯示時間的指針也阻止不了。
把麻由放在客穗的沙發上,先暫時解下小指上的紅線,我也換上制服。現在我們還是穿夏季制服,十月以後就換季了,也必須幫麻由準備一份。雖然說,今年的我們穿夏季制服的時間整整比其他同學少了一個月以上就是了。
旅行回來後過了一周,疲勞也差不多都消除了。反正旅行期間本來就沒有發生什麼事件,頂多只有被麻由拖著到處跑,或被麻由啃咬,或被抱住帶來的輕度疲勞。現在的我狀態絕佳,身心毫無問題。倒不如說,現在也許正是我的巔峰時期,總覺得頭腦輕飄飄,因此晚上很好入眠。就像攝取了過多麻由成分,開始邁向麻由化一樣。多虧於此,今天才會篤定遲到吧。
換好衣服,把教科書塞進我與麻由的書包里,上學準備就完成了。手腕穿過兩個書包的提把,背起躺在沙發上的麻由,順便將紅線重新綁回去。因為醒來時如果沒有綁著,麻由的耐性與神經都會劈啪斷裂,笨蛋情侶今天又再次對(只屬於自己與對方的)世界和平做出貢獻。
只不過絲線中間已經開花了,不早點替換恐怕不久就會斷裂吧。
「……經過一個禮拜了。」
彷佛在確認這個事實似地,我喃喃自語。
確認自己什麼也沒忘記後,我與麻由一起出門。
那就像是猛然發現掌心不知不覺被開了個洞的感覺——每當坐在教室後方的我看見那個空下的席位,總會聯想起這種狀態。
同班同學被殺害了,但這是上個禮拜的事。喪禮與下葬早在上周的連續假期里完成,對大半的同學而言,她的死亡已成為「過去式」。部分與她無甚交流的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連假中參加喪禮,心情就像是面對颱風一般,想著:「幹嘛不在必須上課的日子被殺呢?」或是某個去旅行,連喪禮都沒參加的同學,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觸及這件事情。我現在必須面對的,就只有長期住院造成的弊端——跟不上課堂進度,與現況的把握罷了。
之後,我背著麻由來到學校,參加第二堂以後的課程。因為到最後都沒醒來,所以我把睡著的小麻背到她的班級,放在她自己的座位上安睡。當然,也替她解下小指上的命運紅線。中途我似乎在教室里見到伏見,但由於我趕著離開,並沒有多加留意。
遲到或多或少帶來點新鮮感,此外我仍舊一如往常地上課,又稱「被迫聽講」。就算我的程度早已跟不上課堂進度,只要能維持日常運行,那也就夠了。
但只要我視線朝向黑板或講桌前的教師,不管願不願意,總是會由無數頭顱的縫隙之中,瞥見那個空下來的座位。原本擺在桌上作為悼念的花瓶因為會造成打掃不便,僅擺了一天就被收掉了,徒留下無人使用的空位。現在同學們多少還會顧忌,不過要不了一個星期,那個座位就會被利用在與朋友並桌共進午餐上吧。
既然如此,還不如把座椅收拾到其他空教室上更好。
因為屍體棄置於院子很不美觀,所以人們將之埋葬於墳墓里。如果桌椅也同樣這麼處理,不是很好嗎?雖然說,桌椅即使進入視野之中,也不會有任何人會心生感慨或悲傷,放置不管倒也無妨就是了……
與屍體不同,桌子就算腐爛,也不會令人噁心。但是,該怎麼說……不管多麼美麗的女性,一旦成了屍體或被人肢解,轉眼就成了一團只會挑起噁心感受的物體。
雖然無法具體想出什麼精煉的文章來形容,但這總有種哲學感,或者說,像會令人開悟的感覺。比方說,呃……可以直接建議那些煩惱容貌優劣的人乾脆開悟了,就跟竹莢魚一樣從中對半剖開算了。不只自己剖開,順便也幫造成自卑的對象剖開,這麼一來,兩人就不再具有差異。能從臉部肌肉纖維的分布狀況來審美的人士應該還不是多數派,對於身為少數的剖開同胞而言,或許可以跨越憎恨的障壁生出友情。
而且在暴露臉皮表面底下肌肉的情況下,應該也顧不得說謊吧。我認為痛苦僅伴隨著真實,所以人們才欲痛擊對手來取得真實訊息。若不這樣,人們就會滿口謊言,難以信任。
……說到這裡我才想起,「別對自己撒謊」似乎經常被當成一句名言。
但這句話的意思是,當我們覺得針鋒相對的對象是笨蛋時,就該老實說出口嗎?的確,這麼一來,也能遵守「別對別人撒謊」的教誨,可說一舉兩得。但是這麼做的話,視對方的反應,說不定會占了一時便宜而嘗到嚴重苦頭啊。大人們究竟想教導小孩什麼啊?
還是說,他們真正的用意是要孩子們趁年輕時多吃點苦?順便多跟人挑釁,好多學些你來我往的招數?若是如此,大人的教育可真是深謀遠慮啊,口袋裡裝了滿滿的謊言。
就這樣,在騙子兼被虐狂的傢伙滿腦子胡思亂想間,告知第二堂課結束的鐘聲響了。
教室內的氣氛馬上變得舒緩,雖然教師仍在說明黑板上英文的意思,卻已經沒人聽講。即便如此,為了不輸給同學們的喧鬧與鐘響,教師依舊拚命提高說明的音量。我覺得自己彷佛坐在擊出全壘打瞬間的觀眾席,周遭紛鬧不休,只有我無法融入氣氛。若像我一樣在英語的課堂上腦子卻沉迷於美術課的事情,靜音又安穩,這樣不是很好嗎?筆記本里沒有抄寫黑板內容,依然是一片空白,升上三年級後迄今還是停留在第一本。繼續維持白紙狀態,等新年一過似乎就能升格為麻由的自由塗鴉本,這樣還比較有意義吧。我腦中想像這些事,闔上了筆記本。
教師占用了兩分鐘休息時間,總算結束說明,請班長下口令。近半的同學忙著跟隔壁的同學說話,馬虎地敬禮。教師毫不掩飾臉上因不滿與疲勞積累而產生的皺紋,收拾教材,快步由講桌附近的入口離開。下口令的班長步履蹣跚走向黑板,一臉厭煩地擦掉黑板上的英文。
並非有任何意圖,但我一時茫然站立,沒坐回座位。類似貧血暈眩般的陶醉感染白了我的視野,是發燒像水蒸氣般緩緩地占據了腦袋。我因腦子的熱度而發冷顫抖,這是一種自我矛盾、缺乏溫暖的熱度,是腦子生出的錯覺,所以不管指摘其有多麼矛盾也沒有意義。我無從解決這個困境,只好雙手環抱胸前,減輕寒意。肩膀仍顫抖個不停。在這暑氣猶存的九月底,也許這並不是幻覺,單純只是感冒了。
如果說夏季感冒只有傻子才會得到,那麼秋老虎的感冒又算什麼?半吊子專屬嗎?被諧音冷笑話蓋上烙印的左右腦推擠來推擠去,我的頭部陷入了一團混亂。如果有如懶骨頭沙
發一樣柔軟變形的話,也許會被本地居民懷疑我的腦子裡是否住了外星人。不妙,我已經分不清哪邊是真心話,哪邊是騙你的了。
……就像這樣,我的腦袋瓜子還是一如往常,沒有停息地、無意義地活動著。
沒有變化。
長瀨透死後,我的每一天還是什麼變化也沒有。
獲知長瀨的死,我並沒有流淚。那之後一個禮拜左右,頂多只有記憶變得模糊了黠,還是一樣能夠照常上學,乖乖上課。
沒有對我的人生造成任何起伏。相較之下,小麻在我的腳下縮成一團,讓我滾來滾去還比較能使身體上下搖晃呢。說到小麻,不知道麻由中午想吃什麼?如果醒了,她應該會主動來邀我一起去買中餐吧。
今天麻由並沒有做便當,所以中餐只能仰賴福利社或學生餐廳。是說,我有帶錢包出門嗎?我開始煩惱這些事情,試著把長瀨的事情趕到頭腦的角落。但是眼球還是自動做出反應,將拾獲的訊息愚魯老實地傳送給腦子。
我瞥見長瀨桌子的抽屜里有片白色物體。不顧可能會受到周圍注目,我走到長瀨的座位上,拉出椅子,手伸進抽屜里。
放在裡面的是對打算就讀文科的長瀨而言並不重要的數學教科書。因為她嫌帶回家麻煩,所以一直放在學校。明明老師就說不準這麼做,還叮嚀過她要記得帶回去。這也許是長瀨表現叛逆的方式吧。
「……哈哈……」啊,太好了,我還笑得出來呢。因為太可笑了。
這姑且也算是長瀨的遺物啊。
一想到這點,我當下就做出如何處置這個東西的決定。
我毫不猶豫地把教科書塞回桌子抽屜里,等候有緣人拿走它。
並在因暈眩而來的白色迷茫中,暗自如此祈禱。
當初犯人送回屍體時,親人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那就是行蹤不明的長瀨本人。
據說,長瀨透的損傷狀態足以使她的人生結束二十次左右。就算神明行使半吊子的奇蹟令她復活,當長瀨見到自己的鏡中模樣,應該也會毫不猶豫馬上自殺吧。她所受到的對待就是如此悽慘。我想,長瀨也不喜歡用內臟來打扮自己。
長瀨行蹤不明是在連假起的笫二天,也就是我與麻由出發前往旅行,在海邊嬉鬧,兩人共穿一件襯衫像是縮在洞穴中的那一天。當日,長瀨為了即使提早一天或延後一天都無妨的購物而出門,接著就再也沒回來。
她不是個會離家出走的人,而且也只著了輕便服裝,因此隔天立刻展開搜索行動。但頂多查到她中途經過之處,並沒有發現她本人。
就在搜索行動一無斬獲中又過了兩天,長瀨總算被發現了。恰好是我和麻由正在建立小麻王國的時候。附近居民發現被摺疊成一團的長瀨塞在住宅區外圍的排水溝里。對我來說,從此刻開始就想稱之為「前長瀨」。雖然基於社會美德觀點,我們不該以外貌來判斷一個人,但就算是長瀨本人,應該也會對於失去骨頭、變成水蛭狀態的自己喊著「討厭啦討厭啦」而不肯認同吧。只不過一一分別表記很麻煩,所以心中雖加了個「前」,但不管是解體前還是解體後,兩者還是統一用「長瀨」稱呼即可。
長瀨成為離奇殺人案的被害人,一躍成為話題人物。本鎮也因殺人魔定期層出不窮,為了精益求精,說不定甚至想招待客座殺手來振興鄉鎮呢。即使這是騙你的,以一年前的菅原殺人事件為首,這座城鎮的確成了奇人怪人為所欲為的土地。像我這樣的小市民,為了協助本地能成為讓麻由這般頂級美少女安心居住的土地,「希望警方能更戮力於防範犯罪,不用說,因為和平才是最值得珍重的啊。」
「您這番寶貴的意見實在令僅有微薄之力的在下惶恐。況且,我說阿道同學啊……」「嗯?」「你嘴上雖說沒興趣,又為什麼把我叫來詢問事件詳細呢?」
坐在圓形椅子上,與我面對面的上社奈月小姐不減一分笑容地問我。
放學後,我與奈月小姐在學校的保健室喝茶。正確而言是喝水。因為麻由遲遲不醒來,我借用保健室的病床,順便打電話聯絡奈月小姐。
幸虧最近也沒什麼大事件,很閒(這是在諷刺)的她立刻就趕到現場。兩人倒水進保健室的杯子裡,捧在兩手手心,但彼此的嘴巴都不打算沾水。
「這只是為了晉見族長的藉口嘛。憑我的身分若以約會的方式來邀約奈月小姐,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隨便敷衍說明一番,我順便環顧了一下保健室。操場方向的窗戶被打開,紅豆色的窗簾安穩地搖曳。風令人略感冰冷。其他還有社團活動的效果聲與呼喊聲,以及正好飛機呼嘯而過天空的巨響經由窗戶大舉襲來。
保健室老師不在,這裡本來該上鎖的。被人亂碰藥品櫃或熱水器可能會造成危險,卻依然開放中。該說是校風自由還是管理不周呢?感覺戀日醫生很適合這種保健室啊。
自早上起,外頭天候看起來就不怎麼好,但個性彆扭的它又沒惡化到會下雨。
「被傳說中的大姊姊殺手——阿道同學尊敬,在下無福消受啊。不由得使人警戒起你是否在策畫什麼不好的事情呢。」
「大姊姊殺手……感覺比屠龍勇士那一類的更具稀有價值耶。但我並沒辦法殺死那麼了不起的對象啊。」
「不是有戀日嗎?」
「醫生……只是單純人太好。」
「她只是單純喜歡小弟弟。」
肆無忌憚評論朋友後,奈月小姐低頭看著於自己手中搖晃的小小水面。我確認房間後面的麻由仍沉沉地睡著,連翻身也沒有後,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搞不清楚當中包含了什麼樣的成分,長長地呼出這口氣。
「但我真的沒想到你肯親自跑一趟這裡。」
真沒想到自己能請到這位忙碌的校外人士奈月刑警小姐(逮捕菅原的功勞+外型亮麗,使得她在社會上也頗有名氣)光明正大地進入保健室里。
我事先對她聲明,只透過電話跟我說明亦無妨。倒不如說,我寧可她這麼做。順帶一提,我還沒有買手機。我是利用學校購買備用品窗口旁的綠色公共電話撥打。上午擔心錢包沒帶只是杞人憂天一場。
「因為我擔心阿道同學的情況怎麼樣了嘛。」「嗄?……喔。」
奈月小姐總算把手中的杯子湊上嘴巴。即使在喝水當中,嘴巴也依舊掛著笑容。泛著笑意的眼角也眯細起來。與其說細到能穿過針孔,不如說細到不留一絲縫隙,想用針穿過恐怕得直接貫通眼皮才行。如果這樣能看見我的臉,她肯定是個超能力者。我老是想,若有朝一日能與正牌超能力者相遇,務必想請對方著手攻略某家庭用遊戲機的超能力者養成軟體(註:指NBGI於1989年發行,以培育超能力者為主題的電玩遊戲《超能力行者》)呢。我只擁有不及一般人程度的能力,不管怎麼挑戰都無法破關,換來的頂多是差點得到腱鞘炎。
「你要不要去見戀日一面?那應該最能使阿道同學放鬆吧。」
正當我遙想著超能力者的同時,奈月提議我去訪問尼日醫生。就算要我跟她見面,但現在跟醫生約在外頭,輕易可以想見只會得到「抱歉,我忙著收集破壞鐵球(註:出自電玩遊戲《勇者斗惡龍》系列)喔」的婉拒。也可能嚴重到回答:「你在說啥呀,我們不是已經在電視外了嗎?啊,好想回去喔~唔嘿嘿~」。總之如果我想見醫生,就得去她家吧。但是……
「請容我拒絕。」
「逞強只會在身體與心靈中囤積毒素喔。」
「我沒有逞強啦。我只是單純在想,醫生應該完全不知道有人被殺了吧。」「應該是吧,因為她是個繭居族。」
「所以還是別見她比較好,不知道這件事一定比較幸福。」
即使她會玩遊戲玩到拇指脫皮亦然。
況且就算我直接去見她,也無法否定會陷入「難不成……啊,嗯,說得也是」的那種情況的可能性。奈月是刑警,擅長護身術,所以我想應該沒關係。
但是我本來也不想像這樣跟奈月小姐直接會面。
「奈姬小姐。」「是是,我就是名字被人叫成彷佛某知名運動用品品牌仿冒品的女人,有何貴幹呢?」
奈月小姐不為所動。她的笑臉擁有不知該用包容力還是能消除警戒心來形容才好的能力,總之具有能使對手心態軟化的效果。正因如此,更令我無法全面信賴她。
面對別人時,心靈該保持強硬、冷酷、堅強——我想起印在某DVD背面的這句話。
「長瀨死了。」被殺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才好?」
這是該問別人的事情嗎?——雖然想如此吐嘈自己,但我還是開口問了,因為我真的不曉得怎麼辦才好啊。
你以為,這個世界存在著多少我花上一輩子也無法解出的方程式啊
。
「請保有體恤與慈愛的精神。除此之外,我對阿道同學別無所求了。」
奈月小姐站起,端著杯子走向我,接著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彎下膝蓋,調整視線高度,彷佛瞪人般從正面凝視我。
「絕對不要對犯人有任何專斷獨行的行動,懂了嗎?」
「……真可惜,難得你的表情這麼認真,卻用錯場合了。我什麼事也不會做,即使長瀨死了也一樣。」「今天我來,就是為了叮嚀你這件事。」
這就是平時對話老是不注意別人在說什麼的弊害嗎?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奈月小姐的發言仍然完全忽視我的回答。
「或許對阿道同學而言難以置信吧,但我們也是拚了命在工作喔。」
說完,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施力,即刻形成了想誘導我意志的統治體制。特別是右肩變得沉重,據說是被怨靈附身的徵兆。此時我想到一個不重要的問題:人死後一定會變幽靈嗎?
如果並不是任誰都行,那麼變成幽靈的條件是什麼?相信有幽靈存在嗎?還是只有老實繳交稅金還是供品到另一個世界的傢伙才能完全逃離虛無呢?
在我年紀很小時,曾看過一篇以殺人魔幽靈為主角的短篇漫畫。在那之後就開始對幽靈產生了興趣。我所著眼的地方,主要是在規則層面上。
如同小孩子成長之後將會成為青年,如果生物經歷死亡後最終都將成為幽靈,那麼人是否就不用害怕死亡了呢?
不管是自己的死亡或別人的死亡,都不再成為妨礙幸福的要素了嗎?
回歸正題,我現在該面對的是眼前這位女刑警。
我兀自感受到一股濃厚的、如果在此時反駁幹練刑警傑羅尼莫將會遭到「多出來的保健室病床,我就行使實力讓你來睡吧!」懲罰的氣氛,所以早早就表示服從。
「我知道了,我會遵守約定。」
本次的事件,不管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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