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序章「我的旁邊,我(watashi)的旁邊」(2/2)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轉過頭來,「嗄?」地眯細眼睛,接著又「啊?」地因為驚訝而瞪大。從他那張像是鴿子偎始(with)竹筒槍(註:日文用被竹筒槍射中的鴿子來比喻因為吃驚而愣住的神情)的表情看來,我們應該是有點怪吧……嗯,關於這個,我自己心裡有數的部分實在太多,無法確定是哪件。不過就目前看來,應該是麻由在我背上玩甲殼遊戲這件事吧。
「是被你撿到了嗎?」說謊的男孩阿道,厚臉皮地接近中。
「嗯,啊,不是,該怎麼說呢,不是我,是貓啦……這個是你們房間的嗎?」
他將卡片鑰匙數字面朝上地秀給我看。
對於我們這兩個帶來驚奇與感動卻不肯退場的雜耍表演者,竟然還願意進行交談,這麼一位有長輩風範的人真是令人感激啊。因為,麻由公寓附近的居民們基本上來說,在早上出門相遇時都很自然地對我們採取無視的態度。
同時,也可以確定眼前這個人並不是「1701」號房的房客了。
「嗯,是我們的。從這裡出來前往房間以後,才發現『啊,不見了』,所以趕快回頭來這裡找找看。」
「……喔。」
話語含糊了起來,似乎是在壞的方向有了反應。看來這名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對我們的印象惡化了。該不會是把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領土太久了的緣故吧?是太閒了還是怎樣呢?
「那就還你吧——這麼講似乎也不對……語言真困難啊。啊,應該叫失物招領吧。」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看起來沒多想什麼,便將卡片遞到我空著的右手,然後視線又再度被我們小指上的紅線所吸引。從對這條線的反應,可以判別對方是正常或不正常的人,所以這條線還兼任了驅邪符咒的效果呢——我對此稍感得意,騙你的是也。
……說到這個,那個路易吉大叔和女孩倒是沒什麼反應呢。
「這種場合,要拿出一成作為謝禮也有點難度,所以就請收下這個吧。」
我從口袋掏出香菸,一把塞進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手中,他也這麼順勢收下,回了句「承蒙你贈送這麼好的東西」一類的虛應故事回禮。嗯,順利地把香菸處理掉了。
而既然已經做出那番發言,我轉過身,決定回頭去「1701」號房把那支手機的電源給關掉。在我轉身的同時,麻由的腳又搖擺了起來。我可沒打算讓這種離心力變成習慣啊。
至於前去關掉電話電源的理由……應該是因為覺得太吵了吧。我可是來這間旅館尋求平穩的度假,所以對於任何可能變成惡意之溫床的東西,只有排除或無視這兩種選擇。而且,要是小麻被吵到發飄,嚷著「吵死了吵死了~!」然後把我一把勒死,那不是很不妙嗎,哈哈哈。不過因為這種事就算在平常也有可能發生,所以我現在也不會刻意去警戒就是了。
轉身回去不久,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便嚷著「等等、等等」小跑步追上來與我並肩。
「那個啊,作為撿到你房間鑰匙的謝禮,讓我看一下房間好嗎?」
「房間……是說我們的嗎?」
「就是這個意思。找是想確認一下,有沒有什麼地方和我住的房間不同啦。」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也不等我回覆「好啊」表示同意,便逕自以和我同行的速度走在我身旁。他或許是那種相信這世界上不會有人知恩不報的人吧,行動時連一點猶豫也沒有。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平常就這麼充滿行動力。
「……………………………………」
他硬要湊一腳進來的態度讓我有點在意。是在懷疑我們嗎?如果是的話,比起用不漂亮的理由拒絕,或許讓他也一起進那個房間還比較好。因為這麼一來,這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就變成非法入侵的共犯了。
然而麻由提出異議,反對讓這個大型異物加入我們——「不要,請你離開。」麻由口齒伶俐地拒絕了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的要求。不過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完全沒因為麻由冰冷的言語而退縮,還是說著「別這樣嘛」,貫徹著輕率的態度。他那與此相得益彰、健全如陽光般開朗的態度,和自動販賣機的光線相輔相成,在我的半顆眼球上烙下了痕跡。
「進房間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而且我也不是小偷啊。」
「我和阿道在一起的時間會變少。你很礙事。」
小麻毫不退讓。也是啦,畢竟麻由擁有的也只剩下阿道了,哪能再讓給別人呢。
「好,那不然這樣吧!我會和你們離得遠遠的!重現我和我單戀的那女孩之間的距離!這樣行了吧!」他沙沙沙地拖著腳步退到後方,同時暴露出某件令人感到很悲哀的事。從他拉開相當遠的距離而不是稍微退後這一點來看,還真令人為他感到難過。
「這樣的話可以嗎?」我向麻由詢問,但是她卻沒有任何反應。不管是多麼討厭的東西,只要出了視線範圍就不予理會,這就是麻由的美德啊。而且,她的視線真的是動也不動。
永遠都是最短路徑的一直線看向阿道。
我們組成了和同伴間的距離可以再塞進六、七個人的團隊,不過因為沒有那種可以在地板上拖著腳步發出唰唰唰效果音的餘裕,所以我們快步前進來到走廊底的「1701」號房前。走在超後面隊伍末端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則是在自動販賣機那裡停下腳步,然後視線往下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我猜應該是在看剛才那隻貓吧。
房間裡的電話還在響,唯獨這份毅力讓我不得
不給予讚賞——不管是電話本身或打電話那個人,雙方都太有毅力了。看了一下門把,上面掛著「現在就寢中」的牌子。騙鬼啊——我心中不禁湧起這個我沒資格說的感想。電話吵成這樣還能睡,根本就是死人吧。我把右手的卡片插進門上。結果紅燈亮起,我把卡片抽出來再重插一次,這次亮起綠燈,門鎖開了。
好久沒像這樣擅自進入別人的房間了呢。上一次是剛好一年前闖進麻由家那次吧。
卡片鑰匙不會判別主人的真偽,為我們開了門。為了避免敲到麻由的腳,我把房門打得特別開,然後一溜煙進了室內。沒多顧忌後面要進來的人,我把門就這麼開著不管。
「……………………………………」眼前的事態……並不是我不想看到的那種。
被使用過而一團亂的床單、打開的行李箱、散亂的衣服。浴巾也隨便地扔在地板上,看起來就是個男性一人住宿中的房間。
然後,正面是一扇打開的窗戶。真不細心啊——這麼想的同時,也回憶起那個可疑人物。在浦島太郎不可能出現的現實里像只烏龜般被我們踐踏的那個人,該不會是住這間房吧?
「餵~讓開啦……不過應該也聽不懂吧?所以我才討厭動物……」
以為後面有人住對我下達指示而回頭,結果並不是。剛才在自動販賣機那裡的貓不知道為什麼移動到門口那裡,而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是在對貓說話。不過那隻貓一和我的眼神對上,就再次往走廊跑掉了。是住這間房的人養的貓嗎?
或許是從那扇打開的窗戶跑出房間,然後在旅館內遊蕩吧。這個例子,人和貓都各有一隻。飼主的身教還真有效果呢——不過這只是我的臆測罷了。
「打擾了~」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原則上還是向我們敷衍地打了聲招呼才踏進房間。他踏進房間後先停下腳步,轉頭左右觀望了一下,接著似乎馬上發現了自己的目標,在窗邊彎下身子。在那裡的東西是一個小型冰箱,以及一個大包包。
包包上有許多小小的搔抓痕跡,我在想,會不會是剛才那隻貓抓的呢?
原本想開口說別亂碰那個包包,不過覺得這樣或許反而會招致懷疑,因此修正判斷,將警戒的標準放鬆一級,等他真的亂翻起來的話再制止他。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將包包推開之後打開冰箱,把手伸進裡頭。看來裡面並沒有躲著詛咒師(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三部,身為印第安詛咒師的殺手躲在冰箱裡企圖暗算波魯那雷夫)。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幹嘛要躲在冰箱裡啊?
「哎呀~其實是因為我房間裡的冰箱一點也不冰啦,所以才想看看其他人房間裡的是不是也一樣。唉……真糟糕,看來冰箱不夠冷是共通的啊。」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臉上掛著遺憾的笑容轉向我們,雙手高舉做出投降的姿勢。相對於此,我則是回以模仿感覺能帶來福氣的背著龜殼的招財貓。不過要說這是回應還是什麼的也不太對,因為我根本就一直都是這個姿勢。不強迫麻由用自己的兩條腿走路,果然還是太寵她了吧。不過我個人認為這種程度還算剛好就是了。當然,這只是我的主觀意見。
循著聲音,我在枕頭旁發現了手機。「啊,我把電話忘在這裡了。真是的。」我裝模作樣地自言自語,接著像要潛入水中似地吐了一口氣,彎下自己的膝蓋。背著麻由生活還真辛苦呢,做什麼事都得多花不少功夫。只不過,原本麻由得自己做的事變成由我來做,也算是如我所願。這個感覺可不是騙你的。
放低身體之後,我以指尖拿起手機。映在螢幕上的是來電號碼和一個登錄為「Eko(ECHO)」的名字。我試著幫它補上「ES」變成「ECHOES」(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四部,廣瀨康一的替身「ECHOES」),不過怎麼發音是秘密。因為要是去模仿,喉嚨和舌頭搞不好會報銷,我因此打消了這個念頭。另外,加上「le」變成「Ecole」(註:2006年於日本上映,原名為《Innocence》的電影,在日本上映時被改名為《Ecole》)也在禁止之列。其實要怎樣都無所謂啦。
對方是地球環境保護團體的成員還是外國人還是情治單位的間諜還是什麼都和我無關,唯一的問題出在那傢伙是個電話狂,畢竟對方明明沒人接電話還打個不停。而且也沒辦法知道打電話來的那一頭是什麼狀況就是了。
但是,並不是說不知道就可以被原諒喔。聽到了嗎,你和我?
不過,反正「不可原諒」的這個箭頭不必由我面對,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於是我便在算準來電鈴聲暫時中止的那一刻,在沒有得到手機主人允許的情況下關閉了手機電源。然後闔上手機螢幕,把它放在枕頭上,祝它能甜甜地睡一覺。
好啦,這樣子我的目的就達到了。吵人的聲響已經前往夢的彼方,我的壽命也得以延長——
後者是否能達成則姑且不論。
這個房間真正的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還是早早告退來得好。我們做的事和闖空門可是沒什麼差別的呢。
「我要出房間了,你那裡好了嗎?」
把臉湊進冰箱裡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在聽到我的話後為了回應而把頭縮了回來。
「嗯?你這麼快又要出門了啊?」
「嗯,想去咖啡廳吃個蛋糕。」
「喔~既然這樣,好歹把窗戶好好關上嘛,你也真粗心。」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笑著指向窗戶。原來如此,他所說的的確沒錯。以身為這個房間的房客來說,忽略了這件事的確不太自然。這部份算是個小失敗。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話說完後,便替我關上了窗戶。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怎麼會——我猛地轉頭確認,不過電波找的是別人。我在確認自己並不是瞬間罹患了電話焦慮症導致腦中響起手機鈴聲而鬆了一口氣。要是得這種病就慘了。
這通電話是打給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的。他在電話響起後突然舉止可疑地跳到窗前,頭還差點撞上玻璃。「哇~來了!……啊,不不不,沒事沒事。我先失陪一下——是說,其實也沒事了。那就再見啦!」他像貓爬似地,手忙腳亂、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間。
跟在他之後,我們也踏出房間。出去的時候經過盥洗室門口,我一度停下腳步,但最後還是克制自己沒去把門打開。這個嘛,是因為大腦自然而然就這麼決定了。
自動鎖再次將「1701」號房變成完全的密室。那麼,現在該怎麼處理這張卡片鑰匙呢?現在我手上已經有「1701」、「1702」,以及插在我房間裡的沒號碼卡片,共計三張了。就算集了三張疊在一起,上面也不會跑出藏寶圖,留在手上也是多餘的。
「讓你久等囉,小麻。」我嘴上道著歉,同時心裡做出結論,要前往旅館櫃檯告訴他們說我撿到這張卡片鑰匙。
「真的等了好久。」我的側腹吃了一記膝擊,身體因此左右搖晃起來……要是那個不知道我和她哪個才是複製人的女人也在這裡的話,一定會為了炒熱氣氛而熱唱猴子主題曲吧。哎呀,現在的麻由實在是,嗯,還是閉嘴的好。
在視野邊緣確認到有東西在動,我朝旁邊瞥了一眼。一名穿著水藍色及白色直條紋衣服,看起來像是清潔人員的女性從不是客房的房間開門走了出來,手上還推著裝了打掃用具和床單類物品的推車。她正好還向我這裡走了過來,真是太好了。啊,可是現在的我背上附屬著麻由,簡直就像被看到背部就會死的人(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四部,為岸邊露伴修理住宅的建築師乙雅三的替身能力)耶,好像不太妙吧?啊,不過再仔細想想,要是我的臉被櫃檯人員記住了那也很麻煩。要是「1701」號房的人從櫃檯拿回遺失的鑰匙回到房間後,發現房內有什麼異狀,我肯定會第一個遭到懷疑。可是,上面印了房間號碼的卡片鑰匙也不好留在手上,所以不如在這裡輕描淡寫地把它交給清潔人員好了。這件事得在麻由的情緒失控前乾脆俐落地完成才行……雖然腦子裡這麼想,不過自詡個性彆扭的我又突然改變主意,變更了交付對象。
因為看到貓咪在自動販賣機下面搖頭擺昆,於是我彎下身,將卡片鑰匙湊近貓的嘴邊。如果是寵物貓非法入侵以及竊盜的話,應該就不會被追究責任了吧。
貓一口叼住卡片的一角,然後縮進了更陰暗的深處。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想起當初和妹妹一起生活時,因為棉被要被搶走而加以抵抗,結果腳跟便往我身上飛來的日子喔。
接著,清潔人員在與我們擦身而過時,表情曖昧、覺得不可思議地向我們點頭打招呼。
然後,麻由不知道為什麼,把斗牙插在我的頭上。是要咬找,還是要吸我的腦漿呢?答案揭曉,是前者。若要簡單地以所有年齡層為對象來說明的話,就是「嘎吱嘎吱」或「咂~咂~」;以上二歲以上年齡層
為對象的話就會變成「喀吱喀吱」~十五歲以上則是「嘎嚓!」吧。
好不容易讓麻由原諒我之後,繼續邁開腳步……就在即將通過「1702」號房門口時——「啊!」我像突然得到老天爺的啟示似地,突然想起一件屬於自己的義務,因此下定決心要讓這個世界繼續運轉下去,將它從遺忘之中重新取回。其實就是「我忘了帶錢包」。
麻由用牙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來代替數落我。「抱歉抱歉,我最近整個腦子裡都被夢想給塞滿了啊。」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不過已經來不及阻止骨牌效應發生了。「阿喔嘔阿啊?」什麼夢怨啊——麻由在門牙仍嵌在別人頭上的情境下發問。當然沒那種東西啊——「我想建立小麻王國。」這個夢想只限於嘴巴上。
我趁麻由「妞哇妞哇」開心地施展門牙亂舞之際回到房內。插入卡片鑰匙進入房間以後,抽著煙的中年人……嗯,這次沒有這項服務。我開始在房間裡走動,尋找錢包。雖然是自己住的房間,卻東翻西找個不停,因為我連錢包放在哪裡都給忘了。
「喔喔阿咦啊奧~」無頭蒼蠅阿道——看來是被麻由給揶揄了。她同時還揮動著腳來告訴我——我等不下去了喔。「我也想快點找到啊,可是……唔~」到底在哪裡啊?雖然有點麻煩,但我還是彎下身開始在行李堆中翻找錢包……喔,找到了。看來是在猛踹那個中年人的時候掉在地板上了。「找到囉~」「阿思疴~」聽起來雖然像是在抱怨我「慢死了」,但是也有點像在開心地喊「萬歲~」所以就採用後者吧。騙你的。
這時候,不知道該不該用「接連而來」來形容,尿意向我襲來。因為快憋不住了,所以決定上個廁所。「小麻乖,下來~」「啾~」這個效果音如果是手腕發出的還沒關係,但那是牙齒。愈咬愈深;愈咬愈深——咬在我頭上的力道簡直就像想讓我擺脫這個人世似的。非自由著裝式的小麻一點也不棒啊。雖然覺得頭頂好像流出了類似血的東西,不過總算是把麻由給卸了下來,安置在床上。「怎麼丁~」麻由揮舞著手腳胡鬧。「我要去上廁所,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小麻也一起去不就好了~」「那樣不行啦~」因為這世間的目光可是很嚴厲的。不過有點意義不明就是了。我在安撫完麻由之後便沖向廁所。
「……………………………………」咦?腦中關於廁所的描寫一片空白。難道又有新替身……以下略(註: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五部,為迪普囉的替身「克里姆王」的能力)。
上完廁所出來之後發現麻由已經睡著了……在腦中的鍵盤打出這樣的玩笑話之後,發現麻由真的開始打盹了,這可不妙。雖然一瞬間也想不如就讓她睡吧,但是在考慮到她睡醒之後把我吃掉(不好的那一方面)的可能性,我還是搖搖麻由的肩膀叫醒她。
幸好麻由這次睡意不深,一下就醒了過來,「嗚嘎」一聲又咬上了我的腦袋。我就這樣背著麻由——這次有帶著錢包了——離開了房間。做了一堆有的沒的浪費了五分鐘以上的時間,麻由因此生氣了吧。為了平息她的怒氣,得快點讓她攝取糖分才行——我這個擔任麻由雙腳的角色因此燃起了使命感。其中有一小部分是騙你的。
「喔唷?」剛才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走廊的轉角,似乎正在打電話。我在進入他的視線之際,還是姑且點個頭致意一下才走過去。
在電梯前則遇到路易吉先生那一對。那個女孩正連打電梯向上按鈕消磨時間。
看來我們的房間都在同一層樓。我不由得感到有個名為「故意」的命運在作祟。
路易吉先生注意到我,然後眼神帶著「這是在幹嘛啊」的情感,朝咬在我頭上的麻由一瞥,但似乎總算克制住沒開口詢問,然後很明顯地刻意不去注視麻由,「嗨」地向我打招呼。
「剛才真是謝謝你了。……呃~你們要出門嗎?」我的視線瞥著女孩的背後問道。
「嗯,因為Touki……這孩子說她想吃蛋糕,所以正要去咖啡廳。」
「喔。我們也是耶。」
得知女孩的名字叫Touki。不過因為不知道漢字寫法,所以我決定繼續把她註記為「那個女孩」。反正其他登場人物中也沒有少女,應該不打緊吧。不過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就是了。女孩對我和麻由連看都不看一眼。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小時多,她是已經把對麻由的興趣打包丟掉了嗎?我的思考能力有二成被這股惠我良多、揮也揮不散的迷霧所剝奪,胃酸也翻攪了起來。
等待電梯途中,似乎講完了電話,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也來到電梯前,雖然表情一臉緊張,但其中也帶著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
在度過一段沉默與哼歌(演奏者:少女)的時光後,電梯終於往下來到了十七樓。
「喔,來了來了。進去吧進去吧。」
和剛才相比,很明顯地手上五張情緒撲克牌全部換過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開朗地率先踏入這個上上下下的箱子。他搭上電梯是要去哪裡呢?還是說他的目的就是搭上電梯呢?接著女孩也輕快地跳進電梯。「路易吉快點啦。人生又不是壓著B鈕,不管等多久都飛躍不起來啦。」
路易吉先生和我不由得對看一眼。就在剛才,我從他身上嗅出和我處於相同立場的氣味。而他或許也和我有同感吧。於是,尷尬苦笑的路易吉先生與聳肩的我一起踏進電梯。
一行人都是從十七樓前往旅館大廳。電梯往下途中,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像渾然忘了剛才是怎麼幹涉我們似地沉默不語。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大廳到了。
同手同腳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打頭陣沖了出去,路易吉先生則按住「開」的按鈕,以眼神示意讓我們先出去。於是我點頭致意之後便踏出電梯。大廳里有一對年齡稍有差距、看起來像是姊妹的女性,而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正快步向那兩人走去。他是和那兩位女性約在這裡見面吧。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搖身一變地左右逢源讓雙手開滿了花朵,我要對他刮目相看了。真是個開花小子(註:影射日本童話中的開花爺爺)呢。雖然覺得他的身影仿佛緊張地像是就要暫時停格,但我還是想給他表揚一下。還有一件事,就是我在那名看起來來像姊姊的女性身上,感受到一股和麻由很類似的氛圍。我隨口說說的就是了。
朝櫃檯的反方向前進,走進咖啡廳,路易吉先生那一對也和我們同時走了進去。抬頭看向掛在入口處的仿古掛鍾,時間指著三點半。
在兩對情侶各自回覆人數是兩名之後,女服務生便為我們帶位。
咖啡廳最裡頭有兩組看起來同樣是父親缺席的親子組合。路易吉先生情侶組在那些客人旁邊的座位坐下,我和麻由則挑選了最靠近出口的位置。
隔壁桌有個貪婪吃著牛肉咖哩的男子。男子身穿白T恤與牛仔褲,一雙赤腳上蹬著海灘鞋,一副很隨興的打扮,年紀看起來比我們大一些。他就像是在傾盆大雨里刻意不撐傘走在道路正中央那樣,享受著與周圍蛋糕、咖啡都不同調的香氣。他不識時務的程度,只差沒在頭上綁起「笨蛋情侶去死!」的頭帶。而他的眼神帶著和我不同種類的險惡,以眯細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只著得見自己眼皮的小眼睛瞪著桌面。
「來得正好。」男子把裝了福神漬(註:日本人餐廳的咖哩常常會附送的一種醬菜)和蕎頭的小碟子推向才剛坐下來的路易吉先生。
「幫我吃掉吧,我討厭這個。說起來,我來吃咖哩又沒說要吃醬菜,要吃的話我自然會另外點嘛。這根本是和炸豬排店端出一大盤高麗菜絲同樣愚蠢的行為。」
「我說你啊……」路易吉先生握著店員送上的擦手巾,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但從路易吉先生不是非常困惑的樣子來看,這似乎並非初次見面就提出的唐突要求。
「你把它當成工作的一環就好了。」
男子完全無視對方的態度,嘻皮笑臉地把小碟子硬塞過去,然後繼續埋頭猛吃咖哩。盤裡的白飯都已經見底,只剩下咖哩的湯汁。即使如此,男子仍然很享受的模樣。
不過,路易吉先生的工作是什麼呢?來幫人處理麻煩?社會上似乎把這種工作稱為志工。
綁上了人工的、象徵命運之紅線的我和麻由的左右手大剌剌地放在桌上。來點餐的女服務生看到這副光景,右臉頰明顯地抽搐了一下。這讓我不禁產生一種錯覺——離開那座城市一看,很意外地,原來這個世界還是充滿著常識的嘛。我認識的人里還算正常的……大概就是伏見,還有長瀨了吧。雖然前者常有一些獨特的舉止;後者則是有些會令人「嗯?嗯?」的過去,不過基本上個性很健全。她們應該活得很辛苦吧——我不禁這麼想。我和麻由在還正常的時候,是怎麼生活的呢?關於這部分,就連一點點黑白的記憶都沒有智下。我在那個地下室從昏倒一直到醒過來之前,真的有活著嗎?
坐在離我們兩個桌次遠的路易吉先生情侶,以及更旁邊的兩組親子,他們時而談笑時而大叫的聲音不停傳來,但我和麻由只是安靜地讓那些聲音左耳進右耳出,相視不語。麻由只要一出門就是這種無法進行對話的狀態。不過即使在家,用語言也無法溝通的情況也不少就是了。
我們點的蛋糕午茶組合意外地很快就上桌了。麻由是咖啡,我則是紅茶。
然後,我點的草莓塔在麻由面前,而麻由點的蒙布朗則在我手邊。開玩笑,我們可是持有笨蛋情侶准二級技能證照的人,怎麼可能用自己的叉子對蛋糕戳戳嚼嚼呢?當然是要用叉子叉起一口大小的蛋糕,然後送進對方的嘴裡啊。這部分不需要深入描寫,因為我已經開始感到難為情了。嗚哇,四周的客人都朝我們看過來了。大概是因為這年頭已經很少有情侶會在公共場所做這種事了吧。你難道沒有身為笨蛋情侶的自尊嗎?——雖然想這麼叱責自己,但是又怕自己會老實承認,所以只好忍著不開口。
麻由細心地把蛋糕上的鮮奶油舔掉,只留下塔皮,草莓也被去除,調整成不喜歡吃甜點的阿道喜歡的口味之後才送進我口中。若能把它想成是過度的熱心把鮮奶油蒸發掉就好了——硬是接受這個理論的結果,讓我從日中擠出一句「謝謝你喔」。
麻由開心地品嘗原本的美味,我則是享用經由手工削減,被加工成帶著一絲幽幽甜味的高雅品味蛋糕。嗯,有點不滿足。
不過,基於說謊成立的這層關係,讓我不能老實表達自己的意見。因為麻由只讓我吃草莓塔中塔的部分;以蛋糕午茶組合來說,就是蛋糕兩個字的部分被善意地搶奪;以壽司來說,就是只把醋飯的部分給我「嚼嚼吞吞,啊~真好吃」。不過這樣也好,因為我不吃生的東西。雖然結論很明顯地有什麼地方異常,但還是把它當作正確答案繼續咀嚼吧。不管蛋糕或之後的問題都是。
「喂,路易吉,餵我。」
「好啊……咦,你是指我的蛋糕嗎?啊,是沒關係啦……」
相隔兩張桌子的地方也有了動靜。路易吉先生從自己的熱蘋果派切下一口大小,送進女孩的口中玩起「呀呀喔呵呵」。被夾在中間的單身男子則一副「和我無關」的模樣,以吸管啜飲著鳥籠茶。不過閉起的眼皮四周聚集了超乎必要之上的力量,增加了幾條皺紋。
「好~就像去看牙醫那樣把嘴巴張開~」
「嗄?牙醫?不要啦……」
「好啦,聽話。盪過來,晃過去~」好像哪裡不太對。結果這個現象繼續傳染開來。
隔了三張桌子的母親也開始餵女兒吃蛋糕。比起女兒,媽媽似乎笑得更開心。
「咦?怎麼回事啊?這裡有規定一定要這樣吃東西嗎?」
看到三方人馬恬不知恥的奇特行徑,媽媽二號也被迷惑了。「媽,要我餵你嗎?」「不必……嗯~不過,隨波逐流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算了,就這樣吧。你張開嘴。」
半騙半哄地成立。母親像哺育雛鳥似地用叉子遞山草莓塔,少女則探出上半身,「啊~」地咬下,流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
合計四組人馬上演著無恥之極的進食,將咖啡廳妝點出一片糜爛的氛圍,各自沉浸在如同將蜂蜜與蜂糖漿混合般甜美的無底沼澤之中。
不過有人格例外。隔壁的客人並不是複數型。
咖哩也已經見底,完全是孤立無援。
烏龍茶也已喝完,很故意似地用力嚼碎杯底的冰塊與空氣發出聲響後,他睜開眼。
有一名女服務生正在整理客人已經離席的桌面,忙著收起兩個咖啡杯。「麻煩一下~」男子對她招手。
女服務生臉上掛著職業笑容,應了聲「是」,走到男子面前。男子開口:
「我想餵你吃蛋糕,可以吧(註:改編自《JoJo的奇妙冒險》第五部福葛的台詞)?」
「啊?」
不管哪一方的反應都合乎邏輯到極點——我在心中如此首肯。
在那之後,我與麻由用吸管對檸檬茶「啾啾啾」,還用兩隻吸管插進杯子「啾啾喀啦喀啦喀啦(後半是飲料被喝乾,吸冰塊的聲音)」。若是可以的話,真希望這一幕看在世人眼中的時候是騙你的。
接下來,我們沒直接回房,而是打算去旅館的中庭小小地散步一下。對麻由來說,這個才叫「觀光」,另外也可以把它註記成「菅公(註:日本的知名學生服品牌,菅指的是被奉為學問之神的菅原道真,真實的阿道就是以他命名,與觀光同音)」。
在我們隔壁桌孤軍奮戰的咖哩男也差不多同時結完帳,往電梯的方向走去。他的臉上掛著很難用畫來表現的不愉快神情,腳步也很沉重。不過這根本無所謂就是了。
我和麻由搭電扶梯前往一樓(雖然沒啥大不了,不過麻由因為看到電扶梯的使用注意事項上寫著「要牽好小孩的手」,便用力抓住我的手,指甲因此深陷入我的肌肉里),在旅館裡漫步。我們踏出位於拉麵店旁邊的中庭出入口,朝一片綠林前進。因為四周淨是叫不出名字的樹木,讓我不禁想唱歌。石鋪的小徑被不知名的雜木林包圍,呈現一片庭園風。氣氛雖然不錯,但可惜的是被夾在旅館的建築物中間,稱不上風光明媚。乾枯的光影為空間增添了幾分變化。
「說是觀光,可是看不到什麼光呢~」
「明天去海邊。」麻由的嘴唇最小限度地張開,如此宣言。
因為就在旅行出發前幾天,她說過要是有機會的話要去海邊。似乎是要「在夕陽西下的海邊進行戀愛大冒險啾啾啾啾!」的樣子。
後方傳來與石頭敲擊的堅硬腳步聲,因為麻由對此毫無反應,所以我連她的份一起轉頭。具體來說,一般人轉頭大約是半圈,我轉兩人份剛好是一整圈,等於什麼也沒做。所以我只是要繞一大圈來說明我並沒有回頭。
在我踩上石階的第十七級時,一名藍色大半的男子從我們身旁跑過,人工的風微微吹動了我的發梢。他維持著噠噠噠噠的慢跑狀態原地跑步,轉頭對我們微笑,面孔和頭髮像太陽一般發著光。我突然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像奈月小姐。
「真棒啊~那個。」他指向我和麻由的手。
藍色男爽朗地讚賞我與麻由小指上的線,接著隨即像逃跑似地跑向中庭裡頭。雖然是個相當可疑的人物,但是因為本周是禁止報警周,所以我放過了他。這件事我不想騙你。
隨便怎樣都無所謂啦——只要受到傷害的不是我的世界裡的人就好了。這個嘛,如果是這個社會所認定的正常人,面對與自己無關的蹂躪,似乎得表現出心痛或心碎的反應才行吧。
接著有個跑得比剛才那人稍慢的人出現了。是個身材十分「雄偉」、彷佛伏見柚柚八年後模樣的大姊。至於我指的是哪裡則是秘密。我記得她是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在電梯前邂逅的女性。是姊妹中姊姊那一位吧。她喘著氣繞到我們前頭。
然後我注意到,這位大姊不知道為什麼打著赤腳,就像參加小學運動會五十公尺賽跑的小孩子似的。
「請問,你們有看到一位身穿藍色西裝的男士經過這裡嗎?」
「有啊,他往前面跑去了。」因為我不想牽扯進去,所以老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說謊的生活對心靈的健康真的很好呢。這或許不是騙你的。
我總覺得直覺告訴自己,要是這裡扯了大謊會有危險。
「謝謝。對了,非常棒喔,那個。」
女性臉上浮起可以用女神來形容的微笑,爽朗地讚美我與麻由的小指,然後毫不懷疑地向我指示的方向跑去。
「……嗯~」
得到讚美雖然覺得很光榮,不過讚美這個東西的她和他,在以常識為名的偏見上似乎都很有問題啊。特別是用「非常」這個副詞來形容的那位大姊,有問題的程度恐怕更嚴重吧。
「被誇獎了。」小麻麻嘴上這麼說著的同時,手指也掐進我肋骨的縫隙間。看來是因為我和那位大姊對話,注意力有一瞬間從她身上轉移開,所以很生氣。
老實說,過去的我因為各種因緣際會而喜歡上的小麻,是比現在更溫柔的女孩。
但即使如此,現在的小麻對我來說還是很重要的存在。
現在在這個庭院裡的,是說謊的阿道與小麻。
簡短的散步與觀光結束,回到房間。
在電子鐘顯示時間來到下午五點的時候,麻由開始在床鋪跳上跳下。
「晚餐是迪拿(dinner)!」
「哇~小麻的英語好棒喔~」
「不對~!我是說~是像這樣拿刀子和叉子鏗鏗喀喀,在二十五樓的夜景啾~啾~啾~嘰~不過小麻的話是啾~劈哩啦~的那個。」
「原來如此。我大致掌握你想表達的意思了。」
「唔姆。阿道
的小麻理解力日益精進了,小麻很開心喔。」
「嘿嘿~這都多虧小麻大人給我許多練習機會。」我開玩笑地磕了個頭。
「作為獎賞,就賜你幫助小麻換裝的權利吧。」
「哇~」就和平常一樣。
「拙劣斯(dress),阿噗(up)!」
「阿噗噗~」這是剛才與麻由比賽誰先笑出來就輸了的餘波。當然,比賽是以麻由完全勝利結束。因為我只要看著麻由的臉,臉頰就會不由自主地鬆弛,連話都說不好了……嗯,騙你的啦。不過如果是人生的話,應該是笑出來的人贏吧。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幫小麻打扮完以後,我們離開房間,結果發現路易吉先生站在外頭。就是那問「1701」號房的門口。因為他向我「嗨」地打了招呼,所以我也回以「你好」,然後才向電梯走去。他在那個房間那裡做什麼呢——在想起那支被我關閉電源的手機的同時,這個疑問掠過我的腦海。
搭著電梯來到旅館的地下樓層,上個廁所……在那裡發生一場小小的邂逅之後,我們來到了中華料理餐廳。是吃到飽耶,哇~
包括長瀨也是如此,女人的要求難度很高呢。但若是這裡,小麻應該也能滿足「嗚噗。」沉默的小麻不由分說地朝我右臉揍了一拳,我不知道是脖子還是眼球因此轉了一圈。
「這裡是哪裡?」因為麻由在公共場合的聲音設定是低沉模式,所以聽起來令人又增添一分恐懼。看來她不太中意這間餐廳。
「這裡是料理種類很多的餐廳(註:典故出自日本童話作家宮澤賢治的作品《要求很多的餐廳》)。」
我說出剛才踏進這間店裡的印象。和住在鄉下地方的我們相同,大都會城市的晚餐時間應該也是五點左右吧,店裡已經有不少客人在用餐了。
麻由以平常像玻璃珠,現在則是像鉛球一般毫無光彩的瞳孔看向我,用手指敲著我的頭,似乎是在確認裡面有沒有裝束西。呼呼呼,小麻,你的阿道理解力還不到家啊。明明只要回想一下我平常的言行舉止,就馬上可以知道這是為什麼才對啊。
「因為小麻很挑食嘛。」
若是去最高層的餐廳點套餐,送上來的東西小麻會願意吃的還真不知道能有幾道。
「……而且……」
「而且?」
「我認為就是該來這種餐廳。」
試著無意義地耍帥一下,結果麻由這次的反應是啪啪啪地用手掌拍打我的頭。一個從後方超前我們、帶著小孩的客人看到這番景象,不由得狐疑地轉頭瞥了我們一眼,但隨即又裝作沒在注意我們似地快步向前離去。看來小指上的線似乎再次發揮了驅邪效果。這玩意兒對我來說搞不好是必需品也說不定呢。
「那不然,金光閃閃的餐廳就明天再去吧。嗯,明天。」哄騙著麻由,我從後面推著她進入餐廳。收銀台旁的服務生向我們走來,進行必備的「請問有幾位」的確認。兩位,不抽菸——這麼回覆之後,服務生帶領我們就座。餐廳的內部裝潢是以白色為基調的西洋風,看來中華風格的部分只有在餐桌上呈現。
「我們去挾菜吧。」
我輕輕拉動小指,等待現在仍在不高興的麻由答覆。她雖然嘟噥著「沒有叉子……沒有刀子……沒有景觀……」但還是像被絲線拉動似地站了起來,和我一起動身前往挾菜。
「明天就去,乖~」摸摸拍拍。我在走向中央的長桌時默默打定豐意,明天要節制飲食,撐到夜晚來臨為止。到達長桌後,首先是各自拿起一個盤子,接著像在玩滑水道似地排進圍繞桌子尋求料理的集團的最後。我以悠閒到造成塞車的速度挾著菜,前後的人對我的不耐幾乎已經要在我眼前具現化,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與其說是不疾不徐……這個嘛,說我已經放棄了去在意的功能才是正確答案吧。
好不容易才把盤子七成以上的部分填滿了純白之外的顏色。麻由的盤子也是,雖然都是同一種菜色,但是以色彩方面來說還不壞。只有一種顏色的繪畫倒也獨具風味。
甜點類似乎是放在另一區,我在挾完菜後向那裡走去。「阿道,你不是討厭甜食嗎?」走著走著,麻由歪起她的小腦袋質疑。「小麻不想吃甜點嗎?」一問之後,麻由伸長脖子往桌面方向確認一下之後點了點頭說:「我要吃。」
移動途中,另一個座位上正在大嚼燴什錦炒麵的女性客人映入我的眼帘。她的桌面一角已經疊起三枚盤子,現在吃的是第四盤了吧。為了將吃到飽發揮其價格以上的划算感,那位女性客人正奮戰著。真是令人欽佩。不過我在此突然想到,這裡的收費是多少呢?還有,我這次有沒有記得帶錢包啊?因為腦中飄過幾個感覺未來不在自己手中的擔憂,於是我決定不再看下去。
「……………………………………」啊啊,可是——不,還是算了。要是再繼續看別的女性,小麻的嫉妒光線(雖然是光線但是速度很慢,不過很痛)又要向我射來了。再說,剛才麻由去上廁所的時候,我其實已經和那位女性講過幾句話了。
到達甜點桌之後,麻由把手伸向豆沙包蒸籠。
「啊?」
一旁的男人也正想拿走蒸籠里最後一個豆沙包而伸出手,時機正巧一致。
察覺可能會與男子的手指相接觸,麻由以誇張的動作抽手迴避。男子雖然對這過度的反應看起來不太高興,但還是沒開口說什麼。
他正是方才在咖啡廳吃咖唑的男子。打扮和方才同樣隨興,兇惡的眼神以及黑眼圈也和剛才一模一樣。看他站著的身影,發現他個子高得嚇人。
「那個是我的,沒意見吧?」
男子提出豆沙包所有權的主張。然而麻由一點也不在意他說什麼,只迅速地將豆沙包挾到自己的盤子上。「啊!」男子露出誇張的驚愕表情,用手指著麻由,但麻由還是不理不睬。
男子嘀咕著「什麼嘛……」一臉不愉快地搔了搔頭,但是並沒有更進一步衝突。
「氣死我,算了,我要走了。」說完,男子轉身準備離去。
「等一下應該會再補上來喔。」我姑且還是提醒他一下。
「不用你多嘴。我只是討厭要把東西讓給別人的感覺而已。既然得這樣,我乾脆就去找別的東西滿足一下就好了。」
男子嘀嘀咕咕地嘟噥著,然後像自己宣言的一般走向了收銀台結帳。該說是難相處嗎;還是該說那是缺乏耐性的典型呢?不禁讓我想起了對待某綁架與監禁犯家族的態度。因為再想下去會失去食慾,所以我在這裡為回顧蓋上蓋子。
接下來要是有人在這裡一直叫我名字的話,盤子上的料理可能會全部披淋上黃色的芡汁——我把這樣的想像也封印起來,和麻由以愉快的小跳步(skip)回到座位。而因為我在記憶泥土下埋了太多東西,為了把它們隱藏起來,我在腦中播下許多花種做成一大片花圃,結果就真的跳過(skip)了呢。啊,不過因為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小跳步,所以太不自然了。
就連小麻也有瞬間被我的舉動給嚇到了。我的心情不禁感到些許新鮮、愉快。
時間不過晚上九點,我們就已經在床上躺平。熄了燈,微光從窗外透入房間,黑暗的夜色從棉被上包覆了我們。
麻由已經發出酣睡的鼻息,放鬆了四肢。
平常少有機會的旅程,加上早上六點就被麻由挖起床,我也很快就感到了睡意。
安穩地讓身體陷入旅館的床上,抱著麻由準備進入夢鄉。
在睡著之前,腦中浮起關於明天的事。麻由應該會睡到過中午才起床,然後就要去海邊……吧。至少還看得到夕陽,應該沒關係吧。
「……………………………………」
明明四處都是充滿「事件」的要素,但我們都全部成功迴避了。
這個城市,都沒有對麻由一見鍾情的惡意嗎?還是說,都被別人給承受了呢?很適合扮演對推理毫無興趣的推理漫畫主角的小麻出外旅行,這種如此易懂的展開竟然能夠讚頌和平的美好,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我就像已經在這件旅館看到劇末的製作人員列表開始跑動似的,心情都安穩了下來。今天命運並沒有選上我們。或者是,我們成功迴避了命運。果然沒有選錯選項——我不由得這麼想。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能像這樣沉浸在什麼也沒發生的正確答案里,迎接夜晚的到來。
因為是遠離那個地方的這裡,所以才有這種讓我們能夠重來的特例吧。
在那個城市,我已經是劇終狀態了,根本沒有選項可以選。
……啊,麻由抱起來軟綿綿的,就像剛曬過太陽的高級毛巾,好舒服啊。因為用了和公寓裡不同的洗髮精與沐浴乳,和平常的香味不同也讓我格外感到新鮮……咦?我在想什麼啊?
被麻由所釋出的
女人香所誘惑,我的思緒不自覺地就跑偏了。
啊,對了對了,明天——希望旅館不會因為什麼超自然現象或自然災害而被封鎖。還有,像是在別的房間發現屍體,或不知為何電梯停止運作,只有我們被留在十七樓進行悽慘的鬥爭一類的也不要發生……我還沒有甩開命運的跟蹤,所以無法斷定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大概吧。我猜。而命運這種東西,也容不下一絲虛假。
祈禱著明天我和麻由也能得到無病無災的「非日常」,我閉上眼睛睡去。
翌日,時間從早晨移至中午,但麻由仍然沒醒來的跡象,於是我留下紙條離開房間。
得填飽肚子,也想在房裡準備些飲料。早知如此,昨天在旅館的超商先買好就好了。
今天走到電梯為止的行程並沒有碰上那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他八成正和昨天在櫃檯的女性二人組在床上擺著「川」或「大」字睡懶覺吧——我想像著相當失禮的畫面。
本想搭電梯一路直下一樓,但是設定似乎是一定會在三樓的大廳停下,於是電梯在三樓開了門。我改變主意,決定搭電扶梯下樓找找看有什麼餐廳能填飽肚子,於是走出電梯。
大廳和昨天不同,擠了一群外國人團體,熱鬧得很。根據走過他們身邊時聽到的語言,感覺像是中東地方的人。看來這間旅館是以做外國人生意為主的。
另外有一名看起來很融入那群外國人團體的日本人坐在長椅子上,身旁放著一個鋁合金手提箱。是路易吉先生,他正在看報紙。那個女孩沒附屬在他身邊,而他的身上也沒有裝備樹葉、花朵或斗篷一類的物品,只是和昨天一樣戴著一頂綠色的帽子。不過臉頰上倒是瘀青一塊。
我沒有特別想和他打招呼,但是他抬起頭,視線和我對上了。他「嗨」地一聲舉起一隻手向我打招呼,於是我也只好像圍繞街燈的飛蟲似地走向他。雖然無關緊要,不過他舉起的那隻手的食指上亂七八糟地卷著一條OK繃。是在餐廳里誤用了異常鋒利的刀叉嗎?
「早……不,午安。」
麻由醒來的時候如果不跟她說「早安」,而是說「午安」或「晚安」的話,她就會不高興,所以都已經變成習慣了。
麻由是這麼說的:「比起午安的親親,早安的親親和就寢的親親才是理想型!」
「嗯,午安。那個女孩……是叫小麻?她不在嗎?」
路易吉現實的視線向四周搜索著。總覺得他似乎連轉動脖子都很辛苦。
「她還在睡啦。」
「喔。真是悠閒呢。」他羨慕似地低喃。
「你們已經要退房了嗎?」
「噢,嗯。我們要回去了。現在是在等我同伴上廁所回來。」
「真忙碌呢。」持續進行虛情假意寒喧的自己,感覺有點新鮮。
「因為這裡的工作結束了。但無償加班有點多,變成意料外的薄和多銷就是了。」
收的單價用來付旅費還不知道有沒有剩——他故作輕鬆地發牢騷,然後以呵欠作結。
「昨天也完全沒睡飽啊。」路易吉先生繼續咕噥。
「發生了什麼事嗎?」和那個女孩。當然,這個疑問被我自己封殺了。
摺好報紙,路易吉先生刻意擠出一個企圖讓我感到吃驚的表情。
眼前這位花咲太郎年齡應該和我相差並沒有太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日的什麼辛勞,臉上似乎多出了幾條皺紋。
「還真是無憂無慮呢。你問發生了什麼事嗎?還不就是……」
對我而言一件不得了的、卻又毫無意義的事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