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起始的未來是終焉 第一章「壞人-basic human-」(2/2)
本次的事件,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什麼也不會做。
下決心時,肚子嘗到彷佛遭某種物體戳刺進去的錯覺。
與臼齒連接的牙齦中滲出苦澀液體。
「這不是騙你的。」「這種補充說明只會降低可信度,我不需要。」臉頰被用力捏了一下。像被強迫參加「奈月小姐笑臉計劃」般,我的兩頰被向上拉起。從旁看來,有如迷你鼴鼠附屬在臉頰上,點綴著我的臉。
「我要回去了。」逃也似地離開奈月小姐身邊,走向病床。窗簾下擺搖晃,像貓一樣不由自主地用眼睛追尋。每當我去都會區,被擁擠的人潮嚇到時,我總會想:也許這股風的真面目就是幽靈吧。鑽入人群之中逃離而去的幽靈熱度逐漸攀升,等傳至在人潮外的我時,已成蒸氣般的高溫。腦中雖一直做著這些妄想,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背起麻由。對麻由的所有行動似乎已然滲透進我的身體之中了。
這麼說來……好像有什麼事想對奈月小姐說……算了,沒關係,已經忘了。
「我們先走了。」穿過有如保健室老師般堂而皇之坐著的奈月小姐面前。作為回答,奈月小姐則面帶笑臉叮嚀:「你們也要小心喔。」
我點頭,向警察小姐的溫柔忠告致意後,離開保健室。一反操場上社團活動的吵鬧,在這條接近教職員辦公室的學校走廊上,文化類的社團活動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頂多只有彷佛半夜聽見的電冰箱運轉聲,於走廊左方盡頭鳴響般大小。整體氣氛一點也不活絡,溫度明確與保健室有別。
「其實用不著叮嚀,我也什麼都不會做啊。」
我可是在今年暑假將無釘建築物的決心當成自由研究交出去過呢。雖然是虛幻的。
啪噠啪噠地,在學校走廊上以軟啪啪的腳步聲走動。啊——麻由好柔軟啊——或許是因為連假結束,久久坐在椅子上一整天,所以對手中觸碰的大腿柔軟度更有實際感覺。麻由禮讚是幸福禮讚。一般的笨蛋情侶再怎麼幸福,也不知道連在皮膚底下的紅絲線之痛楚。可說跟一般人的戀愛沒兩樣啊——真是令人羨慕——
「……啊。」想起來了,因為有件事想商量,才會打電話給奈月小姐。
在奈月小姐開車來學校前,我還事先想好該怎麼開口呢。結果唯獨沒提這件事,徒令閒聊充斥時間,最後就將之忘卻了。
我忘了說,殺害長瀨的犯人曾打電話給我過的這件事。但是,既然奈月小姐剛剛才要找別插手管,別做出任何行動,所以我也決定遵守約定,乖乖回家去。
況且,任何會破壞安祥日常的行為也該被嚴格禁止啊——即使由健康的觀點看來,大家都該感情融洽地度過每一天才行。
……看吧,我就說嘛。
老實人對這個世界一點幫助也沒有——
「呃,是關於長瀨……透的事情。」
「」
「啊,她是我殺的。呃!……我想,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
「但是我也有苦衷啊,是迫不得已才殺死她。比起別人的問題,當然更應優先處理自己的苦衷吧?」
「」
「只不過,我覺得還是有義務跟你報告一下長瀨透死前的情況,所以打電話給你。首先我將她的一隻眼睛挖了起來……」取下眼球,把頭髮卷在手腕上,接著被卷著的右手宣告獨立,腳也出門旅行,內臟被拿來當作首飾,舌頭被切成八片,小指換到拇指位置,拇指換到中指位置,中指換到無名指位置,食指與無名指變成彷佛重婚一般的狀態,這些全部是右手,左手一點點傷痕也沒有。「大致就像這樣。我想應該沒有漏說的部分。」
「」
「當她知道因為她是你女朋友才被綁架時,似乎嚇了一跳。接著滿口對你咒罵。但這也不能怪她,因為右手的中指變成了無名指了,她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生氣的,我想。所以你真的用不著太喪氣啦。但由於後來她實在太吵,所以我縱向切了一下她的舌頭,好讓她閉嘴。結果她卻反過來開始向你求助了,直嚷著:『透,快救我。』看來嘴上罵歸罵,她還是很信任你嘛。所以說,你真的用不著太傷心啊。」
「」
「接著,為了讓別人發現她已經死掉,我就把她的屍體拋棄在外了。怎樣?你對自己的女朋友變成了夏天的青蛙或蚯蚓的乾涸屍體有點嚇到了?你不做點反應,會讓我覺得白忙一場。白得跟她暴露在外的白骨一樣。」
「」是「前」女友。
「接下來該進入正題了,今天打電話來,是想來跟你討論接下來該殺誰好。」
「」
「坂下戀日?天野×音?上社奈月?伏見柚柚?長瀨一樹?啊——其他我就想不起還有什麼名字了。」
「」當中沒有跟我相似的那傢伙,是正確的選擇。
「當然,最終而言我打算全體都殺死,但我畢竟還是在意這群人於你心中的順序……不,該說優劣吧?」
「」
「如果你沒特別想指示的方針,那就隨我高興羅。」
「……請問你是誰?」此時我才總算發現自己在說話。
我之前都說了些什麼呢?
「我是過去曾視令尊為師父的人物。」
電話講到這裡就掛斷了。那是在旅行回來當天的夜晚。在接到電話後的三十小時內,我的記憶變得很模糊,怎樣也想不出自己曾做過什麼行動,但是當變得朦朧的意識總算恢復條理時,發現麻由在我身邊而放心了。我萌生的感想就只有如此。
我有哪裡不對勁嗎?不緬懷故人,只關心現在仍活著的人的安危,難道很奇怪嗎?不,沒這回事。所以我沒有問題,很普通。
就算有所異常,我本來就不算正常,所以反倒正確。
況且迄今為止,我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屍體了。恐怕我真的還記得自己接觸過多少數量。就連玩弄屍體也不只一次。這樣的我竟對屍體懺悔,這才是種異常吧。
死後的長瀨就不是長瀨,而是具有長瀨形體的肉塊。雖說也不可能因此就將之拋棄在垃圾箱裡,畢竟根本就塞不進去嘛。
接著在今晚,麻由的公寓裡電話又響了。我產生了一種背後像被人用小刀抵著而胃腸緊縮的感覺,從沙發上飛跳起來。電話聲無情,不管打來的是嬸嬸,是行銷人員,還是離奇殺人事件的犯人,都同樣以固定的呼吸頻率呼喚著我們接電話。但相反地,身為應對者的我卻不知為何呼吸逐漸變得紊亂不已。
……話說回來,夜晚。我察覺窗外失去光亮:心想:什麼時候變夜晚了?我慢慢被電話所吸引。汗水淋漓。是夢中盜汗。說是由我心中生出的液體也不算錯。現在的我可沒騙你喔。
唉,真是的,電話吵死人了。
繼續大聲響下去,就會吵醒麻由了。
「喂喂,這裡是御園家。」「啊,
呀呼,還記得我……」掛斷了。寂靜就像灰塵在室內飛散般擴展開來。但是這只是暫時的,電話又再度響起。
「你好過……」掛斷。我的手心沾滿了汗水,濕黏黏的,很噁心。全身燙得快沸騰,是受到什麼催促嗎?我的血液似乎正在赤紅燃燒。
自一早起,就覺得有些發燒,也許是新超能力覺醒的徵候吧。騙你的。
但是,如果我真的覺醒超能力了……這個嘛,我想要擁有能透過電話攻擊的能力。替身能力就是能把傳達給對方的電波當作武器,應該不賴吧?
電話又響了。對我來說這也算是種攻擊,同時也是妨礙麻由安眠的敵人。不覺得一直聽著電話響,會讓頭腦瘋狂起來嗎?雖然說我打一開始精神就有問題,反而可能會喊出:「我恢復正常了!」就是了。
「先從外圍……」用力一摔,把電話掛斷……不行不行,要愛惜東西才對。而且這也不是我的所有物……喔?總算停止了。
贏了!第一章,完(註:出自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第三部,命運的車輪以為打倒主角承太郎時的台詞)……快了。「嗯~」麻由從寢室跌跌撞撞地小跑步出來,儼然是被電話響聲吵醒了。這麼說來,上周旅行時,隔壁房間的手機也很吵……得像個老太婆回憶往事般提起,這個記憶現在感覺起來竟是如此遙遠。
彷佛即使抬頭遠望卻仍高不見頂的牆壁。就在短短几天前,這道高牆誕生了。如此劇烈的隔閡,自從我幾乎失去所有家人的那一天以來未曾有過。
「顛花(電話)——?」麻由揉揉惺忪睡眼,以口齒不清的舌頭向我確認是什麼吵醒她。
「是打錯電話了。」
錯誤的電話。錯誤的我。錯誤的接聽。明明全都錯了,卻無可置疑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電話,存在本身就像奇蹟一般的夢幻電話。
麻由完全不相信我的說詞,「嗅嗅。」拿起放回去的話筒嗅聞。「嗯,有想偷偷接近阿道的女人的氣味。」「如果從話筒上跑出一條條類似剛從機器絞出的絞肉般的物體,氣味一定很驚人吧。」聯想到其他屍體,差點令我吐了。「掛斷掛斷。」麻由喀嚓喀嚓反覆拿起好幾次話筒,用力摔下。或許還沒完全睡醒,對自己行動反覆並沒有存疑。「嗚——喀鏘喀鏘。」我也有過類似的情形。例如昨天半夜醒來想喝水,水注入杯子時發呆了幾分鐘,等察覺時水已經嘩啦嘩啦地滿了出來,總覺得很浪費。
「喀鏘控!」麻由給了電話致命一擊……是說,關於麻由公寓裡設置電話這點,總令我充滿不協調感。是祖父母要求所以裝設嗎?還是她曾抱著「阿道或許會打來」的期待?
「……唔嗯嗯?」對於自己身上仍穿著皺皺的制服與窗外、房間內的亮度,麻由左顧右盼,感到奇妙。「怎麼了?」「今天我們沒去學校嗎?」「嗯?」話一出口,立刻將問號回收,我先理解了她的意思。麻由在上學前睡著,回家後才醒來,所以缺欠上學時間帶的記憶。但她卻發現自己穿著制服,難怪覺得不可思議。所謂時間被抹消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沒有去。」不知為何想撒個謊。「氣氣!」於是麻由握拳揮上我的臉,順便對我生氣。「為什麼沒把小麻叫醒啊——!」因為你會比現在更生氣。「因為我想欣賞一整天的小麻睡臉啊!」不知為何,我又用謊言掩飾。啊,我真的很喜歡麻由的睡臉。若只是連續欣賞兩晚左右,沒有任何困難喔。
「討厭啦——有必要好好管教一下阿道不懂得貼心的地方。」
睡了一整天,意識也清醒了,精神抖擻過頭的麻由邊說邊蹦蹦跳跳。這麼說來,麻由的夢想之一是比我的身高更高,目前看來似乎沒有機會實現了。明明她總是喝牛奶睡大覺呢。
「好吧,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不會真的是偷腥貓吧~」
麻由徹底採取懷疑我的態度。語氣雖童稚未脫,右手卻很嚴厲,硬是把我心臟附近的肉與皮聚集起來捏起。「不不,打來的人是男性啊。」
「唔嗯嗯……」麻由把手盤在胸前,似乎因為事實與她的懷疑矛盾而覺得苦惱。難道沒有老實接受我的話的選項嗎?算了,不可能有吧~如果知道我的為人的話。雖說除了致命性的那個謊言以外,我對麻由並不常說謊就是了。
「轉轉轉……閃亮!」麻由頭上的電燈泡旋轉一圈亮起,並附帶自己創作的效果音。
「真相併不只有一個!」「別這樣。」別去跟某少年偵探挑釁啊(註:此指漫畫《名偵探柯南》主角江戶川柯南。其名言為:「真相只有一個!」)。「因此,根據小麻的推理,偷腥貓也不僅限於雌性!」
喔喔,小麻心中得出具有整合性的答案了。但是饒了我吧。除了魚以外,公貓會叼走的頂多是卡片鑰匙。對我這種貨色出手一點樂趣也沒有啦,真的。
「小麻一肚子氣!」麻由「嗚嘎~」舉起雙手發出威嚇般的吼叫。但與其說是威嚇,其實更像「阿道來嘛來嘛」的動作。如果在外面的草叢進行這個動作,一定能有如家中的塵蟎般集合到一大堆野生的阿道吧。這麼一來……小麻也會開開心心,事情順利落幕是嗎?
不愧是御園麻由,專門對付事物的矛盾。這孩子硬是讓原本矛盾的連鎖成立了啊。
另一方面,吼叫的麻由又發出了「晦~」的低吟。原本高舉的手臂往內彎,改摸自己的肚子。「小麻肚子餓了!」改變了憤怒的矛頭。雖然肚子餓了,但就算我替麻由做飯,也只會換來「雖然阿道的料理有溫柔滿滿,其他味道卻什麼也沒有啊——」的批評,徒增她的不滿。
這麼一來,應該是……對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由我主動提議就完美了。
「那我們去外面吃吧。」
因為「昨天」也是如此。
「喵——」聽見我的提議,麻由飛撲過來。麻由勾著我的手,喜孜孜地將小指的絲線綁回。與其說是恩恩愛愛,更像是松鬆散散,絲線松垮垮地搖晃著。看來真的該換了。
我觀望著絲線,於心中來去的是錯誤的、對「女朋友」的思念。
思念掀動了我內心底層水面的漣漪,並企圖凝望水底。
但是我閉起眼睛,遮蔽了這個可能性,並放棄探索。
最近我常靠著這個動作對自己進行自我暗示。
靠著用力閉上眼皮,遮斷許多事物。
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無法完全塞入的思念被吐出來。
長瀨。
就算你不必死,我也能活下去啊。
「我想看看透的房間啦,可以嗎?」
好是好,但真的什麼也沒有喔。我先說,這不是謙虛。
為了能在事後被批評「好無聊」時反駁說:「早就跟你說過了吧。」我事先告知放學後想來我家的長瀨。
「真的什麼都沒有的話,就不算房間啦。一定有什麼東西感覺很合乎你的風格啦。」
「至少有棉被。」我刻意不加修飾地正確傳達訊息,於是長瀨臉頰紅通通地「你好不知羞恥啦!」地生氣了。她做出如同我所預期的反應,讓我有點高興。
帶長瀨回叔叔夫婦家時,出來迎接我們的嬸嬸露出狐疑神色,表情僵硬,似乎引起了她某種懷念的心情。接著,嬸嬸把我當成青春期小鬼捉弄,長瀨不知為何也跟著起鬨。但當她聽見嬸嬸問「是女朋友嗎?」時,卻又馬上害臊臉紅。見到如此純真的長瀨,我不由得鼻頭刺癢。
走上二樓的我的房間途中,跟在背後的長瀨開口。
「透帶過幾個女孩子進房間?」
我回答:「兩個。」第一個與其說是讓她進來,不如說是自己闖進來的。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啊。」
即使我補充說明:「第一次是小學時代的事情啊。」長瀨仍是鼓著臉。這時我自我反省,早知道就該說謊,同時也想起了Tooe的事情,陷入停留在秋夏交接之際的錯覺。
「進來吧。」招待長瀨進可能被誤認為倉庫的房間裡。「哇~」長瀨語氣詼諧、腳步輕快地進入房間,但由於房間裡真的什麼值得注目的東西也沒有,高昂的情緒撲了個空。長瀨對我使出乞求幫忙的眼色,我便拉了一下電燈的開關拉繩。「……唔哇——電燈好閃亮亮喔——」恰似以水當菜把飯吞下,長瀨強行將「期待」消化掉,態度回歸冷靜。兩人在房間中央非面對面而是並肩坐下,我還是難以不聯想起Tooe來房間那天的事。也就是說,長瀨之後會抱住我,把手伸進我的胸口等,可能會被趕出少年漫畫連載的劇情……之類,一點發生的可能性也沒有。
長瀨隨性坐著,重新環顧房間。書桌、剛帶回來的書包、教科書類,以及曾經事先報告過的棉被。長瀨會慰勞我,必須僅靠這四大要素來抵抗「房間倉庫化現象」的平日辛勞嗎?「透是修行僧嗎?」
她一臉正
經地如此宣告。「既然這麼跟俗世隔絕,為什麼老是說謊呢?」也為此嘆氣。對我而言,雖然很想大力反駁,但又覺得還滿有道理的,差點點頭同意了。總而言之,我只要求訂正不正確的部分即可。「我啊,可沒有跟俗世切斷關係喔。」
要是能切斷的話,該能多麼心靈和平地、空虛地活到今日呀。這種如夢想般炫目的偉大生活方式,我這輩子肯定辦不到吧。
「嗯~是啦~畢竟透在跟我交…交往嘛!」沒錯,就是如此。
「但是我還沒到開悟的境界,這個房間對我來說太閒了啦。與其說很閒,不如說沒什麼刺激,似乎是個會讓人很早老化的房間嘛。」那麼,要來做點刺激的事情嗎?「啊吧吧吧吧!」她突然口吐白沫了。
明明就受到很多刺激嘛。算了,既然她本人如此聲明,那就尊重她的意思吧。
好~那就用長瀨來玩羅。「透…透想玩弄我嗎!想模仿大人的浪蕩子嗎!我一定會守住自己的純潔!」這個桌球社的四棒打者,是不是想岔了什麼?
我抱住做出抵抗姿勢的長瀨,兩人也同時站起身,玩起「飛高高~飛高高~」遊戲。這就算用長瀨來玩嗎?雎然我自身也甚為感到疑問,但逐漸覺得有趣起來,也就罷了。長瀨雙手揮舞,腳未著地,喊著:「有透在我身邊,我就不需要翅膀啦!」似乎很滿足地接受了。
在這之後,周圍突然轉暗。正確而言,就像遊戲的畫面處理產生了延遲,房間的牆壁與地板消失,在黑暗中證實了我回想的虛構性。
世界在欠缺墜落感當中,逐漸埋沒入黑暗裡。
我覺得很失望。當腦子不必要地理解了這種狀況只可能存在於夢境或過往回想的瞬間起,我等於扼殺了夢想的一半價值。
彷佛聽見她頭上的絲線斷裂聲,我手中的長瀨的觸感開始崩毀。
最後抱在我懷裡的東西,像是一隻軟啪啪的巨大昆蟲,亦像是沒有骨頭的嬰兒。
我的身體跌落在黑暗的地板上。雖然頭部先著地,卻沒有痛楚。
有如失去意識般,夢在此時結束了。
但是……咦?我的現實是在哪一邊?
我從夢境醒來了,或相反地,進入夢境了。我被麻由甩巴掌叫起。刺痛感,或者說,擦傷般的痛覺殘留在臉頰上。
「啊,阿道的眼睛渺渺,所以變成爛爛了。」
語氣冷淡,外出版的麻由態度刺激著我尚未清醒的腦子。
「是是,平時的阿道回來了!……」我有如喘不過氣來般虛弱地回答,搖搖頭,振作精神。鏟去充塞於現實縫隙間的夢境,把記憶連結起來。
我右手拿著筷子,左手拿著碗,眼前是摻混了破舊與油臭味的店內牆壁,昏暗的照明,以及與這種氣氛一點也不搭的,一台全新電視擺在櫃檯席位上。
這裡是公寓旁的大眾食堂。彷佛古早味濃厚的拉麵店裡常見的那種紅通通的、似乎油膩沾手的桌子上擺著托盤,上頭盛放著日式炸雞塊與赤味噌湯。
味噌湯仍冒著熱氣,抽象地傳達了時鐘秒針的動作。
看來我在用餐中與睡魔外遇了。抱歉啦,食慾。順便看了坐在對面的麻由一眼,她正站著,身體伸向前,還停留在剛才甩耳光讓我醒來的姿勢。她高舉左手,或許是為了如果我還沒醒來就奉送上第二陣的準備。「好了好了,我已經醒了。」趕忙說出口,明白表示我已經清醒,好迴避喚醒耳光的追加。麻由默默地觀察我一陣子,判斷我不會再睡著後,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筷子,插入她點的糖醋排骨的紅蘿蔔里。
「阿道最近好像一直在睡。」
麻由帶著欠缺抑揚頓挫的語氣評論近來的我。
「嗯……是啊,或許是累了。」也可能正在進行麻由化。說不定我與麻由的立場顛倒了呢。也就是說,眼前的小麻是冒牌貨!……之類的事情不太可能。
放下筷子,伸手觸摸麻由的臉頰,尋求她是正牌的證據。用拇指與中指捏看看。我開始自認是麻由一級監定士約經過兩秒,我若無法僅靠這個觸感確認真假,我就卸下招牌。下次自稱特級監定士好了,騙你的。
「呣咿呣咿。」這就是麻由對於自己被碰觸臉頰的見解。難以想像她的痛苦或憤怒,極難令人理解。但是很合乎小麻風格,所以我很滿足。獲得滿滿的麻由成分後,我放開手指。「嗯,你是正牌的。」
殘留在手上的麻由觸感令人連重新拿起筷子都覺得可惜,這也成了證明。
「給你。」麻由分給我一塊筷子插過的紅蘿蔔,似乎要我吃了它,打起精神。「謝謝。」我送她一塊炸雞塊作為回禮。交換成立。於是麻由桌上的蔬菜類順勢不斷輸出到我這裡。
我柔和地叮嚀:「喂喂,不吃蔬菜不行喔——」「小麻對蔬菜過敏。」麻由若無其事地說著謊。沒想到麻由竟被教育成壞孩子了。或者說,麻由似乎正逐漸變得像我,真令人不安哪。我與麻由原本各以彼此的中間地點為目標前進,但現在說不定會在中間擦身而過,就此朝往對方的位置去呢。難道不能在中途融合,變成小道麻嗎?聽起來很無敵。完美到令人煩惱該砍下哪邊接在哪裡才好呢。當然是騙你的啦~在身為阿道界完美美少女特別出名的麻由中加入不純物,一點也不可能提高藝術性嘛。維持原貌最好。
擔心我跟麻由的關係產生變化是杞人憂天,但是輸出到找盤子的蔬菜似乎不是用這個詞就能一笑置之。逐漸稀疏的炸雞塊變得更像是種點綴了。我大快朵頤蔬菜,味道酸酸甜甜。
抬頭望著比燈光更閃耀的電視畫面,眼球乾燥,布滿血絲的部分發揮了裁切線效果,我的眼睛彷佛將要逐漸破裂。不僅如此,眼皮底部更像是受到了壓迫般疼痛,這是大白天看著晴空時經常發生的現象。
眼睛無法順應光量吧——我如此解釋。雖說沒辦法跟住在地下室一年後,總算見到天日時的劇痛相比。
那時受戶外的光直接照射在臉上,我痛苦難耐,甚至倒在地上打滾,一時起不來。
無法忍受繼續盯著電視看,我閉上了眼,眼淚一下子就泛出來。淚水由閉起的眼縫汨汨溢出,沾濕了睫毛。如果就此一直閉著眼睛,睫毛會因為眼淚凝固黏住而使我睜不開眼。對我而言,這樣更好。
如果能有看不見的理由的話——
如果移開雙眼,就能完全遮蔽屍橫遍野的事實的話——
但是,麻由一定會甩耳光讓我清醒吧,所以這是不可能的。要是跟她說眼睛打不開,她很可能會使出燃燒睫毛的手段呢。我的體質不像某棒球漫畫(註:指漫《穴巨人之星》),即使眼睛棲宿著火焰也無妨……大概。因為我不是熱血型的性格嘛,平常體溫也低。這點我的妹妹也是相同。稍一發熱,活動力馬上變弱。雖然這種時候妹妹仍不選擇留在棉被裡乖乖睡覺,而是要我背著她出外狩獵。
姑且不論這個,眼球的疼痛多少退去了,我打開眼睛,重新抬頭看電視。本地電視台又在節目中提起幾天前某個女高中生被殺的事件。節目正在反覆說明被害的女高中生失蹤前的行蹤,與事件現場的相關位置。這些部分我早已透過電視確認過兩三次,算是複習。
這個部分結束後,鏡頭一轉,採訪其他同學該名女高中生平時的學校生活,探討殺人動機是否可能出自怨恨。這位在傍晚校門附近接受採訪的學生我曾見過,是個今年夏季前仍參加桌球社的女生。我看過被害的女同學跟她比賽的情況。女高中生因為連續打出全壘打而被裁判提前結束比賽。比賽結束後,她辯解說:「因為透在看,不小心太拚命啦。」
被採訪人員包圍的女生平淡無奇地說明女高中生的為人,沒有任何有趣的內容,也沒有任何足以加深印象的小插曲——她是個開朗的好孩子,為人和善,一點也不可能跟人發生糾紛,發生這種事情很人驚訝——諸如此類。節目以即使全然無關的外人,只消看過女高中生生前的照片一眼就能明白的形容,來說明被害者跟事件的關聯性。事件中的遇害者大多數是無甚關連的好人,所以這有什麼好驚訝的?這種報導的方式,甚至無法煽動電視前的我們同情被害人哪。採取更讓人密切感受到她日常生活的內容來介紹女高中生不是較好嗎?她本人也曾經在意過自己樸素的部分,大肆加以渲染應該能慰藉她的在天之靈……之類,或許不太可能。
結果說來,結論就是沒有必要提起好幾次,這與鞭屍沒什麼兩樣。我對這事件一點感想也沒有,真的沒有,所以對我來說沒有關係……嗯?那麼,不管電視台怎麼報導,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問題吧?意見顛三倒四的,結論就是無所謂。明明先用「結果說來」當作前言,這樣真可笑。請各位把我的意見當成被抓在手中的水母一樣,軟啪啪搖擺不定,即可獲得幸福。
……話說回來,用餐中保持沉默雖合乎禮節,但摻雜點活絡的對話還是比較充實。難得獲得閒聊的題材,立刻拿
來活用吧。
我對因盤中蔬菜的存貨量減少而加快筷子移動速度的麻由說:
「小麻。」「什麼事?」「之前電視裡……就是我們一起看過的,有個女孩子被殺的新聞報導,你還記得她的事嗎?」
我基於雙重的意義,詢問麻由是否「還記得」。麻由頭也不回地回了聲:「不知道。」她的聲質就像是爬蟲類的背部觸感,帶給人某種與人類以外生物接觸的感覺。麻由用筷子幫糖醋排骨中的鳳梨解體後,抬起頭。
遠離悠哉性格,御園麻由以「十八歲」的視線射穿我。
「那個女人又怎樣了?跟阿道和我沒關係吧?」
大有關係。「嗯,是沒錯啦……」那個女孩子是決定了我們的人生的人。
「既然如此,就別跟我提那個女人的事。」
麻由露出險惡的態度,責備我的白目。「抱歉抱歉。」我馬上道歉,麻由在刺出筷子前先用言語表達出來,可說是有所成長了,令人差點感動落淚呢。當然這是騙你的。幸虧麻由的筷子插在鳳梨上,所以才得救了。
但是,這表示她不認得遇害的高中女生,或者該說,根本沒興趣會更正確吧。真的。當然啦,說到我的話,說沒興趣也算是沒興趣。因為跟我沒有關係,所以基本上對事件的興趣之類的並不存在。但是,麻由的「沒興趣」比我更嚴重。
我咀嚼著因為放太久,面衣軟掉不酥脆的炸雞,淡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假如麻由的精神完全正常,腦子的思緒有條有理的話——
必須被迫正視所面對的事實的話——
也許會對長瀨的慘死屍體抱著「活該」的想法吧。因為某種意義下,長瀨也是共犯。她本人對此感到很愧疚。我唯一在意的是,她死前是否將自己所遭受的命運視為「懲罰」呢?其他的我一無所感,就連悼念也沒有。
雖然我對於因筷子進展太緩慢,使得味噌湯失去熱氣感到哀悼,但對飯碗而言,冷飯反而更甘甜、更美味,大大地歡迎呢。
「…………………………………………」
就這樣,夜漸深了。
一天將要如此結束了嗎?
逐漸失去日期的感覺。我不覺得我的身體能夠正確地迎接明天。額頭五公分前方的白霧一天比一天逐漸擴張起範圍。就如同不懂得如何看時鐘的人,遵守不了人類社會的時刻一樣。
我的意識能夠順利地由昨天到今天、今天到明天地脈脈傳承下去嗎?
「……唉。」總之不管如何——
至少我今天仍然贏得了日常生活。
接著在隔天,我得知我認識的人又有人被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