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表里「你的人生之所以存在的原因」(1/2)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1點10分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伴隨著沮喪,我把往前探的頭縮了回來。
坐在新幹線自由席上的我,被前座嘀嘀咕咕朗讀著的少年聲音所吸引,探頭確認那個聲音的主人是在朗讀給誰聽。結果真沒趣,是個妙齡少女。
看起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女高中生,美麗的容貌與身上的一絲神秘性相呼應。雖然覺得似乎在哪裡看過這張臉,但遺憾的是我記憶力並不太好。就我的職業來說,這似乎有點糟糕。
坐在她身旁朗讀繪本的少年看起來也是高中生,是個像在說「不必把一個人用細胞分裂來增加數量也能擁有四、五個女朋友」的中性面孔美少年。與其說是帥,用漂亮來形容或許會更貼切一些吧。情侶兩人雖然都打扮得整整齊齊,但總覺得哪裡散發著不安定的氛圍。
老實說,這真是讓我幻滅。本以為既然念的是圖畫書,那麼對象不過是小學生才對。
我總認為,人類的「成長」到國中階段結束就停止了,成為高中生後就是「衰退」。
「你激動個什麼勁啊?」
和我同行的女孩在我鄰座眺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海面,以冷冷的語氣對我的憤慨提出指責。
「沒什麼。」回答的同時,我再次發現她十三歲的側臉真是美極了。
對了,這麼晚才提起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個蘿莉控。
我不打算刻意隱瞞自己的性取向。隱瞞只會造成壓力的累積,對健康來說不是好事。
我以健康地生活為目標,我相信這麼做可以充實人生。
所以我不太說謊,也不讓欲望過度膨脹。而和喜好無關,我因為體質的關係不太能喝酒,這反倒也正合我意。
或許是因為我這種個性,和我合得來的朋友不是蘿莉控就是犯罪者,這讓我很困擾。不過根據我身旁女孩的說法「身為蘿莉控本身就是一種犯罪吧?」我是認為,這根本就是一種出於偏見與誤解的言論。這再說下去話會更長,就到此為止好了。
雖然有些沮喪,但我仍將心思挪回原本的工作,繼續翻閱攤在大腿上的文庫本。作為工作展開前對調查對象所需要的預備知識,我姑且取來一本對方的著作來拜讀。然而,文章的內容和我心中所想像的小說天差地遠。描寫無謂地拐彎抹角的文體,不知是刻意或原本就是如此的錯誤文法,就連登場人物也淨是些腦袋的發條上得過頭,把腦子都給搞壞了的傢伙。
這反倒讓我佩服起來了,真虧他能用這種作品出道。出版社的勇氣也值得乾一杯。
稍微做了些身家調查,得知作者的年齡今年大約二十一歲,名字叫橘川英次——當然,這是筆名。關於真實姓名……基於保密義務就不公開了。
不過,這本書還真難看啊。開頭的二十幾頁在某種意義上還能說有新鮮感,但是到中盤之後老實說已經膩了。這會不會和我平常並沒有什麼讀書習慣有關呢?
新幹線也是好久沒搭了,總覺得心靜不下來。
坐在我鄰座的她似乎看膩窗外的景色而鼓起臉頰抱怨「好無聊」,接著對我下指令:「路易吉,去買飲料給我喝。」被她叫做路易吉的我默默地起身,在位於車廂通道的販賣機購得冰涼的綠茶,然後繞過等廁所的上班族與帶著小孩(是男孩,真遺憾)的母親,回到座位,將「Touki」要的飲料遞給她。Touki滿意地「嗯嗯」點頭,扳起綠茶易開罐的拉環。我看著不由得擔心起她長長的指甲會不會因此斷掉。
這個時候,「Touki」可以寫做「桃姬」或「陶器」。她的本名雖然是「桃子」,但我半揶揄地把她捧為公主,所以就叫她桃姬。她今年十三歲,本來是該上國中的年紀,但因為一些個人因素而拒絕參加這項義務教育。我雖是她的代理監護人,但立場並非養親。因為比起女兒,我更想用戀人的角度來看待她。
Touki知道我是蘿莉控,有時我也會覺得她巧妙地利用了我這份情感。不過以她保存期限只剩三年的立場來說,我倒是非常歡迎她以這種方式有效活用自己的容貌。畢竟我一向都不太能理解那種因為餐具很漂亮所以只擺著當裝飾品的那種心態。
喝過飲料的Touki才安分了一會兒就開始跳上跳下。她脫下腳上的涼鞋,跪坐在座位上挺起身子往前面的座位探了過去,接著以夾帶惡作劇的口吻說:
「喂喂,我說你啊,你殺過人對吧?而且老實說還不少吧?」
Touki向坐在前座的女孩搭話。唉,又來了嗎——我不禁長嘆一聲。
因為Touki跪坐在椅子上向那女孩搭話,所以從我的座位看不見那位女高中生的表情。不過,對方應該會做出不耐煩的反應吧。身為監護人的我不處理可不行。與其說是照顧她,還不如說Touki很需要被管教。
對我來說,比起女高中生,我更想關注一下后座的小友友(俗氣粗框眼鏡優秀青年風格)和小美美(因為從一開始就怒火中燒,所以不知道是不是除了生氣的表情之外其他都好的女孩)的情侶吵架。目前感覺小友友正因小美美支離破碎的「我受傷了!全部都受傷了!」攻擊而屈居劣勢。我因為工作的關係,揍觸這種伴侶爭吵場面的機會雖然不少,不過通常都是委託者單方面說個不停就是了。而且像這樣直接處於正面對決的現場,也算是違反規定。
「喂喂喂,不要探頭到人家那裡去,回來。真是抱歉。」
我抱住Touki的上半身把她拉回我旁邊的座位。「你幹嘛啦?」Touki皺著眉頭抱怨,前座的少年則一臉驚愕,而老女人……不,少女毫無反應。不管她,事件到此為止。
「真是的……我不擅長處理糾紛,所以拜託你別自己把手探進火堆里。」
Touki「哼」地一聲,對我的說詞嗤之以鼻:
「還不都是因為路易吉不陪我,害我很無聊。」
「你希望我陪你嗎?」說著令人不舒服的話語,但我的語氣卻帶著雀躍。
「唔~還是算了。因為路易吉總是動不動就開始向我求愛。」
「我焦急啊。」因為你一天一天地成長,很快就會到達「頂點」了啊。
我期待在那之前來一場甜美的夢,這可是身為人(寫成「人」,讀做「我」)再自然不過的反應了。
「我啊,唯一沒能看出的,就是路易吉先生竟然是這種人。」
「因為我在你察覺之前就先做出宣言了嘛。」
「噢,的確是如此……」
像在回顧往日舊事似地,Touki轉頭向窗外遠眺。
「路易吉這副德行居然還能有朋友,還真令人驚訝呢。」
「就是說啊。」我像不干己事似地深感同意。
不過,關於前座那個歐巴桑……更正,關於那個女孩。
如果Touki的直覺給她那種評價,那麼這恐怕是真的——我在心中這麼想。
Touki總是能不經任何過程就看穿人的本性。她擁有這種能力。
雖然能當個偵探,不過當不成推理小說的主角吧。
算了,反正那種高齡的女高中生,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我沉沉地靠在椅子上,豎耳傾聽小友友和小美美的進展。
……小美美正向小友友索取慰問金。她宣稱因為療傷需要時間,如果去打工會分心而達不到療傷效果,所以為了療傷期間有錢可用,小友友必須就傷害她的部分支付賠償金。以上。
小美美!你啊,有資格在這本小說里登場耶!
另外,小友友,你不會回嘴嗎?與其說是不會說NO的日本人,不如說你更像啞巴。
果然如此啊。一般來說,男性在得知戀人外遇的時候,首先大多是要求分手;但女性則多有趁機提出額外請求的傾向。女性那一方總是比較堅強啊。
這麼說或許有點怪,不過男性那一方感覺才像女的。
我也多少開始能理解,為什麼來委託調查另一半外遇的幾乎都是女性了。
……噢,都還沒提到呢,真不好意思,我的名字是花咲太郎。
今天也是為了工作出差前往某旅館。
我的專長是調查外遇和尋找動物,是個不喜歡遭遇殺人犯的、個性和平的偵探。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2點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嗯考這種過程是我的癖好。
大約二十年前,在與當時小腹還不顯眼的妻子舉辦結婚典禮時也是,我也淨是在思考自己為什麼會打扮得這麼隆重又坐在最顯眼的位子上。因為整顆腦袋都在想這件事,從旁看來,我的臉部表情就像全被丟進了思考之海中,婚禮主持人還因此揶揄我是不是正沉浸在幸福的
感覺里而無法自拔。妻子早已經知道我有這種思考癖,不禁對主持人的話語嗤嗤發笑。當時我得出的結論,是因為自己愛上了身旁的女子,所以才和她結了婚。但接著又思考起自己為什麼會愛上她——把人生從頭溫習,包含在自己五歲時就已經過世的祖母在內,全家人就這樣在我的腦袋裡全部登場了一遍。我想,應該是因為坐在這個可喜可賀的座位上,所以才連腦子也歡樂了起來吧。
這個世界雖然總把結果看成一切,但這並不代表過程就毫無價值。我個人認為,沒有什麼事能比回顧一件事情之所以走到這個地步的經緯來得更有趣。不過不知道這能不能被歸類為嗜好的一種就是了。不管是別人或自己,都能藉由回顧一件事情的過程吃驚地發現,自己毫不帶任何想法的行動都一一牽動與其他事物的因果關係,進而察覺人的一切行動都具有意義。
所以,我現在也一邊畏懼著門被敲響的聲音,一邊思考事情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只不過我平常那張老是在發呆的臉,現在正因為冷汗與緊張而悲慘地糾結成一團就是了。
獨自待在不是自己付的錢,幾乎可說是素昧平生的人的旅館房間裡,外頭有人敲著門,不屬於我的手機也響個不停,而且地板上還有個裝滿大量現金的包包——處於這種一星期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的非日常午後並焦躁不已的時光,究竟能留下什麼意義呢?而又是什麼樣的行動重重累積的結果,才導致了眼前這種事態的發生?
雖然擔心被外面知道房間裡有人,但我還是無法停下正勤於房間內徘徊的雙腿。踩著被拋在地板上的浴巾與男性衣物,時不時窺視一下床上手機的螢幕,試著在自己所能的範圍內探索,看會不會有什麼解決方案突然出現。然而,我現在所能的行動範圍實在過於狹小,根本無法擺脫站在原地發呆、靜觀其變的這種再一般不過的反應。分析至今為止的種種雖然是我的拿手絕活,但要將其應用到接下來該怎麼做,那就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了。回想起記憶中已經開始朦朧的求學過程,我總是勤於複習而疏於預習,一想至此,我不禁悲嘆起自己的愚蠢。
原本的計劃並不是這樣。本來應該是打開房門從這個房間離去就好,但卻有個傢伙突然現身嚷著「我把…………拿來了」,在門外糾纏不休,把我逼上無路可退的窘境。事情會變成這樣,只怕當初完全沒人想得到吧。住在這個「1701」號房的客人應該也同樣不想見到這種事態發生才對——我低頭看向腳邊包包中的大把鈔票,如此想像著。
外面那個人究竟是幹什麼的?客房服務嗎?到底是誰叫他來的啊?啊,不過多半是這個房間的房客叫的吧。這裡的房客到底是怎麼了呢?
手機的來電鈴聲響個不停,讓我既頭痛又想吐。雖然一度走近床邊想把手機關掉,但又因為擔心這個行動會播下更多可疑的種子,結果一直猶豫著究竟該不該伸出手。可是真的好吵啊,這音量也未免設定得太大聲了。這個房間的房客耳朵重聽嗎?
咒罵著自己又開始想起無關緊要事情的大腦,我塞住耳朵,逼自己把注意力從思考事情的過程中移開。重要的是現在,是自己毫無疑問必須前往的未來。
置身於預定狀況外,自己唯一能做的是……撿起裝了現金的包包離開這個房間。只有這樣而已。這就是極限了。雖不是最好的方法,而且也顧不到前來這個房間的目的,但這也沒辦法,我的腦細胞實在看不到前方的道路,找不出達成目標的方法。這很類似那種知道遙遠城鎮的車站名,但是叫你一個人搭車去的話根本就辦不到的狀況。虧我頭還長這麼大顆,真是太丟臉了。
而且照理來說,頭既然很大,那麼裡面的空間應該也相當充足才對,但我卻連一點點冷靜思考的空間都擠不出來,裡頭的空間實在都被浪費掉了。
可以的話,其實是想現在就把遺體帶走。我的視線瞄向關著門的盥洗室,但是想到搬運實在太引人注目,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是摺疊起來塞進包包里呢?雖然也這麼躊躇了一下,但就算把裡面的錢都清出來也裝不下吧,我做出這個結論。而且就算要這麼做,時間也相當不足。
現在還是該暫時離開才是上策。就算發生「被發現」這種最糟的狀況,只要我不在現場,事情應
該還不至於變得太麻煩。
從半年前失去一名家人以來,我的人生就開始充滿了寂寥感。這就是所謂的家庭崩壞吧。不過我的思考能力因為正被恐怖緊逼,沒辦法好好地回顧這個過程。
總而言之,我以顫抖的右手拉起包包。不只是我的手,就連心情都被這個裝滿成捆紙幣的包包以重力往下拉扯。胃好痛。記得這個慢性疼痛是從今年三月左右開始的,當時家人都懷疑我罹患了胃潰瘍,但我卻因為懶得出門而沒去看醫生,現在想來更後悔了。我開始拖著在地板上的包包前進。
抽出這個房間的卡片鑰匙放進包包的側袋,接下來……接下來……接下來……
該住哪裡去呢?雖然像只貓似地縮到了房間的角落,但是眼前這個房門被敲響的情況究竟該如何是好呢?畢竟就算現在這麼逃了,人生也會在不久的將來就劃下旬點吧。這個不安讓我的胃又開始一陣一陣地痛了起來。好想哭啊,我今年都五十三歲了耶。
背負超越胃痛或身體某處痙攣以上之不幸的那種表情,平常可是很難有機會體驗的。我一面對此感同身受,一面則想要哭喊:「現在到底是怎樣啦!」但就在這個瞬間——
視野一角,靠近眼球內側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雖然對此稍感畏懼,但我還是逼自己轉動脖子免得看丟了。白色。白色的生物。是貓。有一隻貓從房間的窗戶外走過。
我像看見昆蟲的青蛙似地跳向窗邊,甚至都忘了要避免發出聲音。
打開生鏽似地難以推動的窗戶,把頭探向窗外。空氣的轉變讓我一瞬之間舒服了一點。
白色且尾巴很長的貓咪毫不畏懼十七層樓的高度,在窗外的牆緣上行走。那個寬度對貓來說雖然十分充裕,但對人來說,只夠背貼著牆踩在上面移動吧。
就是這個!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對這個靈光一閃提出質疑。手中好不容易漂來一根救命稻草,我自然是毫不猶豫地抓住稻草一起往水裡跳。這是再自然不過的掙扎行為。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從肩膀先將上身探出窗外,再抓住窗框撐起身體打算鑽出去。然而看見腳下景色的瞬間,我不禁噫地慘叫了一聲,血液像變形蟲般從我的額頭往他處逃亡。嗡——耳鳴時的那種感覺在臉上擴散開來。意識遲遲不肯離開,讓我不得不持續面對眼前的這份恐怖,真是太討厭了。算了!就算和恐懼接吻也無所謂!我振作起抖個不停的腳跟,踏上窗沿將上半身完全探出窗外,接著雙手死命抓住打開的窗子,像在牆上爬行的蛇似地將整個身體往上提。雖然說行動慎重一點比較好,但我的腰在這個行動結束之前可能會先斷成三截。
「啊!」裝了現金的包包在途中卡到,朝房間內的窗戶正下方掉了下去。我的左手指尖空虛地抓著空氣,只能聽它碰咚一聲落在地上。想去取回包包,把腳往屋內縮,但或許是因為情緒產生動搖,手差點就從窗戶上鬆開了。「喔哇哇哇啊啊哇啊!噫…噫!噫…噫…噫!」我整個人以窗框為支點,姿勢變成了後背橋。
臉上的血色與汗水全力噴出,讓我的時間停止了一瞬間。擔心要是就這樣頭部向下掉到地面的壓力,讓我的肝都快要爆掉了。我真的快哭了。
和吐息的節奏不同,心臟像跑馬拉松沖在前頭般敲著激烈的撞鐘。這行動太輕率了。
這和跳過關閉的校門著地後偷跑進學校完全是兩回事啊。
要是亂動就會掉下去——「掉下去……會掉上去!」我像在唱獨角戲似地,慘叫聲接二連三地從口中漏出。已經無法回頭了。或者該說,就算回頭,也只會再次上演相同的狀況。我總這麼覺得。我做出判斷,現在還是只能死心放棄一切,以逃離這個房間為優先。現在也仍然敲著房門的那個聲響,正是促成我做出這個選擇的原因。
將命運握在滿是汗水的手裡,我讓下半身也通過了窗戶。持續深呼吸。我慎重地將兩隻腳踩在牆緣。因為手仍然抓著窗框,所以要是窗框就這麼啪嘰一聲從牆上鬆脫,我八成就會被當地的電台新聞報導成以大字型跳樓的自殺者吧。
這種事請恕我敬謝不敏。因為我期望的死因是老死或者是病死。
雖然一點也沒有那種心情,但還是想起小學時在打掃時間,緊貼在牆上玩忍者遊戲的情景。為了緩和緊張感,我讓回憶繼續在腦中上映,同時祈禱著往事千萬別像走馬燈般加速起來。
安靜了一段時間的手機電子音又一次響了起來。真是煩死了。
每當帶著殘暑的秋風緩緩拂過我的頸後,雞皮疙瘩就像雛鳥般破殼而出。彷佛載著人的鴉群,想把我的手從窗緣帶往虛空。我咬著牙,硬是忍耐住這
股恐懼。
提醒自己不要一直往腳下看,我面對正面的牆,開始思考要往左還是右走。不過話說州來,左邊是死路。這也當然啦,畢竟這個房間位於走廊底。然而,就像為了嘲笑故作慎重但其實只是因為沒有勇氣移動腳步的我似地,下一個問題朝我走了過來。
剛才那隻貓在走到牆緣底之後再次折返來到我的腳下,叱責著要我遵守交通道德。
「不…不要強人所難啦!」自言自語同時兼任了慘叫。我今年五十三,而且還是極端運動不足外加懼高症及老煙槍,對一個身體年齡已經是老爺爺等級的中年人,要他在這種地方像貓一樣移動,根本就等於判他死刑。而那隻貓現在就這樣從我的腳上踩了過去。
貓像要說「你這傢伙搞啥啊」似地抬頭瞪著我,不慌不忙地提腳漫步。雖然很希望自己能有那種把它踢下去一游地獄的餘力,但實際上我光吞口水看著它行動就已經是極限了。我緊張到似乎都忘了呼吸,嘴唇愈來愈沉重、鼓脹。
那隻貓輕巧一跳,動作像在自家院子裡玩高爾夫球般自然,跑進了我方才待的房間。
看見這副景象,我的肩頭終於大大放鬆。
也不知道為什麼,為了讓貓能夠繼續出入,我沒把窗戶關上。
大概是因為想起自己的兒子喜歡貓吧。
老實說,兒子成長的過程中,我這個當老爸的總是缺席。身為一個過著和家庭第一無緣的人生的父親,實在很難說自己了解兒子的一切。
但是,只有這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而這也是每當想起自己兒子時必然伴隨而來的,仍在心上留著無法癒合傷痕的記憶。
兒子即使臥病在床,但直到最後也沒有吐露過一絲沮喪,就這樣度過了一生。這樣的他最後一刻的臉龐,在我腦海中甦醒。
雖然眼球急速失去功能,牆壁的輪廓愈來愈模糊,但指尖的力量反而像受到指引似地集中在手腕。能動了。因驚恐而僵硬的下半身也「快點!快點!」地反過來催促我行動。
我慎重地將腳底平貼上牆緣,踏上這個只有兩個握拳寬的小徑。
沒有救生索,走鋼樑般的危險道路,正如同我現在所經歷的這段時間。
雖然陷入糟到不能再糟的立場(在雙重的意義上),但我現在還活著。
為了在往後人生的哪一天也能以這段經歷為傲,我繼續以雙腿邁出螃蟹步。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2點
我自覺,跳樓自殺是最適合自己的死法。
從旅館窗戶看出去的景色,是補習班的牆壁和看起來髒髒的柏油路。這種一片昏暗的街景,就算我跳下去變成辣椒義大利面應該也映不出什麼顏色吧。從十七樓高往下看的街道除了模糊之外,只有髒黑的程度特別醒目。
昨天入住,明天返家——我只這樣單方面地告知父母,就搭新幹線跑來這裡了。會來這裡,大概是因為兩年前剛升大學時,曾和男朋友一起在夏天來這裡旅行吧。一個人住雙人房,八成也是因為這種無意識的執著。我以表面彷佛鏡子般平滑的心,漠不關心地分析自己的行為。
為了確認遺書有沒有被風吹走,我從窗戶邊轉頭往回看。小桌上整齊地並列著一條連接網路用的藍色纜線,以及一張摺成長方形的白色紙張。
嗯,沒問題——放下心後,我再一次將身體探出窗外。
中午奢侈地吃了一千圓以上的牛肉咖喱,現在差不多消化完了。該跳樓自殺了——我這麼決定。昨天,我在心情上有二十次左右都搶在電梯前落地了,但不知為何到現在都還活著。
從一年前我的男朋友被殘酷殺害開始,我的人生成了無數的「點」,無法以「線」連結,過著轉瞬即逝且糜爛的每一天。但這樣的生活並不包含不顧後果的享樂,因此更令人痛苦。
去年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掀起軒然大波,不過這種案件別說是縣內,就連全國都很少見。而這個案件的第五名被害者就是我的男友。通學前往鄰縣念大學的他,在上完第六堂課之後搭深夜的電車回家,在經過車站的公車站牌時遭到殺害。雖然是深夜在鄉下地方,往來人煙又少到讓人誤認是荒地也不奇怪的車站,但多少也有些人會經過,真虧兇手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屍體做那麼多加工。眼珠的視神經被扯斷,左右相反地埋回眼窩;眉心被開了個洞,直通鼻腔;額頭中央則是被模仿嘴唇的樣子削去了一片肉。這張像是模仿上下顛倒人臉的繪畫,聽說讓發現屍體的半醉男子當場吐到清醒。
從那一天以來,我就過著彷佛失去了半邊身體的人生。大腦就像風乾了似地,像要拋棄沒有他在身邊的日子的記憶,滿目瘡痍的回憶也成了廢墟的一角。
我沒能像姊姊那樣住進精神病院。姊姊比我大八歲,在我還在念小學時把弟弟打成半死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然後在數年前從那間醫院的樓頂跳樓自殺了。她為了自殺,還特地跑上禁止進入的頂樓,花了不知道幾天的時間破壞圍籬。
人類要在意識清楚的情況下自殺,似乎是一件非常費力的事。因此,看來姊姊在自殺這件事上花了相當多功夫準備。
能在這種事投入那麼多心力,為什麼不把這種心力使用在活下去的方向上呢——來家裡謝罪的年輕女醫師對姊姊的生活態度數落了幾句,然後說「沒能幫助她走上那個方向,真是抱歉」,流著淚向我們道歉。一般來說,我不會信任一開始就流眼淚的人,但那個人是沒自覺自己在流淚似地,表現出一副平淡的模樣,因此反倒更讓我覺得她值得信賴。
……好啦,現在我也差不多該和男友處於相同條件了。我不知道有沒有死後世界,而如果他變成幽靈存在於世界的哪個角落……這種說法也很怪,但如果「他在那裡」,首先我還是得先讓自己處於相同條件才能確認——我平常就一直思考這個問題,而今天總算要付諸實行。
對天生缺乏熱情又怕麻煩的我來說,走到這一步不知花了多久。沒幹勁到這種程度,有時我也覺得真該和朋友看齊一下。我那朋友,只要對哪個東西有了興趣,就會狂熱到令人覺得恐怖地專注在那個東西上,然後收集情報馬上行動。可悲的是,這種性格對社會不但毫無助益,而且還容易惹上麻煩。在許多方面上都替我那朋友感到可惜啊——我試著以監護人的立場嘆息。
我往下看,確認下方沒有人經過。我可不想死的時候還連累別人。男友在新聞看到連續殺人事件的時候,明明不干他的事,卻表現出極度的厭惡,所以我也討厭殺人。要是我親近的人中出了這種殺人兇手,我一定會反過來狠狠糾正他。
「好、好、好!」
我踩在地毯上,將身體像擺子般前後擺動。照這樣就對了——只要用和跳水相同的要領往打開的窗戶跳下去就好,毫不困難。「匡~匡~」像驅動著什麼似的效果音在我的肌肉與骨骼之中梭巡。就像他以前對我說過的,這不比要把眼前美麗的女友一把抱入懷中那樣困難。
好了,前往我的下一個棲身之所吧,跳……停。
前置作業暫時中斷,我抓住窗緣。
一隻貓在窗緣下方心無旁騖地走著。它像想要展示似地搖著白色的長尾巴,毫不畏懼可能會會往左邊掉落,踩著高傲的步伐前進。它抬頭瞪著我,像在說「喵的,你誰啊」,瞳孔中帶著宛如要挑戰這世界的一切似的,積極的敵意。
我被貓的氣勢壓倒了。某個東西在肺葉的旁邊萎縮再萎縮,最後被擠進了胃裡。
我只能緩緩轉著頭,目送眼前的貓通過。
「呼……」我肩膀一頹,蓄積在腿和腳底的熱也隨之蒸發。
「……好。」
在人生的最後看到了一隻美麗的貓咪,我也差不多該跳了。
我下定第二十一次的浹心,費了一番力氣再次進入往下跳的心情。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2點20分
我最討厭香菇了。
……呃,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得先說出這件事而已。為什麼呢?是預知能力嗎?
一邊像這樣把自己腦中毫無脈絡的妄想轉為對自己擁有超能力的肯定,我握緊了手機。銀色的長方形印上了我的手垢與指紋印,還附帶一層汗水。就承認吧,我現在緊張得要命,就在這個一般大學生活沒什麼機會體驗的旅館的走廊。
雙腿被想要強調自己存在的狼狽所支配而旁徨個不停,在自動販賣機一罐接一罐買來的清涼飲料在胃袋底部不懷好意地搖晃。在房裡,將電話放在床旁橫躺在床上→耐不住寂靜而打開電視→結果又因為無法忍受為了看電視而靜著不動,離開了房間。然後前往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攝取的水分多到我都要擔心自己變成水母了。這就是到目前為止的情形。然而現在離我入住旅館其實還不到三十分鐘吧。時間這種東西,真的有這麼濃密、沾黏嗎?可
是我的大學生活的時間卻像洗臉盆里的水一樣,翻一圈就已經連一半都不剩了。
打開手機,沒有任何來電。畫面上是熟悉的螢幕桌布。不過話說回來,我的喜好還真有點奇怪啊,桌布竟然是老家名產的香魚在竹籠上活力十足地跳躍。不過,比起棲息……更正,住在我那棟公寓二樓的安生,我應該還是好多了。這究竟是第幾次了呢——總覺得手指又搶先大腦一步操作起了手機。當然,也沒有未讀郵件。
我再次看起昨天收到的最後一封郵件。將指定的旅館、日期、時間全都沒有遺漏地確認一次之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感覺五臟六腑全都麻痹了,彷佛胃已經變得像網子般千瘡百孔,胃酸全都從縫隙間漏出來了。我只想在原地抱頭蹲下。
我有多久沒有這麼緊張了呢?大學面試以來……?不對,我是推甄入學的,沒有面試過。那不然,呃……開始獨自生活的第一天?充滿興奮與期待,但同時也伴隨著令人窒息的不安。沒辦法,因為我是個鄉下出身的人嘛。不過老家那裡最近似乎也不太平靜,聽說出了命案。
回到主題。
也就是,我究竟這副德性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一個女生來旅館。她是和我同大學的大一學生,系所、年級和其他有的沒的都不同,之所以會相遇,我想是因為命運什麼的吧……應該。至今為止都還只是交情很好的朋友等級,但昨天卻突然接到她傳的郵件問我要不要約會,而會合的地點竟然是旅館……
當然,我也抱著懷疑的態度,畢竟實在太可疑了,我甚至還把收到郵件的手機翻過來確認背面有沒有什麼異常呢。不過懷疑歸懷疑,我現在人還是在這裡了,必然地。
我來享受旅館十七樓的夜景了,耶~……大概就是這樣。
我在昏暗的走廊,像被微光所吸引的昆蟲似地黏在自動販賣機前面。這一刻,雙親對我說教——都已經二十好幾了,要更沉穩一點——的回憶更在腦中栩栩如生地浮現。果然,父母還是最了解自己的孩子啊。但是即使如此,他們也不可能懇切慎重地為我解說在等女孩子的時候該做些什麼,所以也不可能拜託他們教我。
而即使想找人討論,大學的朋友卻淨是一些沒女人緣的男性。住在組合屋似的公寓裡的鄰居們交情雖然還不錯,但女性卻全是些怪人。例如安生之類的。就在這時,一對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情侶從我和自動販賣機(連我也變得像裝飾物一樣僵硬了)前經過。哎呀,這世道是怎麼回事啊,不過是高中生就已經同住一間房了嗎?而且那女孩超可愛的。雖然只有一瞥,不過等級大概是安生的兩百倍吧。順帶一提,我在等的女生則是安生的八十倍左右。差距還挺大的。
不過即使如此也是夠漂亮了,個性也好。很活潑,雖然還帶著點女高中生的感覺,但這部分反倒也是一種魅力。
像高中生的情侶進了走廊到底前的房間,從方位來看是「1702」,而他們隔壁那間,剛才有個客房服務送來的服務生敲了門很久。從半途開始還敲起和他職業不符的三三七拍子。當時看哪位金髮小哥開心地敲著門,連我也不自覺地放鬆了心情。只不過那個房間最後還是沒人來應門就是了。另外,從剛才就一直聽到手機的來電鈴聲從那方向傳來。我的手機是等著對方傳來的電波,那支手機則是等某人回應電波。不過這也沒sm大不了的,旅館本來就是各種人群交會的地方,在走廊擦身而過,偶爾也稍微有一點交流,這作是旅館有趣的地人。我是這麼想的。愉快的情緒可以讓人暫時忘卻其他事情,給心一點喘息的空間,所以我要積極地讓自己變得愉快。不管在什麼狀況下都要儘自己所能並去享受它是很重要的。這就是我從小被教育的方針。
但是從我面前經過的人很少是獨自一人哪。不過這也當然啦,畢竟這裡是雙人房樓層。只是這樣還真難受。和在車站看見笨蛋情侶不同,眼前情景更讓人湧上鮮明的感慨。
再來是穿著像清潔人員的大姊第二次從我面前經過。以我自身的經驗來判斷,她在負責清潔工作的人員中應該算相當年輕吧,是個帶點中華風情的美女。要用數值來衡量的話,大概是七十安生左右。她在與我交會之際帶著笑容點頭致意,但是反倒微妙地讓我感到一陣空虛。總覺得自己開始想回家了,就像得了思鄉病似的。我的腸和胃都對壓力很沒輒啊。
察覺不遠處的大廳有震動傳來,噢,電梯又在這一樓停下來了吧。不要來我這邊啊——雖然如此期盼,但事與願違似乎是這個世界的真理,這次來了個穿西裝戴綠帽,年紀看起來和我差不多的男子,與感覺像國中女生的情侶……情侶?我不禁聯想到另一種危險的關係。會聯想到那種關係,是因為身高與外表的差異造成的嗎?
兩人往與剛才那對情侶相反的方向走去。會是兄妹嗎?可是感覺又不太像。
突然,情侶中的女方毫無前兆地一跳轉過身來,接著大步走到我面前,掛著奇怪的微笑抬起頭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問你,你喜歡香菇嗎?」
「嗄?」超能力這個詞因為女孩與香菇的質問而從位於腦袋左側的時間焚化爐中逃了出來,坐在疑問背上滑回我的腦海。
「香菇啦。嗯,我是指所有的菇類。」
女孩把手打橫張開到極限,看起來很像使用過度而壞掉的遊戲手把十字鈕。啊,這樣子感覺好像在轉移她那個問題的焦點似的。
「香菇……嗎?」總覺得,我似乎一定得在這個問題中感受到命運或牽引。
「討厭。我最討厭菇類了。」總之,我先老實地回答了問題。
「喔~那蝙蝠蛾呢?」
「蝙蝠蛾……?那是什麼東西啊?」
「喔,不知道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麼。」
……頭頂架起了兩根負責接收人際關係電波的天線。這個飛躍式思考又可愛的神秘女孩,腦袋裡該不會是用糖果做的吧?
「走吧。」女孩握住小步伐向她走去的男子的手,接著大步走離我身邊。男子帶著傷腦筋的表情向我低頭,似乎是在為女孩的輕率致歉。哎呀,沒關係啦——我帶著這個意思輕輕揮手,目送他們離去。
……接著,又一次察看手機。螢幕上依然沒有任何變動。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都已經把來電鈴響設定到最大聲了,除非我兩邊的耳膜都破了,否則不可能漏聽任何來電。
走廊上響起的聲音,讓我自己都像接收到緊張電波似地跳了起來。
「……唉。」我嘆了一口氣,看著液晶螢幕的右上角,低下了頭。
中午收到一封郵件,說電車因為發生人身事故而誤點,會比約定的時間晚一小時到。我們約的時間大約是兩點,那就是要等到三點以後了吧。
也就是說,還得再等三十分鐘左右。
要是再經歷一次剛才那樣的三十分鐘,我的神經八成會斷線吧。
冷靜一點。像這種時候得來個深呼吸。
不過首先,我得先想出能讓自己冷靜到有辦法深呼吸的方法才行。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2點30分
還真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呢。
因為職業病的關係,我留意了一下那個站在走廊自動販賣機前面的人。雖然說是職業病,不過我的業務範圍不過是調查人們的戀愛關係和尋找貓狗的去向罷了,這種癖好派上用場的機會幾乎可以說是零。現實生活中的偵探,其實是不接受委託調查殺人事件的喔,因為那種事情屬於警察的工作範圍。
對於偵探的說明暫且先擱置一旁。那名貌似學生的怪異男子一直執著於打開自己的手機,確認螢幕畫面……嗯,應該只是疲於等待某人來的聯絡而已吧。看他那個模樣,我也只想得出這個答案。
這次因為Touki丟出的問題比平常更無厘頭,因此我不由得更多注意了對方一下。那個貌似學生的男子該不會是立志在坑道里種香菇一類的吧?不過不干我的事就是了。
雖然我從小被教導說興趣廣泛是很重要的事,不過這種的也未免有點……
不過,「剛才那個人,感覺有和我一樣的味道呢。」
「蘿莉控的味道嗎?」Touki頭也不回地應道。
「嗯,是有那麼一點。總覺得只要是國中生的請求,他都會照單全收。」
「喔~所以是個鎖定目標年齡層比路易吉高的蘿莉控啊。」
「請說對精確度不甚要求的低年齡愛好者。」
在走廊前進到一半之後,Touki在「l723」號房前停下腳步,被她拉著手的我也一起停下,抽出插在上衣口袋裡的卡片鑰匙。「快點快點!」Touki伸手指著門上那道細縫催促我。「好,好~」我享受著她那帶給我無限美好的充滿幼兒性的舉止,將卡片插入門扉。一道綠光亮起,那
是門鎖已經解除的證明。
才拔出卡片鑰匙,Touki就迫不及待地扭轉門把,把門打開。門板的合葉雖然發出一陣嘎吱聲,不過還是順順地開了。我伸手按著門,Touki便鑽了進去。
「哇~所謂稍微升級的商務旅館,指的就是這種地方吧!」
說著少年老成的評論,Touki大跨步(她的癖好之一)走向房間中央,半途就把鞋子給踢飛,赤腳跳上了床。
「呀~!彈哪彈哪……痛痛痛痛!」Touki摸著脖子呻吟。
她似乎是期待能像電視常看到的那樣跳上床陷進床墊里,然後揚起一堆灰塵,然而這個房間的床看來辦不到。用自己的背部彈跳三次的結果,就是搞得脖子酸痛。嗯~不愧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性。請注意,是女性而不是「女孩」。國中生的年紀已經完全是個成熟「女性」了,請各位不要誤解。
把鋁合金的箱子放在桌上,朝動作中進入視野範圍內的窗外一瞥。外面天氣不是很好,正面一棟大樓的建築構成灰暗的街景,占據了整面窗戶。不是那種能讓人一早起床看一眼就神清氣爽的風景啊——我小嘆了一口氣。
我拉出桌子下那張感覺和學生書桌很搭的附有活動輪的椅子,坐了上去。像膿般累積在體內的舟車勞頓,與重力一起在腰與臀部聚積。放任「啊~」的呻吟聲從口中流瀉而出,我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伸展身體。耳嗚像水位般上升,將Touki的呻吟暫時從我耳中切斷,懶得去想大腦現在是充血還是沒血,讓思緒在水面朦朧地游著蛙式,我享受著這短暫的喘息。
「這次會住多久啊?」
Touki將上顎頂在手背上,趴在床上問我之後的預定計劃。我結束伸懶腰的動作,左右搖了兩下頭之後才回覆:
「和之前一樣啊,住到工作結束為止。」
「就是在問你這次的工作什麼時候會結束啊?」
「嗯~」我思索著該怎麼回答,從箱中取出搭乘新幹線時讀的小說,稍微確認了一下書皮有沒有被凹摺到。我把書舉高至與眼睛水平……嗯,這個程度應該還不打緊吧。
「要是有辦法三天搞定就好了。在目的地不逗留超過三天是旅行者的共通守則……這是我瞎掰的。」
「三天啊……那,搞不好一天就能結束呢。」
「這是哪門子的預測啊?把預估時間提早,對我未免評價過高了吧?」
「因為路易吉在很多方面來說都不太遵守時間啊。偶爾也會對你稍微有所期待嘛。」
「那還真是多謝了。」把書小心地塞進上衣口袋後,我從椅子上起身。這個動作讓頭頂的帽子稍微歪掉了,才讓我想起自己原來還戴著帽子。因為平常無時無刻都戴著它,都已經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我想,應該沒幾個人早上睡醒時會確認自己的頭還在不在吧?對我來說,帽子就是這種等級的存在。
其實這頂帽子也不是什麼像已逝的初戀情人的遺物,或紅髮海盜交付的草帽(註:出自漫畫《航海王》)一類,那種帶著姻緣或羈絆的東西,只不過是從學生時代就一直戴著罷了。
摘下帽子,撥了撥頭,也不用鏡子,只隨便用手撥了一下頭髮。也差不多該剪頭髮了吧,夏天會很熱哪——春天時曾這麼計劃,但真的要實行時夏天卻早就結束了。是因為成年之後時間的流逝變快了,還是說這只是我自己太會拖了呢?
「老是吃外食,營養會不均衡啦。真想快點再吃到路易吉做的飯。」
Touki躺在床上扭呀扭地朝桌子的方向移動,伸手拿起厚重的,外觀像餐廳菜單的旅飩內餐廳介紹,啪啦啪啦地翻了起來。
重新戴好帽子,我想起自己任職的偵探事務所的所長和同事靠著椅背把腳翹在桌上打盹的情景,不禁露出苦笑。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在背地裡被我們戲稱「飛驒牛」的大叔,另一個則是自稱「外星人」的日語超溜老外,都是讓人感覺很愉快的同伴。
「我倒是想早點回去干搜尋走失貓狗的本業。」
對於想尋找狗的偵探的心情,我非常了解。
畢竟對我工作的那間事務所來說,抓姦可是個「大案件」,一年都不知道有沒有一次。平常的工作都是尋找走失的貓狗,再來就是大約半年一次找出離家出走的青少年的去向。也因此,沒有裝設竊聽器的經驗,相對地也沒有能找出竊聽器的器材,只能靠自己的一雙手解決事件。平常對付貓狗的話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但若是要對付以雙腿步行的生物,那就有點麻煩了。
即使如此,這個包含所長在內總共有三名員工的小規模事務所還能細水長流地經營到現在,真的是件很奇妙的事。這或許和多角化經營方針的一環,事務所同時也經營代書業務有關。
就找而言,自然也希望工作儘可能別和「血腥味」扯上關係,只不過情況總是事與願違,我八成擁有所謂的偵探體質吧。
和Touki看的不同,我翻開艱澀的旅館導引看了幾頁。隨便看過緊急逃生口的位置與旅館經營者的問候之後便將冊子闔起,丟回桌上。
「我出去一下。」
「嗯,慢走。」
Touki的雙眼仍然緊緊黏在旅館導引的冊子上,只揮揮手向我道別。這行為可以解釋為叫我閃邊去的意思。
「對了,路易吉,你偵探的身分有沒有哪一次沒被調查對象看穿的啊?」
「……對貓狗的話,應該沒穿幫過。」我搔搔鼻子掩飾自己的缺乏自信。
「噯,路易吉。」
「嗯?」
餐廳指南從臉的正面退下,Touki的笑容因此綻放在我的視野中。僅僅如此,便足以讓我放棄對哲學的探索,並找到生存的意義啊。
「四點之前回來喔,我們去吃蛋糕。在剛才的櫃檯附近有一間店,還記得吧?」
「OK。只要和你約會我從不遲到,這可是我最自豪的事。沒問題。」
只要是和她有關的事,就算要我提早兩個小時行動也一點都不苦。反過來說,等待的時間也屬於約會的一部分。
剩下的問題,就只有要不要把卡片鑰匙帶走了。
「Touki,不開燈的話你要不要緊?」
「你應該不會遲到吧?」
「那當然。我可是答應要和你約會呢。」
「那不開燈也無所謂。反正我應該也不會外出。」
「嗯。」
將卡片鑰匙收入口袋,我走出房間。靜靜踏上走廊的地毯,我呼~地吐了口氣。
站住安靜到令人感到莊嚴的走廊上,我不禁回想起昨天所長的模樣。「喂!有大案子啦!」五十出頭的中年人像只公雞般在事務所里狂奔大聲嚷嚷的情景,即使在這條走廊上也彷佛在耳邊清晰可聞。這個幻聽竟還蓋過耳鳴,真是太了不起了。雖然是幻覺,不過那腹部也依然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搖晃得那麼栩栩如生。那個鮪魚肚的觸感大概能和十幾歲的纖細肌膚匹敵,我因此暗中對其抱持敬意。因為要是說出來,我肯定會被揍。
「好啦,該動身了。」
這次的工作是調查小說家橘川英次有沒有外遇。
委託人是自稱其戀人的二十歲出頭女性。
橘川英次平常都住在旅館呢,而他已經在這間旅館滯留一個多月了。
根據事前調查,也已經得知他的房間號碼(其實不過就是從委託人那裡問到的)。
這次的任務,該是找出「他外遇的證據」,還是「沒外遇的證據」呢?
一邊猶豫著,我還是在地毯上踩著堅定的腳步往「1707」號房前進。
……好啦,這次該用什麼方法接近調查對象好呢?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2點10分
天國和地獄,現在究竟哪一個離我比較近呢?
冷汗、罪惡感,以及焦躁就像要宣判這是地獄似的,在我的皮膚上摩娑。
我雖然沒攀過岩,不過八成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很遺憾,面對這種壓力,我只感覺得到恐怖,一點也找不出其魅力何在。
找的視力住這個年紀來說還算不錯,往下看地面一點也沒有朦朧,雖然在這種情況下真不知該說是優點還是缺點。
沿著旅館的外牆走啊走……走啊走……再繼續走。我開始後悔做出這個判斷了。若要說為什麼,就是因為我忘了估算哪裡能回到旅館裡。
在旅館外牆躲到事情結束,再回到「1701」號房快速收拾東西離開——因為我的膽子、手指、腳趾都撐不到那個時候,所以這個選項根本就不可能。掌心滲出的汗水削減著我的壽命,度過五十三年歲月而疲憊的神經面對這種刺激,也開始麻痹了起來。
但是走在這個外牆邊,這種移動方式自然不是設計給人類用的,因此當
然也不可能找得到出入口。為了打破這個僵局,我開始思考。
但另一方面,我仍抱著還有一絲希望的想法轉頭看向右邊。關鍵是那隻貓。既然貓會走在這裡,就代表有哪個通往旅館裡的通道是打開的。說得更具體一點的話,應該就是哪一間客房的窗戶吧。不管是哪一間,只要有一扇就好,只要有一扇窗戶忘了關,我就可以從那裡進去……就算裡面有房客在,我也說什麼都要搶……不,是向他借用一下卡片鑰匙。因為這間旅館要是沒有卡片鑰匙,就無法使用電梯,也就去不了一樓。雖然也有發生火災時使用的緊急逃生樓梯,但這個世間現在並不像我這麼處於危急狀態,所以多半是鎖著的。
急促的呼吸聲一直在耳中迴響,不停地提醒我現在是緊急時刻。現在與其空想著那些脫逃方法,先打破現狀才是最要緊的事。
而非常幸運的是,我發現了一扇打開的窗戶。平日的狀況姑且先不論,今年就像災厄之年一般,不幸的事接連發生,這小小的幸運或許是不倖存款所帶來的微薄利息也說不定吧。
不幸中的大幸——我切身體會這句話,為了得救而克制焦躁,往隔壁房——應該是「1702」號房的窗戶前進。只需移動最短距離真是太好了,我由衷地感激。要是得移動到另一面牆才有開著的窗戶,那我鐵定會被本地的電台新聞花個二十秒左右報導為怪異的自殺男子吧。
這麼一來八成連我女兒也會跟著自殺,椎名家在今年悲慘地全滅。真是夠了!我不禁想大叫。
我要連兒子的份也一起活下去——這種願望根本不可能實現。而且話說回來,我也沒有這樣子希望過。如果是顛倒過來的話還有道理,但我的人生怎麼想也不可能比我那人生都還沒走過三分之一就先死了的兒子的將來還來得有價值。所以我…我……該如何活下去是好?
應該不能過得太普通吧?雖然也這麼想過,但我實在很不擅長規畫未來的道路。
在一邊深呼吸一邊行動讓心臟飽嘗苦頭的情況下,好不容易來到了隔壁房的窗戶前。這段路還真長啊。五到十分鐘才移動一公尺遠,這行程根本就是蝸牛的時速。
祈求那不是自己的錯覺,我將右手緩緩伸向看起來稍微向外側打開的窗戶。伸手途中,我只能以左手和雙腳支撐身體,每次風一吹來,心臟那裡就像有五、六顆沒剝殼的帶刺栗子急速成長刺痛著我的身體。感覺快死了。
從額上滴下的汗水流入眼中,右眼球有一半都快泡在汗水裡了,但我無力擦拭。右手總算構到窗戶最下緣,我將力氣集中在指尖,但是卻差點因為汗水而滑掉,嚇了一大跳。泡住汁水似的眼球訴說著自己的痛苦,但我只想破口大罵叫它識相一點。
右手終於慢慢拉開了窗戶,打開以後往房裡窺探,似乎沒有人。我的幸運還持續著。看來不幸銀行的利率比這年頭的銀行好太多了。
我右手的指尖緩緩扳動很不順的窗戶,聽到窗戶打開之際發生的聲音時,我心中的大石終終於在一瞬間放下,鬆了一口氣。
我開心到差點以為所有的問題都要以此為契機,點燃解決的導火線了。
把腳跨上窗戶,但我已經沒剩下一絲能仰起身體的力氣,只要能前進到有地板的地方,管他怎樣都行。
上半身探入房內,頭部往下朝地板落下,我連忙以左肩做出偽護身動作。激烈的痛楚傳來,衝擊一直傳到下顎。不過總比從十七樓往下掉到地面來得好吧——我硬是為自己找出幸運。灼熱像血液般集中在臉部下方,連四肢的末梢都一口氣發麻了。
我在骯髒的地板上動彈不得,體會著有地方能打滾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房間裡的空調沒有運轉,加上熱氣悶在混凝土建築物內,汗水怎麼也止不住。因為從緊張狀態下放鬆,感覺要是一個不小心,連膀胱都會一起鬆掉。我一時間不禁回想起自家養的狗在夏天時無力的模樣,我自己現在八成也是以同樣的表情和動作喘著氣吧。
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呢?是因為被叫來這裡嗎?是因為電話響了的關係嗎?還是因為今天早上因為我的車子後輪爆胎,所以騎腳踏車到旅館才變成這樣?或者是因為和那個沉不住氣的貌似學生的男子一起搭電梯上十七樓的緣故?原因必定存在於某處,只是我現在還找不出來,應該是因為這次的事件還沒走到最後吧。
拖著身體往牆邊移動,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靠在牆上。腳部的肌肉像有微弱電流通過般不停痙攣,感覺自己像變成了一條電鰻似的。
我得快點離開這個房間才行,然後回去「1701」號房……啊!卡片鑰匙放在那個包包里了!這不就是說,我沒辦法開門進去了?
因為不是我住的房,所以就算拜託旅館櫃檯也沒用吧。這麼一來,果然還是只能從窗戶再一次……只剩上這條路了啊。不過幸好這是距離那裡最近的一間房,只要再像剛才那樣移動一次就行了——要是能輕易重覆這種動作的話就好了。我可是有懼高症啊,平常就連公司的三樓都不想上去耶。
我的身體拒絕著在充分休息之前再次前往窗外,嘔吐感與頭暈襲來,拚命將我的力氣抽乾。房裡沒看到任何行李,我祈禱著,希望這間房是沒人入住的空房。這間旅館看起來生意不是很好——因為地心引力與恐怖而無法起身的我,擅自給旅館打了一廂情願的評價。
靜脈在皮膚上浮了出來,為了安撫顫抖不已的手,我半下意識地將手伸進皺巴巴西裝的口袋裡。手指觸碰到一個盒子的角,拿出來一看,是香菸。形狀很像手機,這才想起今天出門時忘了把手機帶出來,看來我出門前實在是太緊張了。
雖然已經戒了煙很多年,但在兒子死後,卻不自覺地又抽了起來。自從家裡少了個討厭於味的成員後,就沒人叮嚀我別抽菸。我老婆也沒對我多說些什麼。
煙盒裡有幾根香菸和摺起來的照片。那是我們家族成一貝都還健在,去旅行的時候拍的照片。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隨身帶著這種東西,似乎是代表會發生某種事的記號。這是在我兒子書架上的某本小說里看到的。
可能是嘴的滿足感多少填補了心的寂寥,當肺部充滿不健康的煙霧時,我反而能感受到些許滿足,這是事實。但是這個事實並不持久,所以我還得繼續抽。然後滿足。等霧散了,再抽。最近的假日我都是以這種過程度過。雖然肯定是很閒,但感官卻不知道是哪裡麻痹了,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曖昧不清。最近已經不像以前那般認真將工作事項記錄在筆記本上了,這大概也是提示我自己開始變得痴呆的要素之一吧。
因為失去了家人,所以我也開始為了能早一點死而努力不懈……真可笑,扯那麼多理由,但其實可能不過就是尼古丁中毒罷了。說到這個,我當初又是為什麼開始抽菸的呢?我以麻痹了的下巴咀嚼著過程,同時雙手在身上的衣服探索著打火機。進旅館前為了安撫情緒抽了一根,然後收到哪裡去了呢?雖然每次都提醒自己下次一定要收在自己找得到的地方,但最後都還是免不了要像這樣來上一回。
……結果,在找到打火機之前,回溯記憶的過程先結束了。第一次抽菸,記得是在高中三年級第一學期的時候吧。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日本這國家的規矩還沒那麼多,在校外抽菸被老師抓個正著也不會受到什麼大不了的處罰。假日打小鋼珠,還曾經碰過坐在身邊的人剛好就是老師。不過那種狀況就比較讓人怕怕的就是了。然後,我就是在那時候,與午休時間躲在學校柔、劍道道場抽菸的那群人混在一起的。一開始雖然只覺得抽菸很不舒服,但慢慢地卻也上了癮。好啦,我承認自己是中了毒吧,但是,正是因為這樣的過程養成了抽菸的習慣,才讓我得以邂逅了妻子,人生真是有趣啊。喔,發現打火機了。搖曳的火苗將火光分給我嘴上叼著香菸的前端,我思考著要把打火機收到哪裡,同時吸進一口煙。當初還嗆到自己的紫煙,如今卻讓我舒暢無比。
香菸離口,我用力吐出一股煙。雖然一瞬間擔心飄升的煙會不會觸發天花板的火災警報器,但想到比起這種事,我該更擔心自己的未來一點,就鎮定了下來。總覺得五十三年來多災多難的人生,還比不過今天一天的艱難困苦。
慢慢地慢慢地,僵硬的肌肉和從肺部流出的煙霧一起緩和了起來,連睡意都大膽地找上了門。眼瞼做出門窗已關閉的宣言。我無法抵抗,它漸漸下垂,擅自創造了夜晚。邊睡邊抽菸不太好啊——擔心著搞錯方向的問題,意識漸行漸遠,仿佛都聽見自己的打呼聲了。
然後,某種金屬聲響撕裂了我的意識,一回神,發現是這個房間的官方認可使用者進來了。那道聲響是插入卡片鑰匙後,門鎖解除的聲音,或者是從門外轉動門抱的聲音,但直到對方進入房間為止我都沒察覺。大腦雖然被緊繃到極點的現實所貫穿,但身體卻毫無反應;對方也同樣沉默不語。
少年少女站在一起,少年以感覺不
到生命力的瞳孔往下看著我;少女則像剛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似地閉著眼睛。我的表情雖然應該已經在剛才緩和不少,但如今臉頰肌肉又開始抽搐的這張臉應該相當不堪入目吧。
這對在入口停下的情侶,不知該說有點怪還是奇特,兩人的小指頭上連著一條紅線……咦?呃,那個該不會是真的穿了洞吧?這麼說那個紅色其實是血……嗎?
「這個房間是禁菸房喔。」
少年以缺乏起伏的聲調,做出相當搞錯方向的指責。
「咦?啊,喔。」雖然很傻眼,腦袋裡想說你搞啥啊?但身體卻下意識地起了反應。低下頭想把煙熄掉,但是也不能捻在地板上,但房裡又因為禁菸而沒有菸灰缸——「嗚喔…哇呀!」被踩了。我的後腦肯定被人踩在腳下。觸感是這麼告訴我的。
兩隻腳毫不留情碰碰碰地踐踏著我的頭,頭撞向地面,這次換地板成為我的疼痛來源之一。氣死我了。但我一點也沒機會開口表示意見,因為那兩隻腳毫不客氣、毫無顧忌地往我的背部、腰、脖子後頭不停招呼,就像要把我加工成地毯似的。一般來說,發現房裡有可疑人士的時候,正常人的反應不都應該是發出尖叫逃離房間嗎?還是說這兩人就如他們手指所表現出來的一樣,屬於特別分子?為了緩和如傾盆大雨般落下腳掌的衝擊,我像烏龜般弓起身體採取防禦姿勢。其實也不能說是採取,而是身體很自然地就做出了這種反應。因為我缺乏經驗。不但沒有互毆,就連單方面被施加暴力的經驗都沒有,對於身體該怎麼應對這種狀況,我可說是連一丁點兒的知識也付之闕如。
我痛切地體認到,自己缺乏在危險狀況中保護自己身體的「過程」。我主要是指脖子。尤其是延髓被踢到時最痛。眼淚拋開「已經一把年紀的成年人」這個身分,輕易地從眼角歡呼著跑了出來。要是就這樣被踩扁,我會不會以平面老爹(註:影射《JoJo的奇妙冒險》第四部中,吉良吉影的父親)的身分展開人生的第二春呢?但話說回來,就算我是非法入侵這種極端不利的立場,被踹成這樣也沒理由不生氣。雖然這社會都說年輕人很容易理智斷線,但那些說話的大叔以前不也曾經是自己口中的那些年輕人?人啊,愈長大就愈不會去挖開那名為虛榮或面子的土壤來矯正自己的性格。也就是說,我也依然和以前一樣,個性缺乏耐心又愛疑神疑鬼。
「不…這…等…等……」雖喊出停戰口號,但對方在這種狀況下根本不可能聽我要說什麼。無可奈何,比起動口,我決定還是動動自己來得實在些。
我保持烏龜的姿勢胡亂揮手,想擺脫那兩隻礙事的腳,雖然我的視野依然停留在地板上,但從手上傳來的痛楚讓我知道自己也劈中了對方的腳踝和小腿肚數次。如午後雷陣雨般落上的腳暫時停歇,我沒放過這個機會,像只想摸滅背上火焰的動物般在地上打滾。幸運地,雖沒有刻意為之卻也滾到了窗邊,真是謝天謝地。途中以已經停止抽筋的腳好不容易起身跪坐在地板上,我伸長了手想取回掉落在地上的香菸盒,但不知是不是遠近感有一點故障,左手掠過地板,卻只在煙盒前方抓了一把空虛。背部、脖子、還有腰都拒絕再承受更多攻擊,逼我放棄對香菸的眷戀。我二段跳似地大跨了三步,以會給樓下帶來困擾的跳躍構上窗台,慌張地企圖往窗外爬去。在現在的狀況想要成功逃脫,不容許我搖頭嚷嚷不要不要,現在的我沒有那種餘力在已經能預測到可能會被通報到旅館——不,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被報警處理的情形下,還用自己有懼高症這種話當藉口拒絕逃脫。似乎並不想親手抓住我,少年少女並沒有瀟灑地衝來窗邊試圖抓住我的腳。我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注意力讓自己不掉下去,然後就只是拚命地抓住窗台邊緣一躍而出。好幾次都差點腳底打滑往地面栽下去,不過人類這種生物一旦面臨緊要關頭,身體似乎就會變得特別靈活,我靠抓著窗緣的指尖支撐整個身體,在牆緣迅速成功站定。
房中傳來兩道接近窗戶的腳步聲,我原本要往左的腳突然向右動了起來,因為我在一瞬間做出判斷——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前往「1701」號房。那名少年恐怕會向窗外窺視而發現我的行蹤,因此要先讓他誤以為我往右逃。畢竟左邊只有一間房,若被發現我會很傷腦筋。
然而,做出合理選擇的出一張嘴腦袋小弟雖然很滿意,但身體其他部位卻紛紛發出慘叫,像被上司強塞不合理業務的屬下那般抱怨著。他們裝出這樣的態度,假裝自己只是單純怕高,並沒有腿軟無力。
我再次走起絕望的螃蟹步,畏懼著從背後來的視線,害怕著吹起的風,也沒有多出來的手可以揉揉發疼的背部,壓榨著從未參加過運動類社團的自己的手足,試圖擺脫這數小時的束縛。橫越窗戶時雖然又擔心起裡面的人會不會看見自己,但是因為實在已經沒有那種餘力擔心這種事,只好不去理會,只能祈禱他們會以為是活見鬼了。
我今年究竟是犯了什麼沖啊?
兒子、財產、遺體、卡片鑰匙、香菸,全都沒了。
我為什麼一直失去東西呢?最後是不是會丟到只剩一條內褲?
眼角的淚水被風吹散,為眼睛帶來一股寒意。
夾雜在風聲中,我彷佛聽見那隻白貓在不知道左邊還是右邊悠閒地叫著,我的耳朵被這個錯覺所囚禁。
半年前,和變得活像發情的貓一樣吵的女兒吵架卻慘敗,那不堪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指尖將恐懼當作核心,與對這不講理境遇產生的隱約憤怒揉合,一起包覆在顫抖中。
「媽的!」
不是都說只有看見黑貓從眼前走過才會不吉利嗎!
櫻山惠子(主婦)中午12點10分
首先我必須搞清楚,那件事對我來說究竟是好還是壞。
將手機湊在耳邊,在家裡的走廊來回踱步。我喜歡拖鞋在木頭地板上掠過時發出的啪噠啪噠聲。接下來,我該怎麼處理電話聯絡不上這件事?是該放棄;還是想辦法聯絡上呢?這應該就是重點所在吧?
我的老公在三天前說要出差而離家,結果現在都聯絡不上。明明到昨天為止都還會接電話的啊,是怎麼了呢?今天早上雖然也怪怪的,像很忙似地草草結束了通話,但還是和平常一樣都會接聽電話。每次都不嫌煩地揍我的電話正是他的優點,這是身為妻子的我對老公率直的評價。我在婚前就是被他這個一本正經的部分所吸引,這個主軸直至今日也沒有任何偏移。
而我這個心思細膩的老公在上午十一點過後就完全沒辦法用電話聯絡上,身為妻子的我以廢寢忘食的心境不斷反覆撥打自然是再正常不過。到底是怎麼了呢?老公應該也知道今天是假日,不可能用工作當藉口才對。我今天上午十一點十七分打給他的時候,聽他說話感覺還很正常,所以應該也不可能是因為感冒而睡死了。如此一來,判斷為老公身上發生了什麼突發事件,應該是很合理的。
雖然不太清楚詳情,但我的老公似乎是靠與危險長伴左右的工作維生。他雖然嘴上總說是很普通的工作,還拿名片給我看,但我就是知道。因為我是他的妻子嘛。當然,我還不至於像發白日夢似地認為「啊,真是太囉曼蒂克了……」但是身為妻子,多少還是會在迎接完成工作得意地返家的丈夫時有些感慨啊……哎呀呀,不好意思,一不小心陷入自己的小世界裡去了。電話還是沒人接聽。
「該怎麼辦好呢?」我看著牆上的木紋尋求答案,但沒得到解答。我沒什麼朋友,棲息住這個家裡的靈魂或其他超自然的東西就不能代為回應我一下嗎?真不公平——我發著牢騷。
把螢幕被我汗水弄髒的手機往地上一敲,抒發潛伏在平穩日常生活中的壓力。用這種小技巧自然地解除壓力,是長保健康的秘訣喔。這可是主婦的生活小智慧呢。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即興哼起小調,我唱著歌旋轉了起來。圍裙隨旋轉飄起,颳起的微風帶來小小的秋意——我覺得這麼說也不為過。
擺出困擾的摸樣,我旋轉著朝更裡面的房間前進,準備換上外出服。
老公身陷危機,我這個做妻子的當然不可能袖手旁觀囉。
老公總是不告訴我出差和住宿的地點,所以我就「偷偷記下來了」。雖然很遺憾地不知道是哪一間房,但旅館的地點一清二楚,隨時都能前往。
朝客廳的粉紅色時鐘看了一眼,現在是十二點十五分。坐巴士然後換電車轉新幹線再搭計程車的話應該可以在三點出頭抵達旅館。
確認一下記憶中的巴士時刻表,我加快旋轉速度,將衣服從衣架上一把揪下來。這一件雖然原本預定是下次和老公約會時要穿的衣服,不過就穿這一件吧。
沒裝竊聽器,沒去跟蹤,也沒請偵探跟蹤,當然是因為全世界上我最相信的就是老公了……不過這或許的確是天真了一點。等他回來以後,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
我轉呀
轉地朝放化妝品的房間前進。「得快點才行,得快點才行~」但表面上依然裝作氣定神閒。你就是這個沉穩的部分最吸引我——老公曾經……不,是兩年又四個月前這樣稱讚過我,我可是都有聽進心裡呢。
「喔呵呵呵呵……」我一腳踢飛地板上的手機,在梳妝檯的鏡子前坐下。
給手機接收不到我的電波的老公:
其實啊,有一件更~更~讓我擔心的事喔。
喔呵呵呵呵——鏡子中的當唇鮮紅而歪斜。奇怪,我口紅並沒有塗過頭呀?
老公,問你喔。
雖然我想你應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連「萬一」的這種可能性都應該不存在才對。你應該不可能背著我搞外遇吧?
我朝裝飾在鏡台上的蜜月旅行的照片微笑,撫著胸口呼了一口氣。
嗯嗯,怎麼可能嘛,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呢?
一定是老公被捲入會危及生命的那種大事件了。這樣還比較好。可靠的丈夫偶爾也會出包,這樣感覺更是有魅力呢。
而這種時候,就更是我必須發揮賢內助價值的時候了。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2點50分
我頭一次體驗到幾乎會讓心臟整個反轉過來那種程度的驚愕。
手機響了。「喔…哇…哎呀~」尖銳的鈴聲響徹走廊,我想接聽電話,但是卻不慎把手機掉落在地。掉落的撞擊聲被地毯吞噬大半,手機在地板上震動著,播出設定好的來電鈴響。我宛如要下跪似地屈身,將手伸向手機,想要像三壘手處理短打擊出的球那樣華麗地撈起手機,但手指卻掠了個空。再一次彎腰,這次慎重地撿起手機,慌張地打開手機螢幕,上面無趣的黑字映出的正是學妹的名字。我在緊張到差點按成結束通話按鈕的錯亂狀態下接通電話:
「呀~不,嗯,是,餵。」我跪在走廊上,以手掩口說道。
「啊,是學~長嗎?」
慢條斯理又拖長音的獨特語調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毫無疑問地是學妹的聲音。不過背景相當吵雜,令人心煩。
「嗯,我是學~長。」連拖長音的部分也一起模仿,我笨拙地點頭。記憶中朦朧浮現曾有人勸告過我要改掉這個對講電話另一頭的人點頭的壞習慣。
「我啊~現在好不容易才到車站了,應該再一下就能到了~」
「喔…喔,好。」
「啊~不過我好像有點迷路了,所以你再~再~再等我一下喔。」
「沒問題吧啦。」我在說什麼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但我沒特地更正自己的胡言亂語,因為咬到舌頭了。
「嗯,那就待會兒見囉~……啊,所以到旅館……」要結束通話將手機離開臉頰時,感覺聽到她似乎在和誰說話。是誰呢?是在向站員問路嗎?
一邊對舌頭上擴展開來的鐵鏽味束手無策,一邊結束了通話。按下按鈕之際,上臂像抽筋般痙攣抽動了一下。
然後,將視線投往不遠處的兩道身影確認反應。視線對上沒多久,對方就別開了頭,看來並不是很注意怪模怪樣引人注意的我。
那兩個男人從剛才就在同一條走廊的「1707」號房前說著話。一個是從房裡出來的海灘鞋男子,另一個則是剛才那個戴綠帽子的男人。海灘鞋男自顧自地說個不停,氣氛看起來並不是很愉快的樣子,面對不停抱怨客房服務的海灘鞋男,帽子男看起來有些不耐。
不知道是否和我手機發出的聲音有辟,那兩人似乎達成了什麼共識,海灘鞋男邀戴帽男進入自己的房間。
我在一小時後,是否也會和她一起重演這幕呢……啊,不不不,思想要健康。
旅館這種東西其實就是像自家院子那種東西啦!(占地面積一類的瑣碎事項暫且不提)只要把這件事當成邀女生到自己家,就沒什麼好緊張的了……不,可是我上次邀女生到自己家裡也已經是國中時的事了吧。
唉,我那時候還真是純情啊……若干像鄉愁般的、對自己太嫩的悔恨浮上心頭。
呼~地嘆了口氣來壓抑心臟的鼓動,我站起身,想拍拍膝蓋的灰塵而往下看——「喔?」白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坐在了我腳下。
似乎是在我剛才彎下身時在我背後坐下的,是用我當掩護躲著什麼嗎?
它有條長尾巴,身形像把魚在水中游泳的影子漂白以後那般纖細。
而它的嘴,叼著一枚長方形的群青色物體。
貓發出像是「你看啥啊~!」的威嚇,抬頭盯著我。
然後尾巴又像說著「幹嘛突然站起來變大啊,你這傢伙~!」似地畫著弧線。
「……我果然還是不怎麼喜歡動物啊。」
只要是無法以言語溝通的生物,我都很不擅長應付。
就在我這麼想,決定避之為吉,離白貓遠一點的時候……
「我喜歡貓」——在大學餐廳里熱切地對我這麼表示的友人面孔,有如褪色照片一般在記憶中復甦。
啊,那是喪禮的顏色。最後的回憶也同時浮現。
……緩緩地「不好意思——」「嗚哇!」悠哉咀嚼回憶的餘裕煙消雲散。
嚇得跳了起來跌坐在地,貓不想被我牽連,輕巧地避了開來。
一回神,發現一名瞳孔閃著異樣光輝的女性站在貓的反方向。
手上拿著小小的女用錢包,是一位美女,肌膚潔白細緻。
我的兩邊都被白色包夾。
如果這是黑白棋,那麼我身上哪個部位會變成白色呢——我朦朧地想像著。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2點30分
VIVA-NON-NO(註:出自日本樂團「漂流者」在綜藝節目中的唱和)。你幹嘛啊——水流像在喝斥我似地傾注而下。或許是調整失敗了,淋浴的水溫異常地高,水流也強得誇張。即使想開口即興吟一句詩,也只能像要溺死的人一般發出「咕咕噗噗噗」的聲音便告終。就是因為熱水很難調整,所以我才不喜歡這種不怎麼高級的商務旅館。但是更讓我感到厭惡的是,原本應該已經跳下樓去,不應該有餘裕在這裡抱怨水溫和水流強度的、還活著的我自己。
因為某些原因,我第二十一次下定決心想追隨姊姊踏上相同末路的目標又失敗了。話說,膝蓋好痛,痛到發麻,像在傷口淋上熱水般發燙。在看到那隻白貓後,我也試著往窗外跳出去,結果膝蓋猛撞上牆壁。這一記意料外的膝蓋攻擊,使我的嘴發出「KYO~MYOE~!」的怪叫,為眼前四散的星辰之美而潸然淚下。
在地上打滾,後腦勺猛撞上椅腳,但比起膝蓋,這種程度的痛完全沒能引起我的注意。「喔哈哈喔哈哈嗚噫~!」我發出足以把醫生叫來的慘叫,光線從苦惱與苦悶的夾縫中溢出,我看到一扇新天地的大門為我開啟。要是就這樣在三秒後失去意識的話,我明天應該會因為「膝蓋猛烈撞擊而死」這種世上罕見的死因而被電台新聞報導個二十秒左右吧,然後聽眾們接著會馬上把注意力移到接下來的天氣預報吧。我一邊痛苦地翻滾,一邊像樂觀的走馬燈似地在腦海中高速描繪著自己死後的發展。
以額頭和安好的左膝支撐身體,我以毛毛蟲的姿勢煩惱著。要是發出的是「唷呵呵呵呵」的笑聲,感覺會比較像正貪圖著自我陶醉的享樂,然而事實是像倒立環遊世界一周的人那樣,處於臉頰不住抽搐,冷汗也直流的狀態。
我保持這個幾乎可以當作前衛藝術模特兒的姿勢五分鐘,等待疼痛消逝。期間,「好想哭」在事後變成「哭出來了」。
已經有多久沒流過淚了呢?我在姊姊的喪禮上沒有哭……應該是。老實說我不記得細節了,不過姊姊已經死了的這件事還記得就是了。
狼狽地起身,右膝上多了個像從高空拍攝的藍洞(blue hole)般的瘀青。我逃進盥洗室,發狂似地吼叫,疼痛,流汗。好難過。原本就喜歡洗澡的我,可以的話其實想一溜煙衝進盥洗室,但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敏捷行動的能力。
我用左腳跳呀跳地進入盥洗室。死前先把汗水衝掉吧——對到現在還在意這些瑣碎事情的自己感到嫌惡而嘆了口氣,但事情還是沒解決。不假思索地扭開熱水的水龍頭,將所有感官交付給熱水的水聲。不過因為沒調整好,熱水有夠燙。
回想結束。我雙手抱膝坐在盥洗室地板上,把從蓮蓬頭落下的熱水當成瀑布來享受。國中運動會的時候,紅隊的啦啦隊在開始幫選手加油前用水桶往自己身上淋水來振奮士氣,不過當時我只冷冷地覺得——好蠢喔。沒錯,日本有這種叫做「祓濯」的習俗。我現在泡在浴缸發呆的這種行為,只要把它看作是那個的同類,或許就能更容易下定決心吧。自盡前就是要淨身才對。
「……嗚哇,好像發霉喔。」右膝上瘀青的藍黑色色素
像是想住下來似地蠢動,像被打扁的變形蟲似地侵蝕著我的皮膚。雖還不至於因為劇痛而休剋死亡,但一片混濁的心情到現在仍然未能撥雲見日,就像泳池裡飽含氯氣的水侵入鼻孔、高度還淹過額頭的那種心境。某個東西在我體內一直轉啊轉的,讓我平靜不上來,但是因為我累到沒力氣了,所以只有肌膚騷動起來。動彈不得意外地是件好事,雖然心底輕率地產生要發瘋般的衝動,但是因為懶得動彈所以一點也不想去鮮決,最後只有討厭的感覺沉澱,堆積在胃底。
只不過膝蓋撞上牆壁就能憂鬱成這樣,我真的有辦法跳樓自殺嗎?我不安了起來。一想到那痛楚會是現在的數十倍,我的念頭就確實地萎縮了。
我是個沒用的人。從小就不是個能完成他人期望的小孩。
父母的……朋友的……還有戀人的也是。即使最後努力過,也還是個沒用的人。
因為我是那個輕易就選擇自殺的姊姊的妹妹嘛,基本上肯定就是沒用的人,不會錯。
「但是話說回來……」抱著膝,我的指甲陷入膝頭。
決定自殺,並且能夠付諸實行的人,其實心智應該非常強悍才對吧?不,不對。姊姊在沒用的人里也算是高等級角色,也就是下層的上級。而我則是下層的下級吧,最低階層啊。
「……對不起。」我低下頭,為自己的窩囊向已逝的戀人道歉,熱水從蓮蓬頭傾瀉而上,淋濕了頭髮。這裡已經沒有人會像他那樣溫柔地輕撫我的頭,但這樣反倒更好。我現在對自己充滿厭惡,甚至想從路邊找個人來狠狠罵自己一頓。
隨便伸手關上水龍頭,至少這點事我還辦得到。
我的個性從以前就被老師在聯絡簿上寫成消極又缺乏行動力。在某種意義上我和姊姊完全相反,既溫順又不需要人多注意,雙親都為此感到慶幸。
但是現在,二十歲的我對自己這種已經不可能改善的性格充滿了怨恨。
例如,要是有人問我——你要是碰到了殺你男友的犯人,會怎麼做?
「……哭倒在地就結束了咕噗咕噗~」浴缸的水位變高,熱水灌進了嘴呢。我想,我只會因激動過度而說出支離破碎的文字,然後就結束了吧。
我連一丁點復仇的念頭都擠不出來。因為好可怕。我認為,殺人是要有資質才做得到的事,而我實在沒那個本事。對我來說,殺人這種事只有電視裡才會出現,而且我覺得那就夠了。但那夢幻卻成為了現實,還奪走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現在根本搞不懂自己是醒著還是在作夢……不過這也可能只是因為我泡澡泡太久暈了頭吧。
「果然,想死的話還是選擇跳下去比較好吧……」溺死的話,好像還滿痛苦的。
也差不多該起來了。跳吧。這樣就能解決這一堆事了吧。大概。如果辦得到的話。
踏出浴缸,拔起底部的黑栓,熱水咕嘟咕嘟地從浴缸排掉,熱氣籠罩在狹小的盥洗室里,離開了浴缸,再加上這一層因素,更是覺得不快。
「呼~」我裸著身體,在脖子掛上一條毛巾,與水氣一同跳出盥洗窄。
「熱~死~了~」我將身體貼上正面的牆預演一下衝撞的情形,「咿~咿~咿~」地像只該死的蟬一樣嗚叫著。我的臉頰貼在牆上,徐徐往下滑。
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超乎常識的行動和言語就會不自覺源源而出。不必在乎他人的視線,所以心靈才得以喘息。我當初在進大學之前,就總是低著頭避免與人視線相對。
雖然「不想被他人看」,但對象換成是他,在意的部分就會變成「他怎麼看我」。
因為出現了這樣的差別,所以我連平常購買的雜誌和購物的服飾店都大幅變更。原本因為毫無興趣而對自己的阮囊羞澀毫無感覺,轉變成一馬當先去找兼職工作,我的個性確實變得更積極了點,而這些全都是他的功勞。
而現在,則是在這間旅館孤單寂寞地進行跳樓自殺的準備。
「不管是夢還是希望,全都已經……」四目交接。「……………………………………………………………………………………………………………………………………………………………………………………」和誰?「…………………………………………」不過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該打招呼問好的對象。
我像滑板選手滑行中的模樣,保持前傾的姿勢僵在原地。
「……啊?」
「……咦?」
明明是單身入住……我的房間裡,不知道為什麼多了一個人。
和那個人再次眼神交會。
外表看起來和從未來世界來的藍色機器人毫無關係,單純就只是個可疑人物。
不帶一絲夢想、希望與甜美的,平淡無奇的風貌。
不知為何看起來一副累壞了模樣的大叔,正背靠著牆在休息。
大叔手中把玩著的打火機輕輕地掉落在地。
跳下去的話,連眼前這個問題也能一併解決嗎?一瞬間,我真的認真地煩惱起這個問題。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2點40分
可以歸類於愛抱怨、自尊異常膨脹、個性差勁到極點的類型。
委託人肆無忌憚的評價,看來正是橘川英次這個人的側寫無誤。
我才和他打上照面沒多久,就已經了解了這件事。
「……基本上,我是從房裡打電話的耶,一般來說很簡單就能知道是哪間房吧?不然還叫什麼客房服務啊?而且我為了避免他搞錯,還特地連房間號碼是「1707」都告訴他了,到底要怎麼聽錯才能把東西送去「1701」啊?還說什麼敲了好幾次門都沒人應聲,干找屁事!我幹嘛連別人不在房間裡都得負責啊!」
「就是說啊~」
其實是你自己說話太快害人聽錯的吧?我剛才也把你說的「7」聽成「1」了。話說這個人幹嘛把「1707」念做「ichinanazeroshichi」呢?真是個怪人。
手倚著門,橘川英次懶洋洋地靠在門上俯視著我。
這名情緒和眼神都自然地壞到極點的男子,舌頭還是持續動個不停。用漂亮一點的文字來包裝的話,這種神經質的部分大概就叫做藝術家特質吧。
看他滔滔不絕都不用換氣,我都開始為他擔心起需不需要氧氣面罩了。
和他碰面之後最少已經過五分鐘了。我可是得在四點之前趕回去啊。
「如果是一般餐廳也就算了。但是旅館可是收了超出必須以上的高額費用,我最不能原諒的就是收了昂貴費用卻達不到應有水準這種事。例如壽司店,如果是便宜的迴轉壽司,壽司里混進一些異物,大家也會說這也是難免的就算了。但如果是高級店的醋飯里混進了頭髮,這種對工作馬虎的狀態就不可原諒。所謂支付高額費用就是這麼一回事,就是要得到應有的服務!不過我不吃生的,所以不會上壽司店就是了!」
「說得也是呢~」反應變得制式化,不禁讓我想起以前的電視GG。好想吃咖哩啊。
「總之,客房服務就因為這樣而晚了幾十分鐘才送來,我在他們終於把東西送來並付了錢之後就擺臉色說老子不要了,叫他們直接把東西撤掉,結果服務生那是啥態度啊!嘴巴說著真是抱歉,收東西的時候卻低著頭賊笑還嘀嘀咕咕的,他真的是活在這個充滿空氣的地球的生物嗎!是不會露出厭惡的臉給我看喔!給我生氣啊!不然我這樣擺譜不就一點意義也沒了嗎!啊啊,真是氣死我了!」
「說得也是呢~」回頭看向斜後方,那裡有一部像夜晚的招牌般閃爍著的自動販賣機(怎麼看都像是有點故障),而之前遇到的那個沉不住氣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又在那裡旁徨徘徊。他似乎偶爾也會注意我這邊,不過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就是了。
「話說,你是哪位啊?負責聽房客抱怨的工作人員嗎?」
他的舌頭大概是終於迎接了成人式的到來,以平穩的語調回到被束之高閣已久的主題。
「這種服務需要擁有超越現今人類的胃的強度才能從事,所以這間旅館目前還沒有導入這一項服務喔。」
「是嗎,那真不好意思,讓你聽我抱怨。找我有什麼事嗎?我應該不認識你吧?」
沒有驚訝,口吻聽起來也對我興趣缺缺。
「您是橘川英次老師吧?」
我故意捏尖聲音,演出緊張的表情。
「……你是出版社派來的還是什麼別的嗎?」
他猜測我是和他工作上有關的身分。然而即便如此,他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與其說他個性差嘛,倒不如說這個人就是單純沒禮貌吧。
「不,我只是老師您的書迷。我投宿這裡,然後聽到傳言說橘川老師也住在這裡,所以就想無論如何都要
找您為我簽個名,真是不好意思。」
「喔……這樣啊。」
哼哼~他以因為泄了氣而萎靡的塑膠人偶似的舉動點了兩下頭,接著拋出一句「然後呢?」向我更進一步地追問。看來他似乎不是很相信我的粉絲宣言。
「啊~就是那個啊~想請您幫我在書上籤個名啦~」我現場連忙從口袋裡拿出那本書皮弄上了摺痕的橘川英次著作。而作者本人低頭看了一下書的封面正想說什麼的當下,音量大小設定大得誇張的電子音在走廊上響了起來。
我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喔…哇…哎呀~」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把手機掉了下去,跪在地板上。看來是他的手機響了。雖然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等那通電話,不過他看來很緊張,整個人都很僵硬。他接起電話,講了十秒左右就一副不安的模樣結束了通話,唰地站了起來。這間旅館的怪客人還真多呢——我在心裡這麼想,但完全沒把自己也算進去。
遠眺著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的橘川英次把方才原本要出口的話語吞了回去,用手指摳著太陽穴,接著發出「啊~」的一聲,像做出什麼轉折似地說:
「你就先進我房裡來好了,我在裡面幫你簽名。」
他的大手把門推開,向我表示要我進他房裡去。我則「這樣子好嗎?是工作場所吧……」地裝客套。情況出乎我意料外的順利,但不知是不是因為眼蒔這名男子醞釀的可疑空氣,讓我沒辦法率直地感到開心。話說我對從事小說家這種職業的人究竟是抱著哪一種印象唰?真想把自已的幻想與眼前的現實揉合在一起好好整理一下。
「說是工作場所,但其實也不過是放了台筆記型電腦罷了,和其他房間大同小異啦。」快點進來——他推著門的手背浮現的靜脈彷佛在對我這麼說。「那就打擾了。」我低頭裝出謙遜的模樣往「1707」號房走進去,在進去之前,低垂的視線發現似乎有隻白貓走在走廊上。不過我沒時間確認,一走進房裡,橘川英次就關上門然後越過我走進房間最裡頭。看來不只嘴和舌頭,他基本上就是個性急的人。不過這也是啦,畢竟委託人就說過他是個性好強的人了。不過,悠然自得平穩和氣的個性好強,這種形容還真有點難想像。
橘川英次長期住宿的房間,除了角落放了兩個裝滿文庫本的紙箱之外,其他部分的確和其他房間沒什麼兩樣。可能是因為剛打掃過,床單整整齊齊,垃圾桶也是空的。桌子上放著一部闔上上蓋的筆記型電腦,旁邊則放了個裝了牛奶的玻璃杯。窗戶關著,室內因此有點悶熱。還有……喔唷,有樂高積木。是他的興趣嗎?
「你坐那邊。」橘川英次的手隨便指著整個房間。我確實地收到了他袤示我愛坐哪兒要怎樣都行的意志。
因為是雙人房,所以椅子有兩把。我拉出橘川英次沒在用的那一把坐上去。話說,他單身投宿卻住雙人房呢,是因為空間比較大嗎?在我輕輕推敲這個疑問時,橘川英次開口了:
「我只是舉個例子。」
「啊?……好的。」
「描寫宇宙的時候,想要找個太空人來詢問細節是很難實現的吧。」
橘川英次打開那部白色筆電,隨著電腦開機,開始說起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對吧?而且話說回來,就算想也不知道要上哪裡找嘛,總不可能就住在附近啊。」
「嗯,這倒也是。」雖然推測他已經為自己的自言自語做出了總結,向我尋求肯定應該只是一種會話形式,不過我姑且還是回應一下。
「寫以殺人案為題材的故事時也是,沒看過哪個小說家能輕鬆找到殺人犯來問話吧。不,或許附近就有也說不定,但絕對不會有人自己舉手報上名說『就是我』嘛。肯定是這樣。」
「這個嘛……」我想起冬天時總是在事務所地板上的暖桌里縮成一團,嘴裡嚷著「好想破個殺人案一類的啊~」的所長,曖昧地點了頭。同時,腦海里也同步上映了另一個回憶——在以前一個沒透過事務所委託而解決的殺人事件里碰到的殺人兇手,意外地就像個普通人啊。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想,能遇上擁有特殊職業或境遇的人,絕對是個好經驗。知識和見聞雖然不見得能直接讓作品變得有趣,但至少能讓作品的表現方向變寬廣。這是我的想法。」
「噢……」終於能看出這段談話的主旨了。原來是在討論關於創作的事啊。
橘川英次看也不看找一眼,只顧看著電腦螢幕。他打開文書軟體,用手肘支著臉頰,盯著一片空白的原稿。
「以前曾有人問我要怎樣才能當上小說家。那時候對方還問過我是不是必須體驗過各種經驗才當得了……不過我回答他說沒那回事。但若是現在,我想我應該會回答剛才這番話。」
「原來如此。」
「還曾經被問過在小說比賽得獎的訣竅是什麼,不過這種事我比他還更想知道咧。」
「真的是這樣呢。」
啊哈哈——我裝出微微與他的玩笑共鳴的笑容。記得他當初的確在小說比賽中落選了。
「接著嘛——」無視於我的笑聲,橘川英次的食指用力往ENTER鍵敲下。
這個敲打鍵盤的動作,發出一道會令人擔心他的指甲會不會因此脫落的厚重效果音。
電腦螢幕上文書軟體的畫面跳了一行。
「就這層意義,你雖然只是第二號選擇,但還是很貴重,所以我才邀你進我房間。」
「啊?」
「你應該是偵探沒錯吧?這次是來調查關於我的什麼事?」
以不耐煩的語調轉過頭來,橘川英次向「花咲太郎」尋求真正的來意。
……咦?
我以前有發生過這種在自己露出馬腳前就先被看穿的經驗嗎?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2點40分
要說有什麼能拿來當藉口的,那應該就是我今年已經五十三歲了。
也就是說,請不要對我這項身體要素——體力,抱有過高的期待。
所以,在牆壁外緣移動的誇張行為,根本是苛求身心的代名詞,耗盡我的心神體力。一開始本來還打算半路就折回「1701」號房,我真的這麼打算,但那個少年太糾纏不休了。
少年從我進入「1702」號房使用的那扇窗戶探出頭來,不管我回頭多少次,都能看見他那毫無光彩仿佛都要散發出屍臭來的瞳孔凝視著我,一點也沒有把頭縮回去的意思。而正因為目擊者還處於現在進行式狀態,我不得不繼續前進(是說也無法停下腳步,因為都快掉下去了),愈來愈遠離房間的結果,就是我像長泳以後在沙灘上虛脫似的,已經到達了消耗的極限。雖然也不過是往右移動了五、六個房間之遙,但也不是我能輕鬆地來個U字迴轉折返的距離。頭暈目眩加上氣喘如牛,我的意識只差一步就要降入渾沌狀態了。
正當此刻,哎呀。眼前出現沒鎖的窗戶其二。真是的,粗心大意不鎖窗戶也要有個限度嘛。是覺得在十七樓的高度就連嶸螈或壁虎都不會爬上來就安心了嗎?太天真了——我惱羞成怒地憤慨了起來。人類也辦得到這種事啊!就連我這個看起來搖搖晃晃快掉下去的大叔,現在也正活生生地在牆綠走著啊!要是有認識的人從底下經過剛好抬頭看到我,解釋說我在玩忍者遊戲的話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相信?我猜不管怎樣,結果都會是我被公司命令把座位收拾乾淨走人吧。
已經面臨極限的我連確認也不確認了,就這樣宛如積水順著水道流下一般,直接滑進了窗戶內側。這次是用腳在地毯上著地,著地時的衝擊帶來些許麻痹。
腳跟一滑,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衣服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地方破損,還真是個奇蹟。我半是認真地後悔沒找人把自己到現在為止的行程拍下來,搞不好會被用在哪部電影裡。「看哪,人也能走貓路!」一類的。不過應該沒人要吧,畢竟馬戲團里比我更厲害的人應該比比皆是。
右手掌平貼著頭,我用因為遭受衝擊使得三半規管發生混亂的視野往房間裡看了一圈。我跳進房間時沒聽到尖叫,所以應該是沒有人的房間吧——在還沒確認完之前,腦子就已經先朦朧地這麼判斷了。我不否認這對我來說的確比較好,這次我的祈求和命運一致,房間裡沒有投宿的客人。我禱告著,希望這次別又和剛才一樣只是表面上的幸運。
背貼在牆上,一邊嗆著一邊試圖調整呼吸。我用手掌撫向地板,因為地面確實存在而感到安心,肩膀也整個放鬆了下來。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總比死了好吧——只要這樣以負面的樂觀態度思考,什麼羞恥和苦難都能吞下去,再次向前踏出腳步。這句話,我記得是從兒子生前在被窩裡低喃的時候聽來的。
雙手下意識地在身上摸索,想滿足菸癮。而我也沒去違抗這個念頭。
打火機因為放在固定的口袋,所以一下子就找到
了。在這種情況下,雖然無法露出開懷的笑容,不過苦笑至少還辦得到。接著要找香菸時——「啊……」想起來了,在剛才掉了。
這次雖然不愁打火機,但卻換成最重要的角色沒登場機會。就和人生一樣,淨是些不如意的事啊。不,至少我是如此。雖然也有人過得一帆風順、萬事如意。
把手中的打火機點燃;熄滅地把玩著,放空的那一瞬間——盥洗室傳來放掉熱水的聲音。
然後在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某人從盥洗室里嚷著「熱~死~了~」沖了出來。
……嗯,這個場合,我該對哪一件事表達歉意才好呢?
是非法入侵客房,還是……目擊了年輕女性的裸體呢?
「……………………………………」在地板上正座的我保持沉默。
「……………………………………」而在我眼前正座的女性,不知道為何也啞口不語。當然,她已經穿上了衣服。她一身都是黑色,正座,又一臉嚴肅地對著我,這種氣氛感覺就像喪禮的現場。一般來說……女人如果頭髮半乾,眼皮又無精打采地半閉,會給人一種陰沉的感覺。但她雖然整體感覺很陰沉,五官看起來卻生氣勃勃,我想這或許是因為她的眼珠吧。被眼皮遮著而難以看清的瞳孔閃耀著光芒,我不禁暗自猜想要是她睜大眼睛,搞不好會像顆電燈泡。
方才,女子與我四目交接,在僵硬的身體恢復行動力之後便在行李箱東翻西找,抓出衣服之後便「了~死~熱~」彷佛倒帶似地回到盥洗室,換上衣服之後走出來,正座著凝視我,聲音也沒有一絲驚慌。
沒有騷動把事鬧大,甚至也不膽怯,她這樣的反應反倒讓我找不到逃走的契機。也沒有任何例如與旅館櫃檯聯絡一類的具體行動,這名女子就像想睡的嬰兒般平靜。
她看起來才二十出頭吧,擺著一臉不開心的模樣,忠實地表現出感到厭煩的情緒。不過這仍然無損她給人黑髮美女的印象。
因為看到她的裸體,該怎麼說呢,這也成了我不好逃離這裡的原因之一。該向她解釋或道歉吧——雖然一直思考著但是卻拿不定方針,結果無法付諸實行。
不過,就像頭上的白髮,我的眼球也因為年齡而老化,其實只看得到一團色塊,就像人類形狀的蠟筆(淺橘色)那樣罷了。我的眼睛沒有變焦功能。是真的。我沒騙你。看我的眼睛。大致上來說,把三句話掛在嘴邊的人絕對是大騙子。
「嗚~……咿……」
女子的唇雖然開開闔闔,但低喃著什麼的聲音卻小得異常。
「是…是。請問你說什麼?」
我將身體往前探,採取低姿態的立場向她詢問。女子則是「咦?噢……」困惑似地別開了視線,接著又嘀嘀咕咕了起來:
「就是那個,我只是想說好熱啊~因為剛洗完澡,而且洗的時候水溫又沒調好……」
女子把前端卷在脖子上的頭髮往後撥,用手朝臉搦著風。
這名女子該不會是因為剛洗完澡頭還很昏,所以才這麼遲鈍吧?若是如此,等她體溫下降回復冷靜之後,也有可能給我來個華麗的通報。
繼續幫她淋熱水吧——我即席想出解決方案,但又立刻將其駁回。
趁現在道歉,然後趕快離開這個房間吧。話說回來,我有那個空間在這裡向人道歉嗎?一想到「1701」號房裡的屍體和錢,我焦急了起來。不過,這樣可以拖延一點時間。
為了一時之間能逃避必須第三度前往窗外的現實。
「總之,真是非常抱歉。」
低下頭。我把手置於膝上,頭深深壓低,做出擬似磕頭的姿勢。
「喔……呃,你是指哪方面?」
「呃,基本上……兩方面都有。」
「比例呢?」
「看到你的裸體占七成。」我老實地回答。
因為視野只看得見地板和膝蓋,所以很難把握女子的反應。她一段時間都沒有回應,只有偶爾為了舒緩腳的麻痹感而扭動身體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我這到底是在幹嘛呢——為什麼要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磕頭謝罪呢?我開始能體會阿爾卑斯的少女為什麼要向老爺爺求教的心境了。誰來教教我啊——當初要是碰到部下和同期的同事這樣悲嘆,我總是會溫柔地告誡他們「自己好好想一下吧」。想到這些往事,我只想狠狠地把當年的自己揍一頓。
終究是自己的腦袋啊。自己做出判斷並行動而得到良好的結果——自信過剩也要有個限度。事實是,依自己的想法而行動結果傷害到他人的傢伙可多得是。
「窗戶外面。」
「嗄?」我被這道聲音與無法理解的內容所吸引而抬起頭。
「窗戶外面感覺怎樣?」
正想說她終於又開口,結果拋出的卻是不知從何回起的話題。雖然有點像「你遠道而來辛苦了,新幹線人多不多啊?」這種,每次陪老婆回娘家的時候岳母都會說的寒喧,但是內容卻不一樣,充滿了野性的味道。
我實在無法解讀這名女子這樣問我究竟是什麼意思。
「怎樣啊……唔,就是很累吧。精神瀕臨極限,走著走著的時候覺得真想死。」
「想死……請問你的死亡計劃是?」
女子這麼問道。那不知羨慕著什麼似的遣詞用字還真奇妙。
「總有一天吧。只不過,不希望是死因是從高處跌落地面摔死的意外啊,我的志願是老化或疾病。」
「喔,和我相反。」
「啊?」
「不管是變老或是生病,兩種都讓我害怕。」
宛如在揶揄結婚典禮誓言似的,女子淡淡地訴說自己所害怕的事。她是真的害怕嗎?她那難以理解其真意的乾枯話語,讓我突然恢復了冷靜。
我幹嘛和她談得這麼起勁啊?我的理性不耐煩地聳聳肩。照理說,我應該對眼前這名女子不驅趕陌生人而且還與其對話這件事感到不協調才對吧。
或許是在窗外逃竄這種非日常的行為讓我的常識灰飛煙滅了吧。我搖搖頭看向窗外,然後再看向房門。雖然能從房間回到走廊,但那之後又該怎麼辦?卡片鑰匙在「1701」號房裡,雖然也可以拜託這個靠幹勁、精氣、理智之外的東西維持著神智的軟弱女子用電梯送我下樓……但要是我有能放棄一切逃離這裡的決心,當初就不會跳進旅館這個虎穴了。
果然還是只能再一次從窗戶離開,以分鐘為單位削減自己的壽命,往「1701」號房前進啊。我做出自覺。只不過,要即刻動身的話太嚴苛了,還是再休息一下比較好。
既然如此,和這間客房的主人,也就是這名女性打好關係愉快地聊天自然就是正解。我的理性發出驚嘆。我已經變得不正常了。這間旅館怎麼淨是些怪人投宿啊?
說到這裡又突然想起「1702」號房的情侶。他們也用繩子串起自己的小指。雖然我對現在的年輕人之間流行不流行什麼不是很清楚,不過,在身體開個洞用繩子串在一起,應該是類似耳環的分支一類的吧。我試著把經過車站前和公司附近的學生情侶的身影與雜亂的景色一起在腦中回想起來,但可能因為我平日並不會去注意別人的手指,所以找不出什麼類似的案例。
回到主題。
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找出這名女子為什麼讓我待在房間裡也不叫警察的原因。
若不找出這個理由,個性神經質的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也無法安心。
我得一窺幸運的背後藏著什麼才行。
「不過話說回來,你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四處飄移的視線焦點回到原位。她還處於熱昏了頭的狀態嗎?
「就是那個,可疑人物啊。我是指我。如果是一般來說都會隨身帶著兇器的強盜的話,大家都會害怕吧?」
「那樣的發展也算頗美好。」
「啊?」
「沒事,請不要介意……」
女子微張著嘴,像腹語術那樣發出「啊哈哈」的笑聲,但表情毫無變化。看起來就像位訴說她連變換表情都嫌麻煩的樣子。
「不過一般來說,強盜不會偷偷潛入房間還坐著休息吧?」
「我倒看過闖空門然後在主人家看電視而被捕的小偷就是了。」
「喔。當小偷也真辛苦呢,還得爬上這麼高的地方。沒考慮過向五樓的高度妥協嗎?還是有哪句俗語說『有錢人喜歡高的地方(註:改自日本俗語「笨蛋與煙喜歡往高處去」)』嗎?」
「不,我不是小偷啦。」
「嗯,你說自己是可疑人物嘛。」
「沒錯沒錯。」
「喔。」
「嗯。」
「……………………………………」發呆。視線的焦
點再次開始飄移。
不行啊,沒有進展。這名女子實在太消極了。到現在為止就連手腳都幾乎沒動一下,只有隨波逐流活到這把年紀的自我主張還存在著。這世上真的有這種人啊,就連我公司里也有。
只會等待指示,雖然得到命令就會行動,但裡頭也有不少傢伙是即使接到指示,反應也依然鈍重。那些人總是讓人傷透腦筋。
「總之……真是抱歉。」
再一次低頭道歉。雖然也用視線在這個房間裡大致上找了一遍有沒有什麼可以用來當作威脅這名女子的兇器,但是一無所獲。總不能叫我用梳子抵住她的頸動脈吧?雖然也有用毛巾勒死她這一招,但我的目的又不是要殺了她。
……的確,要是殺了她,就可以完全避免在這幾分鐘內被她通報的可能性。但這種手段實在非我所好。說起來,就連想到這一招的自己都使我感到厭惡。
「關於這件事倒是無所謂……」
「若對我有什麼不滿,請不必顧慮,直接告訴我。」是說,真的沒有反倒更可怕。
而且,我為何要和這名女子平靜地進行這種對話啊?想到這點,我就實在笑不出來。
「那不然,就這樣好了……作為簡單的補償……」
「嗯。」我抬起頭。
「你陪我一起跳下去如何?」
她那像剛煮過的白魚般的手指越過我指向窗戶。
嗄?打擊這麼人嗎?啊,不,畢竟被看到裸體。不,即使如此,一起死也未免太……因羞憤難耐而自殺,還順便完成復仇——雖是充滿合理性的選擇,但太缺乏人情味,請恕我婉拒。
「很遺憾,我目前還不想死。即使我的人生已經走到十分之九,這想法也不會變。」
因為我就連完全絕望的骨氣都沒有,就算只是隨波逐流也要繼續活下去。
「……這樣啊。」
連一丁點的失望也沒有,女子只是左右搖搖頭,晃動著頭髮。
是因為從一開始就沒對我抱著期待,所以自然也不會失望吧。
「那,你進這個房間到底是想做什麼?」
喔喔,一般來說會第一個出現的主題,這名女子現在終於拋出來了。
只不過,是像看著我背後的大字報念台詞般,不帶一絲感情的疑問。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種事我自己才想知道。
因為客房服務的旅館服務生一直不厭其煩地敲門?因為電話鈴聲吵死人了?因為白貓走在窗戶外面?因為差點被那對情侶給踩扁了?因為我有懼高症?因為我沒力了?因為收到了一封信?因為那一天我兒子死了?
究竟哪個是致命性的,而哪個是決定性的,現在的我無法判斷。就算看著「心臟病」遊戲中翻過來的撲克牌,也無法理解上面的圖案究竟是什麼,根本無法回答。
所以,翻一張牌就對了。現在還不是揭曉勝負或結局的時侯。
就專注於解決現在的我能理解的部分吧。
各種狀況與虛偽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成為枝析的一端。這根枝枒在我的手腕里畫出一條帶著血管的軌道並與之交纏,然後支配、操作著我的右手。
我平伸出手,打得筆直,手指一直線指向正面。
越過女子的頭部,也穿過房間的白色隔間,指向更深處的裡頭。
在女子順著我的軌跡轉頭之前,我便片面地提出了自己所為何來。
「可以跟你借一下廁所嗎?」
「請。」
我再次深刻地體認到,我天生就是那種一緊張,胃就開始不舒服的類型。
櫻山惠子(主婦)中午12點30分
廁所也上過了,做好周全的出門準備。我忙碌地在家中打轉,確認門窗已經關閉之後,踏出了家門。親愛的等等我唷——透過到現在也仍未能接通的電話,我努力地試圖將自己的訊息……哎呀,還有這一招嘛。就發個郵件給他吧。
鎖上玄關的大門,另一隻手操作起手機。郵件收件匣里清一色全都是老公寄給我的郵件;而寄件備份里的收件人自然也一字排開都是我家老公。就像黑白電視機那樣單純呢,嗯嗯。不過,我和老公究竟哪個是黑哪個是白呢,我苦惱了一下。就暫定他是黑好了。
「親愛的,要接電話喔。」寄出。傳送完畢。很好很好,再一封。傳送完畢。再一封。很好很好,再一封。很好很好,再一封。很,好很好很好……哎呀,我又犯了重複寄送同一封郵件的老毛病。不過呢,像這樣傳郵件給老公,總覺得就像回到了當初交往的時候,總是讓我心頭小鹿亂撞,所以才會忍不住一直犯這毛病吧。真是,這都要怪我家老公像魷魚乾一樣愈嚼愈有味啦!好啦,愉快的時間結束,該~動~身~了。
微笑著向家門前和小孩玩耍的老太婆,更正,中年主婦點頭代替問候。因為我若無德便是我老公無德,所以要The表面工夫。很遺憾,我賢妻的本質只有我的老公能看,所以我得演戲,扮演臉上帶著溫柔笑容的善良太太。喔呵呵呵呵。
哎呀,你要出門嗎——比我大三歲的大猩猩……更正,中年主婦對我說話,我也溫柔婉約地回以「嗯,是啊,出去辦一點事。」接著快步離去。臉上掛著鼻涕的那個小孩看都沒有看我一眼,該不會是智能不足吧?不過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啊啊,不過話說同來,真想快點和老公生個孩子啊——我不經意地就描繪了一個大家都笑逐顏開的美好願望。等老公回來以後,得快點和他生個小孩才行。
我壓著裙擺急行,來到徒有其表的公車站牌。雖然只要再往前二十公尺就有計程車招呼站,但是節約是主婦的美德。我重撥老公的電話號碼,把手機湊到耳邊,在除了我之外空無一人的公車站牌等車。
因為一直到車子來了我老公都還是沒接電話,我只好無可奈何地上了車,支付車資之後在空著的位子坐下,開始輸入郵件。
「電話」,我只簡潔地寫了重點。內容太長的話,會讓我老公傷腦筋,因為他有點沒耐性。除此之外,他幾乎就完美了。不過,擁有缺點也是別具一番魅力呢。
「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電話」TEL♪TEL、TELTEL♪老公啊~我好寂寞唷~我等你電話喔~~~~……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這個聲音好吵啊。手機這種東西為什麼會這麼吵呢?
「電話」喀喀喀喀是我唷氣氣——重複著這首圓舞曲,不知不覺間就抵達了車站,但老公還是沒有任何回音,我沮喪地下車。啊,刀子不小心掉了。不~行~啊~我裝作貧血的樣子抱著頭曲身把用布包著的刀子撿起來。現在可是要去救自己的老公,我這做妻子的要是手無寸鐵就太丟人囉。而且要是發現其實是老公背叛我,還可以在宰了他前用來削掉鼻子或耳朵♪
走進人多到讓我想用道路清掃車把他們啪啪啪掃掉的車站,在票務櫃檯購入新幹線的車票。
雖一度煩惱著該不該買來回票,但心念一轉還是買了單程。救了老公之後還可以順便住個幾天幾夜享受一下小旅行,這樣不是很好嗎?人啊,能夠有多美好,都是取決於其人生的價值喔。要說的話,就是累積美好點數?累積這種東西正是人生的最大目標啊。不過我只要有老公在,不論何時都是滿分啦。
從櫃檯收下車票,迅速通過剪票口,興奮地搭上新幹線。途中想再試試電話打不打得通,把手機湊到耳邊,但果然還是無消無息,反倒是聽筒中狂妄地傳來嗶嗶嗶像是警告音的聲響。把手機拿開耳邊,對液晶螢幕罵了句「幹嘛啊~」然後擦一下這個因為汗水而濕黏的小髒鬼,確認一下之後發現是電力快耗盡了。
真是的,這孩子怎麼那麼沒毅力啊。如果現在四下無人的話我一定會狠狠摔它一下,然後又得以手機店常客的姿態去店裡一趟了。光想到得看那個只不過比我年輕六歲就跩得二五八萬的乳臭未乾扁鼻子小毛頭……更正,女店員驚愕的表情,就讓我感到煩悶。
可是不要緊,因為新幹線上應該有電源插座吧,
有把充電器一起帶出來真是太好了,這就是有備無患。
不過話說回來,有老公在我身邊,我的人生也沒有什麼憂患就是了。
哎~呀~呀~呀~我又掉進了自己的甜蜜小世界。要是車廂里有「覺(註:日本的妖怪,擁有看透人心的能力)」的話,現在應該滿臉通紅了吧。沒有嗎?沒有嗎!我悠閒地四處張望,不過大家都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真愛逞強♪
把手機接上充電器,然後插上插座。
這麼一來,就可以繼續撥老公的電話囉。
新幹線真的是好東西呢。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2點50分
那個大叔
究竟怎麼回事啊?
在那個大叔匆匆跑進廁所以後,我「呼」地吐了口氣,把手交叉在胸前。
從小在這個和平國度人煙稀少的城市裡長大,遇上可疑人物的經驗這還是頭一道,所以有點緊張。而且對方甚至是為了借廁所就大冒險到這種程度,這麼充滿過度挑戰的精神,真虧那位大叔能安然活到這個年紀,根本是奇蹟。我開玩笑的。
他看起來不像會對我有什麼危害,感覺就是個溫厚的大叔。雖然這社會總是會說「不要用外表來評斷」,但事實上參加就職考試或入學面試之前都得整理好服裝儀容,為的不就是讓人「用外表來評斷」嗎?而人之所以陷入戀愛的動機,也有七成是從外表開始。
我之所以會被男友吸引,也是因為他很帥這種當然至極的理由。男友理所當然地人緣很好,也有人望,直到現在我還是很難說甽我和他究竟是怎麼成為一對的。會不會是他並非出於命運,而是偶然往壞的方向跌倒而選錯了女朋友呢?我平常總是會這樣子擔心。這多半是受到我那不知是得到憂鬱症還是躁鬱症的姊姊影響吧。我和她實在很像——因此每次照鏡子時也很難對自己的外表抱有自信。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反正我預定今天就要跳樓而死了,向旅館通報這位大叔也沒有意義。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如此,那就連把熱水放掉、剪指甲等也都沒必要,甚至就連呼吸也不必了不是嗎?各種行為都失去了意義。
果然,人類還是得活著才能體會這些價值的魅力啊。我在臨死之際才體會了這點。
「唉~」再嘆一口氣。和可疑人物大叔對話真累啊。不過因為我就連讓精神動搖的精力也不存在,所以也不至於因此心慌。冷靜——這種缺乏感動能力的體質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啊。不過那個大叔人看起來真的還滿好的,應該不會盤算什麼例如離開我的視線之後和別人聯絡啦,或在盥洗室里把耳朵貼在牆上偷聽我的動向一類的吧。
……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啦,反正都要死了,我對可疑人物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正座在地板上,抬頭呆望著天花板。我常常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是嘴巴半開的難看模樣,而男友也常笑著糾正我這個毛病。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會注意自己這個毛病,不過我想現在我的嘴應該就是張開的吧,但我並不打算伸手把它矯正過來。
如果世界在映像管的另一頭,那這個大叔大概就是死神了吧——我這樣幻想著,期待發生什麼事來推我一把。
此時又一名入侵者從窗戶現身。剛才見過的白貓在我阻止前就跳進房間。說起來這隻貓身分不明,也算可疑人物,但我和對待大叔一樣沒什麼抗拒感。你不覺得外表真的很重要嗎?
白貓露出兇狠的眼神瞪著我,像在說「喵的,你幹嘛學我眼睛放光啊!」總覺得它這樣很像虛張聲勢的小孩,我不由得笑了。
「喵~」試著叫了一聲,但沒得到回應。看來對方現在並不想喵喵叫。
它嘴上好像叼著什麼。那是房間的卡片鑰匙嗎?我房間的還在吧?回頭向房間入口處看了一眼,還好好地插在那裡。那這張會是哪個房間的呢……「1701」?
白貓在房間裡筆直前進,抬頭瞪著我從我前方通過,向門口走去,接著用卡片在門上叩叩地敲了幾下,又轉頭看向我。這動作簡直就像在催促「你這傢伙快幫我開門啦」。它想去外面嗎?是說,這隻貓又是打哪兒來的呢?或許是旅館的某人養的吧,那麼叫那裡去不就好了嗎?
微微聽到手機鈴聲從走廊傳來。從男友死了以後,我的手機就一次也沒響過,丟在房間裡理也不理了。我像旁觀者似地回想起自己的事。
「……算了,就幫它開門吧。」無所謂。都能答應大叔的請求了,沒道理拒絕貓。
作為死前最後的奢侈而吃掉的那客超過千圓的咖哩,餘韻已經從喉頭和胃退去,讓我又處於了不怎麼幸福的狀態。去自動販賣機買罐飲料當替代品好了。做出決定,我站起身來。
如果和食物有關就微妙地變得積極,這樣的自己真是可悲。因為食量很大,擔心男友會因此討厭我,所以我不太和他一起吃飯。原本想說就算食量很大,至少也把餐桌禮儀學好再和男友一起吃飯,結果當我學好的時候,他卻已經再也不用吃東西了。
穿上放在床邊的鞋,拿起桌上的錢包,再抽出卡片鑰匙,出門的準備結束。不過要是我突然不見人影,進了盥洗室的那位大叔應該會嚇一跳吧(是說其實嚇他一下也無所謂),還是跟他說一聲再出去比較好。
敲了敲盥洗室的門,在裡頭傳來音調拉高的「什…什麼事?」的回覆之後——
「那個~」不知道他的名字耶。「可疑人物先生……」差點就說成變態先生了。
「不,我是……算了,就這樣叫吧。有什麼事嗎?」
「我出去買一下飲料。」
說完以後,發現盥洗室里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是衛生紙用完了嗎?不,應該不是,旅館裡應該不至於發生這種事。
「……請慢走。」雖然停頓了一下,不過還是傳出了回覆。
好。我轉了半圈,接著伸長雙手再轉半圈。手收回原位。
「可疑人物先生要喝點什麼嗎?」
「……我不喝,不用費心了。」
「那好吧。」拜拜——我舉起單手道別。對貓低喃「讓你久等了」,我打開房門。
才一打開,貓便向草原奔馳而去……嗯,該怎麼說呢。沒有獵豹那種速度感,也沒有魄力。要形容的話,就是像漂流的浮游感。白貓以地心引力彷佛只剩下一半的優雅姿勢跳步往自動販賣機靠近。是發現了自己的主人嗎?
我則是拖著懶散的腳步,在昏暗的走廊上向那團光走去。好麻煩啊——走路真是麻煩死了。膝蓋疼痛,所以只能拖著腳走路。要是現在走廊變成斜坡好讓我能一路滾到販賣機那裡就好了——我做著全世界最無聊的夢想,走過客房前方。
接著經過電梯間,位於走廊轉角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前除了貓之外,還有別的人影。是個手上拿著手機,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的男性。他背對我彎著腰,似乎是注視著腳邊的白貓。反應看起來怪怪的,感覺不像飼主。而白貓也不是看著那名男性的臉,而是盯著他的手機。
即便我在地毯上拖著腳步接近,看似同齡的男子也看不出有要回頭的樣子。我判斷應該也沒必要向他打招呼,便看向販賣機。
我的面孔在販賣機上映成一片歪斜,加上白皙的皮膚和直垂的長髮,感覺就像個幽靈。
而看似同齡的男子剛好擋在自動販賣機正面,妨礙了我選東西。
希望他能讓出位置,不得已,我只好出聲叫他。比起拍他肩膀,還是不接觸的方式比較好。這是我那奉「隨便」為信條的大腦所做出的結論。
「不好意思……」「哇啊!」或許是因為注意力集中在貓的身上,被我這麼一叫,看似同齡的男子嚇得誇張大叫。「痛死我了……」他一屁股跌在地上,臉色不悅地用手支著地板。對他真不好意思啊——我低頭看著他,逼自己的心這麼想,但心和眼球都完全涌不出這種感覺。不過,我對巧妙地迴避了跌坐在地的看似同齡的男子的貓倒是有一點佩服。
「好……呃,那個~」
看似同齡的男子站起來途中還不時掛心著那支因為手垢而變得黏答答的手機,接著露出一臉困惑的模樣。大概是因為是我出聲叫他,所以他在等我說出叫他有什麼事吧。
滾開——人生至今可能一次也沒用過命令句的我,這次當然也是:
「說是要買飲料,請你讓一下。」
仿佛接下來要說「我旁邊的朋友這麼說」似地,我又和平常一樣,用了這種把責任推給別人的說話方式。忠實呈現出不想對自己的發言負責的態度。還真虧我能用這種方式完成和男朋友告白這種人生最大挑戰,而且居然還成功了。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平常就一副沒自信的樣子,所以被同情了也說不定。
「啊,我擋到你了嗎,不好意思。」
看似同齡的男子直率地致歉,讓出了空間。他沒打算買飲料嗎?一間之後,他想修復氣氛似地「哎呀,哈哈哈~」尷尬地笑著抓抓頭,往電梯間走去。一和我拉開距離,他又立刻查看手機,像要確認什麼似地直盯著螢幕不放。
白貓不知道為什麼也追在看似同齡的男子身後,尾巴像汽車的雨刷般搖來搖去,感覺要是直盯著看的話可能會被催眠。不過那也無所謂就是了。
只剩我在場之後,我看向販賣機。要喝什麼好呢?現在不太想喝茶類飲料,不過喝茶又比較不會像喝汽水那麼撐。啊,這本來就是這樣吧,那我至今為止為什麼都一直喝汽水啊?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啦其二。其他還有果汁……好吧,就柳橙汁好了,是男友喜歡的。
我朝為了冷卻而嗡嗡叫的販賣機投入錢幣。竟然沒有因為是在旅館裡而賣比較貴——我對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按下了閃著紅光的按鈕。販賣機像肚子痛似地嗡嗡嗚叫,然後發出喀匡喀匡的聲響宣示自己生上了小孩。我把手伸進販賣機下方取出柳橙汁,然後習慣性地確認了一下找回的零錢。沒有多找給我。真是個一板一眼的傢伙呢。我打工擔任收銀的時候,常常會多找一成的錢給客人當服務(不是出包喔,店長)呢。反正怎樣都無所謂啦的究極版。
將冰冷的易開罐抵在手腕的動脈上期待它一路涼到肩膀,我朝房間走回去。途中側眼瞥了一下電梯間,那名看似同齡的男子正彎身不知在和貓做什麼。白貓雖然還是擺著臭臉像在說「你這傢伙彎下身來還是比我大只是怎樣啊」似地瞪著男子,不過看起來很安分,沒有要揮爪。
或許是因為它已經學習到,傷害人類不會為自己帶來好處。
「…………………………………………」
開始有點累了。大概連躊躇的體力也沒了。
要是回到房間發現那個大叔突然消失了?
我應該會當作自己看了一場幻覺。
這次一定要下定決心,跳下去。從窗戶,從人生,急速下落吧。
……喔?
「落下速急。」
一瞬間想到倒過來意思或許也能通,便試著念了出來。
只差了一點,比我的人生還可惜呀。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3點
「嗯?難道我猜錯了?」
橘川英次把電腦放在一旁,用樂高積木組合著飛機,等待著我的回答。不,看起來也根本沒在等,感覺只是因為說了,所以姑且確認一下,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將背部往椅背靠去,鬆了一口氣。然後招供:「不,你說的沒錯。」
反正老是穿幫。只不過,這次不是我自曝身分,而是被對方看穿。我從以前就很納悶,明明每次身分都曝光,但工作卻從未失敗。所以我現在還是搞不懂自己到底適不適合當偵探。
「為了讓自己記取教訓,我想請教一下,我是不是說溜了什麼呢?」
「沒有啊。剛才一直都是我在說話吧。」
「就是說啊。」
見我用力點頭同意,橘川英次不悅地「哼」了一聲。
「就是根據經驗吧。之前也遇過一個很明顯看起來就是不太看書的年輕人自稱是我的書迷,以希望我幫他簽名的藉口接近我,結果最後自己大穿幫,讓我知道了他是來調查我有沒有外遇的偵探。你該不會也是來調查我有沒有外遇的吧?」
「正是如此。畢竟這是偵探這一行最基本的工作嘛。」
「又來了啊。」橘川英次面露微笑,表演出只有聲音聽起來很沮喪的絕技。他的手在積木箱裡梭巡,開始組起飛機的左翼。
「委託你進行調查的是個年輕女人吧?」
「關於客戶資料,我有保密義務。」
「乾的明明是些揭人隱私的工作,卻要在這種地方為人保密,真怪。」
「啊,要這麼說的話的確也是呢。不過我得堅守自己的立場,我還是不能說。」
「好啦,你就說嘛。反正我大概也猜得到是誰,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
這個嘛——交往對象為複數的話自然不必再說,但一般來說會懷疑自己外遇的對象應該都只有一個吧。我決定以不逾越偵探保密義務範圍的方式,姑且噯昧地回答他。
想要確認答案——橘川英次誠實地表達出這個態度,我對此感到讚賞。他就和我一樣,是在工作上把讓自己可以「接受答案」放在優先的人。
只是,這麼做的話似乎就如第二代花咲太郎所說,是「不及格偵探」。
「已經不年輕了喔,大概是二十歲左右。」
在我的眼裡,那不管怎麼看都已經是老太婆了。
「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告訴你更多了。」因為這是工作。
當我以自己的主觀老實告訴他時,橘川英次的表情有點微妙,視線暫時離開積木,宛如想刺探什麼似地向我看來。他的眼神彷佛在說——你這傢伙在說啥鬼啊?
「啊~果然和上次是同一個。」
結果還是像什麼也沒發生似地回到原本的話題。對我來說,也沒必要讓所有人都了解我的性癖好,因此對審美觀的話題就不再著墨了。
「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她是這麼跟你說的是吧?」
「是啦。所以你要否定和她之間的關係嗎?」
「沒錯。我才沒有那種女朋友,而且我和她根本就不認識。因為我只要見過一次面就幾乎不會忘記對方的長相和名字,所以我可以肯定自己不認識她。至於要說為什麼的話,大概是因為我也沒什麼其他東西好記住吧。」
他自嘲似地說著,完成飛機單邊的機翼,接著轉換角度從下往上檢視,似乎是在確認外型。他似乎不是很滿意,又把一部分的零件拆開重新組合。
「我說你也真是的,要調查我是無所謂,但在那之前也該先調查一下委託人吧。」
「基本上,敝事務所的營業方針是不篩選客人。」
因為我們是超小間的事務所,只要客戶對調查對象知之甚悉,就直接相信。
「真可怕啊~」他呢喃著,完成了機翼的修正。把機體放在桌面一角以後又像拿零食似地把手伸進積木箱裡,準備起一樣的零件。
「我才想反過來請你們去調查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咧。」
「啊,這是要委託我們調查的意思嗎?」
「不,不用了。在不同案子碰上同一個偵探兩次這種事情,留在小說世界就夠了。」
的確很像小說作家會說的話……嗎?真難判別。
不過,我該全面相信橘川英次的話嗎?畢竟到目前為止,也沒遇過哪個調查對象會老實招認自己有外遇。不過這也是啦,要是會招認的話,就沒有偵探出場的餘地了。
「噢,對了……」我裝作現在才想到似地開口。
「幹嘛?」
「你一個人住雙人房也挺可疑的呢。」
「碰巧的啦。我這次訂了禁菸房,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被帶到這一間來了。大概是對長期住宿客戶的優待吧。」
組著右機翼,話語就像他動作中的手一般淡淡流過。看起來不像說謊。雖然我不會斷言說看穿其中的真偽正是偵探的工作,而且與其說看穿真偽,不如說更像是「製造」出真偽——在故事中都是這樣。因為擔任偵探這個角色的人所解決的事件,正是故事的中心所在。
「關於那名女性,這只是我的推測,橘川……」「隨你怎麼叫,別叫我老師就好。」
「啊?」
「我討厭被這樣稱呼。老師不都背負要教人的義務嗎?我可一點也不想教人東西。」
「那麼,橘川先生——她是你的狂熱粉絲嗎?」
「說是粉絲的話她也未免拚過頭了,但如果說是跟蹤狂就完全合理。」
又組好一片機翼,橘川英次看著成品,嘴角微微上揚。真像個小孩啊——看著他的側臉,我不禁浮現這個感想。接著看向他的指尖。那就是他維生的工具嗎?真是個怪工作呢。
「那,你打算調查我有沒有外遇嗎?」
將兩片機翼疊在一旁,橘川英次瞪視似地直盯著我。
「這個嘛,畢竟是工作。不過話說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身分在一開始就曝光,老實說我也在煩惱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喔,這樣啊。那就隨你便吧。只不過,我最近只有和責任編輯碰面,所以你再怎麼調查應該也查不到什麼就死了。啊,大概只能確認我的社交性有多麼貧乏吧。」他的口吻像話中有哪裡很好笑似的,視線傳來「給我笑」的威脅訊息,於是我以微笑帶過。
「反止我從一開始就不抱什麼興趣,所以查或不查都無所謂就是了。」
表面雖然這麼說,但我當然還是決定要進行調查橘川英次的這個工作。畢竟我再怎麼說也還算是一個偵探,而且除了生活費以外,有時這個工作也會帶來其他收穫。
所以我必須完成被交付的工作。這便是我的矜持。
就在我無謂地一頭熱下定決心時,不知是否察覺到的這男子眯細了眼看向窗外,那表情就像視力不好的人拚命找著什麼東西似的。
「我問你,你在偵探這行的專業是什麼?」橘川英次發問,但視線依然向著窗外。
「專業?」
「找動物?還是找人?遺憾的是,我聽說日本似乎沒什麼調查殺人事件的偵探。」
「真的是很遺憾。我自己也是幾
乎不太有看到屍體的機會。」
我們兩人都發出輕笑。當彼此雙方都不正經時,不正經就會轉變為愉快。
「嗯?不太有?」
嘴上還是笑著,橘川英次提問。「不,沒什麼,請別在意。」我含混帶過回到主題。
「我的專業主要是尋找走失的動物,再來就是幫忙尋找離家出走、失蹤一類的……不過,像這種會在事務所造成騷動的外遇大案件,偶爾也會交給我處理就是了。」
「喔,那正好,你可以幫我找貓嗎?」
把製作中的機身丟到一旁,橘川英次連人帶椅一個大迴轉,整個人轉向我正襟危坐。
「你是說貓嗎?那麼,這算是工作上的委託囉?」
從外遇的調查對象承接工作啊……算了,兩邊都做就好了嘛。
有什麼事的話就找我秘書——所長裝模作樣的身影在腦中上映。順帶一提,秘書就是我。因為是個總成員只有三人的組織,所以就出現了秘書兼茶水小弟兼櫃檯兼清潔工兼行政人員兼部下這種職位超多的現象。別的事務所是怎樣我就不清楚了。
「我是這個打算沒錯。要請你找的是我養的貓。全白,眼神兇惡,還有就是尾巴很長。特徵大致上就是這些。」
除了尾巴以外,和飼主還真像啊。雖然有克制,不過我想我的眼神多半還是帶著笑意,我感到眼角正在微微抽搐。
「嗯~有沒有照片一類的呢?如果有的話希望能給我一張當作參考。」
「啊~……」把原本作勢想尋找的雙手舉到半高,橘川英次搖搖頭。
「沒有。我最近才把它撿回來的。」
「撿回來?」
「因為它被扔在我老家前的路邊。我家人討厭貓,所以我就帶到這裡來了。」
「噢……這種事我也有經驗呢。」
因為Touki也是我在事務所前面撿來的。
「那麼,你的貓是在哪裡走失的呢?是散步途中跑掉一類的嗎?」
「不,我想它應該還在這間旅館裡。應該是在我抱怨客房服務時又擅自從窗戶跑出去散步了吧。希望它沒搭上電梯跑去別的地方。」
口氣聽起來雖然不在乎,不過遣詞用字倒是聽得出他的確在乎貓。不過,怪了?
「這間旅館同意你帶寵物投宿嗎?」
「哪可能啊。租房一個月的特典——這是我自己擅自決定的啦。不過事實上旅館方似乎也默許我帶寵物進來。」
「原來如此。」意思是清潔人員不會把貓抓出去吧。
「啊,對了,它還有一個特徵,就是手機的聲音。」
「啊?」
「那傢伙有會對手機來電鈴聲一類的電子音起反應的習性,有時都讓我擔心起它是不是被制約成把那當成母親還是什麼的了。所以我想,用手機的聲音來吸引它或許會有用。」
「喔。那,橘川先生自己用手機把它引出來不就好了嗎?」
「我沒有手機啊。」
他做出投降的姿勢,說著像是開玩笑的話語。
是說謊吧——我以長年來累積的直覺……不,是腦海中浮現疑問。他要是沒手機,要怎麼和編輯聯絡,因此我無法將這番話照單全收。不過一般來說不管怎麼想這都應該是騙人的。
但問題在於,為什麼要說這種謊……是為了把找貓的工作推到我身上嗎?
感覺上他看起來的確像是個怕麻煩的人,這條線索的確有可能。
……但也有可能是不在手邊。也就是弄丟了、被偷了。可能性大概就這幾個吧。總不太可能是因為那是支被看到的話會很丟臉的手機吧。
不過,現在就姑且不對這一點深入計較。不需要在這裡就把話題全部用完。
「我知道了。我會和事務所那裡商量看看。」
「這種事還需要商量什麼啊?這是基於善意就能行動的範圍吧。」
「因為等一下還得給你報價單。」
「那種東西,等找到貓之後再一起帶過來就行了。」
他做出揮手叫我走人的動作,而我也恭敬不如從命,為了離開房間而起身。
話說回來,我剛才進入房間前似乎一瞬間有看到貓的身影。看來,那不是我的錯覺吧?不過如果真的還在這個樓層的話,要找到它就簡單了。
旅館櫃檯總不會還發給貓卡片鑰匙吧,所以它應該還在走廊。
手伸向門,我回過頭。不為什麼,只是覺得好像只要是偵探都要來這麼一下。更進一步說的話,通常似乎是只限於故事中那種「有本事」的偵探才會這麼做。
「還有一件事(註:美國影集《神探可倫坡》中,主角可倫坡的口頭禪)。」
「是可倫坡嗎?」手伸向丟在一旁的樂高積木,橘川英次的聲音帶著雀躍。
「那是刑警吧,我是偵探。你的貓有名字嗎?」
「沒有。你找到的話就讓你命名。帶回來我這裡之前麻煩把它的名牌也一併做好。」
「那還真是多謝了。」
敷衍地致謝之後,我離開了他的房間。
「……電話啊。」
記住得到的情報,我抓抓鼻頭。也罷,反正比起調查外遇,找貓還比較讓我有幹勁。
我應該是喜歡「找東西」吧。而這或許也是我之所以選擇當偵探的動機。
而且,接受這件委託而得以接近橘川英次的話,調查工作應該也能進行得更圓滑吧。只要能偷偷確認到他手機內的資料,外遇的調查工作就簡單了。
我決定先回房間取出自己的手機。
我的手機上還系了個很大的鈴鐺,這樣搞不好還能一石二鳥呢。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3點
真是丟臉丟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無窮無盡的緊張使我腳部的肌肉疲勞,我跌了個大跤。
我就像童話里的飯糰似地整個人向後倒,屁股跌在地上。被地毯吸收的只有聲音,疼痛似平不在它的管轄範圍內。「痛死我了……」我揉揉腰和屁股,想快點從這難堪的情況中脫離而站了起來,同時確認一下手機有沒有在跌倒時被我壓在屁股下,或是被無預警增加的握力捏壞。看起來是沒事,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好……呃,那個~」
那名只靠聲音就讓我跌倒的女性,不知道是因為很想睡,還是覺得做出表情很麻煩,整張瞼都給人一種無力的感覺。她個子很小,如果不是說話而是用手推的話,應該一點也推不動我吧。年紀看起來倒是和我差不多。
「說是要買飲料,請你讓一下。」
她秀出手上的錢包,以相當迂迴的方式要我讓開。那聲音和說話方式,聽起來感覺不到任何責任感,就像浮在半空中似的。這種人是不是會有自殺傾向啊——這種毫無存在感的舉動,實在是不禁會讓人失禮地想到那方面啊。不過她也可能是旅館裡的幽靈?可是感覺那應該是在更有歷史的旅館才會有吧?
「啊,我擋到你了嗎,不好意思。」
我裝出爽朗的樣子道歉,讓出了自動販賣機前的空間。「哎呀,哈哈哈)」我尷尬地笑著,搔搔頭,往電梯間遁逃而去。等離她有一段距離之後,我再次打開手機,裝作沒事般盯著液晶螢幕直看。不過,手機里連一封郵件或一通電話也沒有。
對此嘆了一口氣,或失望地低垂下頭,現在的我看起來比較適合哪一種反應呢?想著想著,我任由腳自由行動,結果便把自己帶到了電梯前。
電梯在門後往下降去的聲音,與天花板上喇叭播放著的不明弦樂交織,我享受著傳入耳中的這道聲響,看來待在這裡比在販賣機前舒服。我背靠著裝設有電梯升降按鈕的牆面,想再一次打開手機——但停了下來。
貓不知何時又跑到了我腳下。剛才也是,這隻白貓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追著我跑。是我的身體關節有那裡會發出像鈴鐺的聲音嗎?它的長尾巴垂在地板上,伸長背脊,坐姿一點也不像只貓。它的嘴上還是叼著那張卡片鑰匙,視線往上,但不是看我,而是盯著我的手機。
「嗯~?」作為嘗試,我把手機遞向貓的鼻頭前方,但是它只以眼睛追著手機,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反應。它的視線依然兇惡,我彷佛聽到它在說「你這勉勉強強才考上大學的傢伙也敢拿貓做實驗,真是好大的狗膽」這種虛構對白。這年頭應該也不會有人覺得手機很稀奇了吧?我想它多半不是野貓。因為如果不是這裡某個房客養的貓,應該也到不了旅館的十七樓吧。
就算我收起電話,貓看起來也沒有要伸長脖子探過來的意思,只有眼球的對焦點產生變化,似乎並不打算撲上來。老實說,比起眼前的貓,我更在意的是學妹。我來的時候,從車站坐計程車到旅館大約是十五分鐘。也就是說——我
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她應該會在三點半之前抵達旅館。這麼說,剛才的電話已經過了十分鐘,就算加進其他移動耗費的時間,也只剩下五分鐘了啊。我現在一點也不慌張沒問題嗎?這麼老神在在真的可以嗎?啊啊,虧我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結果又自己推自己一把,回到之前的精神狀態了。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肋骨也啪嘰啪嘰熱鬧地響著,我都要開始擔心會不會骨折了。皮膚就像送洗後的凸裝襯衫被上了過多的漿似的,僵硬無比。在這種狀態下和她見面的話,八成會連解釋「這麼賢慧真棒啊」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摺起來吧。
這時候,一名女性清潔人員推著推車,要從右邊走廊上的電梯前通過。
因為不想被對方誤認為貓是我帶進旅館的,我立刻調整姿勢和角度蹲下,用身體把貓遮住。清潔人員臉上帶著職業笑容向我點頭致意,沒說什麼就走遠了。目送她離開後我才站起來,背部再次靠向牆面。
這段過程中,我又看到了剛才那個個子嬌小的女性走在走廊上。她把易開罐靠在手腕上不停摩擦,腳底則在地毯上拖呀拖地走著。總覺得,她搞不好是個有點危險的人。
我喜歡每次電梯通過時背後傳來的震動。不過要是把它換成橫向衝擊的話我就不喜歡了,我喜歡的是縱嚮往上。雖然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理由是什麼,但是朝天空而去能帶給我快感。比起地面下,我更喜歡天上。
視線從手機轉向天花板。我討厭死後被埋在土裡。總記得半年前因病去世的朋友似乎曾經對此發表了什麼奇怪的意見。
「是什麼呢?」即使這樣低喃,依然因為心臟的悸動過於性急而什麼都想不起來。抱歉啦,吾友,等這場暴風雨般的邂逅結束之後,我再好好回想與你之間的回憶吧。
用背部感受著電梯的軌跡,我一上子打開手機查看,一下子觀察像在說「你想幹什麼?別因為很閒就玩起互瞪遊戲!」往上瞪視的白貓,一下用指尖捏著手機,總算度過人生中最長的十分鐘。就在這個時候……
像鋸子般撕扯我神經的電子音幾乎震破我的耳朵。「嗚哇…呀!」差點又嚇得把手機弄掉,但響起的似乎不是我的手機。這樣對心臟很不好耶——不能推動個什麼「從現在起除了我之外的手機全部關閉電源一小時」的全國禮儀運動嗎?
結果是走廊上不知誰的手機響了。而彷佛呼應這道聲響,貓邁出了腳步。這聲音總小會是叫貓去接電話的通知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著急,貓把嘴裡原本叼著的卡片鑰匙丟在我腳上就跑止了。看它跑去的方向,似乎是我剛才待的自動販賣機那裡,哎呀呀。
也沒為什麼,我很自然地彎腰撿起了卡片。這張群青色的鑰匙上印著「1701」。是這層樓的房客弄丟鑰匙,然後被貓撿走了嗎?那樣的話還是送回房間比較好吧?啊,不對,說起來人要是在房間裡的話一般也都得插入卡片開啟電源,所以很可能不在房裡吧。可是外出的話……也得要有卡片才能搭電梯啊?
唔~總覺得充滿可疑的味道。
該不會正如鑰匙之名,這張卡片正是開放某個波瀾壯闊故事之鑰吧?
然後因為撿到這張卡片鑰匙而使事態急速展開!逼近的陰謀!從來都在平凡的每一天與些許煩惱中度過的我,將被捲入一場急轉直下的大冒險!潛伏在日常生活里的惡意!然後,歡迎來到奇特價值觀橫行的,死與背叛的世界!滿布「1701」號房的血腥味!一波多折的卡片鑰匙之下落!沉睡在房裡的黃金遺產究竟是什麼!而將卡片鑰匙插入那個房門的,又會是誰的手!
「……………………………………」
唉,不過比起這種大事件,我還是先擔心和學妹會合之後該聊些什麼才是真的要緊事吧。只是這件事讓我有點在意也是事實就是了。
在這種被捲入大事件的情況下還不因此興奮的,就稱不上男人了吧?
「這是誰的啊……」
轉呀轉地轉著卡片鑰匙,歪著腦袋,順便活動一下腳踝。
在這個時候,一句爽朗異常,但在某處又夾雜著虛偽感覺的話語——
「搞什麼,原來是掉在這裡了啊。」
在只會接二連三提出疑問又靜不下心,而且還附屬了多餘動作的我的耳中降臨。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2點50分
萬一在這段悶在廁所的時間裡,我的人生產生重大變化該怎麼辦?
比如說,在密閉的廁所外面,現在正發生一起被害人來不及尖叫的殘酷殺人事件;或者因為被廁所牆壁阻隔,某種原本應該能引導我的人生邁向幸福的契機悄悄溜走;再不然就是外側有炸彈爆發,一打開門只見一片廢墟等……我每次進廁所,總會產生這類焦慮心情,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這樣?
雖然還不至於到強迫神經症的地步,但每當我在這類密閉箱子般的場所享受片刻安寧時,同時也會受「我是否在虛度光陰?」的擔憂所侵擾。
你的人生能留下什麼?
腦中浮現這句話。出自兒子生前最後閱讀的小說中的一節。兒子死後,我假日待在他房間的次數增加了。妻子每天打掃兒子的房間,絲毫沒打算整理他的物品。女兒很快就搬出去自己住了,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我不知道。跟女兒吵架了。
看著兒子房間的書櫃,心想「果真不錯」。誠如世人所言,孩子比父母早逝實在是大不孝。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棉花糖。
變得飄搖不定,不著邊際。無法解決心靈的痛苦,任憑焦躁橫生。
我又重向香菸尋求慰藉,但這次已經沒有人責備我了。
「……那麼……」
廁所里太安靜了,反而令人不安。話題也不知不覺愈扯愈遠。
還是早點將之收攏,言歸正傳吧。
但是,現在還是待在廁所中休息比較安全。不僅如此,那名女子剛才洗澡殘留的香氣與熱氣仍舊飄蕩於室內,如同三溫暖一般,使得我的思考逐漸朦朧,行動欲望減低。慢著……現在熱到我的意識好像真的愈來愈模糊了。喉嚨乾渴。即便飯店盥洗室內的水能喝,不知為何就是提不起飲用的欲望。想起我小學時,總不肯喝一般水龍頭的水,寧可跑遠一點,到置物櫃外的飲水台潤喉。這表示,與那時相比,我一點變化也沒有嗎?
有人敲門,屁股不禁由馬桶上浮起。腰部喀吱一響,同時傳來不妙的痛楚。試著說服自己一點也不痛,但這不可能。
「什…什麼事?」
態度自然而然顯得拘謹,這是我還沒掌握到該與女子保持何種距離的證據。反正也不會跟她長期來往,即使氣氛微妙,頂多也只需忍耐一時。
「那個~」女子停頓了一會兒,「可疑人物先生……」似乎在思考該怎麼稱呼我。
「不,我是……算了,就這麼叫吧。有什麼事嗎?」
彼此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我去買一下飲料。」
「…………………………………………」
在這種狀況下去買飲料?留下不認識的大叔一個人在房間裡,去買飲料……
「……請慢走。」
本想逼問她是否打算到外面呼叫救援,但一想到要用下半身赤裸的狀態去凶別人,反倒覺得很悲哀,便打消了念頭。
況且,我相信這女子應該真的只是去買飲料而已吧。雖然我沒有任何根據。
把周圍的人都會配合自己來行動當作前提,這恐怕是日本人的壞習慣吧?
「可疑人物先生要喝點什麼嗎?」
酒。為了消解喉嚨的乾渴,為了減緩恐怖感,為了解放內心的壓迫感。
「……我不喝,不用費心了。」我自我節制地回答。真的討酒喝就太厚臉皮了。
「那好吧。」
女子回答得也很乾脆,接著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很快地,門又關上了。我等了幾秒,下定決心要從廁所里出來。雖然胃痛還沒停止,但現在的我沒有時間等候恢復。要是這段期間內「1701」號房的屍體與裝了鈔票的包包被發現怎麼辦?話說回來,又是誰……我被騙了嗎?不,反正屍體是「真實」的,不是虛妄。只要屍體不是幻覺,我就不能搭電梯離開這裡。好吧,該從名為封閉樂園的廁所中離開了。裡頭溫度頗高,流了一身汗,十分不舒服。
我打開盥洗室的門,緩緩探出頭。說不定那女子只是假裝發出離開房間的聲音,其實仍躲在室內,等候抓住我的時機呢。我警戒地只露出頭觀察(萬一在這種狀態下被人從外側把門關上,立即會成為斷頭台),但房內似乎沒人。
接著踏出右腳,連滾帶爬地逃進房間內。身體猛然撞上眼前的牆壁與鏡子,傳來一陣即使受輕傷也不奇怪的疼痛。但我依然沒有停下行動,迅速起身,奮力揮舞手臂,做出威嚇
動作。心中想著:如果女子找來一開始逃進的房間的那對情侶幫忙,我的牽制也只是徒勞吧。
但是,現場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做出冒牌武術姿勢的自己的呼吸聲。彷佛被這個世界隔離似地,房間裡悄然無聲。
身旁的鏡子忠實映照出我因反應過度誇張而變得羞紅的臉孔。
女子真的去買飲料了嗎?難道沒有想過如果我是小偷,她可能會損失慘重嗎?該不會真的把我當成是在模仿飛檐走壁的蜘蛛人途中,突然興起尿意的本地大叔吧?如果她真是如此相信,我就要宣告我今後對於年輕人文化將永遠抱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唉,姑且不論這些。
我走向令人憎恨的、比蜘蛛絲更簡陋的,卻是我唯一希望的窗邊小徑。我鼓勵鞭策裹足不前的雙腿,順便還學起馬鞭用手拍打,緩緩接近目的地。我得在那女子回到房間前離開這裡,將一切回收完畢後,告別旅館。
手擺在窗邊,窺探窗外景色。很幸運地,大概因為今天是假日,對面的大樓沒人開窗,明明我就像不幸的化身,在這種小細節上卻充滿好運,我的小命也有賴於此得以延續。哪天回顧今日事件時,不知我是否能笑著回想過程呢?希望別滿臉苦笑就好。唉,已經來不及了。
把頭由窗外縮回,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桌子,有個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張摺好的白紙,形成一塊純白的長方形,恰恰好擺在桌子正中間。若伸手拿仿佛會連同指紋被吸入一般,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妙預感。
很遺憾地,我五十三年來的人生未曾有機會碰上這類人。呃,這應該算幸福吧?嗯,毫無疑問地是種幸運……幸好兒子堅強地活到最後一刻……不,這件事跟現在沒有關係。
想伸手拿起,但手指停駐在半空中。因為這麼做等於是侵犯女子的隱私。可是這麼重要的東西,一般人不會就這樣放著離開吧?我不由得對年輕人倫理觀之闕如,對自己身邊事的整理之草率與管理之不周全趕到可嘆。
如果我沒猜錯,這應該是俗稱的「遺書」吧?雖然封面並沒寫著這兩個字。
遲疑了一會兒,原本在半空的手指還是與紙張邊緣接觸了。我轉頭看了一眼房間入口,確認自己並沒有罪惡感後,將紙張拿起。這也算是種緣分吧——雖然是我的片面主張,但我的理由概括說來就是這麼一句話。如果有人無法由窺視他人人生秘密獲得快感,這種人就不該閱讀小說,因為那是一種利用次元差異進行的偷拍行為。
翻轉過來,背面寫著「違書」兩字,簡潔有力地宣告內容。但漢字寫錯了,這樣行嗎?反正拿都拿了,自然對內容也產生興趣。既然這不是遺書而是違書,偷看應該也不算輕率吧?我心中做出這般辯解後,打開了違書。
啊,難怪她會說「你陪我一起跳下去如何?」我回想女子的發言,湧起感慨。
「男友死了,我也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為了符合現況,我打算結束生命。
我不怨恨別人,也不是被人害的。我為了我自己的任性而自殺。
我不想把自殺的理由賴在別人身上。
只不過因為我的任性,將會造成旅館的工作人員麻煩,我對這點感到抱歉。我會在跳下前先確認底下是否有人,所以應該不至於害死其他人。雖說為了清潔我潰爛的屍體與血泊,還是會造成清潔人員的困擾吧……對不起。
此外我沒特別想說的事了,雖然很簡短,就寫到這裡為止吧。
最後,我想對弟弟說:如果我碰到姊姊,我會為你轉達你在她喪禮上說的話。」
「……………………………………」
出乎意料地,我的心靈受到不小衝擊。或許是因為我第一次看到遺書。
一時之間,我拿著遺書——啊,應該是違書——茫然站在原地。
我似乎出乎意料地發呆了好一段時間。看來我依然不習慣面對死亡吧。
……過了一會兒——
我將違書重新摺好,儘可能將它放回原本位置上。好吧,該由窗外離開了。
我當作沒看過這份違書,手抓著窗框。讓好不容易從痙攣中恢復的腳再次踩上窗緣,讓身體縱向伸出窗外。對自己似乎開始習慣這種行為感到可悲。這類行動明明就只有闖空門的歹徒才會做,為何我會熟練得不像初學者啊?我深感痛苦,隨之發炎似地燃燒起來的胃也令人鬱悶。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但我已無餘力遏止。
我又再次站在窗緣之上。努力讓自己不朝下探視。沒問題,既然能夠來到這裡,我只要重現剛才的行為即可。等進了「1701」號房,回程就能經由地板與牆壁都很穩固的通道前往一樓。只要在四肢上灌注全力與細心,這種道路沒啥了不起。
胃那傢伙總是太小題大作了。放膽去做就好,出發吧。
我咽了咽口水,踏出我的第一步。
話又說回來,那份遺書我只有一個部分能贊同。
——結果我無法裝作視若無睹,又開始回想「違書」內容。
我欠缺的集中力到處四散,朝各處拉起天線,收集各種情報,同時也帶來了不安。
即便有所自覺,依然難以改掉,真是個致命的壞毛病啊。
算了,今後就算繼續與這毛病相處,至多也不過二十年,就笑著原諒它吧。
結果還是無法原諒。
被事態、狀態、異變、事實所拋棄的我呆若木雞。
我茫然地站在窗外,以這個稍不留神就會成了自殺者的危險狀態發愣。即使手指為了維持我的生命而鞠躬盡瘁,我也沒有餘裕慰勞它。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即使夏天已經過去,由天空傾瀉而下的日光難道在我的眼球之中創出海市蜃樓了?
「1701」號房的窗戶被關上了。被人由內上鎖,無法打開。究竟是誰做出這種事?一定是有人進去才會被鎖上吧?也就是說,這個房間的……可是,這又是怎麼辦到的?明明沒有卡片啊?我氣喘吁吁地來到這裡,光維持姿勢就很辛苦了,現在我卻得慎重地彎下身軀,由窗戶窺探室內。沒看到室內有任何形狀、年齡、大小的人影。我忘了帶走的包包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物品也完全沒人碰過。看來應該不是清潔人員進入過。那麼,究竟是誰關上了窗戶?
我不顧危險,喀啦喀啦地拉著窗框搖晃窗戶。拿不掉,打不開,弄不壞……現在我的處境就連所踩之處都不牢靠,若用力去扯窗戶,我的臉就會開起一朵血紅之花。
怎麼會這樣?
發生什麼事了?
該怎麼辦才好?
思緒徒然堆積,化為重石,壓扁了我的心靈。
是誰把窗戶關上的啊?該死的混蛋!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3點10分
「嗯?」感覺有人呼喚我,回頭一看。「咦?」我驚奇地看著那個物體。
一名少年被一名少女附身了。用「背著」來表現並不正確,不應該用如此吉利的詞語來形容他們。少年的脖子被少女雙手用力纏繞緊抱。少女的雙腳懸浮,少年的嘴唇青紫,看來似乎缺乏氧氣。我看也缺乏思考能力與常識吧。
不僅如此,少年與少女的小指有著一條仿佛用命運之血染色的鮮紅絲線連結彼此。哇~原來小指側邊穿了個孔是用在這種用途啊~喔~平常不會在那裡穿孔啊。
這兩人是如此地奇特,甚至讓我一瞬間忘記了學妹的存在。他們不覺得痛嗎?少年的眼神呆滯,有如一灘死水;少女的臉上則是一片木然,欠缺表情。
這兩人是剛才那對高中生情侶吧?不知道我的感覺是否出了問題,明明是俊男美女,我卻一點也不羨慕。看著他們,總覺得連自己的常識都會被顛覆,心情變得很不安定。他們就像是來自異常世界的人類。
「是被你撿到了嗎?」少年慢條斯理地走向我。
他或許自以為裝出友好態度,但太不自然了,反而令我產生警戒。
「嗯,啊,不是,該怎麼說呢,不是我,是貓啦……這個是你們房間的嗎?」
我停止描述過程,出言試探他們。一看我亮出卡片號碼,少年毫不遲疑地點點頭。下判斷的速度雖快,行動卻鈍重得有如連同少女的部分一起做。
「嗯,是我們的。從這裡出來前往房間以後,才發現『啊,不見了』,所以趕快回頭來這裡找找看。」
「……喔。」所以才會被貓撿到嗎?但是他們怎麼能不通過自動販賣機前面,而往返電梯與房間之間?難道他們沿著窗外的牆壁由其他房間出來嗎?我才不相信這間旅館有人這麼有毅力又有此需求呢。要是有,工作人員應該會嘆著氣說「放輕鬆點嘛!」吧。
況且剛才金髮服務生猛敲那間「1701」號房卻無回應,應該沒人在吧?這對少年少女也貌似進入了隔壁的「1702」號房…
…哇~這兩個傢伙怎麼想怎麼可疑耶。要是結果沒發生任何事件,反而會令人感到失望呢。
啊,請別吐嘈我「誰會失望」喔。
少年的表情一瞬間產生變化,似乎察覺我在懷疑他們。少女則是把我當成與二氧化碳同類,眼球一動也不動,貫徹面無表情的態度。甚至讓人產生她只是少年的穿著打扮的一部分、只是種無機物的錯覺。總之兩人都欠缺生物的感覺。
這麼說或許有點過分,我覺得他們是在能力以外的部分「沒被造好的人」。
我乖乖聽從要求,把卡片交出去真的好嗎……只是,此時令我猶豫的並非正義感,而是自我保護的念頭。但若是拒絕,又可能會引起糾紛也是事實。
「那就還你吧——這麼講似乎也不太對……語言真困難啊。算是失物招領吧。」
結果,我的危機感勝過了懷疑心,我老實將卡片交出去。在把卡片遞給少年空出的右手時,穿上紅線的左手進入了我視界的右方。近距離一看,讓我聯想到國中的家政課。我曾經想像使用縫紉機時不小心把手指放進去的話應該會貫穿吧,沒想到多年後的現在竟能看見實際結果呢。這是一種懲罰嗎?還是愛情證明?
不管如何,既然敢光明正大地亮給眾人看,這對精異情侶(這是什麼詞的簡稱,請自行推理)肯定是活在與平穩安祥相反的位置上吧。
故事的主角是否得是這種異常偏頗的傢伙才有趣呢?
「這種場合,要拿出一成作為謝禮也有點難度,所以就請收下這個吧。」
少年用拿著卡片的右手摸索口袋,換成他把某種東西塞到我手裡。來不及經過確認手續,那東西就直接與我的手互相接觸,令我不由得打起一股寒顫。或許是少年少女的紅線帶給我不妙的暗示,我不禁退縮起來。
令四角不停抖動的視野朝下,握在我手裡的原來是香菸盒。顏色與紅茶相似,不知道是什麼牌子。沒聞到血腥味,我鬆了一口氣,解除肩膀的緊繃狀態。
「承蒙你贈送這麼好的東西。」我一邊虛應故事,內心覺得困擾。我又不抽菸。不過香菸盒跟眼前的少年少女也不怎麼相配。總覺得這對情侶跟這類嗜好物一點也搭不上線。
我想,他多半只是將路上撿到的東西塞給我而已。
為了用收下的卡片鑰匙進入房間,少年少女往回走。我則是默默地看著他們的行動……這樣真的好嗎?我是討厭麻煩沒錯,但他們怎麼看都是可疑人物耶。以旅館強盜而言,似乎太引人往日,但「1701」號房不大可能是他們的房間。不論是因為偶然還是被命運這種令人神往的說法所吸引,為何他們想獲得他人房間的卡片鑰匙?剛才妄想中有如電影上映前的宣傳字句,再度像鐵絲網般密密麻麻地編織在我眼前。你們不是用過即棄的短暫空想而已嗎?我告誡自己,那些事情現在一點都不重要,強迫自己轉頭。漸行漸遠的情侶背影、少女在空中搖盪的雙腳、紅線、卡片鑰匙……
握緊手中的香菸盒,但無法像喝完飲料的紙杯般捏扁。參加故事的好機會將要離去了喔,現在不是冷靜旁觀的時候吧?
「……喂喂。」
我聳聳肩,對腦內的幻聽說「饒了我吧」。什麼故事嘛。是受到一周前自己去看的電影影響嗎?我的性格應該不會渴望參與這種波瀾壯闊、令人雀躍的短暫片刻就是了。國中、高中時的我也不是教室里的主角。就連是否是配角我也不敢肯定呢。或許連角色也沒分配到吧。
……但也因為如此,或許累積了不少對主角的憧憬。
但是……雖然那對情侶真的很奇特,但就算跟他們扯上關係,我也不至於跟岸上擱淺的鯨魚一樣被供奉起來吧?即使與聞名世界的運動選手共乘同一輛電車,我也不會因此成為英雄。在這個世道下,想狐假虎威都有困難呢。
超越現實的幻聽依然煽動個不停,真希望它能多少為身為血肉之軀的我考慮一下。光是現在這個「在旅館等待女生」的前無古人(我開玩笑的,真是如此的話人類早就滅亡了)的狀況,對我而言已經是充分具有戲劇性的大事。這點我一定會堅持到底。
但是,我與少年少女在「日常與非日常」這點上卻有著明確分別。
幻聽不斷唆使我跨越這道界線。
唆使著不再看情侶,不打算回頭走向電梯的我。
「若你會平白讓這麼顯而易見的機會溜走,那想必也不在乎壽命縮短吧?」
別的幻聽使用長輩般的冷靜語氣煩擾我、驅策找,成為我的原動力。
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確定自己依然以學妹為最優先事項而感到放心。
「……因為一個禮拜前看過的電影……」就當作是行動理由吧。
有正義感嗎?沒有。
有危機感嗎?有。
有看熱鬧的好奇心嗎?很多。
恰好可以當成在與學妹度過美好的旅館時間前的試膽行為。
「等等、等等。」我小跑步追上即將消失於走廊轉角的情侶並叫住他們。
「那個啊,作為撿到你房間鑰匙的謝禮,讓我看一下房間好嗎?」
儘量不讓人起疑,我用介於路人與朋友間的態度開口。
「房間……是說我們的嗎?」
少年停下腳步,眼珠子骨碌碌轉動。不像水面的漣漪,反而有如一團固體。
「就是這個意思。我是想確認一下,有沒有什麼地方和我住的房間不同啦。」
「不要,請你離開。」少女第一次開口了。原來她會說話喔?我揚起右眉感到驚奇。雖然受到少女口齒伶俐的拒絕,但我並不退縮。
我不退縮地貫徹輕率的態度,「別這樣嘛」繼續死皮賴臉地央求。
「進房間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而且我也不是小偷啊。」
最後一句話有些多餘,話說出口後我感到若干後悔,但仍繼續態度開朗地試探。旅館中會進別人房間的傢伙大多是小偷吧。再不然就是清潔人員。
少年沒有反應,像是在等候少女的判斷。
「我和阿道在一起的時間會變少。你很礙事。」
少女毫不退讓,出言否定我的請求。明明我沒有做錯什麼,卻總讓人覺得難以面對這名態度凜然的美少女。我們彼此對峙,她對我散發出明顯敵意。
這世上的笨蛋情侶都是這樣保護兩人的世界和平嗎?
不,應該只有他們這麼特別吧。
「好,那不然這樣吧!我會和你們離得遠遠的!重現我和我單戀的那女孩之間的距離!這樣行了吧!」
我隨口嚷嚷,與情侶保持距離。我可沒自信跟個性強悍的女生爭論而能獲勝呢。雖然,就算她是柔弱女生我也會退讓。算了,大學生本來就這樣。
總體而言,我對女生太好了。順帶一提,我正在全力募集能夠笑著回答「但你就是這點好」的女生。
我逕自將少年少女繼續向前走當作默認的表示,跟在他們背後。由並不強硬拒絕我同行看來,他們多半不是小偷。
嗯~這事件愈看愈像與利益糾葛無關了。
往前往「1701」號房的途中,我順便打開香菸盒來看。裡面除了一般的香菸以外,還塞了一張摺起來的照片。照片裡儼然藏了個動人的故事,將之掀開一看……呃,對於不認識的大叔的全家福照片實在很難感動起來。
照片裡的家庭成一貝有父親、母親,以及兩個孩子。拍攝地點是在某個類似庭園的地方,男孩子牽著母親的手,女孩子則站在父親身邊。這個香菸盒或許是照片裡的大叔的所有物吧。可是又為何會經由少年的手傳遞到我的手中呢?真叫人不可思議。
我把照片塞進盒子,放回口袋。
然後,我又與那隻白貓見面了。它長長的尾巴由自動販賣機底下伸出。我一靠近,它有所反應地搖搖尾巴,下半身露出自動販賣機外面。真想抓住尾巴,把它拖出來呢。
在我伸出手前,貓主動出來了。它倒退離開自動販賣機,接著奔跑起來。與剛才一樣。它的目的地似乎跟我和少年少女相同,是走廊盡頭。
少年少女剛好把「1701」號房的門打開,我跟在白貓背後走向房間。
白貓來到房間前停下,一直盯著慢慢關起的房門。貓兒繼續靜止不動的話,不是被門推出就是會被壓。我不得已小跑步沖向門口,用手壓住門。
「餵~讓開啦……不過應該也聽不懂吧?所以我才討厭動物……」
即使被人呼喚,貓兒依然不肯從我的腳下離去。雖然它弱聽得懂,倒也令人驚訝。早我一步進入房間的少年回頭,抱在他身上的少女也跟著朝向我。
少年低頭看貓。與他眼神對上的瞬間,貓好像存說「喵的你是誰呀~看起來好可怕呀~」——姑且不論是否真的這麼想,總之貓立
刻開始瀟灑地逃亡,噠噠噠地離開房門。
那個少年或許有著動物很厭惡的某些東西吧。呃~例如說,氣味之類的?
算了,這不重要。
「打擾了~」我對少年少女或原本的房客打聲招呼後,進入房間。接著怎麼辦?
既然卡片鑰匙遺落在室外,可想而知房客並不在裡面。整個房間顯得凌亂不堪。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事件性。假如有手槍被拋置在桌上,或是床上、地面躺了具屍體的話,倒是很簡明易懂的事件性。
很可惜,這個房間裡顯然沒有能帶領我進入故事核心的旗標飄揚。
真沒勁啊。
我把焦點放在冰箱上,隨便找了個理由走向房間後方。
雖然我並不認為能因此跟故事發生關係。算了,這樣也好。
反正我只是個看熱鬧的。事後對「什麼也沒有耶」的結論做出靦腆笑容,並在心中懷抱一絲失望就好。
我推開拋在窗子底下的大包包,在動作當中,隱隱約約看見了由包包開口露出的成堆鈔票。「…………………………………………」……………………………………咦?
那一瞬間,我的血液以脖子為中心暫時停止了。
我以為自己發出叫聲,卻只是上半身的內臟緊縮在一起,瞠目結舌地呆望罷了。
「看吧,故事冒出來囉。」
幻聽獲得幻想為它背書,用蒼白的手拍拍我的肩膀。真希望我感到發寒是因為站在冰箱旁的緣故。我可不希望碰上把頭伸進牆上洞穴里,卻發現原來是斷頭台的窘境呀。
「耶嘿耶嘿。」我露出噁心的傻笑敷衍,繼續行動。打開冰箱,把手伸進裡面。
「哎呀~其實是因為我房間裡的冰箱一點也不冰啦,所以才想看看其他人房間裡的是不是也一樣。唉……真糟糕,看來冰箱不夠冷是共通的啊。」
我隨口胡言亂語,等候心臟的跳動趨緩。接著又悄悄瞄了包包一眼。
這些現金怎麼看也不是廉潔公正的金錢吧。沒有人會像這樣隨身帶著存款走。
腦中率先浮現的是這個房間裡也許進行過某種交易。我想像穿黑衣、戴墨鏡的神秘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情景。背景則是碼頭。雖然很陳腐,不過塞滿現金的包包對我而言,等於是印刷著「違法」兩個字。
那對少年少女,該不會就是為了這些現金而來吧?
所謂的事件,說不定早就已經開始進行了?
「啊~我把電話忘在這裡了。真是的。」少年行動起來,拿起放在床頭、響個不停的手機,將之關掉。接著回頭看我,一副事情處理完畢的態度。
「我要出房間了,你那裡好了嗎?」
絲毫不知我內心的動搖,少年詢問我打算停留多久。像是在催促著我快點離開。
「嗯?你這麼快又要出門了啊?」我的口腔很乾,舌頭也不靈活。
「嗯。想去咖啡廳吃個蛋糕。」
「喔,既然這樣,好歹把窗戶好好關上嘛,你也真粗心。」
難以克制自己說話速度變得愈來愈快。總之將眼睛看到的情景說出口,並化作行動,藉以掩飾自己靜不下心來的事實。
我關起窗戶,順便上鎖。
「……唉。」頭好痛。想想別的事情好了。
比如說,這個房間因為我的造訪,會對誰的人生產生影響之類。
遺憾的是,至少光由我的雙眼所見範圍看來,似乎不可能知道。
但我還是祈禱我的行為會對別人有所幫助。
……話說回來,知道大量現金所在位置的這個知識還沒話說,但若說行動,我就只有關上窗戶而已嘛。我看頂多會害飛蚊進不了房間,而跑來抗議吧?
此時,當前的最大事件敲起了警鐘,宣告期待與決戰的電話響了。
「哇~來了!……啊,不不不,沒事沒事。我先失陪一下——是說,其實也沒事了。那就再見啦!」我學貓用四腳步行的姿勢,駝著背跑離房間。在我還沒來得及下定決心忘記包包的內容前,這件事情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邊跑邊開手機,看見來電號碼,覺得胃的底部又要翻騰上來,差點由肩膀翻倒。
途中行經自動販賣機,看到白貓似乎又躲回底下了。但比起貓,學妹更重要。
快經過轉角時,我進行會造成腳踝負擔的急剎車,用顫抖的拇指貼在通話鈕上,感覺全身上下都發著抖,接通電話。
「呃,餵…喂喂。」
咬到舌頭,嘗到焦躁的味道。
「喂喂,學長~」
學妹的聲音為我的腦子帶來了有如黏在杯蓋內側的冰淇淋般的味道。
那種味道融合了血液與冰淇淋,有點像蘋果。
「我再過五分鐘左右就到了,學長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學妹半開玩笑地向我確認。呃,她應該沒別的意思吧。只不過……咕哇!
「喔…喔~!當然做好了。」我隨時準備緊張了!
學妹的電話只講了這些。「簡潔有力,很好。」模仿國文老師的語氣在心中褒獎她,同時聽見心臟慟哭。快喘不過氣來了。總之,再過五分鐘。到能靜下心來的地方慢慢等吧。
朝向自己房間奔跑。同時心中感到後悔:「啊,用跑的反而表示沉不住氣嘛」但隨即「後悔」也奔跑著從我身邊離開。若是走廊盡頭沒有牆壁,說不定它還會迎向夕陽奔跑呢。憑藉僅餘的一成冷靜,成功地在房門前停下腳步。像個強迫訂報的推銷員,我用肩膀撞開門,進入房間。手抱著刺痛的肩部,鞋子也不脫地跳向床墊。
「啊,要是弄髒就糟了!」啊,不,萬一學妹抵抗不了睡魔,總得留張乾淨的床墊給她呀,對吧?我慌張地後退,滾到地板上,用手掌撫平床墊。床墊不能使用,我也失去了房間內的棲身之所。「耶~」試著跳躍,但五秒鐘就厭煩了。在室內徘徊閒蕩,時不時去洗手間的鏡子檢查鼻毛。沒問題。除了形跡可疑的眼神以外都很完美。接下來是發聲練習。雖然學妹總不至於因為我在電話里亂同答就掉頭走人,但凡事還是小心為上。
「啊,啊,啊~」覺得喉嚨沙啞刺痛。隨便找了個「這種喉嚨無法好好說話」的理由,追求飲料的我又再次離房。停留時間只有五分鐘左右,可以想見我有多麼靜不下心來啊。總而言之,對現在的我而言,停留在同一處是種痛苦。
小跑步來到走廊。「後悔」那傢伙或許是跑累了,不肯從房間離開。空下腦中的三成容量,學起忍者小碎步地——「喔哇!」電話響了。「啊…哇…哇!」太出其不意了。手機的電子聲在空空如也的腦袋嗡嗡作響。我誇張地將手中電話當成沙包拋要。
看來約定的五分鐘後已然到來。
我一口氣跑到走廊轉角附近,彎著腰,將按下通話鈕的手機貼在耳旁。隱約感覺到電梯前那對綠帽子男人與國中生的可疑情侶在看我。但是緊張的我早已顧不得羞恥。
「喂喂,學長~」
「呃,餵…喂喂。」我們的反應怎麼好像剛才的翻版?
「我現在啊~到下面囉。」我的心情動搖到若是把這句話寫出來,就可能念成「穿…穿上內衣褲囉!」但雖如此,我仍一邊簡短地回應「喔…喔!」似乎又會咬到舌頭。(註:原文為「下著きました」)
剛才那對少年少女走過我身邊。他們向我點點頭,我也姑且跟著回禮,看了一眼他們的手。那四隻手上並沒有拿走那個裝現金的包包。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才進房間?但是話又說回來,現在才回這裡,表示他們剛才都在那個房間裡吧。果然還是很可疑。
「這家旅館好像要有卡片鑰匙才能使用電梯。」「嗯嗯,似乎是如此。」「雖然我也可以靠毅力從樓梯走上去啦~不過還是希望學長來接一下。」「OK…KK~!我馬上就下去。」「好~我會等你等你喔~」
「等你等你~」學妹習慣拉長音的話在腦中迴蕩,我掛掉電話,再度用力地踩踏地毯。深呼吸。閉上眼睛。冥想。呼一口氣後,跑向電梯。
即使並肩站在一起,我也已經沒必要羨慕等待電梯的兩組情侶。「喔,來了來了。進去吧進去吧。」我率先進入電梯,等到了櫃檯那層樓,立刻出電梯。心想不再需要手機了,打算將手機收進口袋時,又想起口袋裡的香菸盒。
故意將腳步放慢,裝作自己不猴急。但只持續三步,腳步最後還是愈走愈快。
「學~長~」聽見學妹有點捲舌的呼叫聲,我轉換方向。
在完全轉換方向前,我輕輕舉起右手,配合臉上自然流露的笑容,演出最棒的等候。
因為接下來,我就要跟學妹在房間裡……呃,總之就是做很多事情。
「哈…咿……嗨!」舌頭向上捲起,啊嘎嘎嘎,舌
頭下方抽筋了。
站在櫃檯旁的是與本日運勢一樣美好的學妹,以及……
她身旁站著一個過去未曾謀面的女性。
「……………………………………」我的上臂二頭肌僵住了。
學妹與她身邊的女性同時發出微笑光線。
笑容燦爛一如殘暑的向日葵,兩朵美麗的花兒朝我逼近。
我沒那麼大福氣,也不愛奢侈浪費。我只要有其中一位就夠了。
我喜歡美麗的大姊姊。
但是我更~喜歡年紀比我小的女大學生。
我不是蘿莉控,並不喜歡國中生。而且安生也要除外!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3點20分
我旁徨無助地回頭,發現遠方窗戶彷佛有道人影。
一個把臉露出窗外的女孩子正注視著我。
女孩子不急不徐地睜大眼,而我則是心臟猛然收縮,同時弓起腰與背部。
在非日常長期滯留所伴隨的弊害開始成群結隊襲來。
她天真無邪的表情在和我四目相對的同時變得扭曲,化成不懷好意的絕佳笑容。
拚命撐住差點因狼狽而放鬆的手指,乾渴的喉嚨呼出嘶啞的氣息。
僅因一個小小的國中左右的女孩子的視線,我動彈不得。只要是擁有一雙手與一對眼,並理解電話與犯罪的生命體,與年齡無關地都能把我逼上絕境。
我並沒有因為活了五十三年就特別進化。大人沒道理一定比孩子優秀。我勝過兒子的地方,不就只有「壽命」而已嗎?
女孩子嘻嘻笑著,表情從容地觀察我。她在嘲笑我的滑稽模樣嗎?她知道與我保持充分距離的自己並沒有突然被拖出窗外的危險,所以才那麼悠閒吧。
一周前的我也位在與她相同的位置上。雖然那時的我已失去了許多,但仍然站在能輕鬆觀望異常行為的立場上。就如同在觀賞電視節目一般,並非現實。但是現在,我無時無刻都在用人生與生命作賭注,沒有片刻安寧。就連明天的我將過著什麼人生也不得而知。
一道強風吹來,潮濕而溫暖,宛如摻雜了幾小時後的黃昏氣息。風輕撫我的脖子興頭髮,我打了個冷顫。女孩子眯上單眼,手壓著被風撩起的頭髮。
明明被房客看見我現在的行動是種攸關生死的問題,我的頭腦卻一片沉寂。
女孩子似乎想靠唇語傳達給我一些訊息,但配上挑釁般的表情,更像是在嘲弄我。
她手拄著窗邊,托著下巴,似乎是在等候我的反應。簡直像在逗貓嘛。但是感覺不可思議的是,她並沒有當場驚訝地尖叫,或去通報警衛……這麼說來剛才的女子也是相同的反應。雖然剛才那個女子與其說有點頹廢,倒不如說因為打算自殺所以沒有幹勁。但這女孩子又是如何?也是企圖自殺者嗎?
不管如何,包括我這名可疑人物,這間旅館裡頭的傢伙似乎全都是些怪人。該不會這間旅館有做宣傳海報,上頭寫了「對於自我特色有信心者可享住宿優惠」不成?
腦子又在逃避現實了,淨是想些與性命無關的廢話,真沒用。
房間裡貌似有人呼叫女孩子,她立刻回頭,不假思索地縮回去。「拜拜~」在關上窗戶前,她伸出纖細的右手朝我揮動。
接著又指著反方向「這邊這邊」要我前進。但我與她的距離太遠,在我猶豫該不該詢問她的意圖前,窗戶完全關上了。
我緩緩地由原本退縮的姿勢恢復正常,慎重地一隻腳一隻腳調整位置。
那個女孩子若有深意地指示我方向,究竟是為了什麼?
對我而言,她看起來只像是童話里專門誑騙大人的女童罷了。
「……好想抽菸啊。」
癮頭又發作了。比起禁菸時更難受得多,好想大鬧一場。
因為我的價值觀變得只知拘泥過程,從不重視結果好壞,所以我看不見未來。不敢注視將來的我,只能隨波逐流。
但不管如何,待在這裡總解決不了問題。
在被人通報以前,得先逃向某處才行。
我好歹還有這麼點認知。
女孩子指示的方向,是我唯一的去路。事實就是如此單純。
與其放棄行動,還不如聽從別人指示。
我回顧背後,轉瞬成了死巷子,正如同突然降臨在我人生上的災厄。
總之我已經無法後退,不是脫離,就是前進。
選擇脫離的話,僅需十秒就能得到完全的解放與自由。
選擇前進的話,就得忍受十分鐘的痛苦與苦惱。
但是兩者所帶來的未來,根本無須比較。
安定,是於重力支配下所獲得之物。
我的腳再次於邊緣滑進。既然我沒有餘力堂皇行走,那就滑行,邊發抖邊前進吧。
我對於總算開始向前踏出一步的腳露出笑容。雖然笑容很僵。
我的小學老師曾說,只要按照自己的速度與方法來做事,討厭的事情總會結束。雖然也要看是怎麼個結束法……要嘛是討厭自己落後別人而心不甘情不願的做,要嘛就是順順利利地把討厭的事完成。
這是老師用來鼓勵午餐吃太慢,老是來不及在午休時間去操場玩的我的話語。
沒想到時至今日,這句話竟能成為振奮我的力量。
我會回去的。
用我自己的方式,回到日常生活里。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3點15分
大叔不在了。房間沒留下老人臭,這就叫做船過水無痕?
我敲敲盥洗室,沒有反應。這麼一來房間裡就沒人能阻止我了。
哇哈哈哈哈!
……不,其實打一開始本來就不該存在。
那個大叔到底是什麼嘛?算了,祝他幸福。
我姑且關上門,坐在床緣。想開果汁,用指甲摳拉環卻不太順利。喀鏘喀鏘,只聽見指甲與金屬的摩擦聲。
「笨手笨腳的地方跟姊姊一樣……」姊姊的手也很不靈巧。她剪指甲時,還曾經因為剪得太深入,缺口變成梯形。明明我們的父母都不會很笨拙啊。
男友還活著的時候,經常看不下去與拉環苦戰的我而代替我打開。暑假剛結束時沸水般的大熱天,與滿口抱怨開學的我。場景是在沒有電風扇、燈光昏暗的舊教學大樓通道上的自動販賣機旁邊。我與男友抬頭望著遠方的另一棟教學大樓與建築物間的藍天,一起喝著果汁談天說地。在反覆咀嚼人生最幸福時刻的記憶後,手指也自然湧出力量,成功拉起拉環。長時間被我握住的果汁已經變得不怎麼冰了。
罐子湊在嘴邊,順便拿起拋在床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只要跟畫面離稍遠一點,電視裡的人臉就變得很模糊。靠著服裝與頭髮的色澤,大致知道是個女人。
視力比孩提時代變差了不少,但我依然沒戴眼鏡,也沒有配隱形眼鏡。即使看不見很多東西也沒關係,一點也不需勉強自己。
我只要有那些我看得見的東西就夠了。這個世界不需要很寬廣。
大口喝下柳橙汁。燒灼喉嚨的酸味與甜味混在一起通過喉嚨,反而覺得更渴了。旅館雖然方便,卻不像在家裡敢直接飲用水龍頭的水,真傷腦筋。我住的緜是個鄉下地方,除了水質清澈以外沒什麼優點。
老家附近不靠海,滿滿都是河川。但是,自小大人們就告誡我們不可以在河裡游泳,所以除了學校用的以外,我沒穿過泳衣。如果男友還活著,真跟他一起去海邊啊。
把果汁罐放到床旁的桌子上。放好後要移開手前,試著用力捏扁。但只在拇指一帶產生凹陷,印刷於表面的營養成分標示變得扭曲歪斜而已。
把錢包丟回床上,慢吞吞站起。決定開始整理凌亂的行李。我覺得整理得乾淨俐落,看起來比較像帶著覺悟自殺。我想裝成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這樣看起來比較帥氣。雖然最後說來,還不是跟姊姊一樣,踏上了相同道路。
這麼說來,那個大叔說不定偷走了我的東西呢。算了,無所謂。反正都要死了,幹嘛在意身邊物呢?
總覺得把衣服折好其實還滿麻煩。而且,平常在家裡都由父母代勞,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摺疊法。我茫然想像未來。反正照這樣下去,我也只會成了一個大學畢業後沒人知道生死的繭居族而已吧。還是死了算了。
姊妹同樣都以自殺當作人生的終點,不知道我的父母會怎麼想?這算很不孝吧?生前叫姊姊不得踏進家門一步,等她自殺了卻在喪禮上哭得死去活來。十歲的我當時冷眼旁觀這樣的雙親,未來我的喪禮也會重複上演類似情景嗎?幸虧這次親眼目睹的機會肯定是零。
能夠絕對斷定的事情真是非常寶貴呀。
又聽見外
面走廊響起手機鈴聲。是剛才的看似同齡的男子嗎?最近都沒跟任何人交談,有點羨慕。這麼說來,人生最後談話的對象竟是個不認識的大叔,這也太悲哀了。
還是說,對我這種人而言只是剛好呢?姊姊在她人生的最後,不知有沒有在醫院跟人談過有意義的對話?
把衣服收好,並折好使用過的浴巾,放回盥洗室。接著一口氣把暍了一半的柳橙汁給暍乾,
「咳咳」不小心嗆到而害我很想死,就結果而言正好。我擦擦嘴巴,把空罐丟入垃圾桶。好,該走向窗邊了。
窗戶從剛才那個大叔來訪到現在都維持開放的狀態。我開始想像,想像變成小鳥、踏著窗緣飛起的自己。我也夢過好幾次自己由未曾去過的高層大樓上,在缺乏阻力感的空氣當中,上下顛倒地朝大街筆直落下。所以用不著害怕。
勉強吞下一口或許是因柳橙汁而變得黏稠的唾液。默念時,腦海中浮現姊姊的模樣——那個廢柴人的典範。既然姊姊辦得到,我沒有道理辦不到。
比姊姊更優秀的妹妹一點也不稀奇。要跳了……「要跳了。」要跳了!
抓住窗戶,身體前後搖擺,增加反彈的力道。想像學生時代立定跳遠的情形。
「一~~~~~~…」
抓著窗框,腳踏在外牆上,縮起腰部。接著反覆讓身體向前伸出、收縮來估計時機。自認不敢一鼓作氣跳下、拖拖拉拉老半天的部分很有自我風格。嗯,就連藉口也很完美。
一邊數數,才發現了錯誤。應該由二倒數回來八成才比較容易跳。因為若是正數的話,我得自己決定跳下去的時機。
「二~~~~~~~~~~…」
決定數到二就去死。設定好終點線,更誇張地搖晃身體。不由得擔心起照這樣下去,搞不好不會墜地,而是跳到隔壁大樓而存活下來呢。當然完全是騙你的。我沒有這種能力,說徹底絕望也可以。反過來說,身為生物的我跳下去絕對會死,這就是我唯一的希望。
生物一定會死,因為有這個前提——
所以我在這裡選擇自殺才有價值。
死給你看。
就直接死給你看吧。
「嘎啊!」將身體向前伸出的同時,解放喉嚨。
心靈彷佛被恐懼所磨滅般吼叫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喔啊喔啊喔啊喔啊啊喔啊啊啊喔啊喔啊啊喔啊喔啊啊喔啊喔啊喔啊喔啊喔啊喔啊快點去啊!再次深吸一口氣。
「三~~~~~~~~~~!『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喊到一半時,慘叫重疊了。
那個大叔恰好由外頭露臉,鼻子差點跟他撞上。
不僅如此,還差點接吻了呢。膝蓋也猛然撞到牆壁。
星星在我眼前降臨,世界環繞了我的眼球一周。
別開玩笑了!我慌忙把臉縮回。
當然,我的身體又離開了原本該由那裡跳出去的窗戶。我跌坐在地,悽慘失敗了。
算了,就當成自殺未遂而中止,別說因雨順延,我看無限延期等到壽命結束算了。唉,被搞得一團糟。原本繃得緊緊的永不放棄精神也跟著斷裂飛散。
隨著瀏海的發梢不停搖晃,我的心與撐在地板上的手掌也騷動不已。
明明就沒運動到多少,呼吸卻一直難以平息。拚命誇張地攝取氧氣,真的煩死了。
「什麼跟什麼嘛……」我蹲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總算開始想哭。
膝蓋好痛,超痛的。而我自己也是痛得讓人不堪入目的傢伙。
但那個大叔看來光自己的事就忙不完了,根本顧不得我。他頭部朝下掉進房間裡,發出「唔咕」一聲潰爛在地板上,變成某隻黏在T恤上的青蛙完全失去人氣的狀態。大叔痛苦呻吟,用肩膀邊摩擦地板邊迴轉成仰躺姿勢後,躺著不動。
他像個跟人在河畔打架後,在夕陽映照下呈現大字的孩子一般,一點顧忌也沒有。這裡可是我的房間耶。
大叔哭喪著臉,但因臉頰鼓脹與呼吸急促影響,眼淚掉不出來,成了一張很沒用的表情。我想,不斷甩著腳趾、期望膝蓋跟身體分離的我應該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結果,我與大叔又都回到這個房間裡了。
凝聚跳樓的決心,比拚命奔跑一百公尺還累人呢。所以昨天最後也還是沒能跳下就累得睡著了。本來決定今天一定要跳下呢。
膝蓋痛到顧不得自殺的我,只讓人覺得是比姊姊更過分的大笨蛋。「咕唔~」喉嚨發出怪叫。若是大叔不在現場,我早就哇哇大哭起來了。
大叔安祥的臉龐讓人不爽。看起來就像是自以為是地背負苦難,自以為是地超越後,沉浸在自我滿足里。
全身散發出令人佩服的「活著真好」的氣息。
真是,這個大叔到底是誰呀?
別從過去式當中回到現實啦!
如果他是用來阻止我自殺的天使,我可不想要。改派我的男友來嘛!
這麼一來我就用不著自殺,可以繼續過活了。
要死不活的大叔緩緩爬起,關上窗戶。「我可再也不想使用了……」他喃喃抱怨道路艱辛,竟然還幫我上鎖。
但即便如此,這個寒酸的大叔還是不同於膽小的我。
……唉,混蛋,真叫人嫉妒!
什麼嘛,這個大叔為何能輕鬆自如地拚命來去窗外?
原本想說「別開玩笑了!」但脫口而出的卻是……
「歡…歡迎回來……?」
斷斷續續地喘著氣,大叔也痛苦地對我打招呼。
「我……我回來了?」
靠著生硬的招呼攪混情感的水面,不敢表露真正想法的自己真可恨。
什麼跟什麼嘛,我們兩人的關係。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3點20分
回到房間時,Touki從窗戶伸出身體。「很危險喔。」我向她叮嚀。
Touki盯著右側,對我舉起腳代替招呼。
「你回來啦。工作結束了嗎?」
「才正要開始呢。不過我是偵探這件事已經曝光了。」
我把這個失敗當成提升工作品質的一道工法似地對她報告。
「啊哈哈,路易吉就愛老套。」
而對Touki沒有必要刻意維護自尊心。因為我愛她的事實,也擔負著我「不虛矯」的誇耀。人必須活得正直才行哪。
雖然我若無其事地使用的「花咲太郎」其實是個假名,但這算是一種自童年起長期培養的對偵探業的憧憬,或說是依循形式美的充滿玩興的謊言,所以無傷大雅。
我這個第三代花咲太郎在鏡子前修正帽子角度,在與Touki約會前修飾服裝儀容。所長不嫌嘴酸地反覆要求我在室內脫下帽子——順帶一提,他的身體也有股酸臭味,雖然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但我向來不遵守,在所內已引來禿頭的懷疑。
不脫帽子並沒有什麼明確理由,我只是生性不愛全盤接受別人所言而已。我把「懷疑是偵探的工作」也當成是所長的金句。雖然那個人的訓詞是「不要遲到」。
「去咖啡廳吧。你不是想吃蛋糕嗎?」儀容整理完畢,我催促Touki。
接著順便走向放在房內的手機與鋁合金手提箱,並將其抓起。
錢包放在箱子裡,連同箱子一把提起。
「啊,要出發了嗎?以路易吉來說,行動算是很迅速耶。」
說歸說,Touki依舊趴在窗邊,看也不看我一眼。
窗外有什麼吸引她興趣的東西嗎?例如生物等等。
這麼說來,她曾提到有貓從窗戶出去之類。
「喂,Touki,窗外有貓嗎?」我不抱期待地詢問。
「貓~?路易吉,你是因為蘿莉控太嚴重,只要嬌小,連貓也好嗎?」
「請不要把友好和性癖好混為一談好嗎?是有人委託我找貓。」
「啊,這才是路易吉的本行嘛。所以不用調查外遇囉?」
「不,兩邊都預定調奎。聽說是只白貓,尾巴很長。」
「哦~哦~哦~哦~……真可惜,我倒是有看到一隻黑貓喔。」
Touki一邊說,一邊不懷好意地揚起了嘴唇。這種表情也很有魅力呢。
「黑貓嗎?聽說黑貓自眼前穿越是不吉利的象徵。」
「嗯,那種黑的一定很不好呢。」
對話微妙地沒搭上。Touki的話一向是省略了過程導出的結果,甚至還更進一步跨越了時空。所以即使超乎我的理解也無須在意。
「……嗯?」怪了,從窗戶出去的貓又會往哪裡去?其他房間那麼
容易進出嗎?嗯……有了一個待會兒去見橘川英次的藉口了。
「走吧。」我又催促一次,並讓手機發出鈴響。此時Touki總算離開窗戶。她關上窗戶並上鎖前,做出類似揮手動作,對象應該是窗外的黑貓吧?
雖然我沒率真到會覺得嫉妒,但覺得有點懷疑,Touki有那麼喜歡貓嗎?當然,這個懷疑的前提是Touki所謂的「貓」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說不定她是用來比喻一個身軀如貓一般柔軟,能靠在牆壁來去自如的黑皮膚六歲少女呢。
雖然這摻雜很多個人願望就是了。
「路易吉,你就那麼想跟我約會喔?」
Touki走到我身旁,抬起頭,壞心眼地說。
「不是你先邀我的嗎?」
「可是你拋下工作不管,打算先跟我約會啊。」
「你是指找貓還是調查外遇?」
「兩邊都有。」
Touki邊說邊打開房門。趁我用手撐著門的空檔,Touki一溜煙地跑到走廊上,雙手張開迴轉一圈。真是滿分啊~我是說對我眼睛的保養而言。
「貓和外遇都用不著急著處理,但你和咖啡廳卻有時間限制嘛。」
我抽出卡片,關上門,確認門完全鎖上後,踏上走廊。
我配合Touki小小的步伐,刻意放慢速度行走……但我的意圖被發現後,Touki立刻挺起胸瞠大步邁進。這似乎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包括她踮腳尖的走路方式,讓人看了不由得露出微笑呢。
「話說回來呀~」Touki誇張地揮動雙臂,開口問道。
「嗯?」
「三年後,路易吉就會開始對我冷淡嗎?」
「當然。」
「這個人竟然不假思索地回答了。」Touki抬起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全身起雞皮疙瘩了。
我因感動而渾身顫抖。善良的雞皮疙瘩籠罩我全身皮膚。
在能輕易看穿他人本質的少女面前忠於自己的想法,會使人產生性倒錯般的快感。
「我沒有自信能愛上比現在更成長的你。」
請不要過分輕視對我而言價值觀的「價值」喔。
「過分的傢伙。」
Touki噘起嘴唇,轉頭不理睬我。我注視她的側臉,好想戳戳她柔軟的臉頰喔。心中溫和的欲望蠢蠢欲動。她的肌膚還留有兒童的感觸吧,真讓人受不了啊。以前我對同事熱切主張這些事情後,差點害他辭職。
那時我太年輕了。現在我已失去對別人訴說價值觀的熱情,因為我已認清現實。
「蘿莉控似乎是人類之敵。」
「喂喂,是誰灌輸你這些偏見的?」
「這是世人的常識吧?」
「就是因為老是由單一面向來判斷全體當作是常識,人類才會變得偏頗。邪惡的蘿莉控的確會訴諸於暴力,但善良的蘿莉控卻只仰賴熱情。」
「變態。」
「你現在才說這個太晚了。說來很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在拚命忍受每兩秒就想當場緊抱你的衝動,忍得快腸子痙攣了呢。」
我的手指像蟲子一樣蠕動,正確表達出噁心的欲望,讓Touki將原本朝向我的側臉送交牆壁,改用一副鄙視表情的正面瞪著我。她那雙帶著輕蔑視線的細長眼睛真是叫人受不了啊。雖然對Touki而言,我這傢伙才真的受不了吧?
「唉,我好想早點成為大人。」
「那麼今晚如何?」
「祝你腦子被花種子塞爆而死,戀童混蛋。」
附帶一提,這只是日常交談。雖然我時而反省,該與女性進行更有趣的對話才是真正的紳士。可惜我總是進步不了。
相較於精神,人類的身體會自行進步到下一階段。我對這世界的不合理感到悲傷。
走廊途中遇上打掃的阿姨……更正,女性。嗯,我是指性別。她推著推車與吸塵器到我剛才待的「1707」號房前。看來橘川英次在那之後也外出了。
我想起臨時追加的工作,想好好完成這個本行工作。
對那名女性進行俗稱的「打聽消息」。
「對不起。」
「啊?……什麼事?」
清潔人員被人叫住似乎覺得很不耐煩,回答態度奇差無比。她在眉間深深堆起皺紋,似乎忍耐著隨時想用抹布磨平我的臉的衝動。
但很快地又露出微笑,恢復成待客用的態度,變身速度之快令人讚佩。
「請問你有看到貓嗎?」
「本旅館禁止攜帶寵物入內耶。」
「說得也是。」
我很乾脆地退下,又朝原本目的地前進。Touki輕蔑地瞪著我。
「你平時都用這種方式工作嗎?」
她用言語的槌子朝我敲出大量的視線釘子,仿佛在影射難怪我一直都是三流偵探。這是多麼情感豐富的嘲弄啊。
「不,是我忘了跟老闆商量,得先得到認可才行。」
此時我突然想起來。我把手機朝天花板高高舉起,讓來電鈴聲在走廊隨便響一陣子,期待貓兒自己露臉。但得到的反應就只有Touki板著臉說的「幹嘛啦,吵死了」。
放下手機,暫時停止搜索。
來到電梯前,我打開手機電話簿,撥打登錄名稱為「飛驒牛」的電話號碼。把手機貼在耳旁,等侯對方接聽。Touki的背貼靠在牆壁上,似乎是在用肌膚享受電梯上下帶來的震動。過了不久,電話接通了。
「啊,所長,午安。」
「喂喂,我不是教過你了嗎?不失敗就是成功的訣竅。」
「愈是知道您頭腦裡面都裝了什麼鬼的人,對這句話就愈能認同呢。另外,請不要把失敗當作前提進行討論好嗎?」
「那這通電話又是為了哪樁?難道你被人誤解染指小女孩而遭到逮捕嗎?」
「如果是誤解的話應該還好吧?」「確實沒錯。被逮捕時記得及早跟我申告喔,我會立刻把你開除。」「我開玩笑的。其實是我所調查的對象想反過來委託我進行調查。」「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他要我幫他找貓。」「你加油吧。」「好。另外,我還想請所長問問委託人。」「要問什麼?」「是否謊報與調查對象的關係。」「喔?很有偵探風格的疑問,真不賴呢。交給我吧。」「交給你了,再見~」
通話結束。打完電話又順便讓鈴聲響一下。「吵死了。」得到我所期望的反應。
等候電梯到達的期間,那名討厭香菇的男子出現了。他從走廊奔跑過來,卻在轉角驟然停下。這個貌似大學生的的男子態度慌張,小心翼翼地捧著手機。對於我的視線一瞬間表現出在意的樣子,又繼續駝著背接聽電話。
我注意四周,說不定貓會對他手機的電子鈴聲有反應而現身,可惜並沒有那種時候。不由得開始懷疑橘川英次提供的訊息真的正確嗎?
接著,在新幹線與櫃檯碰見的少年與女性(不是少女)情侶也走向這裡。雖說如此,腳著地的就只有少年。已經是高中生的老女人把手纏繞、垂掛在他的脖子上,就像是一件以樹葉做成的隱身蓑衣般覆蓋少年背部。
不僅如此,兩人的手指還穿了孔,用紅線連接起來。笨蛋情侶魂也太迸發了吧?
兩人走近,由於電梯還沒來,我的視線露骨地迴避他們後「嗨」對他們打招呼。
「剛才真是謝謝你了……呃,你們要出門嗎?」
看了Touki的背後一眼,少年挑無關緊要的話題與我閒談。
「嗯,因為Touki……這孩子說她想吃蛋糕,所以正要去咖啡廳。」
「喔。我們也是耶。」
「真巧啊,啊哈哈……」我勉強幹笑,把話題結束。基本上,有保持點距離。
在電梯即將到達時,貌似大學生的的男子也結束通話:心情超好地小跑步過來。「喔,來了來了。進去吧進去吧。」他推開我們,率先進入電梯。
接著Touki像只兔子般跳著進電梯。以Touki輕盈的體重,即使在裡面蹦跳,電梯也全然沒有晃動。她回頭看我,招招手說:
「路易吉快點啦。人生又不是壓著B鈕,不管等多久都飛躍不起來啦。」
Touki用以我綽號比擬的嘲諷催促著我。我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露出摻雜親近感的苦笑。感覺彼此都因為夥伴而很辛苦呢。
在電梯下降途中,我看著不斷減少的數字,無邊無際地妄想著「人的年齡要是跟電梯一樣能簡單調整就好了」。
在櫃檯的三樓停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率先衝出電梯。他走起路來似乎會在空中散播音符,心情好極了。
我按著「開」的按鈕,讓少年情侶
先出去後,又因後悔沒先順便問一下他們是否有看到貓而垂頭喪氣。但是想想,工作與私事混同並不好。我以此為藉口,又重新振奮精神。
我按著的期間共有四人離開電梯,以及一名與他們擦身而過的男子進入。他是個很適合一頭金髮與藍色西裝的男子。與我的視線相交的瞬間,他露出柔和表情,嘴上掛起親切笑容。男子的臉龐俊俏,應該很受老女人歡迎吧。我彆扭地想著這些沒有必要的感想。
我們離開電梯前,朝櫃檯方向前進。貌似學生的的男子被二十歲前半與後半的老年人——呃,直說就是女性們——包圍。
與我有著同類氣息的他,心中想必覺得正面臨一場災難吧。雖然我很同情他,但仍舊一語不發地穿過他身旁,走向咖啡廳。請當成是種考驗吧。
咖啡廳里顋客頗多,店員手忙腳亂地在店內來回快步行進。左後方的吸菸區蒙上了一層灰白的空氣,我看了一眼Touki,猜想她應該很討厭。果其不然,她用眼睛與眉間的皺紋表示厭惡。Touki討厭煙霧,理由我不知道。
剛把冰紅茶端給客人的店員抱著托盤過來,確認人數與是否抽菸。我說明兩人與禁菸後,店員便帶我們到席位上。在我們右側有兩組看起來像母子的顧客與橘川英次。他大口吃著咖哩。我本想轉過頭當作沒看見,但店員指著他身旁座位請我們坐下。一起進入的少年情侶則夾著海灘鞋男,在離我們兩桌的位子上坐下。
「該點什麼好呢~」Touki拿起桌上的菜單。「該點什麼好~」我則是用斜眼觀察隔壁桌那個很棒的女孩子。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水藍色頭髮的少女。顏色非常獨特。如果這是天生的,倒是令人驚奇的二次方。但母親也是深藍色頭髮,說不定是遺傳。假如有人告訴我,他們是從太空來的,即使省略詳細說明,我想我邐是會相信吧。這對母子就是有著如此特別的氣氛。
女孩子的年紀大約十歲前後,正是最鮮美的時期。她與發色相同的雙眼宛如用肥皂仔細搓揉過一般閃爍著光芒,不斷好奇地左右轉動;置於膝蓋上的雙手抱拳,超乎純金金塊的價值濃縮於其中。唉,好想用我的手指和她完成式的柔嫩小手交纏,親身感受溫潤觸感啊。
……只不過觀察到一半,她與地球人大不相同的發色還是讓人在意。但是她的臉蛋與體型,具備了美少女所應有的一切要素,令觀察者產生她由頭髮散發出光之粒子的錯覺。就像是某些科幻片中登場的、高透明度的海洋眾集成人形的感覺。真想把她鋪起,像是跳到水面般趴睡。只是若我說出真心話,或許會被丟進附近排水溝的水底吧。世道艱辛就是如此嗎?
覺得她鼻子的形狀與我們事務所的外國人艾利歐特也有點相像。或許在外星人觀點下集合美麗所完成的容貌,必然地有相通之處吧。
但是太可惜啦。就算是如此完美的女孩子,未來也還是會邁向上六歲吧。
在我忍不住由斜眼改成正面監賞時,與母親的視線相交錯。著實非常遺憾地,如Touki所言,這個世間對我這類人很嚴苛。若不怕誤解地解讀歷史,明明日本人自古以來滿滿都是蘿莉控。但世人不會接受我的主張。我擔心受到誤會,不禁緊張地坐直了身體,但女孩子的母親非但沒有警戒,反而露出自傲笑臉看著我,像是在說「我家的女兒真的超可愛吧?」當然,我絕對不會認為她的反應只是出於天下父母心而一笑置之。這個女孩子不應受到如此低的評價。
若是狀況允許,我真想跟這位女士天花亂墜地討論女兒的話題,最後在幾年之中叫她一聲丈母娘……但可不能忘記現在是在約會途中。
「路易吉,隔壁那個女孩子怎樣?」也許發現了我的視線所指,Touki關口。
「好球。」我小聲同答,小心不讓隔壁兩人聽見。
「那更隔壁呢?」五歲左右的女孩子嗎?嗯……我伸長了脖子觀察。
「兩好球。」我輕輕用手指彈了一下裝水的杯子。
「那女服務生呢?」看起來快二十歲了吧。
「降格到二軍。然後加上你,打者出局。」
「你的人生還是一樣完美地出局。」
「哼哼哼,偵探本來就該遊走法律邊緣啊。」
「我才不是講你的業務,是指你的人生本身啦。」
在我熱衷於酸酸甜甜的打情罵俏時,妨礙者的手從旁邊伸過來。
「來得正好。」橘川英次把裝了蕎頭和福神漬的小碟子推了過來。
「幫我吃掉吧,我討厭這個。說起來,我來吃咖哩又沒說要吃醬菜,要吃的話我自然會另外點嘛。這根本是和炸豬排店端出一大盤高麗菜絲同樣愚蠢的行為。」
「我說你啊……」我收下店員送上的擦手巾,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是小孩子嗎?我雖然喜歡小孩子(深沉的意義下),卻很討厭不成熟的性格。
「你把它當成工作的一環就好了。」
把偵探錯當成打雜工的小說家滿足地笑著,放下小碟子。我如果也放開,小碟子就會掉到地板上,內容物的價值就會受到損傷。結果,我還是無法對這種事態坐視不管。唉,把手放在帽子上又再次嘆氣。如果這是女孩子的任性就太棒了。
坐在那個方向的少年與女性的情侶也大剌剌把手放在桌子上,向店員炫耀小指的紅線。嗯,那個女孩子我倒想敬而遠之。
Touki用唇語與手指示意「他就是要調查的對象?」我點點頭,「喔……」她從菜單上抬起頭來看著橘川英次,很好奇的樣子。畢竟他是個小說家,光是正常活著就是種珍奇的生物,是嗎?因為不靠外表工作,看起來並不怎麼有趣就是了。該說他古古怪怪嗎,總之他是個很沒有社交性的人。
因為不隸屬任何團體,所以也沒什麼社群觀念。簡言之,就是很任性。
「啊~!好煩喔~!」
坐在我兩個桌次外、身為五歲少女附帶品的女性突然大呼小叫起來。
好像在對鈴聲響起的手機發飄。
「太失敗了,我居然忘記關掉電源……」
這時,那名女性察覺隔壁桌擁有美妙女兒的女士,露出了彷若萬國驚奇秀的形貌,於是輕輕咳了一聲說:
「我啊,最~~~~~~討厭手機了唷,喔呵呵呵。」
不知是自暴自棄還是自我嘲諷,女性高聲大笑地說:
「要不是工作,誰~要~隨身帶這種東西啊?」
由她抱怨的口氣聽來,假如現場沒人就會把手機摔到地上呢。女性把手機拋在桌上。九歲左右的少女「呣咿~呣咿~」伸出手拿起,嗶嗶啵啵地用圓滾滾的手指按按鈕,天真無邪地說:「媽媽~用法踢洽普利滋(teacher please)~」母親則「嗄~?」雖不愉快但仍然探出身體,雙手包著女兒的手與手機。嗯,重新觀察起來,這個孩子也很棒呀。
少女有一雙略大的眼睛,剪得整整齊齊的妹妹頭也滿不錯。如果說前一個女孩子是觀光地的蔚藍海洋,這個女孩子就是住家附近的名勝。明確感覺得到質量,帶給人安心感。
不過這對手機母女真的好像啊,由側面看來,耳朵與眼睛的形狀就像在照鏡子一般。
「笨蛋路易吉,你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我先說,沒辦法點女孩子喔。」
Touki用滴溜溜的眼睛瞪著我,把菜單遞過來。嗯,我又起雞皮疙瘩了。
「你在吃醋嗎?」
「跟垃圾一樣從天空掉下來摔爛吧,你這個自我意識過剩的戀童混蛋。」
哈哈哈,哎呀哎呀,被人這麼罵,會讓我想起學生時代呢。
那個時候我的外號是「會走路的戀童計量表」。
那是個同時兼具「計步器」與「人間失格偵測器」雙重功用,毫不多餘的好外號。
櫻山惠子(主婦)下午2點40分
因為新幹線不肯通融地準時抵達車站,我不得不在電話接通前下車。把電源從插座上拔下收好,同時把手機貼住耳旁,我由新幹線走上車站。因為電話貼在耳邊太久,彷佛另一邊的耳朵也聽到嘟嚕嚕的幻聽。啊,下次讓老公帶兩支電話好了,這麼一來我跟老公兩人同時兩耳貼著手機說話,就會變成立體聲呢,不覺得很美好嗎?任誰都一定會同意吧。嗯,老公也一定會舉起雙手贊成。他呀,平時可是很調皮唷,雖然聽說在職場上很頑固。
這就是只表現給我看的、打從心底相信我的一面呀。唔呼呼呼呼。如果露給別人看的話,我就把他的臉磨掉。
讓電話持續撥號,我離開月台,快步走向剪票口。在樓梯上橫一排走路的傢伙們,只要一個就好,真想踹飛他們前進呢。電扶梯上的笨蛋們則是直立不動,真是糟透了。老公不在身邊,我就得隨時提醒自己別衝動,真的好麻煩喔。電話又老是怎麼打也打
不通,令人想把它給摔爛。今天一定是凶日。即使與老公蜜月時,偶爾也會有一小段如同爛香蕉般的時間出現,真不敢相信。啊,又切換成語音留言了。立刻關掉重撥。
聽著自己喀喀喀的腳步聲,肩膀差點和牽著孫子手的阿拉伯狒狒老頭,以及抱著孩子的螃蟹老太婆近距離接觸,但不想讓他們進入我的視野,強行突破。好不容易離開勢票口,接下來該煩惱的是——旅館在哪兒呢?
轉呀轉呀轉呀轉呀轉呀轉呀,在四周道路兜圈子的結果,我又回到了車站。以前問老公「我唯一的缺點是什~麼?」時,他笑著回答我:「應該是路痴吧?」或許真是如此吧。
要是老公快點接聽電話我就能問路了,但遲鈍的老公卻不怎麼貼心。所以說,他沒我跟在身邊就是不行呀。這真是個重新確認夫婦羈絆的好機會。但是也夠了吧?快點接電話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wds嗚。咿啊sdv假集屋v咕qcgbq茲wc嗯q伊vfhewd希!「抱歉,我想請教一下路該怎麼走~」我裝出虛應故事的笑容,走向馬臉鐵路警察。但我內心還在尖叫,所以完全聽不到馬警察講了些什麼。沒關係,我自己編就好。
嗯?你怎麼了~?「呃,其實是……」「抱歉~想問一下路該怎麼走~」隔壁有個死小孩插隊了。這只比我約年輕六歲的雌性動物算什麼嘛!厚臉皮又沒禮貌的豬崽子站在我前面,喘著氣對笨蛋警察問話。我看我應該抓住她的後頭髮往後扯,扯掉她五千根頭髮才對。就在我手要伸到她的後頭部那瞬間——「……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是一間旅館。」我的手在半空中暫停。她想去的地方跟我的目的地相同,所以我姑且在心中雕刻起佛像,並將臉部剝下,覆蓋在我的臉上,把手放下。「我也想去那裡耶。」順便對它開口。可惜世上該死的傢伙們與老公不同,只著眼於年輕,所以利用這隻母豬較容易得到道路指引,真是可笑極了。不懂禮貌的母豬回頭,輕浮地邀請我「咦~你也一樣嗎?那麼~我們一起去嘛~」。我在內心想替它拔掉的頭髮增加到六千根,「哎呀,太好了,一起去吧。」靠著表面功夫讓對話成立。果然,笨蛋警察被只有年輕是優點的該死母豬所誘惑,變得很親切,還服務到家地告訴我們該如何去公車站呢。所以我就說嘛,除了老公以外的人類都是糞蟲,踩死一百萬隻也只會讓人神清氣爽而已,一點也沒有罪惡感呢。我看人類死掉一半算了。
因為每當我迷路就會幫忙的老公不在身邊,既然發現能夠利用的傢伙,我立刻成功地寄生上去。如果沒有這頭小母豬,或許抵達老公旅館的時間就會變晚,能夠有效利用的我好偉大。但是這隻糞尿豬……怎麼有種我的降階版的味道啊?哎呀臭死啦。比沒有放血的豬肉還令人不愉快。算了,接下來無需聊豬的事了。還不都是因為電話一直打不通才會不小心講了起來。抵達老公的旅館時,不知他會不會驚訝呢?不,一定會樂得賣力跟我在旅館房間度過美好的夜晚吧。美好點數+3。不過就算他背叛我的期待,也只會變成我宰掉他,而點數直達一百分滿分的狀況罷了。
「啊~請等一等喔~」風騷豬拿出手機,開始撥打給某人。為什麼我就得等她呢?邊走邊撥打,邊搭公車邊講電話不是更有效率嗎?我一向深切認為,這個害我必須微笑面對這個欠缺思考的死小鬼的世界實在很無聊。而且這隻豬猩猩的電話竟然一下子就接通了。「啊,是學~長嗎?」別發出這類賣弄風騷的聲音啦,你這隻母豬是想被我戳破喉嚨嗎?我也跟著撥打電話。「您所撥的電話……」殺了你喔摔壞你喔,忿而掛上電話,重新撥號。豬猩猩則是超順利地聊了起來。竟敢不斷嘲弄我,看來你已經做好被人用花瓶敲碎腦袋瓜的準備了。唉…唉唉…可惜手邊沒有花瓶,算你倒霉,你這隻屎豬,用不著做心理準備了。由它沒有發現我已經開始不耐煩而早早結束電話看來,這個世界還是沒體認到自己應該為我與老公旋轉的本分呢。到處都是蟲子與巢穴,被噴灑殺蟲劑還苟延殘喘,怎麼不早點死了算了?
「啊~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母蟑螂變同母豬對我開口,哎呀進化了耶,我好訝異唷。「不會~沒關係啦。那麼我們走吧。」還是得做點表面工夫才行,為了老公我會把自己與本性分離,宰一宰刺一刺,混在一起做成好妻子模範。好了,快點帶我走吧。白豬依照笨蛋警察指示的路走在前頭,我把它當成帶路的侍從,以最短距離前進。在公車站等候,上車。前往旅館途中,豬努力地用人話跟我交談。哇~豬竟然能用跟我一樣的語言,讓我深受打擊,我看我應該來開發老公與我的專用語言才對。
坐在旁邊的母豬得意忘形地蠕動嘴巴,就像一隻蛞蝓。
「姊姊去旅館有什麼事嗎?」
「呼呼,你問大人這種問題嗎?」
「咦,啊~啊~……說得也是,害羞羞。」
「開玩笑的啦。我只是個單身旅行者。你剛才是打電話給男朋友嗎?」
「唔咿,男…男朋友~?不知道算不算……呃,或許算是吧~」
「哎呀哎呀,好清純的關係喔,真叫人嫉妒呢。」
「不不,雖然邀請他的是我,但那間旅館以前……啊,這是秘密。」
「別吊人胃口嘛。真是的,好好奇喔。」
「……我有點擔心,被女生邀約,男生不知道會不會反而產生警戒呢?」
「這要看你男朋友晚不晚熟了。總之好好享受一番吧。」
「享受……真是的,姊姊你就別調侃我了啦~」
以上就是我與老公的人生中,相當於大型垃圾的十句對話。
忍耐沒有意義的時間經過,我們抵達了旅館。一進入旅館,激昂的悸動讓我的世界咕嚕咕嚕地旋轉起來。受不了自動門遲鈍的開闔速度,我不小心就跑上電扶梯了。「姊姊,你走太快了~」「哎呀,我沒注意到,真抱歉。」要是配合你的速度,我老公早就因寂寞而死了你知不知道啊,這死豬崽子,乖乖被大卸八塊賣到商店去吧。
來到櫃檯那層,小豬女拿出手機呼叫樓上的雄性動物。這間旅館沒有卡片鑰匙就無法搭乘電梯。只是些蟲子而已,還真是徹底地疑神疑鬼啊。沒辦法,我判斷等候雄性動物下來才是理想手段。唉,如呆老公肯趕快接電話來迎接我,我就用不著在這裡繃緊血管,而能受到公主待過了。老公你活在哪裡呢?就算身陷絕命危機也無妨。但要是你不把我當一回事,我就會把你喀滋喀啦(將擰死美化過的詞)喔。總之啊,老公你就邊擔心得要死,邊等候我的光臨吧♪
看到在櫃檯前,豬的前腳因緊張而變得有些僵硬就覺得很可笑。不久,一個男生小跑步地從電梯出來了。
「啊,學~長~」母蟑螂的呼叫不是有點大舌頭,而是根本沒思想。在她的聲音引導下,那隻牛男露出滿臉抹大便般的笑臉回頭。
這個容貌不及老公一根小指指甲、集合零碎缺點硬說是優點的寒酸男,以周末夜狂熱(Saturday Night fever)的姿勢僵住了。怎麼不早點死了算了?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3點30分
說母女太勉強,說是姊妹倒還說得過去。
但是來旅館還帶著家人一起又是怎麼一回事?那一瞬間宇宙的法則差點混亂了喔(註:出自電玩遊戲《FINALFANTASYⅤ》最終頭目發動特殊攻擊前的訊息)。
綠帽子男與國中女生的情侶從靜止的我旁邊穿過。
學妹的容貌柔和而可親,隔壁的大姊姊則是個超級大美人,她美麗得超乎必要程度,五官有點太勻稱了。雖然這些話在平常時算是最頂級的誇獎用語,但這位美人卻給人一種不自然感。雖然若問我為什麼這麼覺得,我說不出明確理由。
抓下我僵在打招呼姿勢的手肘,「學長,你怎麼了?」學妹從近距離探視我的臉,我變得跟被虎爪伸進籠子裡而驚懼不已的斑馬一樣,嚇得向後飛跳。但是因為被學妹抓住了手肘,結果兩人一起移動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在櫃檯大廳中心跳舞。「哇啊……」陷入自己與向前趴倒的學妹手連在一起的錯覺,不由得想抱住她的肩膀。
「你怎麼了?」但學妹似乎沒察覺,只對我的奇妙舉動感到不可思議而已。「啊,沒事,手肘……」「嗯?哎呀,真抱歉。」學妹放開手,以不合性格的作態語氣對我低頭道歉。
呃,沒人期望她放手呢。我心中的手仍空虛地緊握住依戀。學妹則是一溜煙地退後兩步,與我保持單手抓不到的距離。
「啊,對了,姊嬸要住宿,所以要在櫃檯登記嗎?」
學妹回頭對背後的大姊姊說話。從學妹的聲音與態度看來,那位女性應該不是她的親姊姊。心中頓時湧現一股溫暖的安心感,不再冒出冷汗,甚至產生能揣測她們兩人關係的餘裕。人的緣分追尋起來總是很有趣的呢。
我們往往會在意外的地方跟不認
識的人相識,進而產生聯繫。只不過這間旅館應該不至於有我直接認識的人吧?若有……也只能苦笑了。
這個大姊仍然面帶微笑。但與其說是笑,解釋為「固定在臉上的笑臉」會比較恰當吧。也像是類似懶得使用其他感情來對話。或許是我多慮,但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她很奇怪。
由於大學的朋友都是些怪人,公寓裡很「那個」的女性鄰居也很豐富,所以在交友關係上,我承認我的警戒心比一般人更強。唔……算了,反正是個美女嘛。這位美女對學妹說:
「那是騙你的。我其實是為了工作才來的喔。」
說完,她踏著喀喀作響的腳步聲走到我與學妹身邊。嬌艷的嘴唇微張,柔和的笑臉與勻稱美麗的容貌就像裝飾於旅館的繪畫一般。
明明學妹就在我身邊,那一瞬間我的視線卻被吸引,感到一陣暈眩。
「工作?」學妹訝異地張大了眼,眼神閃爍。
「其實我是……總之我們先搭電梯吧。」
大姊姊指著電梯,並對我微笑。她的話語表面上聽起來似乎充滿了友善,卻隱約含有一種強制力,像是她迫不及待想上樓而在催促我。我遲疑了一會兒,不知該不該讓她跟上樓,但既然她是跟學妹一起來的,沒必要因小小的疑惑拒絕她,反而延後了達成真正目的的時間。於是我點點頭對她說:「走吧。」大姊姊對我的同意一點反應也沒有,隨即又喀喀作響地邁步。雖然態度很溫和,從剛才起腳步聲聽起來都很苛刻。或許是在這些小地方上讓人有種不協調感。
「學長,很抱歉今天晚到了。」
重新提起包包的學妹走在我身邊,又對我低頭致歉。她……很在意遲到一個小時的事嗎?學妹的情緒一向很和緩,不管是露出喜怒哀樂哪種情緒,都像是筷子夾起的麻糌一般,平緩而缺乏起伏,難以看出整體面貌。
「我完全不在意啦。而且多虧了你,我也解決了口渴的問題。」
糟了,原本被大姊姊這個不確定因素轉移注意力而忘記的緊張感,在與學妹並肩行走的瞬間又重新復活了。想表現出生龍活虎……更正,活潑的印象,我不停甩動右肩,卻因脫口而出的話莫名其妙,反而造成反效果。
「咦?學長被暴徒把噴霧器塞進嘴裡灌水嗎?」
「那種人如果算是暴徒,應該也是會對自己頭腦施加暴力的人。」
「唔唔……啊,所以說如果有這種人的話,這類事態就有可能發生囉?」
學妹打死也不想把原本論點的旗子從地面拔起。但話說問來,她又是怎麼會想到這種可能性呢?這個世間可沒有柔軟到只要合乎道理就什麼事情都會發生喔。況且,就是為了防止這種危險的人出現,才會讓卡片鑰匙兼任電梯服務員啊。
「總之,你真的不用在意遲到的事。反正又不是你害的,而是電車害的吧?」
「對啊。聽說是因為電車快進站時,實行起把人壓扁的壓路機作戰計劃。」說完之後,她搗住自己的嘴巴,低下頭,似乎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後悔。
「沒事吧?」
「嗯,沒事。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學妹停下腳步,深呼吸,像在做收音機體操似地把雙手舉高后放下。因為她突然做起這個動作,周圍的視線全集中在她身上,連身旁的我也有點不好意思。
大姊姊在電梯前用溫和但催促的語氣呼喚我們:「電梯已經來了喔。」不知為何學妹回答:
「好,現在馬上去~」後,做第三次蛙式般的深呼吸,露出雪白牙齒對我微笑。
「明明死了人,這麼說或許很輕率……」
緊接著陳違陰沉事實的開場白,學妹開朗地說:
「但因為搭乘的電車誤點才會碰上那位姊姊,我覺得人生真的很有趣呢。」
「對啊。」我同意她的看法。我也喜歡這種類似命運般的展開。
「如果不用這樣積極看待人的死亡,總有一天會活得生不如死,不覺得很恐怖嗎?」
「嗯~……」因為大姊姊在催促了,我邊走邊煩惱怎麼回答。我也能用這種方式看待大學同學的死亡嗎?雖然還住在家裡的時候,上小學必經之路上有戶人家養的狗某一天死了,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我覺得很空虛。
「老實說,我不是很明白。」
「這樣啊~」
她點點頭,似乎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加快腳步走向電梯。
大姊姊早已在等候。「好慢啊。」臉上的微笑雖然沒有變化,言詞卻顯得十分尖銳。但覺得比起微笑,帶刺的言語更適合她,這是因為我的感受性也很扭曲的緣故嗎?
插入卡片,我問站在電梯角落的大姊姊。
「這位大姊,請問你想到幾樓呢?」
「我?嗯~……」大姊姊轉頭,視線繞巡電梯內一圈。
「總之先跟你們一樣到十七樓好了。」
房間所在的樓層被說中,我感到有點訝異。「唔咦?」學妹也表示驚訝。大姊姊「唔呼呼」地笑了一下,指著卡片說:「我只是看到號碼而已啊。」
「啊,原來如此。」我抽出卡片,按了「17」。
「其實我是個偵探唷,所以觀察能力還不錯。」
「咦?」
我與學妹之中大概有人訝異地發愣吧。雖然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但這個表面上是個美麗大姊姊的女性點了點頭回應。
「這次我受到外遇調查的委託,所以才會來旅館啊。」
聽到的瞬間,我立刻覺得可疑,總覺得她是為了其他事情而來。
「哇~」但是表面上還是裝出驚訝表情。把卡片收回口袋的途中,手又卡到某種東西。一瞬覺得奇怪,後來想起是香菸盒。
電梯開始移動,大姊姊改變位置。滑行般地從學妹身邊走到我身邊。她把光滑的牆壁當作鏡子,想用手指摘起脫落的睫毛。
「姊姊既然是偵探,那麼曾經解決過殺人事件嗎?」
學妹問倒映在鏡子裡的大姊姊。「我不是這麼帥氣的偵探啦。只是個小跟班。」大姊姊苦笑否定。學妹又說:「原來是這樣啊2嗯……難道沒有看起來像個小孩子,頭腦也是小孩子,剛能幹淨俐落解決事件的人嗎?」「別說傻話了。」
大姊姊像是恢復本性,一臉受不了地吐嘈。我也是這麼想。
或許是太過熱衷於摘起睫毛,大姊姊手中的手機掉落,滾到了我的腳邊。我立刻想撿起而蹲下,但大姊姊也恰巧蹲了上來,她的額頭瞬間來到我的眼前。在我發現這件事情的同時,我的鼻子也被撞扁了。
似乎撞在一起了——痛覺發生之後,才總算理解事態。大姊姊也摸摸額頭,「痛痛痛……」淺顯易懂地呻吟。學妹衝到我身邊,使原本便不穩固的地板輕微晃動起來。「學長你沒事吧?」在她關心我的情況時,電梯也抵達了十七樓。
我摸著鼻子,大姊姊摸著額頭,「對不起。」彼此互相道歉。「嘿咻。」兩人抓著學妹的手,藉助她的力量起身。接著彎著腰快步走出電梯後,「對不起。」又互相道歉一番。
學妹像在觀賞一場有趣的表演,把嘴噘得像貓一般。
「兩位再見。」大姊姊道歉完,身體轉往反方向的走廊。「要是一直跟著你們,就太不識趣囉。」對我露出狡黠的笑容。
「啊哈啥哈……」我除了傻笑以外,似乎也沒有別的反應好做了。
大姊姊離開後,只剩下我與學妹兩人獨處。獨處……一意識到這件事,手上的血管收縮,胃又開始打籃球,胃液噗通噗通。救救我啊,安西教練。
「嘻嘻,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耶。」
學妹眼睛眯成一條線,彷佛對人做了不合年齡的幼稚惡作劇般,露出害羞笑容。
我也忘了鼻子撞扁的痛楚,「不不,這很正常啦」原本是打算用日語回答,卻變成「噗噗,遮恆徵腸啦」,聽起來就像在模仿外國人說話,真是糗到令人吐血。
「喔~剛才的發音算是全球化的影響嗎?」學妹似乎頗為佩服,結果也算OK啦。
「好走吧。」用把句子化成一個謝般的發音指著前方,朝房間邁進。
每當眼睛角落捕捉到學妹的發稍因走路而飄動的樣子,動脈就好像快硬化了。待會兒進入房間,呃,雖然不是馬上。但最後……應該會跟她統合在一起吧?嗯。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她會突然約我來這裡呢?這點頗令人在意。
「你從剛才起就一直東張西望呢。」
改用不同語氣播報她的動態。學妹大概也很緊張吧。
「有上年沒來旅館了,覺得很稀奇。」
「啊,原來如此。」不知道順便宣告「我可是第一次跟女孩子上旅館喔~」好不好?
但是就常識而言,這種時候應該由
年長者引導才對吧?話雖如此……
我畢竟不是個會說謊的人啊,雖然也很少說真話。
「對了~學長。」
「嗯…嗯?」光是回答就差點嗆到。緊張同學,你對我的身體負擔太大了吧?
「學長跟家人處得不錯,對吧?」
「咦?嗯~算普普通通?應該還算不錯吧。」
「如果學長遭到危機或病危時,家人會立刻趕來身邊嗎?」
「現在住的地方交通太不方便了,或許在趕來時就已經全部結束了吧。」
「啊哈哈。」
「啊哈哈哈~」
這是什麼充滿草莓色的對話?平常覺得很刺耳,一旦成為當事人,聽來卻像福音。
「晚餐要吃什麼好呢~?」
「完全交給你決定。儘量別選太刺激的東西就好。」
「咦?學長不喜歡吃辣嗎?可是你在學校餐廳大口大口吃乾燒蝦仁的情景一一浮現在我的記憶里耶。」
「以前的事我早就忘記了。」這句是卓別林的台詞嗎?
不管怎樣,今天因為咬到太多次舌頭,吃辣保證會刺激到傷口。
走廊上沒碰到其他人,抵達房間門口。「學長訂的房間是哪間啊?」「呃,這間。」「這裡禁菸嗎?」「嗯嗯。」頭腦還沒理解學妹的意思就先點起頭來。手伸進口袋摸索。
「……咧?咧咧?」「咧咧咧的?」「咧~」(註:出自赤塚不二夫的漫畫《天才バカボン》的角色「咧咧咧叔叔」的口預禪「你要出門嗎~咧咧咧的咧~」)總之先配合學妹搞笑,接著感到困擾。
找不到卡片鑰匙。把手深深插入口袋摸索,拿出香菸盒,又往更深處搜尋,但那張長方形的群青色卡片似乎由我身上消失了。或許是掉了吧,我回到走廊上尋找。
「學長?」「卡片鑰匙不見了。」「唔耶~」學妹也到我旁邊左顧右盼。姑且不論是否很認真,但她似乎願意一起幫忙找找看。
但是我卻不能如此悠閒,我和她不同,可是超認真的。焦躁感令頭腦兩側熱得快燒焦了。總覺得浪費愈多時間,許多事物就會愈遠離我而去。
我仔細張望走廊的每個角落。雖然期待那隻白貓會幫忙撿給我,但它好像已經不在自動販賣機下面了。
「剛才沒用過販賣機唷。」
學妹對著膝蓋跪在地上,把手伸進販賣機底下摸索的我說。
「呃,我知道啦……只是姑且找一下。」
當然,我所期待的事物部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為何在底下找到手機。還附帶了一個巨大的白貓吊飾。七、八個貓鑰匙圈掛在一起,像是個大家庭。「咦咦?學長有兩支手機嗎?」「不,這不是我的。」電話表面布滿了淺淺的貓爪痕,也許是那隻貓的主人的所有物。
但現在這件事情一點也不重要。結果我們又回到了電梯前面。
「找不到耶。」學妹把手遮在眼睛上方,環顧周圍說。
「唔,嗯。」想不出接下來該採取什麼行動,只能待在原地發愣。此時就該回顧一下剛才的行動。搭乘電梯前卡片還在我身上——廢話,沒有卡片鑰匙沒辦法搭電梯嘛。我記得把卡片插入電梯裡,也記得之後有將卡片放回口袋。
接下來,呃……鼻子被撞扁……「啊。」
那個大姊……更正,是美麗的大姊姊……不不,該更正的不是這裡。剛才跟那個女人在電梯中相撞時,搞不好……
不是那時被偷了,就是掉在電梯裡,總之應該是其中之一。
學妹的表情仍然很輕鬆,「該怎麼辦呢?」悠閒地把手盤在胸前說。呃,該走向剛才那個大姊姊的方向嗎?不,但是又不見得是她偷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是故意要偷,就表示她是跟犯罪有關的危險人物。
把學妹帶到這種人身邊太危險了,能迴避的危險就該迴避。
咦?有個身穿藍色西裝的俊美男子從走廓通過電梯,有點像剛才用三三七拍了敲房門的服務生。雖然服裝不同,但應該是同一個人吧。也許是下班了?算了,這倒是剛好。
「對不起。」
「什麼事?」
藍西裝大哥被我呼叫,停下腳步,聲音溫和地親切回答。
他邊撫弄著脖子上領帶的結,走向我們。
「你是這家旅館的服務生對吧?剛才好像看到你送客房服務過來。」
「……嗯。是啊。請問有事嗎?」
彷佛溫柔包容小孩子任性的大人,男子對我們展露微笑。
「我們把卡片鑰匙弄丟了……呃,總之變得如此了。這種情形該……」
「向櫃檯說明你的房間號碼,就會補發給你新的卡片鑰匙喔。」
「噢,原來如此……」看到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服務生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
「對了,沒有卡片鑰匙沒辦法使用電梯嘛。需要我送你們到櫃檯嗎?」
「麻煩你了。」不知為何,身旁的學妹代替我發言。「好的。」服務生不動聲色,以笑臉回應她。他的笑臉給人一種和暖的感覺,真擔心學妹會迷上他。
「但是今後請你要好好保管卡片鑰匙喔。」
服務生溫柔地告誡我,令我感到不自在。該老實說是被偷的嗎?但是若因而讓事情愈鬧愈大的話,與學妹的時間就會減少,我將兩者放到天秤上衡量。
……得出的結論是:在此該省略細節,當成是自己不小心就好。
「啊,這個是我撿到的東西。」
順便把自動販賣機底下撿到的手機交給他。「手機嗎?」服務生喃喃自語,看完整體構造後「好的。」收下。
「那麼,就交由我處理吧。手機是現代人不可或缺的物品,說不定物主已經向櫃檯告知遺失了呢。」
「說不定喔。」又是學妹接話。學妹跟這個服務生在容貌與氣氛上很相似,都是一副和善好親近的模樣,也許很合得來吧。雖然說,真的合得來的話我會覺得有些困擾。
三人在有點親近又不算親近的氣氛中等候電梯到達。該說什麼話好?我看了學妹一眼,她卻在看天花板上的喇叭,於是我也跟著專心傾聽正在播放的曲子。
服務生則是甩動手中的手機消磨時間。
就在電梯即將到達的剎那——
看見一對年紀相差甚多的男女從走廊轉角出現的瞬間——
我聽見了一聲無法瞬時判斷由誰發出、幾近慘叫的怪聲。
有如由藏在背後的錄音機發出的、與平時截然不同的聲音。
「唔嘎!臭老頭!」
「咦?」
聽到學妹對帶著女子的大叔大叫,我嚇了一大跳。大叔當場愣住,而我與大叔身邊的女子則是頭部與眼珠子不斷左右張望。藍色西裝的大哥不知為何輕輕地笑了。
他的舉動就像是漫畫中完美地完成工作,總是從容不迫的管家。但現在並不是該稱讚他充滿專業精神的時候。配合眼睛的高速轉動:心臟的悸動也開始加速。
「夏實……你…你…竟然帶男人…上旅館……!咦?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由大叔叫出學妹名字看來,學妹口中的「臭老頭」是指爸爸的可能性又提高了。繼姊姊之後,現在換爸爸登場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自己還不是帶女人上旅館,可真受歡迎啊。你這臭老頭!」
受到學妹尖銳的話語痛罵,大叔顯得很狼狽。「啊,不是,你可知這位小姐是……」大叔的語氣與手勢,彷佛接下來要說「何等人物嗎!」女子卻一副呆滯模樣,被動地觀察事態演變。只有眼球莫名地亮度全開,總覺得有點可笑。
與正前方的電梯打開同時,「嘖!」學妹用力扯著我的手,轉過身去。不顧電梯已經到達,朝著與我房間反方向的走廊奔跑,準備讓自己由父親的視野中消失。
我也被與忙亂轉動的視野同樣混亂的事態所吞沒,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是在冥冥之中,我理解了一件事。
看來命運千方百計都打算把我的人生變成普遍級。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3點30分
男女即使在旅館裡共處一室,也不見得會發生限制級的事情。
反而是進入老頭級腰部與腳部感到酸軟無力。
「原來我已經不再是叔叔,而成了個大叔啦。」
「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女子老實地評論起伸長了腿,有如失敗了的荷包蛋的蛋黃一般潰散在地板的我。幾分鐘前,女子的五官還扭成一團擠在中間,有如擤完鼻涕的面紙一般,現在包括眼球,已經恢復到深夜的狀態,只有眼睛閃亮亮地開起了酒店(自創的形容詞)。
依照有點傲慢的女孩子指示
的方向拚命邁進的結果,我成功回到古怪女子的房間。現在我背靠床邊,全身癱軟無力,力氣完全用盡了。
當我走完全程的瞬間,在虛擬的歡呼聲包圍下,我確信自己已經超越了馬戲團。想起以前為了服務家人,帶一家子去附近的購物中心看外國馬戲團表演走鋼索的情景。當年我強烈地否定這種走在細小道路上的人生,認為對我而言不可能辦到;但現在的我卻已經歷過遠超乎走鋼絲,有如把生命以每分鐘一次的速率更新般的濃密時間。人生會發生什麼事情,真的任誰也小知道。成年之後,剛開始上班時我曾想像我會過著沒什麼起伏、多半會留下老妻先走一步的年老生活;但現在,我真的還有機會過這種生活嗎?明明跟大叔最相配的連假是坐在按摩椅上震動啊。
「本來想說『我老了……』,但就算年輕時要我幹這種事,也只會兩腳抖個不停,說不定還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呢。」
聽我迤說沿壁走的感想,女子撥弄瀏海,隨口回答:「或許吧。」女子既不慌忙也不吵鬧地讓我進入房間,與我保持距離坐在地板上。
她也同樣顯得疲憊不堪,像是一顆被摔爛在牆壁上的橘子。
「啊,對了,有件事我一直覺得納悶……」
「什麼事?」
為了表現出友好的一面,並暗示「別去報警」的我率先開口。也可能是好不容易逃離恐怖,緊張感退去,情緒變得有點激昂的影響。
「就是說~在我年輕時,我當然喜歡年輕女人。這很正常。但我一直在想,等我年紀大了的話又會如何呢?當我成了老年人,是否會變得喜歡老女人呢?」
「喔……那結果呢?」
「結果啊,我還是覺得年輕女人比較好。」
「那是當然。」
長年的疑惑壽終正寢了。只不過講到一半連自己也開始錯亂,我究竟在講什麼呀?
而且,這聽起來彷佛是在兜圈子對女子說「我對你有意思」嘛。由這方面看來,我承認自己的行為並不是很恰當。
但是女子也有錯。這傢伙毫不打算延續話題。應該說,她想結束話題。她死氣沉沉的態度,與每當受人注視就立刻萎縮起來的,蘊含著絢爛光芒的眼瞳,總是讓我不由得噤聲。
就類似試圖和生長於封閉鄉下村落的小孩接觸,卻只換得沉默,令人很不自在。
「啊,我想問個怪問題。」為了打破沉默,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話。
「嗯?」
「這只是舉例。」我注視著女子的眼睛。「你能接受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的屍體被別人胡亂對待嗎?」
雖然女子對我的怪問題有點摸不著頭腦,但表情變得有些嚴肅,認真地回答:
「應該無法接受吧。但就算是很憤愾,我大概也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難道不會想要對利用屍體的傢伙復仇嗎?」
「不會。」女子斬釘截鐵地回答,貼在地板上的腳指蠢動個不停。
「喔……」或許一般人都這麼想吧。差點脫口說出「我也是」,硬吞了回去。
這麼說來……我裝出「環顧房間四周,順便扭扭脖子,讓關節喀啦作響~」的樣子,小心不被發覺地偷偷確認桌上。那張白紙還在,儼然沒打算藏起來。
……不,由這名女子的性格猜來,也許只是忘記收起來罷了。在短短不到三十分鐘的交流之中,我已充分理解她的個性絕非無此可能。
不知該算不小心還是不在乎,包含她自己,這名女子對任何事情都不怎麼關心。
哪像我那個跟我大吵一架後搬到外面一個人住的女兒,她的房間彷佛被放了一把火般,所有私人物品全部消失了。在防範被家人看見隱私的部分上實行得很徹底。我的女兒夏實從以前就是個性激烈的女孩子,頂多只有在討零用錢時才會撒嬌。這點與她媽媽很像。
我曾經暗自擔心握著拳頭、得意洋洋宣稱「沒有暴力不能解決的事情!」的女兒的未來……但是話說回來,她的確是靠暴力把我揍倒才得以離家出走。身為父親,或許該稱讚她貫徹始終是嗎?能如此毫不留情地踹父親的女兒也很珍貴呢。雖然她的教育可說是失敗了。
回歸證題。
比起女兒,現在這名受我打擾的小姐才是問題。不,比起她,「1701」號房的入侵者與仍沉睡在房間的「物品」更需要擔心。但我變得麻痹了,緊張不起來。現在的我沉醉於生還的喜悅中,對此也有所自覺。但我依然妄自尊大,心中充斥解放感,樂觀認為狀況會徹底迎合自己,可說是最糟的放鬆狀態。如果繼續沉醉在這種情緒里,事態多半會變得無可挽回。
即便了解這點,卻依然無法違抗,這就是這種「成就感」的恐怖之處。
算了,總有解決之道嘛~啊哈哈!表面上像在說笑,但內心卻沒來由地深信這點。
真糟糕啊……真的。
算了。我又看一眼桌上的「違書」,發出嘆息。
我不知道這個企圖自殺的女子打算何時實行,現在的我不願對此視若無睹。我並不是想拯救她,而是為了讓自己獲得滿足。
名為「偽善」的袋子渴求著自我滿足,躲在內心角落揮舞著透明的手臂。叫我去抓住她。叫我不該佯裝不知情而任由她自殺,而是該試圖說服她。畢竟都阻止過她一次了。
叫我緊握善意的花朵,即使被荊棘刺穿手指也不怕。
……但其實這些主張,大半都只是掩飾害羞罷了。
不,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但活到這把年紀若親眼見到,眼睛還是會害羞得爛掉吧。
見到自己做出一心一意想將兒子的話語傳達給別人、活像是個傻爸爸的行為時。
「你願意聽我這個老頭子的人生體驗嗎?」
聽到這個開場白,女子抬起下巴,眼睛一晃動,綻放漫射般的光芒。
「我沒打算講很長的故事。」
「沒關係,只要不期待我的感想。」
「才不會期待咧。反正你寫作文都是用『~我也覺得如此』當作結語吧?」
「為什麼你會……」
女子話沒說完,轉頭遠望牆壁之外。或許沉浸在回顧里了。
「咳咳。」用三流演員的演技咳嗽一番,心中想起兩個孩子的瞼。
那是他們五歲左右的模樣吧。在輪廓逐漸滲透入心裡後,我開口:
「我家有兩個孩子。男孩子與女孩子各一個。」
「我們家是三姊弟。」
「這樣。你是老么嗎?」「不,是老二。」「你是姊姊喔?」「幹嘛那麼驚訝?」
因為她的態度太沒用又太沒責任感了,忍不住就……
當然這些話我沒有說出口,假咳了幾下,又接著繼續說下去:
「我那個兒子啊……大約半年前死了。是病死的。我都還沒幫他出完學費,他就比父母先死了,這樣真的對嗎?」
「……………………………………」
「……啊,不,這件事跟你無關,抱歉。」
不看場合吐苦水成了這半年來的煩惱。頭一個月里,公司的部下或同事還很感同身受地聽我發泄,不過最近明顯做出了厭煩的表情。但我依然像是壞掉的機器,自動自發地、半強迫地到處找人傾訴喪子之痛。
上了年紀後,總是不禁重彈老調。以前對上司的這種壞習慣感到厭煩,沒想到如今換自己成了這種人,真滑稽。
「真要說的話,所有事情都跟我沒關係吧?」
「說得也是,你說的沒錯。」
由於女子的主張完全正確,我變得啞口無言。女子抱膝坐著,像是用前腳撫觸臉頰的貓,用手指甲擦臉。
「啊,但是你如果想要繼續下去,我也覺得沒有關係。」
這女人說話方式果然很奇妙。這傢伙如果是年輕人代表,社會會崩壞吧。
「好,那我就繼續說了。」
「嗯。」
「然後啊,兒子在家裡療養時,他曾說過一句話:『就算一個禮拜後肯定會死,人在這個禮拜當中也還是得過活。』」
基本上,生物對於活著總是有不少依戀呢——兒子微笑地說。實際上如同他的話,兒子壽終正寢,也沒讓家人擔心過他是否會自殺。雖然他曾有一次偷偷從病床上離開,回來時左手上留上一個大型割傷,造成全家大震撼。他滿足地說:「我去找人。」表情就像是逐漸失去痛楚般安詳。回想到此,淚腺又像條蚯蚓般逐漸扭動起來,於是我停止回想。
自己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想哭——現在也不是思考這個過程的時候。
女子說「然後呢?」她看著我的眼睛,等我繼續說下去。我回看女子,產生一種去看牙醫時,躺在那裡被強光燎照射的錯覺。
那個
等候治療的時間又是另一種討厭的東西了,藥臭味很重……啊,這件事無關。
「呃,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句很讓人感動的話嗎?」
「喔……」
沒什麼反應。原本我期待著言語的魄力能讓她深受感動而放棄自殺呢。
「就是這樣。」結束講古,漂亮地收尾。
「……結束了?」
「對。」
「難道說,你是在炫耀自己有個好兒子?」
「嗯。」
女子用失去活力的表情肌肉做出平板表情,視線透露出「這個大叔到底是怎樣」的訊息,對於可疑人物更露骨地不信任了。
我不是早說,我要提一提我的人生體驗而已嗎?我又沒打算說什麼人生大道理。
女子歪歪頭,眼睛眯了起來,一副想睡的模樣。或許是體會了我的用意吧。我自知臨時提這件事很唐突。但是對方畢竟是個打算自殺的人。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我想趁她還活著時先把這句話傳達給她。
「原來如此。」
懶得計算她晚了幾拍了。女子的反應簡直就像內建延遲效果。這傢伙的祖先中八成有大象或是恐龍吧。不過長期在悲傷中度日,也可能因此反應變得遲鈍。
很想多嘴說她並不適合自殺,但話到嘴邊,還是硬吞回去了。
萬一她反問「那麼我又適合做什麼?」,我也不知該回答什麼,反而造成女子絕望地「唉,活著也沒價值,還是只有自殺了。夫萊因屋(flyingwoman)~慢~」這種局面的話,我還得在家門前建一座小小墳墓祭拜才行……嗎?看來我真的一點編故事的才能也沒有。
「……唉唉。」現在的我根本沒有餘力照顧偶遇的陌生人。
但我終究還是無法對企圖自殺者坐視不管。
我不打算堅決主張「生命誠可貴」。
我只是不想成為一個會對人說「你想死就去死吧」的人罷了。
死不該算是一種個人自由,這就是我的信念。
即使這是因兒子之死而培養出的,自以為是的價值觀,至少現在我希望自己能堅持這是正確的,直到我傷口癒合為止,生命結束為止。
「為什麼會死掉了呢?」
女子把臉埋進抱在胸口的膝蓋上,聲音含糊地發問。
我一瞬間無法確定她在指誰,貫徹沉默態度面對。
「我是說窗男(madao)先生的兒子呀。」
我的稱呼從可疑人物升級了。但發音聽起來跟姦夫很像,印象不是很好。這時我才發覺彼此尚未做過自我介紹。
不過,我不知道女子的名字,卻知道她想自殺;相反地,女子則認知到我是個沿著窗緣移動的可疑人物。
我們彼此所得到的對方訊息也太偏頗了吧?我不由得不合乎話題氣氛地笑了。
「怎麼了?我的話有那麼幽默嗎?」
「沒事。我兒子的死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不,不是這個。我是指,為什麼會得病而死?」
這個疑問我實在回答不了。被問如此莫名的問題,反倒生不起氣來,而是苦笑。
「為什麼嗎?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啊~……所以說果然你也不知道嗎?」
「較普遍的回答應該是……運氣不好吧?除此之外也沒別的答案了。」
雖說真正運氣不好的該算家人還是死者本人,這實在難以定義哪。
「連氣不好就得死嗎?」
女子的眼珠與言語化為交纏在一起的絲線,陷入我的肌膚里。
既然會追求自殺,由女子主觀看來,應該是很不幸吧?
既然感覺不幸,當然不可能運氣好吧。
也就是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不,我懂。
「你的論點失焦了。」
「……真的是這樣嗎?」
女子進行小小反抗。若跟我女兒混合在一起,或許會成為恰到好處的性格。
雖然也可能變成完全沒有特色,外號是「地平線」的女孩。
「那個……」
「嗯?」
原本想說出的話,或許是因為不合乎氣氛吧,女了嘴巴一張一闔,沒有發出聲音。她搔搔脖子,「啊~」重新開口。
「我去買果汁。」
「又要買?」
「聽說水分占了人的八成。」
「我知道。」
「所以說得經常咕嚕咕嚕,嘩啦嘩啦……等等的吧~」
咕嚕咕嚕是用杯子喝水的動作,嘩啦嘩啦則……「這個動作最好別在別人面前做出來。絕對沒騙你。」「我想也是。」哇,很難得地女子貌似覺得不好意思,蒼白的肌膚染上朱紅色。至於她做了什麼動作,我被她盡情使用全身來表現所感動,所以請容我保密。
「那麼,改用嘔吐來表現嘩啦嘩啦的話~」女子模仿用拳頭揍胸口的動作辯解。
「這個也有點問題吧?」
「真的嗎?」
「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我向站起身的女子提出同行請求。
我開始懷念起在寬廣陸地行走的感覺了。很思念。況且能到自動販賣機附近,也可以順便觀察「1701」號房前的狀況。我想應該沒人在,但還是有點在意。
同時,也因為我推測不出事態今後將如何發展,需要更進一步的訊息。
「是沒關係啦……但是……」
女人低著頭,表現很難開口的模樣。在地板上畫著圈圈。
「有什麼問題嗎?該不會是……啊,怕被人傳說是外遇情侶,會覺得很丟臉?……之類的面子問題?」
「不,我只是在想,你身上有沒有帶錢而已。」
「原來我在你心中可憐到這種地步啊……」
可憐歸可憐,但並不是那方面啊……希望如此。不過在「1701」號房連續出包,現在也的確一貧如洗。為什麼會陷入這種赤貧境界呢?
雖然我很煩惱,但誰都別告訴我答案。過去就是自己回顧、思索才有趣啊。
於是我們兩人一起離開房間,我這次總算成功地由走廊這邊離開旅館房間了。
這是平常人在一生當中絕對體驗不到的特殊解放感吧,我在滿足感中眉開眼笑。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想自殺,這個女子也真大膽,竟然敢跟我這個尚未擺脫可疑身分的人走在一起呢。
我對於女子因欠缺思慮而來的膽量驚嘆不已。事情或許真的別想太多比較好。逐漸產生「根本用不著經常回想過程嘛!」的放棄心情。
在走廊上拖著右腳走路的女子對我說:
「你女兒還活著嗎?」
「嗯,超有精神喔。甚至能把我揍倒送醫院呢。」
看,剛好就在那裡……「……………………………………」
……………………………………對方眼睛與我相對,也僵住了。
這表示,看來已經不可能用相似的人這說法來瞞混過關。
世界暫時停止,接著只有女兒以快轉的方式加速起來。
「唔嘎!臭老頭!」
半年沒見面的女兒夏實,跟年輕男人相依偎地站在電梯前。
男人一臉呆相,但我恐怕也變成了跟他像是照鏡子一般的愚蠢表情吧。
……救救我啊,孩子的媽!賜給我勇氣與智慧與女兒不討厭的身上氣味吧!
「夏實……你…你…竟然帶男人…上旅館……!咦?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連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話中的重點在哪裡。真沒想到這種我老是在公司里斥責的,缺乏焦點的說話方式會由我自己口中說出,可見真的很狼狽吧。
夏實臉上帶著最後把我在玄關揍倒時的憤怒表情吼叫。彷佛連空氣也畏懼地震動、退縮起來。她的話語所經之路被鋪上了紅地毯,列隊歡迎。
「你自己還不是帶女人上旅館,可真受歡迎啊。你這臭老頭!」
嘴巴不乾淨在這半年不到的光陰似乎都沒有矯正過來。幾個瞬間我差點放心了。
「啊,不是,你可知這位小姐是……」語尾變得像微服出巡的大臣在介紹公主一樣,就連手勢也是手心向上,彷佛在讚頌一般。至於公主本人,則是有如在砧板上等著被料理的沙丁魚,呆呆地望著事態發展。
彷佛連主張「跟我沒關係」也嫌麻煩,可說怠惰到極點。
「嘖!」夏實大大地咂嘴一聲,扯著隔壁男子的手。而後轉過身,從反方向的走廊消失了。與她年紀小時,稍被責罵就反抗哭泣,關在房間不出來的逃避方式如出一轍。
現
場剩下一名金髮男子,臉上帶著如同剛剛監賞完一出上流戲劇,準備由劇院踏上歸途般的清爽表情聳著肩。
與夏實的離開幾乎同時抵達的電梯裡,戴著偵探帽子的男人與穿紅鞋的女孩子睜大眼睛,訝異地看著突然由眼前跑開的年輕男女。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在出大太陽、適合曬衣服的好天氣里出門散步,卻碰上颱風與從山上下來出差的山賊,全身的衣服代替錢包被洗劫一空。原本如海藻般悠哉搖晃的高昂興致全被連根奪走,徒留混亂在心靈表面授粉。
現場唯一付諸行動的女子啪噠啪噠地走向自動販賣機,同時小聲地說:
「你似乎很困擾呢。」
這是一段充分表達了以她而言,算盡全力關心我的立場的好句子。
我也好想學習如此缺乏責任感的態度啊。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3點50分
接續上回,好好地享用幼女一番……之類的事情想辦也辦不到。
「不是要找貓嗎?」
吃完蛋糕的Touki不讓我繼續沉浸在餘韻里,驅策我去工作。
「沒錯沒錯。」坐在隔壁的男人還乘興起鬨,真令人不愉快。算了,外遇調查晚點再說。貓兒現在說不定孤零零地覺得很寂寞。至於貓的心靈是否如此複雜,我不予肯定和否定。
我對隔壁獨占美少女的母親,或雙手包著玩弄手機的女孩子的母親羨慕得不得了,心中默念「恨死了,可惡!」依依不捨地離開座位。
至於那對紅線情侶,這次則是由少年端著杯子,讓高中的老女人用吸管喝飲料。老女人閉上眼睛,安靜地享受。雖然老人這樣很難看,但我還是想對不覺得丟臉的他們讚賞一番。
我拿起明細與手提箱,跟Touki一起去櫃檯結帳。「我先走了。」離開座位時,基於起碼的禮貌對工作委託人橘川英次打聲招呼。「嗯。」他隨便揮揮手敷衍我。
跟有一把歲數(看上去約二十來歲後半)的女服務生結帳完,從咖啡廳經由旅館櫃檯曲的通路離開。正面是團體旅行者的旅行箱放置處,牆壁形成鏡面,倒映在鏡子裡的Touki鮮紅的嘴唇妖艷蠢動。
「剛才那個人或許會成為路易吉的瑪利歐吧。」
Touki豎起拇指指向後方。我將視線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剛才那對笨蛋情侶的男生站在那裡。
「……什麼意思?」
「不知道。」
Touki只是將瞬間的靈感直接說出口,並未有任何確切依據。我與他在氣氛上的確有點相似,但從他身上我感覺不到同好的味道,那麼Touki應該是指另一方面的相似吧。
「你跟他交情好點或許比較好喔。」
Touki又完全基於靈感給我建議了。也許她能看見別人的未來與過去吧。我以前為了解開這個能力之謎而詳細問過她,只徒勞無功地換來「就說不知道嘛。又不是把頭腦拿出來讓你看個仔細,我就能想起過去的記憶啊。有很多事情都很難用嘴巴說明的啦」這番回答。
之後又有著「例如,路易吉的蘿莉控發病的理由也是啊。」「因為跟你相遇了。」「你過去跟多少個女孩子說過這句話?」「跟你至今看過的少女的數量一樣多。」「警察先生快來啊~」這些溫馨對話,順便在此記下。雖然說真的找警察來,Touki也一樣很困擾吧,因為她是個離家少女。
穿過櫃檯前,搭乘恰好停在這一樓的電梯。電梯裡的外國人看見我們,貼心地停下來等候。所謂的親切,就是這種細微又不糾纏的表現才令人高興。把善意強加於他人身上,有時反而會讓人連包藏於內部的苦澀惡意也嘗到。有些人天生這種性格,才會讓人想逃避啊。
我認為所謂的命運,是基於所有人類的整體意識而產生的潮流。
若當我們發現即使是原以為沒什麼大不了、不直接為人所知的行為,也可能影響別人命運的話,就不敢做出把自己想法強加諸於人的行為了。
外國人在中間的樓層下電梯,電梯載著我與Touki繼續往上。Touki將雙手盤在背後,踮腳尖看樓層顯示。跨大步走路、動不動就踮腳尖,這些下意識想讓自己看起來更高大的行動,總會讓我眼角泛出笑意,深受吸引。「可以別邊傻笑邊看我嗎~?蘿莉控先生。」
Touki馬上察覺我的視線,半眯起眼睛,後退一步。這種地方很像警戒心強的小動物,真棒啊。
「為什麼你光是看著我,人生就好像很幸福啊?無法理解。」
「那是因為戀愛了啊。」
「太直接了吧……」
Touki手貼額頭,嘆了一口氣。
「要是我也能這麼樂觀過活該有多好。」
「既然如此,你也看著我傻笑不就得了?」
「你希望我瞧不起你說:『哇,我身邊有個位居如此人生底層的大人啊~』嗎?」
符合我的期望,被她笑了。而且還被瞧不起了。心臟噗通噗通了。啊啊,結束了。
電梯到達十七樓的瞬間,門外似乎正在進行某個故事。
「……………………………………」接上來……不,還不需要。
門打開的同時,有某種東西高速橫越過我的視線。飄散著蘿莉控氣息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似乎被早就超過蘿莉塔適齡期的女性綁走了。是櫃檯前與他在一起女性的其中之一。真可憐,換作是我,就會懷疑這是不是刑罰呢。
Touki握緊我的手。「?」對她手的動作感到好奇,似乎是Touki的下意識行動。如果是平時我會單膝跪地,親吻她的手背。
但這種事情平常不可能發生,所以這是預兆。主要是……危險的。
我慢慢地轉動頭,當藍色進入視野的瞬間,瞳孔收縮。
「……啊~」閉上一次眼睛。感覺背後電梯的門關上了。
多半就是這側吧。基於經驗而來的確信,讓我流下冷汗。剛才雖也曾看過這個人,但是那時Touki不在身邊。
「路易吉?」
我慢慢地深呼吸。耳中響起手機鈴聲。雖然是幻聽,重現度卻相當高。從以前起,我每當感覺到危險時,會不可思議地聽見鈴聲響起的幻聽。多虧於此,在全家人喪生的車禍中僅有自己避開了危險……之類的悲劇篇章並沒有發生過。
但至今我仍未失去性命,也算是多虧了這個直覺與伴隨的鈴聲吧。
畢竟,據說惡意似乎一直對我「單相思」。
「Touki,你先回房間。」
我把我們房間的卡片鑰匙交給她。「?」Touki對於我的行動發出疑問。但她細瘦、有如小枝枒的手還是收下我的卡片鑰匙。
當初相遇時,我低著頭,緊握著那雙什麼也拿不起來的手,現在已能抓住鑰匙了。
……可說悲喜交雜哪。我的紳士部分鳴唱著歡喜之歌,欲望卻對她的成長惋惜。要是有機會的話,改天再來談談關於與Touki的相遇吧。
「怎麼了?你打算立刻工作?」
「當然。」
「隨口說謊很有趣嗎?」
「一點也不。我深信誠實過活才是獲得幸福的要訣。」
「嗯。我也認同這個觀點。」
Touki露出美好的笑臉點頭同意。啊啊,該死,內心一陣騷動。好想舔她的眼珠喔……約有兩成是玩笑。
「算了,送你一程也沒關係。說不定你還會因此重新愛上我呢。」
「你這句話的前提不成立吧?」
看來「愛上」的部分無法通過Touki的檢查事項。她雖然「嬌」的部分比較少,但也算是個閉月羞花的少女。身為淑女,總不能堂而皇之地對男性表現好意吧。雖說我的頭腦太過堂而皇之或許才是問題所在。
「而且我也聽不懂你想表達什麼嘛。」
「意思是,我的型男時間要開始了。」
再不展開行動,說不定會害觀眾以為我只是個普通的蘿莉控大哥故事就結束了。雖然也不算錯,我對這點並不否定。
而且哪來所謂的觀眾啊?我自己又不觀賞我自己。
「什麼意思嘛?」Touki邊說邊向前大跨一步,右腳向前邁出。
「晚餐要吃什麼?」她維持伸長阿基里斯腱的姿勢轉身。「你回房間後先想好吧。」「嗯,我知道了。」Touki輕巧地在地毯上滑行,朝向走廊而去。
原本朝自動販賣機離去的五十來歲男性又在走廊奔馳,與Touki擦身而過。他似乎在追剛才那對男女而要前往走廊……咦?停下來轉頭向Touki了。「唔咦?」舌頭與身體停頓。Touki察覺他的視線而回頭。「哎呀呀。」露出
笑臉。是她認識的人嗎?Touki似乎在用唇語對他說:「放心吧,我沒說。」……一直到男性跑走,Touki都笑個不停。
……好吧,總之勉強讓她「接受」了。
我目送Touki離開,向時用眼角餘光監視藍色男子。沒打算追過來嗎?啊~真是遺憾。至少用視線在意我一下嘛。真的是非常遺憾啊。
等Touki從走廊轉角消失後,我吞吞口水。
燒焦的氣味在味蕾上跳舞。
用手心壓低帽子,重新深深地戴好。前方視野變狹小了。
但是恐懼感也同時隨之稀釋,就像是某種法術。
我停留在原地,保持距離跟藍色西裝的男子說話。
「對不起,我從剛才就在想……你是兼松重道先生吧?」
佇立不動的男子玩弄著領帶的結,高雅地微笑回應:
「真是抱歉,您完~全搞錯人囉。」很高尚的玩笑方式,值得參考。
「或者是……橘川英次先生?」
「也不是。請問您是跟人約好在這裡碰面嗎?」
「啊~……有點意外,原來那麼沒名氣啊?算了,那我改變一下提問方式。請問您是誰呢?」我非常細心地調整聲調,以免因我的膽小造成語尾發顫。
「我是這家旅館的服務生。」
男子毫不遲疑地回答我。他的臉上雖仍帶著笑容,眼睛卻覺得很困擾似地眯細起來。在他披著溫和外皮的眼光深處,也許正在試探我。就如同以鑷子除去異物時,審視的眼神。
「服務生?但你這身打扮似乎不太像。」
「就算是速食店的店員,平時總會穿著便服吧?」
「說得也是。但是我看你並不是服務生呢。」
男子將脖子微微朝向左邊傾斜,滑順的金髮掀起了波浪。脖子的傾斜角度給人一種由於想不到「我無法理解您在說什麼」之類的有禮表達方式,正在腦中搜索其他回應的印象。
在男子開口前,我繼續接著發言:
「你對自己的職業有驕傲嗎?」
「嗯,當然。那是我的生活意義。」
「其實我也是。看來我們挺會得來的。」
「嗯嗯。看來我們能成為伸出食指就能完美相接觸的好朋友啊。」
男子「啊哈哈」一笑,與我意氣相投。他一笑就露出白牙,並沒有長著獠牙。
真遺憾。要討厭合得來的人很岡難啁。
「但是,這麼一來就顯得很不可思議了。」
「您的意思是……?」
「啊,講話不用那麼客氣,我跟你現在不是服務生與客人的關係。」
「我還沒辭職啊。」
「咦,原來如此喔?算了,我想說的是——我相信你並不是無心尊敬學校的笨蛋學生,所以應該不可能忘記……但兼松重道是這間旅館的經營者啊。」
男子嘴巴雖仍然掛著和煦的微笑,但眼睛逐漸睜大,手離開領帶,十指完全張開。他潔白的手指映入我的視野,我不禁微微移開視線。
「客人,請別開玩笑了,本旅館經營者的名字是椎名幸治喔。」
「但旅館導引裡面有介紹呢。」你別想明目張胆地唬人啊。
「唉……」男人用手指摳摳額頭,宣告垂死掙扎結束。
「竟然有客人會認真地去看那種東西,我對你感到吃驚呢。」
男人的態度與語氣不再客氣,露出苦笑說:「真是傷腦筋。」用食指捲動金髮玩耍。
「其實我只看了前兩頁而已。」
而且印象很模糊,老實說我根本不確定旅館經營者的名字是否正確。
男人用美麗勻稱的手指與指甲指著自己的鼻尖,嘴唇彎成半月形。
「那麼,接下來換我攻擊可以嗎?」
「慢著慢著,這不是回合制遊戲啊。況且你若開始攻擊,恐怕狀況就會一面倒。」
「哈哈哈,受人評價太高我也很傷腦筋呢。」
男子愉快地回答,對我的吹捧一笑置之。我則是摸了摸帽子。
為了掩飾滿是冷汗的手心。
男人完全轉過身來,正面與我對峙。從他剛才的眼神看來,似乎原本在猶豫是否要追別人,但現在已經放棄了。雖然說,我被適齡期女性以外的人物抱持興趣也高興不起來。
「我訂正一下剛才的謊言吧。正確說來,我是個因某意外而無法回房的客人。」
男子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坦然承認說謊。但是……
我並不會只揭穿一個謊言就感到滿足,而乖乖離開現場。
「你為什麼要裝成服務生?」
「因為剛才有人這麼稱呼我。」
過傢伙怎麼一回事啊?一副「碰上好事了」的模樣,還得意地笑了呢。
「你是那種人吧?」
「什麼?」
「就是即使在這種年代裡,身上也沒帶手機的人吧?雖說現在真的連沒朋友的人或足不出戶的家裡蹲都姑且買支手機呢。若說有例外,大概就只有能夠靠腦內手機跟特定對象通話的人吧。(註:出自乙一的作品《CALLINGYOU只有你聽得到》)」
那個故事讓人哭泣,結局也讓人哭泣。倒不如說開頭的沒朋友這點就讓人哭泣。
不是因為跟我的學生時代重疊喔,這不是真的。
「我想應該也有人基於某些信念或主張而不願意攜帶手機吧?」
男子對於我毫無前後脈絡的話題也不感到詫異,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是他的視線開始注意起自己手上的手機,這就麻煩了。如果他是個更茫然沒感覺的人就輕鬆多了。
既然染了金髮,就該更像小混混一點嘛——我包含偏見地祈禱。
「只不過在這個時代里,手機構成了生活的基礎卻是不爭的事實。」
「的確。溝通雖然不是萬能,卻很有用。手機這種工具作為媒介是很優秀的。」
「真的是如此呢。然後請原諒我的妄加揣測……這支手機應該不是你的吧?」
我兜了一大圈後,開始攻人正題。想說比起正面,由側面進攻可能較有效吧?
男人毫不退縮,維持一派悠閒的態度把被點到名的手機放在掌心給我看。
在他進行動作當中,白貓吊飾不斷左右搖晃。是說,未免也裝太多了吧?手機上裝了滿滿的貓吊飾。那位大作家也太誇張了。
「你是問這個嗎?」
「沒錯,就是那個。我想那應該是我熟人的手機。」
「不不,這應該是我的吧。你看,手機與衣服顏色是恰好搭配。」
這啥鬼根據啊?那麼我穿上藍白色衣服,主張「地球是我的」也說得通囉?
「能讓我聽聽你懷疑的根據嗎?」
仿佛在享受議論一般,他要求我提出論點。老女人清潔人員推著載了掃地用具的推車由走廊經過。我視線追著老女人移動,裝作注意力散漫的樣子,開口說:
「你在這家旅館看過貓嗎?」
「嗯,當然有啊。其實我的手機就是被那隻貓叼走的,幸虧剛才有位親切的年輕人撿到後交還給我。所以說那隻貓是……?」
「抱歉打斷你的大謊言,我現在可以直接打給我的熟人嗎?」
唰地拿出手機。我也說謊了,但現在是在工作,因此默認。
這次則是真正的鈴鐺叮噹叮噹響了。
「順便我也問一下貓的顏色好了。沒把握可以用三選一的方式作答喔。」
男人臉部整體的表情雖是(笑),只有眼神卻是朝(冷)收斂。啊,學校里真的偶爾會有這種人呢。他的眼神就跟明明會小心避免踏到蟬脫下的殼,伹會毫不猶豫地踏死壽命將盡、從樹上掉下來的蟬的傢伙一模一樣。是那種比起破壞更拘泥於殺死的人在注視著生物的視線。
如此危險的傢伙既然在這間旅館的十七樓的話……
為了保護Touki,我必須挺身而出……之類的事,可以的話能避則避啊。
「算了,既然說是熟人的電話,曾見過也是理所當然吧。我太大意了。」
「不,看到實體是現在第一次。」
誠實過活是我的信條。唬人之後就得說明真相,真痛苦。男人對於我的誠實告白呆了半晌,接著以對於被我唬到而感到靦腆的表情說:
「但是我從你的態度之中,感覺到你似乎握有另一個更強烈的根據,這單純只是我的杞人憂天而已嗎?」
「不……那只是種直覺。真要說的話,那支手機明明很舊了,卻混雜了全新的抓傷,所以我猜物主應該是在這間旅館與貓生活的人。」
「咦,難道說有客人不遵守旅館規
定,帶寵物來嗎?」男子突然學起教授語氣。
「報告長官,是。」我也用軍隊語氣回答。
「真不像話。」
「的確。」我點點頭回答。
「唉,『我認輸了』第二號。」小小舉高雙手。在隨時能伸向自己前方的位置。
「哇~太好了~又是我贏了~」SUPER隨便地感動一下。「SUPER隨便地」這種說法是我的同事艾利歐特的口頭禪。我也受到影響,有時會用。
「所以說這支手機對你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男子用力握住手上的手機,開口詢問。吊飾貓的耳朵被捏碎,我想像發出慘叫的貓的心情。似乎也不至於感到沉痛。
反而是由走廊遠方好像傳來模糊不清的慘叫聲。
「對於你的提問,我想現在恐怕無法提出令人滿意的解答。」
「老師沒教過你與其空白,寫下半吊子的答案好歹有分數嗎?」
「那我就老實說吧,真的很微妙。這不是我的手機,但物主與其說是熟人,彼此也只有今天代替他吃福神漬的交情啊。」
「這種交情的確是很微妙,一個搞不好,或許得用『同住一顆行星的朋友』等程度的形容來表現才行。」
男人覺得滑稽地竊笑,手指加在手機的壓力又更強了。由他手指的動作看來,絲毫沒有老實歸還的打算。
「手機是你偷走的嗎?」
「不,我只是收下人家撿到的東西,這是事實。」
「啊~嗯~……這聽起來似乎不假。」
所以說是那個小說家撒謊了。給我記住,待會兒給他好看。我不能容許謊言哪。
我把手伸向前,與男人的手不會直接接觸的程度,張開手,做出收東西的姿勢。
「手機由我交還給他就好,請你放下手機,之後想去哪兒都好。」
「我才不想輕率地交給你,誰知道你是不是旅館強盜呢?。」
「不行不行~」我像個搶走女生的洋娃娃的孩子王一般高舉雙手。
「你的玩笑很過分。」竟然被這個可能屬於專門奪人生命的傢伙當成犯罪者了。
「你算正義使者之類的嗎?」
「好歹比一般市民有正義感。」
「真是個好回答。如果以後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就這麼回答好了。」
男子嘴上很悠哉,右手似乎並非如此。握住電話的指甲尖端逐漸失去血色。
「老實說,如果你迅速回答這並不重要的話,我也許會不假思索還給你吧。」
「你很在乎『重要』嗎?」
「哎,我平常就喜歡別人『重要的東西』。受到午間廣播無聊的靈異節日影響,覺得這句話挺不賴的,就問看看了。」
儼然想起情景,男子笑出來,吊飾也跟著搖晃。呃,這傢伙真的很恐怖耶。
「你最重要的是剛才那個女孩子吧?」
男子誇張地回頭,望向走廊盡頭,眯細眼睛凝視牆壁背後。
「……………………………………」警告他「你要是對那女孩子出手的話,我絕不會善罷甘休!」似乎太老套了。
但是除了這點以外,我並沒有與這男人對峙的動機吧。
因為我是個蘿莉控。
「你也是蘿莉控嗎?」
「說什麼『也』……很可惜,我一向沒這類癖好。」可惡,苦笑什麼啊。
「原來如此……」延續白天的情況,又是一個讓人失望的回答。為何這個世界大家都喜歡老女人呢?
日本人只喜歡把家電用品縮小,真正重要的東西卻老愛用牛皮吹大。
「那麼,你打算如何?反正這東西並不重要,想換就換。現在放棄它是比較聰明而有意義的選擇,不是嗎?」
嗯……確實是如此。」
老實說,我的生活沒有無聊到要去干涉與工作無關的事情啊。
「但是……」
「嗯?」
「身為正義使者,我沒辦法放過這種事情。」
男人噗哧笑了出來。或許很在意我的一般人與正義使者的混合比例吧。
「取回這支手機,又能夠守護誰啊?」
「喂喂,正義使者的定義並非守護他人呢。」
我對他的無知聳聳肩。
「不然又是守護什麼?」
「守護自己的正義。」
我的正義是「誠實過活」與「能夠認同」。
就結果而言,或許會對他人造成幫助就是了。
只有基本上不為別人,只為了自己的任性傢伙才是「正義使者」啊。
對我而言雖然費解,但也有人把虛偽當作自己的正義呢。
「真是了不起。」男子隨隨便便地拍手。「你真是個熱血漢子啊。雖然我覺得你好像跑錯棚了。」並贈送我這句意義不明的評語。前半那句我倒是不討厭。
「但是我沒空繼續跟你閒扯下去了。」
「不,既然很忙,把手機還給我不就能立刻道別了?」
「這麼老實的行動有違我的正義呢,所以駁回……其實是剛才有個人看見我的惡作劇。本來打算試探一下他是否知道更深入的狀況。如果是,我就打算在電梯裡處理掉他。可是卻遭到妨礙了。而且那個女孩子……啊,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不,我洗耳恭聽,請繼續。」
「總之,我覺得這世間並無法隨心所欲呢,如此罷了。」
男子用這句彷佛導師隨便套用老套台詞,來鼓勵落寞學生的話語當作結論。
不僅如此,還把拿手機的手縮回去。
「話說回來,你真的跟你所說的一樣,直覺很好。你好像能看穿人的本質……乾脆去當街頭占卜師如何?」
直話直說的我可能會惹怒幫派老大,所以請容我拒絕吧。
「看來這次也沒有違背法則啊。」
「法則?」
「很遺憾的,跟我合得來的不是蘿莉控就是犯罪者啊……」
因此,如果這名男子不是光榮的蘿莉控……
就是單純的犯罪者。這個直覺就是基於這種刪去法而成立。
啊,姑且說一下,事務所的同事與所長似乎不是蘿莉控。
「也太極端了吧……」男子喃喃自語,按下電梯的「△」鈕。右後方電梯上方的綠光閃爍,告知即將抵達本樓層。
男子或許是為了不讓人看穿意圖,刻意過度微笑。但是他的微笑卻充分足以讓看到的人產生警戒:「啊,這個人在打壞主意。」
男子將橘川英次的手機拋進剛抵達本樓層,門剛開啟的電梯裡。
喀嚓喀嚓,手機發出小小噪音,撞到牆壁反彈了幾下後靜止。
「你不去拿就會被報成遺失物囉。」
帶著那張絲毫沒顯示出半點惡意的俊秀臉龐,男子指著手機對我說。
「……你是要我搭上電梯?」
「與其站著閒聊,不如順便來點上下運動吧?」
「又不是體操教室。」
要我在接近密室的空間裡,與這個自稱犯罪者的男子共乘嗎?如果對象是女孩子,我的腳早就用一百公尺十一秒的速度衝進去了。
「………………………………………呼。」
即使猶豫,最後也還是得搭進去。剛才講了那番帥氣的台詞,最後卻臨陣脫逃的話,我一定會在被迫嘗著有損自尊心的屈辱下度過餘生。不管怎麼自我安慰,這都太不健康了。
要我屈居下風處,除非對方是個穿裙子的女孩子,否則我可敬謝不敏。
「剛才也說過,由於某個理由,我弄丟了房間的卡片鑰匙。」
我一進電梯撿起手機後,男人馬上跟在我後面進入。一連串的動作中幾乎沒感覺到他的腳步聲,兼具了高雅與恐怖感。
我站在電梯的後方角落。男人站在對角線上的入口處,有按鈕的牆壁前。
我也把卡片鑰匙交給Touki了,因此電梯並不會停止,除非有人搭乘。
我祈禱那張卡片鑰匙不會與出征前交給情人的婚戒具有同等意義。我可一點也不想死呢。依我的性格啊,就算面臨死亡深淵,多半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喊「我不想死」吧。
「單純只是你並非房客的可能性呢?」
「不算沒有。」
男子態度悠閒地站在電梯角落,也就是我的對角線上。
「怪了,想不起來……剛才我在廣播裡聽到了一首很棒的歌。因為歌詞很美妙,原本打算背起來,但……」
「喔……」
「算了,我就邊想邊陪你吧。」
男人微笑地說
完這句話後,開始摸索口袋。
而我則是手壓著帽子上半部,模仿當年麥克·傑克森般的站姿等對手出招。
能稱為武器的東西就只有手邊的鋁合金制手提箱。
用這玩意的側面狠狠毆打他的頭部,肯定能讓他東倒西歪吧。但是……
汗水不停由肩胛骨附近湧出,被衣服吸收。看來是逃不了了……
輕易就能想像自己一朝外奔逃,脖子就被扭斷的模樣。雖然比不上Touki,但我的直覺也算滿準的。光靠氣氛就能察覺對方犯罪者指數很高。
電梯門關上了。
男人從口袋中伸出雙手,攤開手心,向我證明自己沒有攜帶兇器。
「如你所見,我雙手空空如也。今天原本真的沒打算幹什麼,真傷腦筋啊。」
「那個『原本』是否還在持續中?」
「不,只到正午而已。」
哇~這個人很可能已經在這間旅館裡殺死一、兩個人了。一想到得在有屍體的旅館裡睡上一晚,不管要入睡或醒來都不太舒服吧。
「你的名字是?」男人手指朝掌心收攏,變成握拳狀態,向我發問。
「花咲太郎。專門搜索動物的偵探。」
明明我沒什麼騎士道精神,但每次都落得得報上名號或被看穿的窘境,所以這次我手動介紹職業了。與其被人看穿,由自己口中說出較不會喪氣。
「哎,所以說現在是插手管業務外的事情嗎?辛苦了。」
「那你呢?」
「我嗎?算是強盜吧。只不過我不太擅長搶人東西,總是連性命也一起搶走了。」
男人就像在表露不甚光彩的工作般,以客氣的口吻自我介紹。
於是,電梯在缺乏目的地的狀況上開始上升。
……不妙了。
我迄今還沒學過半個能應付這種危機場面的技能啊。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3點55分
危機風暴與女兒一起離去了。呃,還是該說女兒有如風暴般離去了?呃,或者是風暴變成女兒離去了?
恐怕我這一輩子,女兒跟男人站在旅館走廊的情景都不會從腦中消失吧。
喔喔,喔?就像命令系統不充分的人偶默劇般,上半身搖搖晃晃,不太安定。「嗶嗶……嗶嗶……」地漏電中。意識浮游在虛無里。三半規管好像麻痹了,世界扭曲起來。
轉呀轉地,世界開始以原本不可能的縱向迴轉方式繞圈子。物體失去了輪廓,有如被放進果汁機的旋轉中,顏色開始融合成一片。啊啊,妻子的臉龐浮現眼前。
差點把電梯門當成天國之門,一頭鑽進去了。
鞭笞了我的這般意識的,是果汁從自動販賣機取出口中掉下時的匡啷匡啷聲。火熱的眼角彷佛被噴上液態氮而冷卻,被丟進調色盤上的色塊恢復了差異性,逐漸回到原有位置。
女子好像買了果汁。她蹲下身子,把手伸進取物口裡。她面對狀況之冷淡程度,或許該說一副事不關己之徹底程度,甚至令人感動呢。與沒睡飽的表情一點也不相配的眼瞳,在自動販賣機的光芒籠罩下更顯光輝。她是我所見過的眼神最閃耀的人,卻同時也是人生第一個遇見的企圖自殺者,這是多麼諷刺的事啊。
女人繼續蹲著,把果汁貼在臉頰上,並抬頭看我。「不追上去嗎?」這句話似乎是對發愣的我提出的質疑。追上去?去追帶著男人跑掉的女兒?
「嗯…嗯……」我該拿出什麼表情,來面對隔了半年不見,卻在旅館碰面的夏實呢?那個男人是男朋友嗎?說起來,我也沒有多餘時間能管這個問題。我望向走廊深處,瞧著無人的道路。我必須再一次進入那個位於最深處的房間。
但是這個問題又該如何解決?卡片鑰匙放在房間裡,但是由窗戶所留下的跡象看來,似乎有人進入過裡面……是清潔人員嗎?不,如果是這樣,清潔人員照理應該會發現屍體並通報警察,現在早就在警車聲中引發一場大騷動了。也就是說,應該還沒……所以說我究竟該如何進入房間啊?推理到一半,思緒不斷被這個疑問打斷。這也難怪,進不去當然很心急,但物理萬面的阻礙太強大了。要是連我這種老頭子都能夠打破,旅館強盜肯定能成為無經驗可、歡迎新人的熱門行業了……「啊啊啊……」我抱著頭,覺得自己快壞掉了。
想起今年四月與兒子女兒一起玩的益智遊戲。那是一種將有顏色的過冬(還是饅頭?)湊在一起就能消除的遊戲(註:指落下方塊型遊戲《魔法氣泡》系列)。我仿佛在眼前看見了顏色不合的饅頭,一個接一個無情掉落在趴在畫面底部的我身上之類的幻覺。明明非常清楚優先順位,但卻完全想不到解決方法。期待老頭子殘缺的腦細胞有所作為本來就是種錯誤,但是腦子一個人只有一個,所以也只能靠它了。
女子繼續蹲著,正在試著打開罐了。看她不斷用指甲摳拉環,喀嘰喀嘰響個不停,就是摳不起來。也許她的手很笨拙。這麼說來,不跟她一起行動的話,我也缺乏能躲藏的房間。今天受到的行動限制也太多了吧?不由得雙手掩起面來。被層出不窮的狀況牽著鼻子跑,而必須解決的問題又堆積如山,壓力大到快哭了。我真沒用啊。
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聽見痛快的的響聲,女子回頭看我。
冷靜回想一下吧,同想那個站在窗框的瞬間。那時的我自己下了決心,所以才能移動。回想當時自己為何沒有選擇停滯或跳樓的過程吧。
就是因為有勇氣啊。被迫到絕境,所以下得不動起來。現在也一定是那種狀況。只要停下來我就完了。哪怕只有一秒也好,人總是希望活久一點,拚命掙扎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動起來吧,付諸行動吧。姑且放棄思考優先順序或危險度的問題,總之先動起來。
手從臉上移開。用力握緊拳頭,指甲凹陷入手掌里。
拖著腳尖在地毯上踉嗆地向前走,來到自動販賣機旁,從女子手中拿起果汁罐。「啊……」擔心果汁被搶走的女子慢吞吞地伸長了手想搶回來。仉我在她的手伸來前打開了罐子拉環。遞還果汁,說:「還你。」
「啊……」女子又再次短呼一聲,雙手捧著罐子收下。「謝謝……」她小聲向我道謝,開始小口小口地喝起來。女子的動作令人聯想起動物喝器皿里的水的模樣。
「餵。」我開口,女子仍然沒有站起。
「嗯?」
「雖然跟你只相識一小時左右,但有件事想拜託你……」
「喔……」
「就是,如果我又逃回來的話……請讓我躲進房間裡。」
窩囊人想鼓起勇氣,就該先確保退路。否則當被迫上絕路,在慌張之中被擊潰就完蛋了。雖然若能在那時做困獸之鬥反而很帥氣。
女子沒有回答,抬起頭,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像是打量我似地凝視我。看到一半,或許是蹲累了吧,她半蹲起來摸摸腳踝。
「拜…拜託你了。」
我再一次向她拜託。最近連工作上也很少向人低頭了呢。
女子由罐子開口凝望罐內搖晃的橙色水面,不久——
「好啊……只要我沒剛好外出的話。」
女子到最後依然是事不關己的態度,不過她答應了我的請求。
「謝謝。」我表示感謝,決定先追上夏實與男人。因為我覺得現在只有這個問題能夠解決。雖然我也不知道這還是要跟女兒見了面,說些什麼才算是解決問題。但回頭一想,能與她溝通就已經算是向前邁進一步了。
……話說,我抱著的問題是什麼?最重要的是「1701」號房,接著是旅館碰見的女兒,最後是打算自殺的女子。依照優先順序排列問題,這些就是我被賦予的難題嗎?怎麼看,每個都不像能夠輕易解決哪。
朝向電梯前奔跑,路上與剛從與電梯出來的女孩子擦身而過「……唔咦?」轉身確認女孩子的臉孔。是那個從窗戶探出身子看我的女孩子啊。女孩子感覺到我的動作,也跟著回頭,「哎呀呀。」很刻意地表現出訝異。忍著笑意的眼睛與嘴巴不停顫動,絲毫沒有對可疑人物的畏懼心。我擔心她是否已經通報警衛了。
女孩子試圖用唇語傳達訊息給我……但我不會讀唇術。用眼睛示意「我看不懂」,女孩子則仿佛想說「不會再說第二次了」地回頭,快速離去。雖然很想追上問話,但她同伴綠帽子男一直盯著我。我只好又回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追上女兒的行程。
沖向走廊轉角,手扶牆壁作為緩衝轉向左方。夏實他們逃向了這裡。下定決心,用老花眼愈來愈嚴重的雙眼看清整條走廊,但走廊上一道人影也不存在。「……唔。」他們的房間就在這裡的可能性不低。但是……房間……住宿……這層樓是雙人房……哇~好複雜。我該不會目擊到了原本不該看的東西吧?且剛才
夏實不也明顯誤解了我?雖然妻子已經死了,嚴格說來我並不是外遇……呃,問題不在這裡。走廊上只見一座快到使用期限的老舊滅火器與堆上打掃用具的推車。此外就是堆在推車旁的床單與乾淨浴巾。轉過頭來,睜大眼睛尋找另一邊的盡頭。這條走廊上沒有自動販賣機,而是改設置了一台能吐出冰塊的機器。這台機器叫做什麼啊?制…制…冰制……不對!注意力放在這種地方幹什麼。重點是夏實的房間在哪裡才對。
我沒打算當偷窺狂,但是身為爸爸不能讓女兒一直誤解下去。而且我也不是頑固老爹,女兒要跟誰交往我都無所謂……才怪,但至少該讓我跟那個男的談談吧?
那孩子的家人只剩下我。即使洋相盡出,也要連同老婆與兒子的份關照她,這就是我這個父親的責任。女兒啊,你還沒成年,就讓父親照顧你吧。
「……嗯?」說不定推車裡有空隙可躲?看著看著,突然在意起來。推車外掛著布,看不見裡面。我覺得很可疑,但是當為了確認而接近時
「客人,有事嗎?」推車旁的房門打開,清潔人員現身。由縫隙間瞥見房客的臉。我彷佛想惡作劇的瞬間被抓到的小孩一般,屑部大大地顫抖了一下。「不,沒事。」我離開推車。清潔人員俐落地把床單與浴巾放上推車,握住把手,「抱歉。」並對我點頭致意。接著用力推著推車,走向電梯。推車上的小輪子在地毯上描繪出四道軌跡。假如他們躲進裡面,清潔人員推動推車時應該也會立刻發現異常吧?
看來他們是在房間裡。這麼一來剩下的手段就是……
敲全部的門,每間房間都打探的話一定能發現吧。只不過,這種事我辦得到嗎?長期養成的常識與羞恥心在抨擊我。的確,就算個人感覺不同,但要在自己的常識外行動很難受。會受到就像在寒氣中全身起雞皮疙瘩、內臟翻攪在一起而痛苦不堪似地無可余何的壓力所侵襲。
……但是走廊並不讓人覺得無邊無際。
比起走在窗外,在這個走廊上移動有什麼好猶豫的?
今天那有如馬戲般的移動成了一個好經驗,能讓我在痛苦與恐怖的天秤上衡量。
我握著拳頭前進。穿過滅火器、清潔用具與床單,邁向走廊的盡頭。
最深處的房間是「1784」號房。
下定決心,敲敲門。用手指的第二關節敲了兩聲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打電話給夏實的手機不就得了?
就算得先解決我今天忘了攜帶手機這個問題,這也是個有效的方法。
「………………………………………」
乾枯的腦細胞,每次都遲遲才做出優秀的判斷。
房客也許不在,還沒有人出來。我心中默念「別出來啊」。
既然有其他手段,我就不用特意讓別人見到了。
繼續增加沒有必要的目擊者只會徒增麻煩。
一般說來,誰會在這種緊要關頭才發現這件事?喂喂,在行動前多多思考後果嘛。
如此判斷後,我的身體轉瞬像被垂直插入地面般定住了。
被僵直的肌肉填滿空隙,思考成了一片空白。
就在我想著「不行,快逃」而打算回頭的瞬間,房門被打開,用力撞上我的鼻子。
有生以來,第一次後悔自己竟然沒有中年發福的大肚腩。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3點55分
在我的童年時代,經常有人囑咐我。
要我別收鄰居那位個性溫柔的叔叔的糖果。
我忘了囑咐我的是父母中的哪一個,八成是母親吧。父親是個懶散鬼,雖然絕不是罔顧孩童教育的人,卻也未曾帶著滾燙的熱情關心過我。說到這個我才想起來,我已經兩年左右沒有回家了。偶爾會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與父親卻從未聯絡過。算了,就算要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難道要說「我已經成年了,一起喝個酒吧。」之類?
回歸主題。
我家住在仿佛往路上撒種子就能變成綠色樂園的鄉下地方。說明白點,就是地面沒有鋪上柏油,是個沒被近代化侵蝕的小鎮……或者說是「村落」更貼切。總之是個可能被採用為《我的暑假》(註:SCE發行的遊戲系列,描寫少年到鄉下度過暑假的溫馨情景)舞台的地方,人人都很悠閒。
有個住在我家附近、不知在做什麼工作的叔叔是個大好人,或許本人也喜歡糖果的緣故吧,他的身上經常帶著巧克力或煎餅。而他每次看到我都會給我一個零食,我很高興……但是帶回家後,母親馬上囑咐我不應該這麼做。
「我有跟叔叔道謝喔。」我以為母親不高興是這個理由,所以立刻就說了。母親誇獎我這麼做很對,但是仍然否定我的行為。她說,在確定那位叔叔能夠完全信賴以前,不應該隨便接受他的親切與好意。但母親當時的意思我一點也不懂。
至今我才總算模糊地領悟了她的想法。就在我被學妹的手拉著,慌忙跑在走廊上時。
走廊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相較於奔跑的速度,並不算很吵鬧。學妹朝走廊盡頭邁進,但前方是死路,她打算怎麼辦?重點是,她想逃避誰?
剛才被叫做臭老頭的人應該是她的父親(大概)吧?看他的樣子,好像也受到相當的震撼。就算要追過來,應該還有段時間可以運用吧。問題是這裡並沒有躲藏的地方。
「餵…餵~!」雖受到沖入嘴巴里的空氣阻礙,但我還是試著呼喚學妹。她不停咂嘴,沒有回頭。左右轉頭尋找逃跑的地方。不久,她的視線停留在放置於客房前的推車上。
接著擧妹毫不迷惘地衝進推車底下的空間,我也一起被拖進去。她翻開掛在推車上的白布,
一溜煙地把身體塞進裡面。推車的骨架毫不客氣地與我的肩膀和額骨相互碰撞,就像不會跳動的彈珠檯一樣。在推車裡還沒來得及抱怨「這不是垃圾袋嗎!」前,就因渾身疼痛而先發出了好像模仿戳人秘孔的人(註:指漫畫《北斗之拳》的主角拳四郎)般「啊噠噠噠噠!」的叫聲。學妹也仿佛布偶裝的頭部撞上天花板而差點飛掉的情形,下巴狠狠地撞上了推車上緣。她脖子的彎曲力式,就好像上駕訓班時可能會被誇獎「很理想的轉彎」一樣,看起來超爽快的。雖然有點擔心她的脖子是否會斷掉,但學妹仍舊沒有停止行動。
同時我也完拿塞進了推車之中,與垃圾袋有如共乘客滿電車似地緊貼在一起。
「布!」學妹對我發出銳利而短促的指示。
「快點放下!」
「喔,好。」
我用怪異的姿勢伸出手,把捲起的布放下。這麼一來,由外面就看不到推車內部,頓時成了可躲藏的空間。但是,如果學妹的父親追過來,發現走廊上除了推車以外沒有別的顯眼物體的話,是否會放過這裡就未可知了。
就這樣,呼嘯而過的風暴與事態一時暫停,衝勁平靜下來後……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之中,我的手肘與肩膀和頭髮正與學妹磨蹭的事實,又再度讓心臟沽性化起來。
我現在與學妹——椎名夏實的距離,比起雲霄飛車的隔壁席更接近。秒遠算不了什麼(註:出自動畫電影《秒速5公分》片名),在我半徑五公分以內就有學妹的體細胞。她的聲音就在我的旁邊響起,令人不安地產生或許會就此融合的錯覺呢。
學妹調整脖子方向,側邊頭髮在我臉頰上廝磨,彷佛受晚風吹拂的公園沙坑,全身的雞皮疙瘩豎起。她的眼睛在極近距離凝望著我。
因為是旅館,房間裡很少有廚餘類的垃圾,紙與塑膠袋的人工氣味占去大半。除此之外,還有類似燒焦的味道。這是炭味嗎?似乎摻雜了些許很少聞到的氣味。當然了,也混合了學妹的香味。這會是香水嗎?
學妹的呼吸令這個封閉世界的空氣為之一震。
「露出馬腳了。」
包含著大量自嘲,學妹對狀況發表了簡短的感想。
「學長。」
「呃……嗯?」
「演技還能通用嗎?」
「演技嗎……嗯~」
她大概在問自己剛才顯露出來的激動情緒,跟在大學裡表露的性格大不相同這件事吧。她對父親採取的粗魯用詞與吼叫聲,的確與我的想像完全相反。但那只是因為父女間有所爭執,所以講話口氣難免變差了點而已吧?
「學長細化講話有禮貌,個性愛撒嬌,經常笑容滿面的女生嗎?」
學妹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要我做出繼續或放棄的選擇。
究竟哪種才是她的真實性格呢……但話說回來,既然特地問了,表示平時顯露的性格是偽裝出來的吧。
呃~……該怎麼辦。我試著回想喜歡上學妹的理由。
「平時的你讓我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實,這是事實。」
「
那些全部都是騙人的。我其實是個揍人毫不手軟的女生。」
學妹的手肘摩擦到我的上臂。我發揮想像力,試圖在眼前的這片黑暗中重現她揮拳的動作,但什麼畫面也沒上映。
「但不管是誰,日常生活中或多或少都會演戲啊。就算是我,跟女孩子約會時也都儘量讓自己較佳的一面表現出來。」
「就連這個充滿體諒的回答,也是演技的一種嗎?」
「呃~嗯~也是有這種要素。」
「就連現在這樣老實同意——」「也是演技的一種。繼續說下去就沒完沒了囉。」
我在話尾加強語氣,免得對話陷入無限迴圈。但學妹似乎不太能接受,挪動手肘位置,在我的胳肢窩底下轉動。仿佛能聽見磨芝麻的聲音,骨頭快被磨碎了。
「如果覺得自己在演戲,覺得很勉強的話,那就別再這麼做吧?」
「我只是裝乖巧而已,並不覺得勉強。頂多覺得麻煩。」
「那就別這麼做了。」反正又不是不裝乖巧,外表就會完全變化嘛。嗯。
「那就放棄演技吧。」
「好。」
學妹回答完,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我想還是加上五成的演技好了。」
「請隨意調整喜歡的比例。」
「學長,這裡有點臭耶。」
馬上就改成平輩語氣了。原本有如河岸下游的石頭般圓滾滾的嗲聲,現在變成了如同鳥巢般帶刺帶角、毫無掩飾的原始風貌,朝我直奔而來。
「學長也這麼認為吧?」
「咦?嗯,的確……有種燒焦的味道。」
「就說吧~話說回來,學長,能不能再靠過去一點?我這裡窄死了。」
她又不客氣地用手肘頂我了。我的胃與喉嚨被液體侵略而失去領地。萬一在這裡不小心從口中放射出泡沫光線(註:電玩《神奇寶貝》中怪物使用的必殺技),很可能會失去種種美好的未來,所以我咬住舌頭拼命忍耐。
「……嗯?」我在被推擠過來的垃圾袋中微微看見了衣服的袖子。應該是沒注意到而丟棄的吧,真浪費。
「……啊~真是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最近好倒霉喔……」
她的右手不斷搔著額頭髮根處,彷佛像要拚命擠出後悔與苦惱的膿般,聲音沙沙響個不停。若不管她,聲音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我在黑暗中回想她眼睛上面的部位,重新認知了她的額頭很漂亮後,決定開口:
「可以跟你聊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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