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表里「你的人生之所以存在的原因」(2/2)
「可以跟你聊聊嗎?」
「小聲。」
「可以嗎?」
依照學妹的要求,調節、測試音量。「請說。」被學妹催促,我接著說:
「剛才那個人是令尊嗎?」
「……就說是臭老頭了。」
被要求訂正成感情不融洽的稱呼法。但學妹說完,原本搔弄頭髮的手無力地垂下。
「你們吵架了嗎?」
「對。吵架了。還揍倒了。」
她連續發出幾句短促的肯定句,由蹲勢改為抱膝坐。竟然能在這麼狹小的地方里活動身體,真令人驚奇。女孩子的身體果然好嬌小喔。
「重點是,這跟學長沒有關係,所以不要問我這個。」
彼人明確拒絕進一步追問,如此一來我也只好沉默。
況且比起她的家庭問題,對我來說她的老爸出現在旅館問題才大咧。
「話說回來……」
「什麼?」
「……你還打算來我房間嗎?」
這件事情比較重要。倒不如說從剛才起發生的其他一切跟我都沒有關係嘛。
「嗯,有啊。」學妹回答得極為平淡。超乎預期地,她似乎一點也不關心的樣子,令我有些失望。「但是學長的房間不能抽菸吧?」
「咦?你平時抽菸嗎?」
「抽呀,瞞著學長偷偷抽。」
「……喔。啊,對了。」
「接下來又是蝦密?」連方言都露臉了。
「不,那個女的……」我想說自稱偵探的大姊不見了。
記得她是往這邊走才對。
「學長,小聲……不,應該是閉嘴。」
她把手指塞進我的嘴裡,用自製的嘴套封住聲音。我驚訝地閉上嘴,隨即聽見踩著地毯的聲音傳來,與我們相當接近了。
由地毯的震動感覺得到有人正走向這輛推車。是學妹的父親嗎?他若朝這裡追來,沒道理不會注意這台推車。總不可能有父親會以為女兒學過魔術,利用幻覺戲法消失於走廊吧?
學妹將剩下的右手捏起,如果她自我申告的性格沒有虛假,相信在作為隱蔽的布一被掀開的瞬間,拳頭就會朝向那個空間揮去。不管掀開者是她的父親,還是剛打掃房間完畢、想把垃圾集中起來的清潔人員。
我看著她的臉,觀察著她的眼神。本想問我是否也該幫忙,但她的視線始終不與我相對。她以憂鬱、眼皮半垂的眼神看著拳頭,就像是人們因回憶而心情動搖的神情。或許當時毆打父親的回憶正沉睡在拳頭裡吧。
腳步聲在推車旁停下,我做出準備。但是一般說來,這種情形被揍的不應是女兒+父親,而是父親+我吧?我開始浮現這種想像。想想,今天也是第一次從學妹口中聽到家人的事情。如果她的父親是個老頑固,我會被施以鐵拳制裁嗎?但話說回來,她父親也帶了一個習慣拖著腳走路的女人。面對面的話,可能只會變得尷尬。
學妹打算狠狠揍父親一拳,趁著空檔再逃往他處。當她的姿勢準備好要離開垃圾袋,站起身衝出去的瞬間,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說「客人,有事嗎?」的女性聲音。
從說話的方式聽來,應該是清潔人員吧。「不,沒事。」回答者是雄渾的男性聲音。學妹的眼睛眯細,果然站在附近的是她父親吧。接著,由他的腳步聲與氣息感覺到因突然被問話而退離推車。被清潔人員偶然的親切搭救了。但是接下來她推動推車時,或許會因為發現重量不同而查看內部。因此學妹的拳頭仍然緊握。我也重新做好隨時衝出的準備。
清潔人一貝手握推車杆子的震動傳達到金屬的骨架。說起來,她是一名女性,應該推不動推車吧?追加了兩人份的重量耶。
感覺推力分成兩回施加到推車上。接著「匡」地一下,一陣略強的衝擊傳來。包圍我們的黑暗往前方移動起來。有如電車發進一般,周圍產生細微震動。
推車在移動。沒人檢查內部是否有異,平安無事地前進了。
底部的小車輪轉動的聲音在我們腳下響起,聽起來就如同引擎的嘶鳴。
車輪偶爾會卷進地毯上的纖維而卡到,時而劇烈搖晃。
心情就像被裝上小貨卡賣掉的牛。
我與學妹互看一眼。
彷佛能在她視線的中央,看見用兩腳步行的猴子輕鬆推著推車的畫面。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4點
「生存於日本一般家庭里的嶂螂並不會咬死人,但是大部分的日本人在家中看見它們的蹤影就感到厭惡。帽子男,那你呢?」
「金髮仔,我也很討厭喔。」
「真巧,我也超級討厭啊。我們光看到蟑螂就會覺得恐怖。不是這種蟲子很可怕,單純只因為它醜惡的外表而讓人厭惡。人類因視覺產生恐懼的情形很多。雖然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很恐怖,但咬破胸口迸裂而出的異形幼體也十足能成為恐懼對象啊。」
「你真膽小。」
「你難道不怕異形嗎?」
「不,會怕。」
「就說吧。啊,有點偏離主題了。也就是說,假如我們能從外表就分辨出經常殺人的人類,無須親眼目睹過多麼悽慘的殺人現場,應該也充分能對這種人感到害怕,不是嗎?」
「額頭上印個『殺』字(註:出自漫畫《重金搖滾雙面人》的主角裝扮)的話,應該就能一眼分辨出來吧。」
「依我個人的解釋,你應該就是這種能分辨殺人者的人啊。」
忽視我的插科打譚,男人露出爽朗的微笑,但我卻愈看愈冷汗直流。
「我並不算啦,但我認識一個人具有這種直覺升華而成的超能力。」
「光是從把我叫住並全力警戒這點看來,我想你應該也差不了多少喔。」
「不,我只是單純佛心來著,想在工作上提供一點服務……」
我的型男時間快要結束,即將變成花枝須(註:兩者在字型及發音上相近)了。
從找貓工作大幅偏離,究竟我與這座電梯會往何處去呢?
沒想到得歷經如此苦難與覺悟之路,尋找動物真是深奧。
等回到事務所,
我一定要宣稱本月是動物搜索強化月。
「我再宣言一次,我手上沒有兇器。」
「但是卻有瘋狂。」
「完全正確。」
殺人犯又走近了一步。電梯沒有顯示樓層,處於自由落體狀態。
「呃~咦?這個氣氛該不會要戰鬥吧?」我試著裝傻。
「是要戰鬥啊,有疑問嗎?」
「不,你那樣偏著脖子很奇怪啊。這不是少年漫畫耶。」
「嗯,依你那種性癖好,想在《少年JUMP》連載的確有困難。」
「不是這種問題……」拿起手上的手機朝男人臉上丟去。「吧!」來不及大嘆「被後仰躲過了!不會吧!」手機砸在牆壁的劇烈聲響在耳朵里反射。我配合男子沖向我的瞬間,朝橫向甩動手提箱。男人左手接下攻擊,雖然指骨慘烈地劈啪一響,仍舊封鎖了我的行動。失去力道的箱子離開手,使得手重獲自由的那一剎那,我的左側腹被踢中。「咕哇!」由口中發出的慘叫聲隨著電梯緩慢的上升而脫離,聽起來就像是由別的位置發出的。
背部撞上關上的門,華麗地搖晃電梯框體。我的背緩緩地從門滑下。男人撿起鋁合金手提箱,用稜角抵著我的鼻尖,代替「將軍」的宣言。「花咲(hanasaki)的鼻頭(hanasaki)」這個同音冷笑話讓我忘記現場氣氛,不小心笑了起來。但當我顫動著肩膀想笑時,側腹卻痛得不得了。
「好痛……」克制不了而發出呻吟。
「我也一樣。我的手指腫起來了,說不定還骨折了呢。」
男人有如關節脫落的人偶頭部般甩動左手手指,若無其事地說。
「但不是我愛說……一般人不會拿別人的手機當武器拋出去吧?」
他低頭看著地板上的手機,一臉受不了地描違感想。
「我讀過的人生哲學書上寫著『能利用的東西都要利用』。」
「那是忍者亂太郎吧?」
「而且你抱怨歸抱怨,還不是輕鬆閃避了?」
「話沒說完就偷襲也是我的常用方法,所以我特別警戒。但是你用起來毫無顧忌,實在讓人佩服不已。」
「男人的臉孔被砸爛也還是挺有味道的,跟發酵食品一樣。」
「不,我佩服的是你竟然以破壞熟人的手機為前提使用這招啊。」
啊,原來是在講這個。
「你的爸媽沒教你要好好愛惜物品嗎?」
「這也是一種溫柔啊。」
「多麼自行其是的SM要求啊。不僅會讓女性討厭,恐怕還會被告呢。」
「這年頭光是打女生屁股都會被告性騷擾或體罰呢……」
「那是因為,你的臉除了管教以外還透露出其他動機吧。」
此時,電梯似乎到達了最上層網美麗夜景而聞名的餐廳。沒插著卡片,所以門不會開啟。這一瞬間,對重力的抗拒停止了。不久將會開始下降,產生瞬間無重力狀態。真期待。
前提是我的意識還能撐到那個時候就是了。
因為在電梯下降前,鋁合金手提箱先降臨在我頭上了。
當男人揮下的箱角為右肩帶來劇烈痛楚的瞬間,黑幕覆蓋了我的眼睛。
櫻山惠子(主婦)下午3點40分
原來等待豬的是牛啊?看起來就只是個遲鈍、愚魯,連灰塵也不如的好好先生。肉質不夠格擺在店頭銷售,外表三流,被磨成粉當作養育其他肉類的糧食也只是剛好罷了。唔呼呼呼。見到我故意丟下的手機,牛毫無疑惑地、彷佛要高聲主張自己毫無價值的親切心般急忙想幫我撿起。我對著它的牛鼻子,算準時機,咬緊牙關賞了個頭槌,同時把手伸進因衝擊而視線亂飄的牛口袋裡偷走了卡片鑰匙。把卡片收進包包後,趕快用指甲把額頭刮呀刮地刮掉一層。
痛痛痛……居然被老公以外的男人碰到,真想燒掉自己的皮膚呢。「學長你沒事吧?」豬像是找到松露般跑過來,同時電梯也抵達十七樓了。
我拚命擦拭額頭,想把髒污弄掉,一邊說「對不起,喔呵呵呵」做出表面工夫。因為從小接受「不會跟人來往就乾脆別出門」的教誨,才造就了今天演技如此高明的我,真想誇獎過去的自己幹得好呢。抓著伸向我的豬腳起身。在豬面前裝模作樣的牛裝出一副很親切的樣子,在出電梯時再次對我說「對不起」,害我又得配合它低頭。我居然對牛低頭了兩次!真想殺了這該死的牛舌頭與牛腦袋。
雖然我可不想吃,舌頭跟胃會爛掉。
恥辱時刻結束後,我說聲:「兩位再見。」總算能從這對糞味很重的家畜面前離開了。「要是一直跟著你們,就太不識趣囉。」誰想看牛與豬交配前的發情啊?「啊哈哈哈……」牛嗷嗷叫,看來它那顆幸福的腦袋已經開始發出腐爛氣味了。怎麼不立刻死了算了?
離開強屍牛與風騷豬,朝走廊前進,得在那對畜生離開電梯前面被出貨消失為止保持距離才行。之後再趁著遲鈍的牛發現情況不對,從放牧回來之前利用電梯移動到別的樓層就好。
對牛而言沒有必要的卡片鑰匙現在適才適所地在我手中。乾淨俐落地弄到手,去除了行動限制,接下來只要發現老公就大功告成。要是他先來找我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嗚嘰咕喔咿咕嘎咕嘰嗚——不行,我得冷靜思考。首先要查出老公在幾樓……不對,這並不重要。
持續打電話,只要房間裡手機鈴聲響了,就表示老公電話在那裡。我與老公約好了,就算有任何意外也不准關掉手機,且一定要把手機隨身帶著。那隻豬與牛交配的房間在這裡,表示這層樓是雙人房。老公不可能外遇,也不可能背叛我,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三次方。所以他的房間也不可能在這層樓。不可能。但是,老公被人攻擊,手指或內臟被砍下挖掉,甚而差點被殘酷殺死的可能性還是存在。這個樓層的房間被當作做案現場的可能性並非是零。
好了,我已經大致冷靜下來囉♪對嘛對嘛,我不是懷疑老公,而是擔心他啊。這不是種背叛,而是老婆的責任唷。
所以說,還是得從這層樓檢查起。我一邊撥打電話,一邊朝走廊盡頭喀喀喀地……等等、等等、等等!未開機是什麼意思?那個該死的人工語音又在侵擾我的神經了。照理說會出現的「嘟嚕嚕嚕……」聲,被「您所撥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候再撥」這種瞧不起人的建議所取代。「這是怎麼回事嘛怎麼回事嘛怎麼回事嘛嘛嘛嘛嘛嘛嘛咕喔喔喔喔喔咕喔喔喔喔喔喔!」腦子過熱,視野變得一片扭曲。為了有效活用所見之物,用拳頭側面敲了一下按鈕,抓起掉出的冰塊送進口中咬碎。讓頭腦冷卻一下才能變得冷靜啊。碎冰塊通過喉嚨時差點窒息,看來超乎必要地冷靜了。啦啦~啦~老公不可能把手機電源關掉啦。
一定有第三者操作了老公的電話。而且與我的聯繫是一切的老公的一切是與我聯繫,語意即使重複了兩次也不嫌多,但總而言之如果老公的意識正常,不可能讓人隨便關機。重點是老公是一個人出差所以這傢伙一定是敵人毋庸置疑。
老公肯定碰上危險了。又按出冰塊送進嘴裡咬。想來也是理所當然,他老是說有我在他身邊,人生就如同處於巔峰。他向來用他的行動或語調來表達這個想法,比如上廁所的方式等等。明明白白地傳達給我了。所以說,這麼依賴我的老公在離開我的瞬間起就算是不幸了呀,所以說他會碰上危險根本不意外。唉,多麼失策啊。以後老公工作時,我這個當老婆的不跟在一起步行了。真是的,老公怎麼會這麼笨得超乎想像嘛,一定是我太寵他了。
好吧,也該來打聽消息了。
吞下第二次的冰塊,邊繼續打電話邊往走廊盡頭前進。依然聽見人工語音說:「您所撥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候再撥。」住口,還不是你不夠努力,電波才傳達不了,知不知恥啊?很想把手機摔到牆擘上埋掉,但是我冷靜地克制自己,來到「1784」號房前咚咚地敲門。
噠噠噠,右腳仍維持著跑步狀態。好心急啊快點出來吧,順便痛哭流涕感謝我沒把門撬壞吧。「來了,什麼事?」母河馬的聲音由房內傳出。
我走到側邊,避開由門的內側看得到的位置,編造一個河馬也聽得懂的藉口說:「對不起,我是清潔人員,剛才不小心把襯衫與毛巾一起拿走了,想確認一下這是不是你們的。」
年邁河馬的遲鈍腦袋缺乏判斷力,「好,我馬上開門。」從內側解除門鎖,把門打開了。我在門打開的瞬間,橫甩了中年河馬的眼睛一巴掌。手背打在河馬的兩眼附近,以防它目擊到我的瞼。在它差點發出合乎河馬的慘叫前,我伸出另一隻手將它用力壓在牆壁上。河馬拚命想尋找我的位置,兩眼睜大,瞳孔收縮。但是它的頭與肩胛骨被我推撞上牆壁而噴出痛苦的泡沫與悲鳴。我進入房間並把門關上後,再一次用手掌底部攻
擊河馬眼睛。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我完全地封閉了她的視線。河馬夾在我的手與牆壁中間,變成黑白棋,意識也陷入黑白混沌的狀態。我立刻離開河馬,沖往房間內部。
公河馬最後變成了駱駝,聽見母河馬的呻吟而跑了出來。它在盥洗室前的白色牆壁附近,差點和衝進去的我碰個正著。我靈機一動,用手掌底部使勁打擊駱駝因嘴巴微張而滿是破綻的下巴。雖然我從來沒學過拳法這麼野蠻的事,但有樣學樣地模仿電影的招式似乎也能發揮效用呢,或許是我實行起來毫不「遲疑」的關係吧。駱駝的眼球歪向左邊,舌頭差點被嚼爛似地夾在牙齒之間,發出母河馬的兩倍慘叫聲,大幅增加動物園的氣氛。我接著用力踩了一下駱駝的臉後,開始翻找床邊的包包。找到一條褐色手帕,有這個就夠了。我抓住駱駝頭髮,提起因痛苦而哭泣的醜臉,用摺疊成細長條狀的手帕遮住眼睛,在後頭部打結當作眼罩。接著用床單將它的雙手綁在背後,駱駝的處理宣告完畢。接著換河馬。
我用我的手帕綁在於入口處牆壁吐泡沫的河馬臉上當眼罩,別說怕髒掉,我都做好要丟棄的心理準備了。接著用浴巾捆住手。河馬在被人把手扭到背上的過程中恢復意識了。但我在它呼喊「來人啊,救救我」的叫聲附上驚嘆號前將喉嚨破壞。河馬吐出胃液,趴倒肥胖的身體。當作眼罩的手帕濕透了,或許沾滿了西瓜味的汗水吧。繼續完成被打斷的反綁雙手的工作後,想起還沒破壞駱駝的喉嚨,又回到房間後面。把喉嚨踩碎,啊,踢到下巴所以威力減半了,真不愧是駱駝,駝峰真礙事。又重新踹了一腳,駱駝的脖子與全身上下開始痙攣,工作完畢。流了不少汗,所以我去盥洗室洗臉。用溫水盥洗一番後,拿起掛著的手巾擦擦臉。
離開盥洗室,把躺在地上快變成北海獅的河馬拖到房間後面里。「球求求你…別殺我…不要…拜託…救救我…咿…咿…咿呀咧……」河馬很吵,所以它話說到一半,我又踹了它的腰。「請冷靜一點」我細心地指示它正確行動。幸虧訓練有素的河馬聽得懂人話,立刻安靜下來了。我把河馬丟到駱駝旁邊,蹲在兩隻動物面前。
「真抱歉,打擾你們享樂了。首先我得否認一下,我並不是強盜,也不是殺人犯,更不是愉快犯。我的目的不是無謂的暴力。我只是個單純的偵探。」
活用編給對豬與牛聽的職業設定,反正這樣對河馬與駱駝就很足夠了。
駱駝顫動舌頭,發出「啊…啊…嘎……」的叫聲。河馬則反覆地蠕動嘴唇,叫著「不要…不要…不要……」。
「請容我問一個問題。順便也讓我躲在這裡一會兒喔。」因為被迫得留在這個樓層,如果現在立刻出去,有可能會與追趕過來的牛與豬碰個正著。因此在此還是誠心接受駱駝與河馬盡其畜生之所能而提供的好意吧。
「聽得到嗎?」我將拇指抵在駱駝下腹部確認一番,如果沒有回答,我就要把駱駝的肚子給戳爛。「有…有!有,有聽到!」駱駝用沙啞的聲音拚命回答。眼睛被綁住的河馬察覺了駱駝的存在,「老公,這個——咕耶!」我可沒有允許你多廢話喔。我猛力拉出河馬的舌頭。「耶嗚耶耶耶耶耶耶耶耶!」哎呀!你們知道嗎?原來河馬被欺負,就會變成外星生物呢。把這條大新聞拿去賣給動物園好了。
「喂!千夏嘰咿咿咿咿咿咿!」拉駱駝舌頭時追加了扭轉。啊哈,駱駝沒上外太空,反而是變成與地上爬的糞蟲同類。別鬼叫了,你這隻只會發出雜音的駱駝。
「我都承諾不會對你們施加無謂的暴力了,你們為什麼還有理由跟我以外的人說話呢?」為了有效利用時間,我同時對駱駝與河馬發問。河馬以舌頭為中心搖頭「嗚耶嘿嘿嗚耶嘿嘿嘿!」似乎想用河馬語來籠絡我。很好~很好,這個態度很棒,只要回答問題就對了。駱駝則像是得了狂犬病,口水流個不停,只會嗚啊嗚啊地叫。怎麼不在我問題問完後死了算了?
「首先我想問,你們從幾天前住在這裡?」
「箱…箱添錢(三天前)。」
舌頭被拉長的駱駝,頭部充滿躍動感地回答我。若是二天前的話,就非常有可能目擊過老公吧。這兩隻既然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價值,就該睜大眼睛仔細看呀。所以說,我才會討厭這些怠惰的畜生們。臭死了,
「那麼我要發問囉。你們是否在這間旅館的某處,見過一名穿著灰色西裝,打著條紋領帶,身高一百七十八.二公分,右眼視力一.二,左眼〇.九,耳垂厚度三公厘,頭髮數量在兩天前是十萬七千二百四十三根,鞋子的尺寸為二十七.五公分,手掌的生命線在中間斷了三節,今年二十八歲;二十歲時聽朋友建譏在左耳穿了耳洞;自大學時代的七月十五日的第三節課蹺課經過圖書館前的抽菸區時,偶然撿到香菸盒與打火機而第一次抽以來染上抽菸習慣;喜歡的食物是老婆的親手料理全部;第一次性經驗是被高中時代的母豬所矇騙,完全不是出自於自我意願的的男性嗎?」覺得應該傳達的資訊有點不夠,但是就算是河馬與駱駝,憑著這麼多特徵應該也能從路上偶遇的對象判斷了吧?若記不得的話,就真的只是只畜生。
駱駝不知道在怕什麼,口水流個不停「嗯~嗯~!」試圖掙脫我的手指。我判斷駱駝聽不懂人話,連觀光用動物也不如,便放開它的舌頭,取下河馬脖子上的絲巾,塞進它的嘴裡後踹飛到牆壁上。把目標集中在河馬身上。「有看到嗎?」抓著它的前襟,宣告時間結束。
「沒…沒看…見。」河馬流下黏答答的唾液與鼻水,顯露粉紅色口腔與污黃牙齒,坦承自己的無能。「真的嗎?」它笨拙地點點頭。「好吧。」沒想到我耐著性子忍到現在,費了一番苦心為它們準備回答的場所,它們卻無法回應我的用心。我覺得渴望河馬有人性的自己很可恥,決定也塞住河馬的嘴巴。找不到適合的東西,便把駱駝勢必繁殖了大量香港腳菌的腳趾勉強塞進河馬嘴裡,解決了一樁麻煩事。
把不耐煩當成原動力坐在床上,取出剛剛暫時收進口袋的手機繼續撥打。「您所撥的電話未開機,請嗶~」喀嚓!摔出的位置是床算你好狗運啊,你這支笨手機!唉,好熱。看溫和的我好欺負,這個世界變得太熱了。我又起身到盥洗室洗臉喝水。冰箱裡有幾瓶河馬與駱駝買的飲料,但我不是強盜,不想偷東西。為了讓老公誇獎我是個明事理的女人,連街坊上的垃圾回收我部分類得很清楚了喔。也就是說,多虧我與老公的付出,自然環境才會受到善待呢。
像這樣重新體認了我對這個世界有多麼重要後,突然聽見門外有其他動物呼叫。這裡什麼時候成了動物村了?旅館明明就說禁止攜帶寵物呀。算了,反正旅館也是畜生經營的。
我問:「這個房間有其他房客嗎?」河馬搖頭。因這個行為,口腔內側被腳趾頭摩擦了好幾次,想必仔細品嘗了一番吧?這對河馬與駱駝,不用相殘就能嘗到味道真是太好了。
回收被我摔掉的沒用手機,走向入口,用力朝外推開門,感覺到過於得意忘形地用雙腳走路的動物鼻子被撞爛的觸感。給予動物衝擊的一半透過門的搖晃傳達過來。走出房間外一步,看著腳下的動物。
這團羊肉是怎樣?好像連擴張器(expander)和亞歷山大(Alexander)都搞不清楚的腐敗頭腦上的鼻子被撞扁,羊肉躺在地上呻吟。「抱歉。」我本想快速離開,但沒被加工成食用品的羊肉抓住我咩咩叫。哎呀,這是山羊肉?還是綿羊肉?管他的,反正草食動物都一樣,等著被吃掉算了。
「好痛,等…等一下。」
「什麼事?」
雖然羊肉會講人話明顯是種幻覺,但是我還是配合一下,我真是個老公最愛的懂得犧牲奉獻的好女性呀。我回頭看羊肉,它撫著鼻子,前腳遞出卡片。
「小姐,你掉了這個。」
那是我從牛手中挖角過來的卡片鑰匙。遮蓋不會是羊肉一生中最初同時也是最後幫助人類的行為吧?哎呀,真是開心。「謝謝。」
其實同樣用腳接下才合乎畜生的禮儀,可惜我只有手夠靈巧,真抱歉呢。
羊肉小聲咩咩叫「原來不在這裡……」後,「呃,說是當作回禮也不太對……能拜託你一件事嗎?」得寸進尺地又對我叫了起來。
「什麼事?」
「能借我打一下電話嗎?」竟然向我提出這個滿腦子酵素臭味的要求。
「電話?」啊,是指那支放棄與老公的電話聯繫的臭手機嗎?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它怎麼不早點死了算了,這倒剛好。「我馬上還你。」「就送你吧。」把手機丟給羊肉,看到它勉強接到後,「最好快點去幫忙房間裡的傢伙喔。」指示它去照顧動物。
雖然對我個人而言,就算河馬與駱駝都死光了也不痛不癢,但為了不讓老公討厭,殺人行為還是得從選項中去除。快點獲救,然後注意力散漫地活著進墳墓吧。唉~真是的,怎麼不在被人殺死前早點死了算了
呢?
走廊途中穿過推著推車的骯髒狐狸女,一邊高舉小心豬牛的看板,往電梯前移動。電梯前沒人在,總算擺脫動物騷味,心情好極了♪
能住在這間動物騷味很重的旅館,還不會抱怨的老公真的好了不起喔。等等我,我馬上會捏爛那些關掉手機的抓狂傢伙,把你救出來的喔。
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按下電梯的「▽」鈕。
好,接下來就去其他樓層,繼續收集新情報。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3點55分
大叔跟女兒不期然地偶過,當場僵直。從現有資訊看來,應該就是這種狀況吧。
而且我似乎被當成了大叔的情婦,這點非常不好。大叔的女兒看起來跟我年紀差不多,既然是同年代,應該能判斷這種大叔是否吸引年輕女性吧?況且他還是自己的父親,對個性更是瞭若指掌吧?
總而言之呢,女兒一下子頂著一張歷史教科書上的佛像般的臉大叫「你自己還不是帶女人上旅館,可頁受歡迎啊。你這臭老頭!」一下子又「嘖!」地咂嘴一聲,拉著貌似大學生的男子朝相反方向的走廊奔跑離去。
大叔一看就明顯受到打擊,手的動作跟「現在還不是該慌張的時候」的人一樣(註:出自漫畫《灌籃高手》仙道彰的名言)。他的舉動似乎會被各界吐嘈「你自己才該冷靜呢」。
「你似乎很困擾呢。」
我走向自動販賣機,投入硬幣,一邊思考要喝什麼,順便以我的方式不負責任地關切一下了。他有沒有聽見倒是不重要。剛才選擇柳橙汁很失敗……眼睛望向茶類。綠茶很苦,我不喜歡。加入薏仁、糙米與月見草的茶(註:出自可口可樂公司出品的飲料「爽健美茶」,日本版GG歌曲的第一句歌詞)是第一候補。順便哼一下GG歌曲。最近幾乎不看電視,知識有點跟不上時代。自從男友不在我身邊後,我對外界失去了興趣。不知道現在那個GG是否還有播映?
鳥龍茶也難以割捨。聽說好像有慢慢消除體脂肪的效果。是真是假我並不清楚。
但最後,手指伸向的還是柳橙汁,真不可思議。而且是跟剛才同一個牌子,在罐子上印刷著號稱果汁含量百分之九十九宣傳字眼的柳橙汁。明明就是很剌喉嚨的甜膩味道。
嗡~自動販賣機發出聲音,消化完硬幣後,匡啷匡啷地排泄出果汁罐……雖然是自己想的,但這個比喻還真噁心耶。結束討厭的想像,陷入自我厭惡中。我蹲下身,手伸進取物口。想起以前沒拿出第一個前又買了第二個,結果取物口堵住,與男友傷腦筋了老半天。那時費了很大功夫才拿出來呢。
回到隨著回憶逐漸變得模糊的現實里,為了打開果汁,我用指甲摳拉環。但指甲才剛剪過,摳了好久卻只摩擦到表面,就是無法給予拉環致命一擊。
我真的很不擅長打開拉環。我向來是把不擅長的部分全推給別人處理,才勉強能活到現在。姊姊也很笨拙,但是她身為長女,向來習慣什麼事情都自己處理,因此才能夠獨自一人完成自殺的準備吧。
換作是我,若沒人幫忙也許就無法自殺。
喀嘰喀嘰,拉環些微震動。
「啊……」站在我身邊的大叔拿走易開罐了。大叔身上果然沒半毛錢,決定實行搶走我的果汁的欺負人作戰計劃。我內心這麼想,有氣無力地伸出手想把果汁搶回來。「還你。」果汁還回來了,拉環也被打開了。「啊……」又被人幫忙了。
「謝謝……」從小就老是在說這句話,對於開口向人道謝一點猶豫也沒有。
等我以雙手握住易開罐後,大叔開口向我拜託道:
「餵。」
「嗯?」
「雖然跟你只相識一小時左右,但有件事想拜託你……」
「喔……」
「就是,如果我又逃回來的話……請讓我躲進房間裡。」
說什麼「又回來」,第一次跟第二次明明就是大叔自己擅自從窗戶闖進來嘛。難道這次打算從門正式進來嗎?
「拜…拜託你了。」
大叔又對我低頭了。我幾乎沒有機會位居別人頭上,所以覺得很困惑。
大叔似乎沒有可回的房間。他究竟是來旅館做什麼,又為何要在窗邊走呢?或許他是個很危險的人物,例如說殺人犯之類的。
……那不是正好嗎?
凝望罐內在微微黑暗中搖晃的橙色水面,覺得也好,便答應了。
「好啊……只要我沒剛好外出的話。」主要是指從窗戶到外面。
「謝謝。」大叔道謝後,朝女兒逃跑的方向拔腿奔去。真是個有精神的大叔。自從男友死了之後,我沒有讓腳受到走路以外的折磨。與男友約會時,曾因發現他已經先到了而趕緊跑過去,那是我最後一次奔跑。
反正現在膝蓋也很痛,更不想跑步,也不想走路。其實只想在地毯上躺著滾動,胡亂喊著「響~尾~蛇~」爬回房間。
「……………………………………」姑且確認一下走廊與周遭是否有人影,若沒有的話就這麼做吧。啊,不行,有個女孩子朝這裡走過來了。是個大約國中生年紀的女孩子。她回頭看了一眼,又扭過身子繼續走。啊,大概是在看我吧。因為我蹲在自動販賣機前,或許被當成是群眾蹲坐在超商前的停車位的不良少年吧。我慢慢起身,表現出「我很溫和喔」的態度,試著解除誤會。女孩子仿佛感到很可笑,用手掩住臉,笑得肩膀顫抖個不停。第一次見到我的人偶爾會對我的閃亮眼睛感到驚奇,但很少有人笑我。我用手胡亂擦臉。還以為自己臉上掛著液晶電視。正在播放搞笑節目呢。當然什麼也沒有,只換來鼻子一陣刺痛。「1707!」女孩子指著我,似乎在喊房間號碼。
「啊?」
我歪著頭,並不怎麼在意,女孩子笑得更開懷了,轉身離去。與我的房間方向相同,本來考慮是否要追上去。但覺得腳很痛便放棄了。
我呆然佇立,時間的流逝變得不甚明確。
把果汁湊到嘴邊,仰頭,喉嚨被果汁灼燒。這牌的果汁不管喝幾次都覺得甜得要命。
遠方傳來手機鈴聲。今天老是聽到手機鈴聲。或許真的就這麼巧吧。
被手機鈴聲所吸引……也說不定,某隻原本躲著的生物探出臉來。
「喔喔。」有點嚇到。貓兒從完全不去注意的場所突然繃出臉來。那裡很暗,瞬間還以為是妖怪、幽靈之類呢。原來是那隻進過我房間的白貓。它的嘴上又叼著群青色的卡片鑰匙,與毛色形成一種調和。
它好像一直都在上面。躲在自動販賣機與壓低的天花板之間。常言道「燈塔底部不見光」,但自動販賣機的光也照不到上面,真是盲點。雖然它努力想爬出來,但身體似乎卡住了,難以由縫隙中掙脫。說起來,它是怎麼進去的啊?努力爬到自動機上面,是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令它有興趣嗎?貓兒咻咻咻地不斷甩動尾巴,拚命在裡面掙扎。但或許是因為我在一旁觀看的緣故,貓兒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還不忘瞪著我,表現出「喵的你是誰呀~還不快點拿柳橙果粒來孝敬努力的我。」我現在才知道貓是這麼有毅力的生物呢,
但是貓兒的臉逐漸皺了起來,變得有如猜謎節目中常見的「這張圖是什麼呢?」的題目,而難以辨識的表情。它似乎無法自力掙脫耶。仿佛流了滿身汗的貓兒看著現場恰好能夠利用的我,「喵的我說你啊~在別人開始默默用視線關注你前,不會先產生同情心嗎?」徹底維持臭屁的視線,要求我幫忙。我稍微修正對它的評價,改成「只有維持面子的毅力很了不起~」。看著它動個不停的前腳,心情不禁平和起來。我暫時望著它,等待阻塞的思考恢復順暢。結果,我不管怎麼想,都找不到救助它與捨棄它的理由。
所以我決定順其自然,總是如此。
手指伸進貓前腳肩膀關節的部分,試著拉出。應該救得出來吧。
啵地一聲,右肩(?)的部分露出外面,順勢一口氣將身體拉出來。總算獲得解放的貓兒從自動販賣機頂部一股腦兒地滑落下來。
一時情急,想伸手接住它,但貓兒在空中調整姿勢,漂亮地用腳著地。「喵的我說你呀~想幫忙貓著地,還不如自己先學跳呀。」用若無其事的表情抬頭看我後,貓兒奔跑離去了。我以尾巴為中心,目送它噠噠、噠噠地強調躍動的奔跑背影。據說貓像飼主。如果被我養了,那隻敏捷的貓也會癱軟在地板上,性格變得忸忸怩怩嗎?……啊,還是說像主人的是狗呢?
「……呼~」
現在不是跟貓玩耍,莫名地受到撫慰而獲得成就感的時候。
比起這個,我必須重新鞏固跳樓的決心。
……不,不對。我此時碰上比跳樓更重要的問題。
覺得有點想睡了。
回到房間後,是該跳
還是該睡呢?這才是問題。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4點10分
與其說是突然驚醒,不如說覺得時間一直持續著,就只是一瞬間的眨眼結束後眼睛重新張開,如此罷了。由昏迷到恢復意識之間,幾乎沒有感覺到任何間隔。
但是根據眼前這名男子的說法,我剛才確實失去了意識。
「你大概昏倒了不到十分鐘,心情如何?」
「就像度過一場伴隨著劇烈疼痛的時間跳躍呢。」
而且我的視野之中,映著那名穿藍色西裝的危險人物。只要這個人還在,我至少可以放心我還沒前往陰間旅行,但同時也不得不擔心自己將在現實之中見到活地獄。
「這十分鐘左右,我……」「對,倒在電梯的地板上。」金髮男子認真地點頭。若光是看這個場面,說不定還誤會他因為擔心而正在照顧昏倒的我呢。轉動脖子觀察,電梯中依然只有我與眼前的男子。
電梯並非靜止,由重力的作用方式感覺起來應該正在上升中。
我背靠在牆壁上重新坐好。一來是沒有力氣站起,同時也覺得我若就此起身,第二回合便會開始的氣氛,為了避免發生這種狀況還是小心為妙。
「那麼你在這十分鐘裡又做了什麼?」
我順口問了。男子表情像幹了壞事,也像是不好意思,眼神飄搖不定。
「唔,因為昏倒的你很有趣,所以不小心觀察起來。結果錯失了逃走與殺死你的時機,直到現在面對起床的你。」
「興趣?」而且還若無其事地夾雜忍怖的話呢。
「我本想立刻逃離電梯,但我又好奇其他房客進來時,見到躺在地上的你會有什麼反應。便順便進行了一場浩大的實驗,藉由目擊這種狀況的反應來觀察市民的正義感,以及對他人的關心程度為何。」
「……………………………………」至今為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中恨不得揍他一頓呢?同時,那些這麼想的人又有多少被他殺死了?
「那結果呢?」既不想表現得灰心喪志也不想保持沉默,我勉強裝出從容的態度問了這個問題。男人一副久等了的表情,眉開眼笑地連珠炮般回答:
「大多忽視你的存在,一到目標樓層就快快離開。房客們全都很無情呢。只不過外國來的房客對於躺在電梯的日本人或許也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吧,這倒不是不能理解。此外,我始終表現出你打一開始就躺在這裡,我與你毫無關聯的態度,也許我這麼做算錯了。應該多表現出我和你的關聯性,引發眾人的危機意識才有趣啊。」
「……說不定大家都以為我是醉漢吧。」
「啊,原來如此。你昏倒時臉變得滿紅的。」
本來只想揶揄他,結果卻被他認同了。我唯一的武器——鋁合金手提箱被男子牢牢地握在手中……傷腦筋。
電梯現在是不會有房客靠近的上升狀態中,暫時恐怕沒有逃出的機會吧。真想跟抬不起來的右肩一起悲嘆「饒了我吧」。
男人似乎暫時沒打算對我怎麼樣。他只是低頭看著我,並不多加危害。我昏倒的時候大概也是像這樣一直看著我吧。
雖然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因想不出殺死我的理由而煩惱。
「你學過格鬥技嗎?」生命寶貴,我試著找話題拖延。
「不,完全沒有。只不過大學時代曾經與朋友流行玩起在打擊練習場裡站在一百二十公里的快速球前試著迴避,看自己能忍受多久的遊戲。或許是多虧了這個體驗,我鍛鏈出還不錯的反射神經呢。」
男子用哪個手提箱硬角牴著我的眉間轉動。我還沒恢復到能用手撥開的程度。每次呼吸,空氣就會滲入內臟某處。全身冒冷汗地想像著,或許被人嚼在嘴裡的口香糖就是這種感覺吧。
「那個……」
「什麼事?」
「能幫我撿一下手機嗎?」我試著拜託他做不重要的事,希望能多少引開他的注意。
「好。」男人用腳踩著電話,推向我這邊。原來在我昏過去的這段期間,手機一直都被躺在地上沒人管嗎?被踢飛的手機掉到我貼在地板的右手附近。我將之拾起,單手操作看看。「喔,有畫面,沒壞耶。」
「最近的技術真好。」男人似乎也頗受感動,跟我一起看液晶畫面。看到白貓桌布時,開口說道:「與吊飾同顏色的貓耶。」表情恍然大悟。
啊,原來是這隻貓嗎?明明就有照片嘛。手機里搜一下應該能找出一堆這隻與吊飾很相似的貓的照片吧。可惡的大騙子,不愧是虛構作品的作家。「你在旅館看過這隻貓嗎?」「不,沒有耶。」男人老實搖頭。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願意幫忙拿手機,人還滿好的嘛。」
「做了一件壞事後,再做點好事平衡一下,心情比較輕鬆。」
「你做的壞事似乎不只一件吧。」
「多謝誇獎。我的個性是凡事均以興趣為優先……唉唉,為什麼我要那樣殺死那個人,還無聊地亂敲門呢……有趣雖然是事實,但我已經開始反省了。」
男子自己懺悔了起來。中途打斷他或許會被找麻煩,我保持緘默。
在靠著這些對話爭取活命時間中,電梯開始下降了。品嘗瞬間的無重力使身體彷佛漂浮於空中數公分的感覺。啊,好幸福啊。剛才失去了意識,沒機會享受到。
……唰,期待已久的時刻不到一秒就結束了。
「話說你為什麼要攻擊我?」
「因為你找我碴,還用不停用言語刺探我,讓人很不爽。」
你是小孩子嗎?男子欠缺倫理觀念的部分讓人覺得很孩子氣,我不禁啞口無言。
「電梯往櫃檯那樓以上上升的時候沒什麼人搭乘,但下降時隨時都有人會進來。你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有人進來我就馬上大叫『殺人兇手』。」
「你的正義是要守護什麼才能維護尊嚴,真讓人搞不懂哪。」
「況且,討論『該怎麼辦』之類的處理問題還太早呢。」
「嗯?」
鋁合金手提箱離開我的眉間,我兩眼使力,拼命忍耐不斷由側腹部與胃裡湧起的東西,盡我所能表現出不可一世的天都。
「想誇稱勝過我,就讓我說出『我最愛巨乳』吧。」
「那我就挑戰看看。」
虛張聲勢被從容不迫輕鬆帶過,右手被孤住,食指被他的手掌包著。
「折囉。」宣言之後立刻二話不說地「唔喔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7咦qtd7w3rgl3嗚rl3嗚3嗚!」後半除了慘叫以外,鼻水都快流下來了。骨頭啪一聲斷了。
食指彎成手背與指甲快連通的橋狀。外側紅通通,內側變成紫黑色,真的成了一座彩虹橋。哇呀~!呀啊啊啊啊!
「就算沒有時間,好歹該給人下定決心的時間或四十秒做準備嘛(註:出自動畫電影《天空之城》中,穆斯卡上校的台詞),這很重要耶。」
「我問你,你覺得巨乳、不善言語又害羞的青梅竹馬如何?」
「變成星星吧!」
匡!星星在我頭上飛舞了。鋁合金手提箱敲在我側頭部,眼前火花與星光飛舞。還有鯛魚與比目魚跳舞。還以為脖子快扭斷了呢。
但痛覺突破極限後又繞一圈回來,這次沒暈過去了。
「所謂的十八禁是?」
「未滿十二歲禁止演出。」
「來去參加成人式吧!」
「為什麼不能十二歲成人呢~?這麼一來就能合法在一起了~」
「輕型機車駕照是?」
「十二歲開始可以考。」
「閉嘴,你這個十二歲星人。」
「我的正義絕不扭曲,性癖好也一樣!」
雖然指頭一瞬就扭曲了,還害我對鈣質的信賴感一口氣下降了咧。
但我也該改改老是覺得鈣質=骨頭的觀念了。
「你這傢伙……」男子彷佛敗給了朋友不可退讓的信條般搔搔臉頰,苦笑著讚賞我。
「『我認輸了』第三號。你雖然在戰鬥中輸給我,卻贏得了勝負。」
「活該。」臉很腫,難以發聲。
「這間旅館都住著些有趣的房客。剛才還見到一對公然炫耀著用紅線連結手指的最新時尚的情侶呢。」
「喔……」如果是說那對情侶,我也認識。
「姑且不論他們,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這個自己與別人都公認的蘿莉控。」
「歡迎來了解連猴子也會萌的蘿莉控入門。」
「要不要再折斷你另一根指頭,好把頭腦的開關關上呢?對於蘿莉控而言,臉蛋幼齒身材嬌小,但實際年齡卻跟大人相同的情形
如何?算可接受範圍內?」
「不,完全不行。因為即使用『十』這個數字除以『而』得到『五』這個答案,在算式中依然留下了『十』。我追求的是純粹的『五』,而不是稀釋過的濃縮液啊。」
「原來如此。你真的是很徹底啊。」不知為何,又用手提箱來回甩我巴掌。另一邊的臉頰肉被削切,都快變肋骨排了。這個傢伙,揍我揍得變習慣了嗎?
我的體力量表已經完全轉紅,趴倒在電梯。噹噹當,腦內響起了宣告敗北的鐘聲。我完全失敗了。沒帶Touki來果然是正確選擇。
當我順其自然地躺著,意識逐漸變得朦朧時,由地板傳來電梯抗拒下降而急速停止的震動。我察覺茫然期待的機會到來,原本擴散的意識瞬間凝聚,上半身彈起。藉由無意義對話爭取時間的行為得到成果,真是太好了。從男子手中搶回鋁合金手提箱,「唔!」轉了幾圈,由打開的門滾出電梯外。勉強用斷掉的手指勾住中途脫落的帽子,差點暈了過去,但還是成功回收。男人並沒有特別抵抗,而像在享受著我的動作般望著我。
與我錯身而過的……正確說來,是踏著我的肩膀,一名女性進入電梯內。而且還是踏著被男人痛揍一頓的右肩。準確得不得了,不禁懷疑起她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由得張嘴呻吟。
不僅如此,這名女性還穿著裙子,害得躺在地板上的我強迫看見老女人的內褲,心情變得糟透了。看見這種不純物,就像被迫觀察放大好幾倍的昆蟲屍體一樣噁心。重點是她仍踩著我呢。幸虧我的肩膀只是個「暫停一次」的格子,女子並沒有繼續踩踏,很快地又往前進了。
我連續翻滾,確保充分距離後,趴在地毯上把帽子戴上,警告那名女性。
「快逃!那傢伙是神〇病!」
我不知道他主要進行什麼犯罪,故選擇了沒有說謊,且最能表示危險的適當形容詞。可惜的是,這個詞在電視播放禁止用語當中名列前茅,被世人視為「不適當的形容」。
站在電梯前的有蘿莉控之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與老女人清潔人員,以及想要把我心靈之友騙到常識區的貌似學生的老女人。他們以驚訝萬分的表情看著我,但我沒有時間在意了。
藍衣男子覺得很有趣,不特別否定我的話,捧著肚子大笑。而在我眼中只映出背影的女性也不回頭,她站著不動,完全沒表現出任何打算離開電梯的行動。
「聽我說!這是真的!你說不定會被他殺了!」
這時女性才總算轉身,對我笑著點頭,客套地說:「感謝您的忠告。」咦?她不是跟那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在櫃檯前混在一起的女性嗎?但與她的話相反,腳步一動也不動,所以我也放棄繼續勸告。倒是還不至於想說「想死就去死算了」。
就當電梯門口要關上時,為了對男子報一箭之仇,我鼓動唇舌,以彈簧機關般快速彈跳編織出一段話語。
「這個男人兼具戀童癖與戀屍癬,並且是以信天翁成績通過被通稱為『回收工廠』的超特級變態課程的強者!務必要注意啊!」
「喂喂……!」
不等男人回嘴,門完全關上了。上面沒有卡片,應該無法自由操作門的開闔吧。但是最後好像有看到男人取出類似卡片鑰匙的東西。
「……痛死了。」
這個傷也與委託有點關聯,所以這回沒辦法不由分說地開口罵人,真令人不耐啊。
周圍的視線很扎人,但是我沒有力氣站起來。剛才在電梯與地毯上滾動的事情隱約地造成我全身疼痛。
「偵探業也不輕鬆呢……」或許只是單純我的要領不佳吧。
背後莫名地騷鬧,勉強扭過頭去,見到一對男女在爭吵。這麼寫也沒錯,男人是個大叔,女人由我看來算是個阿姨。阿姨身邊的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也被捲入紛爭之中,眼神顯得空虛渙散,一臉困擾的樣子。像是要避開爭吵似地,阿姨二號急忙推著推車朝走廊離去。
只要剛才的藍衣男子不打破電梯鐵板、粉碎天花板回到這個樓層,這個現場發生什麼事都跟我無關,背後管他是情侶吵架還是父女吵架,我決定都不插手。於是我又把頭轉回向前。
無論如何,我總算是成功回收橘川英次的手機了。
在還回去之前,得先確認一下手機里是否留有外遇的線索。
有如在自己房間的悠閒姿勢,我躺在地板上準備好按下手機按鈕。
雖然這個動作沒什麼大不了,但對我現在的右手而言,卻是「啊嘎~喔!」呢。
食指在扯其他手指的後腿。
既然還能動,就表示還沒斷掉!……看,真的動了吧?雖然發出霹哩啪啦的聲音;雖然咬著魚骨酥般的觸感從手指傳到臼齒,我還是憑藉毅力忽略它。
靠著幹勁與冷汗與拇指,按下手機按鈕,打開電話簿。
電話簿中只有兩個名字。
只登錄了應該是編輯的電話號碼。
「……記得委託人也說他是因為缺乏社交性所以才幹小說家這行嘛。」
但還是要確認一下了照相機的資料夾。說不定有跟女性的合照呢。
打開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貓的照片。換下一張,又是貓照片……結果整個資料夾滿滿都是……全部都是貓的照片。睡覺的照片、吃飯的照片、恐怕是將橘川英次的手當枕頭,躺在床上的照片……你想出版的原來不是小說,而是貓的寫真集嗎?自費出版吧,這種東西。
將手機隨手丟到附近,臉埋在地毯上,纖維刺痛傷口。
渾身無力,暫時爬不起來。
我學小說書名般響喃地說:「貓在哪裡?」(註:出自米澤穗信的小說《狗在哪裡》)老實說,既然有那個功夫吃咖哩玩樂高積木,身為飼主怎麼不自己去找?只不過如果人人都這麼做,我就要歇業了。
「……嗯?」
感覺到頭附近有股小小的壓迫感。或許剛才有人關心我,說著「你沒事吧?」之類的話問候我的身體狀況吧?受人親切相待時,應該取消年齡限制,不論對方是誰都該懷抱著感恩心情道謝才是人之常情啊。我趴著期待對方進一步的行動。
與兇惡犯罪者戰鬥,導致兩敗俱傷(比例姑且不論)的偵探能受到女孩子(雖然大半都是遠老於這個年齡的人們)照顧,這是我看小說時一直很憧憬的場面。
只不過我老是被捲入與偵探業無關的暴力事件而受傷,本業無法達成這個理想……咦?怎麼還沒有動靜?對方依然一語不發。
但是那股壓迫感依然存在。是與我的帽子不同的壓迫感。
沒辦法,只好我自己先抬頭,與坐在眼前的白貓四目相交。
「………………………………………」
尾巴的確很長。顏色純白,有如光之道路。
貓眼神兇惡地看著躺在地上的我。它拱著背,似乎一臉臭屁地對我說:「喵的你是誰呀~比我視線還低的話就不該叫我『貓』而是『貓先生』吧~」
「結果是徹底講究實用性的關心嗎……」現實太無情了。
但我還是很高興。能省去搜索的時間也好,頂多只是缺乏點浪漫風情罷了。
大概是有人使用手機才現身的吧。
它的嘴裡叼著卡片鑰匙,是誰的房間的啊?
總之我趕緊用力將它抱住,以免讓它逃掉。我抓著貓後頸,順手奪走卡片鑰匙。
貓雖受到我的粗暴對待,意外地卻不抵抗,在我懷裡乖巧地舔毛。
好吧,這樣就算是收工了……嗎?
「……啊~對了,還要問委託人一點事,嗯。」
應該先問問看它是不是也算外遇對象才對。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4點10分
當超人力霸王胸前的計時器響起時,他的心裡會有多麼焦急呢?
重點是當三分鐘結束後,是否能立刻再次變身呢?詳情我並不知道,但是如果不攝取八小時睡眠就不能變身,恐怕會被「慘了,死定了!」的焦躁感所侵擾吧。而且由幾乎每一集都拉警報看來,我想他多半會得到胃潰瘍吧?
以上是我在失去了幼年時期為了學會怪獸名字讀法、在學平假名前先學會了片假名的純真心態後,以現實的觀點來妄自揣測英雄的內心。
現在我與學妹的心情,就跟被嗶嗶甽的計時器所襲擾的正義英雄如出一轍。
我們仍然躲在推車的黑暗之中。只有聲音像高舉光明般引發騷動。
從學妹的包包里開始流泄出手機鈴聲,不知哪個混蛋很白目地在這種時刻打電話來。他恐怕作夢也沒想到竟會在我們這裡引起如此大的反應吧。
原本對我們的重量不疑有他地推著推車的清潔人員,此時也疑惑地把推車停下。學妹原本如空地般平整的右手手掌又再
度聚集凝固起來,化作即席的武器。我現在已經完全相信她自稱武鬥派的宣言。手機仍然在響,但學妹不可能接聽。
感覺到手離開推車的震動,接著有人繞到推車旁。其實被清潔人員發現我們並沒有什麼大不了。雖說要看她能忍受淘氣到什麼程度,但我想對方頂多只會對我們的惡作劇感到很受不了而已吧——只要血氣方剛的學妹沒揮拳的話。
我在這狹小的空間奮力推開周遭的阻礙,伸手蓋住她的拳頭。學妹蘊含殺氣的眼神狠狠地瞪我一眼,立刻又把臉移開,再度咂嘴一聲。
保護我們的布被掀開,接著是黑暗褪去,仿佛堆滿即將變紅的褐色樹葉般的斷斷績績光芒與地毯照亮了我們與垃圾袋,射入推車之中。
彎腰探視的清潔人員被我們嚇軟腿,「啊呀……」慘叫聲被紊亂的呼吸所打斷,眼球誇張地晃動,屁股重重地跌在地毯上,但她似乎沒那個心情在意疼痛。倒不是不能理解,平常只收納了垃圾袋的空間竟然多塞了兩個人,這種行為真是過度逾越常識啦。我邊「對不起!對不起!」地向她道歉,總之先爬出推車外。就跟小學校慶時,在用瓦楞紙箱製作成的迷宮中,經過必須爬行才能穿過的隧道後,總算來到出口的心情。在爬出前,我與美麗的清潔人員姊姊眼神交會,「真的很抱歉」連學妹的份也一起低頭。我邊低頭邊想,這個美麗大姊是哪兒來那麼大的力氣啊?但與她的印象實在湊不起來,使得我原本想發問的疑惑又留在喉嚨里。
緊接著我背後,失去揮拳機會而感到很不滿的學妹也從推車出來了。她粗暴地搜尋自已的包包,取出仍在發光的手機,「誰啊?這個號碼……」表情訝異。似乎是沒登錄過的號碼。學妹雖感到疑惑,仍然按下按鈕接聽。
「你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清潔人員大姊摸摸屁股,站了起來,邊重新把布蓋在推車上,邊質疑起我們的身分。她的語氣快速而尖銳,令我不禁退縮。「呃……啊~我們在玩捉…捉迷藏。」
若要完整說明事情經過,恐怕會大幅度剝奪大姊的工作時間,所以我只挑重點講。如果是大學的考試,則是相反地必須寫得又臭又長。而只要填滿解答欄,大多都能得到六十分。我切身感覺到「隨機應變」這句話有多麼重要。
「捉迷藏~?」上揚的語氣彷佛會在後面加上個將軍(註:影射古裝連續劇《暴坊將軍》。「暴坊」與「捉迷藏」發音相近)令她益發感到疑惑了。正當我考慮是否要聲音低沉地反駁「就算老大不小,偶爾也會想玩捉迷藏」時……
「啊啊?臭老頭!你怎麼會用這個號碼!」學妹在走廊對著手機怒吼。看來來電者是她的父親。也許是想採取比追逐更有效率的方法吧。
只不過,總覺得狀況似乎開始混亂起來了。清潔人員大姊對我生氣,而學妹則對電話對象生氣。「誰同意你打給我啦!而且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號碼?從誰那裡問來的?親人之中竟然出現跟蹤狂,我好傷心!」
拳頭還揮舞個不停。噢,大姊發出的「這兩人在幹嘛?」困惑視線刺得我好痛。
仿佛要帶來更進一步的混亂場面般,我發現早就站在電梯前的另一位大姊正在回頭看我,臉上掛著得意的微笑。本想先不管她,卻也沒辦法。
「啊!」下意識地發出驚訝的聲音,接著又趕緊縮起舌頭,煩惱接下來該說什麼好。
「大姊是……呃,偵探……」不知道她的名字,愈說愈小聲。
清潔人員大姊則是「咦?」眯起眼睛,對於「偵探」這個不合時宜的單字露出費解的神情,另一個大姊則是輕鬆地說:「說『好久不見』……似乎還太早呢。」
由於對方有偷走卡片鑰匙的嫌疑,所以我懷著警戒面對,但她卻過分友好地靠近我。
「我剛好在找你們,卻到處都找不到,害我有點焦急呢。」
「呃,你才是……」何時移動到電梯這裡了。
「他們在推車裡。」
清潔人員大姊插嘴。似乎對於工作用具被拿來遊戲感到不滿。
「什麼?捉迷藏嗎?」她半開玩笑地嘲笑我們的行動後,「這個給你。」遞給我一張群青色的卡片鑰匙。我在心臟的快速跳動中確認號碼,這與我的房間號碼一致。我抬頭望著天花板的燈光,仿佛聽見「恭喜當選」的祝福。我讓混亂的輪盤在眼裡轉個不停,順勢收下卡片。
「這個……」沒有勇氣繼續接著說「你偷走的東西為什麼又特地還回來呢?」。即使在我眼前出現藍色的鹿一般的生物,封我說「給你勇氣!」我大概也會說「性命比較重要!」而拒絕吧(註:出自動畫《寶馬神童》,主角會藉著藍色雷獸布羚古賜予的勇氣來解決問題)。
「我在電梯前撿到,想說或許是你的。」
「電…梯前…嗎?」「對。」大姊姊依然帶著美麗笑容,再度點點頭。這樣啊~原來只是不小心掉了嗎?……回歸純真——聽起來像歌詞一樣。我的心情仿佛像是被某隻愛上玩具貓的二足步行機器人,拍拍肩膀說「懷疑別人不好喔」一樣。
「謝謝你。」最後我還是對她行禮道謝,只要事情能完美收場,那就夠了。
「不不,別客氣。」
大姊開心地歌唱,朝著向電梯方向晃來晃去。「每當碰見別人,我就會笑」……啊,這是剛才在廣播裡聽見的歌嘛。是某個叫做二條什麼的歌手唱的。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學妹還在我背後有如某種咒語或加油歌似地對手機吼叫。清潔人員大姊則咒罵似地低聲嘟囔:「什麼跟什麼嘛……」,接著又開始推起推車。我說:「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她很平淡地回答:「不會。」
就這樣,當宰氣中的混亂濃度開始變得稀薄的時候,偷襲平凡日常的刺客突然由電梯中繃了出來……訂正,是滾了出來。
電梯門一打開,偵探大姊在準備進入的瞬間好像踩到了什麼。大姊看看腳下,地上躺著一個人。由於他的特徵掉了,我一瞬間沒認出是誰。但很快地看見男人抓著的東西時我就理解了。原來是那個戴綠帽子的人。
我又看向電梯,那個身穿藍色西裝的服務生正低頭看著綠帽子,樂不可支地笑著。
大姊踩完,一放開腳,帽子男立刻滾滾滾地來到地毯上。
「快逃!那傢伙是神〇病!」
帽子男對電梯裡大叫。「你才是吧?」旁觀的我又擅自在內心替人評論。而且他連右手手指都不務正業呢。原本在電話中的學妹看到他也啞口無言地發愣起來。
「聽我說!這是真的!你說不定會被他殺了!」
看來似乎是在對電梯裡的偵探大姊忠告。
「感謝您的忠告。」大姊充滿成熟風範的對應,令大呼小叫的綠帽子無言。綠帽子似乎放棄了,不甘心地閉上嘴。但等門開始關上的瞬間,又再次大聲高呼:
「這個男人兼具戀童癖與戀屍癖,並且是以信天翁成績通過被通稱為『回收工廠』的超特級變態課程的強者!務必要注意啊!」
他是在臭罵對方一頓嗎?但話語中摻雜了好幾個超乎我的理解的專有名詞,令我難以判斷是否如此。由服務生臉色大變地想要反駁看來,想必內容非常糟糕吧。
在他開口反駁之前,電梯門關上了。帽子男趴倒在地,連身為旁人的我也看得出他的肩膀與頭有如精力完全消磨殆盡般向重力臣服。且皮膚還微妙地發紅,大白天就喝酒嗎?本想慰問他發生什麼事,但這種從容立刻蒸發掉了。究竟得把我的兩年大學生活熬煮多久,才能產生這段濃密度超高的時刻啊?
覺得人生在各種意義下都迎向了最高潮。
學妹的父親耳朵貼著粉紅色電話,悄悄由轉角露瞼。
由於學妹背對那個方向,所以先看見的是我。伯父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我的視野則成了朦朧月夜。兩人嘴上訝異地同步發出「啊哇哇哇……」的慌張聲音。
原本我在心中模糊憧憬的——向女朋友求婚,迎向女朋友說「我想為你介紹家人」的發展。我帶著嚴肅態度拜訪女朋友家裡,與她的父母相見——如此這般與未來的岳父大人的邂逅過程,現在完全被贗品所取代了。原來兩人一起在旅館走廊差點口吐白沫才是成熟大人的往來方式。嘴裡吐的不是把酒言歡的啤酒泡沫,這點真令人難過。
學妹看到我態度變成了甲殼類,立刻回頭,發現另一隻螃蟹。
「啊~!臭老頭,你什麼時候繞到我背後了!你是忍者嗎!」
「你才是啊!你剛才消失到哪裡去了?該不會從窗邊移動了吧?那很危險,會死喔!你這個笨蛋!」
兩人手都沒離開手機,朝著通話孔大叫。
呃,兩位,這樣手機就沒有意義啦。就算不透過機器也已經是立體聲了啦。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4點5分
就
在我身為天狗的資質為零的塌鼻子被更進一步壓扁當中……
前凸後翹(這詞還有人用嗎?)的美女露出纖長玉腿,由房間中現身了。美女兼具溪谷與火山口(阿蘇山)的體態,強烈主張自我存在。相較之下,剛才一起行動的女子只適合在上麵攤開野餐墊……啊,這種話還是不要隨便講比較好。
「抱歉。」美女口中說出一聽就知道就不具備相符情感的道歉。本來想對她開門撞人的事罵兩句,但基於社會經驗,我知道這麼做只會引來這些不知反省傢伙的反感,所以保持沉默。
美女或許在趕時間,對我正眼不瞧地走到走廊上。我發現她掉落在門下的卡片鑰匙,撿起來對她說:
「好痛,等…等一下。」
搗著發疼的鼻子,我叫住女子。
「什麼事?」美女一副像是要控告我性騷擾的態度,不耐煩地回頭。
「小姐,你掉了這個。」
看著卡片,美女睜大眼睛,露出淺笑,態度也隨之軟化。
「謝謝。」
美女收下後又立刻轉頭向前。我心中偷偷為了將會讓她回頭第二次的事情致歉,同時也感到遺憾。「原來不在這裡……」這名美女離開這間房,就表示女兒不在這裡吧。此外……還有一件事情得問。
「呃,說是當作回禮也不太對……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哇,又恢復尖銳的態度了。
「能借我打一下電話嗎?」
我想打電話給夏實,但身上忘了帶手機。
「電話?」「我馬上還你。」女子一瞥緊握手中的電話,「就送你吧。」丟了過來。成功用臉部阻擋了這個冷不防的射門(註:出自漫畫《足球小將翼》)。雖說用上臉部的瞬間就代表失敗了。忍耐鼻子的雙重疼痛,把和自己絕對不相配的粉紅色手機握在手中。
「最好快點去幫忙房間裡的傢伙喔。」
「嘎?慢著,給我是什麼意思?」不再理睬我,美女競走似地離開了。
確認電話的狀態,收訊良好,能夠立刻使用。另外她剛才說什麼?房間裡?幫助?我看了一眼被我的腳卡住,尚未完全關上的「1784」號房內部,發現有人躺在地上,臉上戴著眼罩,雙手被綁起來,另一個則是正在大快朵頤腳掌的……這是哪門子的性愛玩法?
不可能不可能,我搖搖頭,讓一瞬間想到色情遊戲的頭腦機能正常化。用門把作為支點,我爬了起來,用室內的鑰匙便門固定住不會關上。雖然很在意那個美女,但她已經消失於走廊上,所以我朝室內打聲招呼「打擾了」後進入。應該不會有人埋伏在房間裡,一進去就遭到突襲吧?活用中午被踹扁的教訓,我不敢稍加鬆懈。
幸好房裡沒有人準備襲擊,我順利地走到盡情享受腳掌、以淚水沾濕眼罩的中年婦女面前。她嘴裡含著的腳掌歸另一名中年男子所有,多半是她的丈夫吧。男子仿佛快失禁般,臉頰因恐懼而抽搐,不斷與塞住嘴巴的布團搏鬥。像是在沼澤被鱷魚或巨大魚襲擊的當地人。
道德感驅策我立即救助他們,但剛要動起的身體霎時停下……這算是某種刑事案件吧?比如說強盜或恐嚇。總之,這是種足以令這對中年夫婦報警的傷害事件。夫婦被我救助後,毫無疑問地就會把手伸向電話,警員也會馬上趕到現場。這麼一來,並非完全沒有隱情的我也會感到很困擾。「唔唔唔唔……」但是又不能放著不管。明天旅館的清潔人員應該會發現他們,但一想到在那之前這對夫婦得維持這種耍馬戲般的怪模樣,也太令人於心不忍。
總之先讓腳掌離開嘴巴再說,這應該是最痛苦的部分。我抓著中年老婆的頭頂和下顎,試圖把腳拔出。但是在我碰觸的瞬間,中年老婆馬上「唔哞呼唔唔唔呼呼!」開始大肆掙扎。似乎誤會是剛才那女人碰他。配上碩大體格,讓人聯想到動物園的河馬叫聲。「慢著,冷靜一點。我是別人,現在要救你。」試著證明自己並非可疑人物後,中年婦女的動作瞬間停止,改因歡喜而顫抖。「唔哞哞哞哞!」吵死了。中年的老公也「唔喔唄嘎嘎嘎」,仿佛以前的紅白機遊戲的接關密碼一般嗚咽。呃,看他們這麼欣喜真讓人有點愧疚,但我並不會讓他們完全恢復自由。
抓著中年老婆觸感意外地舒服的下巴肉,「唷咿~嘿~咻~!」用力拉扯臉部。隨著大量囤積的唾液飛散,中年老婆的下巴總算能自由咬合了。「咿咿咿咿咿」放著啜泣的中年妻子不管,接著將丈夫口中的布團取下。由於沾滿了唾液,實在有點不太想碰,但問題堆積如山的我沒有時間猶豫了。
抓起中年夫妻的丈夫的耳朵,半單方面地對他說:
「對不起,我不能解開你們的眼罩與手上的繩子。」
「咦,啊?為什麼?慢著,你又是誰啊?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被這麼對待!」
「你問我也……」我自己才想問呢。「總之,多半是元兇的那個女人離開房間了,之後你們願該平安了。」
但是幫忙那個對別人做出如此過分行為的女人撿卡片鑰匙的我,該不會在不知不覺中來往於危橋只是了吧?雖然說,再怎樣也不會比起那個窗外更危險。但是那個房間裡……也有個想自殺的女子啊~
「開什麼玩笑!救救我們…快點…去聯絡…警察……」
「不要。你們接下來還有很多時間,請慢慢接受現況吧。不幸從來不會事先宣戰。」
「拜拜。」短促道別後,我離開房間。羨慕地望了一眼插在入口處的卡片鑰匙,但不該擅自拿來用。愈累積罪行,日常生活就愈遙遠。
來到走廊,看到機身上有著被指甲刮過痕跡的手機。我思索,真的要用這種東西嗎?把那女人對中年夫婦所做的行為放到腦中的天秤衡量,令我猶豫起來。
不將手指伸往通話鈕,但又不知該做什麼好,無聊地操作起電話。雖然經過當事人同意,但這還是第一次偷看別人的手機內容。打開通話履歷,發現那女人豈只每分鐘,根本就幾乎是每秒鐘打電話給同一個人。輕易地就讓我愣住了。對象名稱寫著「老公」,看來那女人的腦子相當具付攻擊性吧。
「……唔哇。」電話簿中除了這個「老公」以外,沒有登錄任何號碼。這根本是詛咒電話嘛。剛才那女人該不會是於旅館殉情,迄今仍在房間裡盤桓不去的幽靈吧?
雖然不覺得恐怖,但既然在我手中的這支手機是我的行動過程中獲得的結果,除了有效活用以外沒別的選擇了吧。我記得夏實的手機號碼,這是我在家裡那台沒有紀錄功能的電話猶豫千百回的成果。
夏實從來沒告訴過我手機號碼。她上了高中後就開始使用手機,但那時是有如刺蝟般的叛逆期,總是對我不理不睬;現在則有如冬眠前的熊般好戰,那女孩想繼續叛逆到什麼時候啊?啊,離題了。總之,被討厭的我透過妻子才得知夏實的手機號碼。
嗶…啵…啵……我用粗大的拇指在別人的按不習慣的手機上撥號,貼在耳朵上,等夏實接聽。她應該會接吧。雖然是沒見過的號碼,但那孩子的好奇心十分旺盛。
等候的期間,聽見關上門的房間裡傳來震動。想起那對中年夫婦,與我跟妻子的形影重疊。
「不幸從來不會事先宣戰。」其實我自己也還沒接受事實吧……回顧過程發現,我幸福與否全掌握在家人手中。
與其說家人的什麼地方影響了我,倒不如說與家人相處的時間整體都是。
走廊遠處似乎傳來了輕佻的電子音樂。最近年輕人的手機不知為何老用歌曲當作鈴聲,實在令人費解。前陣子公司的年輕員工告訴我,用手機能看電視。我看八成是謊言。一定是要害我這隻迷途羔羊,不,應該說已成了羊肉的老頭子成為公司的笑柄。但是當我對妻子說這件事時卻被她大笑。
在走廊上見到尚未完全成為回憶的妻子的幻覺當中,又過了一段時間,電話接通了。
「餵……」是伴隨著輕微懷疑的夏實聲音,但感覺有如奶油乳酪般滑順,在家人耳里感覺就是「哇……在演戲。」平時明明就是碳酸飲料。
「啊~是我。我啦。我就是我嘛。」
用曾經蔚為話題的詐欺方式開口,我一直都很想試試看,但平時上班打給客戶的電話里沒這個膽子。
「啊啊?臭老頭!你怎麼會用這個號碼!」
電話另一側的夏實立刻察覺我的身分,轉為冒出氣泡的刺激聲音。話說回來,聲音聽起來像是立體聲……她人還在附近嗎?
「不,這是公…公共手機啦。」沒意義啊~這樣手機沒意義啊~
「你白痴啊!你偷人家電話嗎?重點是竟然這種時刻打來,你是豬頭嗎臭老爸!你到底是有多白目啊!」
「我又不知道你那邊的狀況……這個電話是從一名女性手中拿到的。」
我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老實
說明入手途徑。
「要說謊也扯像話點的嘛!你打電話給我幹嘛啦!」
「呃,就是……我想跟你談談。」
「誰同意你打給我啦!而且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號碼?從誰那裡問來的?親人之中竟然出現跟蹤狂,我好傷心!」
這種講話方式,充斥著夏實過去喜歡的動畫的影響(註:動畫《櫻桃小丸子》),不由得不合現場氣氛地莞爾一笑了。
同時,淚腺也不禁鬆弛。與過去距離愈遙遠,我的幸福就變得愈模糊。
「你笑屁啊臭老頭!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我要掛斷了!」
真的想掛,別宣言直接掛斷不是更好嗎?但是只要一說出口,夏實絕對會這麼做,所以我絕口不提。
「我沒笑,我只是差點哭了。」
「嘎啊?……咦?」
夏實的怒氣撲了個李,停頓下來。若想開口,現在就是最好機會。
「來談談吧。我想跟你聊一下,好久沒說話了。」
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很真誠……的時候,或許就不算真誠吧,總之我儘可能嚴肅地傳達我的目的。夏實完全失去了氣勢,似乎聽到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有些事情得跟你說。」
「……已經與媽離婚,跟那女人再婚了之類?」
「跟她相遇只是種機緣,或說命運……不一定非她不可,任誰都行啊。」
「原來你這麼渴求年輕女人嗎?啊,我早點離家真是太好了~!」
「你別誤解。現在就跟你說!聽了你一定立刻就能認同我!」
「慢著,等等……暫停。」
「咦?」不只夏實,我也暫時中斷對話。
遠處有男人吼叫,是由電梯方向傳來。而且全都是對耳朵不好的單字。如「會被殺」或「神〇病」之類。我對這些話過分敏感地有反應,特別是「會被殺」這句。思緒錯綜複雜,代替肌肉反覆收縮,驅使我奔跑。跑到一半男人又吼叫起來。但此時他似乎昏厥了,聲音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電梯的動作聲與震動微弱地在無聲的走廊上迴蕩。
來到走廊轉角,先慎重地探頭觀察,因為我尋找的對象或許就在那裡。
為了以正當的態度面對。
與站在我正面的男人四目相交。
「……………………………………」我找的不是你啊。
是剛才站在夏實身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似乎與兒子年紀相同。身體瞬間向後仰,明顯表露出拒絕心態。男人……或者該說小鬼也瞠目結舌地發愣。夏實在他身邊背對著我,察覺小鬼的反應而Z頭。
「啊~!臭老頭,你什麼時候繞到我背後了!你是忍者嗎!」
「你才是啊!你剛才消失到哪裡去了?該不會從窗邊移動了吧?那很危險,會死喔!你這個笨蛋!」
彼此邊對電話怒吼,邊出現在對方的視野中。這次夏實不打算逃跑,取而代之離開現場的是清潔人員與推車,地毯上則有帽子與男人與窗外見過的白貓圓滾滾地縮在那裡。究竟這空間裡,短短几分鐘內有過何種交流,著實難以想像。夏實忿忿地掛斷手機,小跑步到我身邊。
「變態!」
「幹嘛突然罵我!」
「世人對跟蹤女兒到旅館的老爸都這麼叫啦!」
「不對,反而相反!明明是我先來,你後來才到的!」大概是!
「還不快點放下電話!不然就聽不清楚我的聲音了吧!」
「你的聲音那麼吵,我還沒老邁到聽不清楚好不好,你這笨女兒!」
真是混蛋!雖然對自己身為父母卻擺出這種態度是否恰當感到疑問,但停止不了!
「呃,兩位都冷靜一下。別在走廊講這些,要談去房間談嘛。」
女兒的男友從旁介入仲裁。面對他與其說是不爽,更多的是困惑的情感。
度過黑暗學生時代的我缺乏當事人經驗,不知該以什麼態度面對他。能跟妻子相遇,我真的是太幸運了,由衷感謝創造出過程的事物。
為什麼能跟妻子相遇呢?那是由無數人類營造出的潮流所帶來的偶然。
所以我的感謝不是對神而是人類全體,感謝你們讓我與妻子相遇
「那麼就到我的房間好了……爸爸也一起。啊,不對」
「誰是你爸爸?」
試著用老爸的老套反應回應女見的男朋友。但是實際上說出口卻感覺很白痴。
特別是在旅館走廊這種狀況下,更顯得如此。小鬼一邊變得畏怯,一邊窺探夏實臉色。夏實一臉厭煩,用「怎樣都好啦」的表情同時瞪著我與小鬼。
「你這麼想說話就找地方啊,我都可以啦,臭老頭。」
「……嗯。」我臉色沉悶地回答,但是……
我跟女兒能冷靜對話的地方……咦~在旅館裡嗎?
若說這裡的話,就……只有那裡了嘛。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4點10分
回到房間,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拿起電話。
剛才在外頭看見對手機鈴聲有反應的貓,我似乎也受到了影響。
拿起房間裝設的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感覺耳朵很久沒被異物碰觸了。觸感無機而冰冷,過去體驗過的小鹿亂撞或緊張得想吐的心情、手指按下按鈕前的顫抖等,早已蕩然無存。連呼出的氣息都很乾燥,索然無味。
把果汁罐放在桌子旁,手指撥打按鈕。嗶啵嗶啵嗚叫的聲音不遲疑、不停滯。很快地按完之後,右手無力垂下。仔細一看,從手腕到上臂之間,一點粗細變化也沒有。手臂上感覺不到肌肉的躍動感,可說是欠缺氣力的象徵。
等候通話對象接聽。等待之中,視線朝向窗外這個房間內唯一美麗之處。太陽還沒西沉,照亮對面的大樓。幾許泛黃的光芒為眼睛深處帶來了頹廢感。我喜歡在這個時間帶到外面散步。只要抬頭看著光,就想搖搖晃晃、沒有目的地徘徊。也許夕陽也隱含了殭屍光線吧。
「……沒人接。」
我喃喃細語。一瞬想著,如果都不接就開始自言自語算了。
不可能有人接聽,因為這是男友的手機號碼,現在已成了空號。要是真的接通,就得懷疑這間旅館本身是幽靈吧。
「……啊。」想到一件事情。帶著手機自殺的話,該不會變成鬼電話吧?我不知道男友現在住哪裡,但他慘遭殺害時身上應該帶著手譏。因為在推斷死亡時刻的前幾分鐘他還曾經傳送郵件給我。「我剛到車站。回家後會打電話給你。」內容像這樣。我將手機放在房間中央並正座著,有如苦等點心不斷搖尾巴的狗一般雀躍。等了十分鐘。毫無疑惑地等了一小時。等了兩小時,猜想他或許是睡著了。等了三小時,開始擔心他是否遭到意外了。
等了四個小時後,得知他的屍體被發現的消息。沒打電話的理由很簡單,他沒能回家,所以也無法打電話,如此罷了。我……那時哭了嗎?那一陣子不覺得有活過的印象。我一直盯著電話的液晶螢幕,沒電了就充電,不斷反覆。第一個禮拜家人儘量不打擾我。但當第二個禮拜也是如此時,家人不得不關心起我來。
可能是姊姊自殺的過去在雙親腦中甦醒了。其實那時候我並沒有特別想死,因為我連尋死的力氣也失去了。
又開始上大學是在聽說殺死男友的犯人被抓到之後。逮捕犯人的是經常在當地電視台演出,穿著比起刑警更像犯人的橫條衣服的女人。她有一張溫和的笑臉,看起來比我還年輕。
犯人據說是在地的高中生。沒有更進一步資訊。只不過在中年婦女閒言閒語等級的傳聞中,那名高中生是十年前綁架事件的被害者。
在大學教學大樓里的電視看到這則報導時,我抬起痴呆的臉,一副「……那又如何?」的態度。被人栽種的豆芽菜再怎麼闡述世間真理,也改變不了「會被吃」的事實。
男友消失了的真實,也絕對不會從我的未來之中消失。
我好恨自己既膽小又沒有無精打采。沒有復仇心,也無法揮別過去,身體就像被捆綁在飛不起來的風箏上,永遠在地面拖拖拉拉地無法升空。明明我一點也不期望這種不加以抵抗地接受現況、趴在地上任憑時間浪費的人生啊。
「……啊~好想當繭居族喔!」
真想對就職中心的諮詢窗口說「我並不想工作」呢。跟姊姊一樣。
放下話筒,放回原本位置……取起。放回,取起。反覆不停。
睽違一年,重新與家人以外的其他人說話,所以又冒出來了。
名為「寂寞」的情感。一旦它想要露臉,平常就缺乏氣力的我便難以遏止。
想跟男友說話。
想把聲音傳達給其他人。
最糟
糕的情形,姊姊也好。就算是那種人也沒關係。
有股衝動想要摳抓這張被說是與姊姊一模一樣的臉。這算是同類相厭嗎?跟那個別說有憂鬱症,連「活著的才能」都致命地枯竭的姊姊相同……
嘴邊吐出令人噁心、如同螃蟹泡沫般的笑聲。既然如此那也不錯,若是連下場都跟姊姊相同的話……
一度放回的話筒又再次取起,貼在耳畔。
要是這個房間裡沒有裝設電話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就不用如此醜陋地死抓不放。
這次打給不相識的某人吧。說不定會接通到與男友一起消逝的手機。想起和他一起看過的電影當中有過類似橋段。奇蹟啊,發生吧。
被鎮上的殺人犯殘殺得不成原形的機率也是低於天文數字,這次怎麼不往好的方向發展,讓機率低於小數點的恩惠降臨在我身上呢?
17……按到一半,停下。我想打給這個樓層的某人嗎?……至少比完全亂按,得到「這個號碼是空號」的回答更好吧。
閉著眼睛隨便按了接下來的兩個號碼,等待對方接聽。電話與面對面說話的感覺不同,具有一種類似間隔般的感覺,我完全忘記這件事了。該說什麼才好呢?
只不過我記得跟男友通話中的沉默,不可思議地令人覺得舒服。
「喂喂,是櫃檯嗎?現在才來道歉嗎?不過OK,我接受。」
電話接通了。是不帶一絲半毫友善的沙啞聲音。對方應該是個男人。
「啊,嗯,你好……」不知不覺點起頭來。
「你是誰啊?是惡作劇電話嗎?」
「不,只是有點……該怎麼說呢~」對方的聲音慢慢地一點一滴地滲透腦子。
啊~通話真好。如果換成男友的聲音,我一定會當場哭出來吧。
「所以說你想幹啥?老實說,我現在不怎麼忙,但也沒有義務陪你說話。」
「您說得沒錯,但是……」希望他提供一點話題。
「拜託你講話快一點,精確一點,光聽就煩死了。」
他的語氣很不耐煩。很恐怖。與男友大不相同。本想結束通話,把話筒掛回去時,聽見貓叫聲從這個不悅的人背後傳來,又讓我改變心意。
回過神來,我發現這件事成了一個話題,驅使我的嘴巴繼續說下去。
「請問你喜歡貓嗎?」
「喜歡啊,不行嗎?」語氣沒變,但這次已不讓人覺得恐怖。
「不是,我只是剛好聽到貓叫聲——」
「因為它就在我身邊嘛。聽吧聽吧。」
隨著地那話像是在向我炫耀愛貓。喔~從這個很不爽的叫聲聽來,是那隻「喵的你是誰啊~」的貓耶。它後來平安回家了嗎?
「旅餚的……啊,難道那隻白貓……」
「那隻就是我房間的貓。有造成你的麻煩嗎?」
「啊,原來是你的……」
記得卡片號碼是「1701」。
「所以說,你是跟貓住在『1701』號房嗎?跟我的房間距離……」
「嗄啊?」男人發出仿佛貓被踩到尾巴般的聲音。
「咦?」
「完全不對!原來你也是跟櫃檯一夥的嗎!你是故意來嘲笑我的吧!」
「咦…咦?」說話速度太快了,只聽清楚一半。
「是7!不是1!聽懂了嗎?7!不是1!瑞批特阿夫特密(repeat after me)!」
「7…7。」
「Yes!哈囉,然後good-bye!」
看來他是個講話很快,個性也很急躁的人。電話迅速被掛斷了。
與男友的個性可說完全相反。但是,喜歡貓的部分是一樣的。想起他曾笑著說大學的朋友有人喜歡貓,也有人討厭動物,不知為何他跟雙方的交情都很好。
「1707……」這應該是剛才那個人的房間號碼吧……咦?跟那個女孩子指著我大叫的號碼一樣耶。也許是這個號碼留在腦子裡,我受到影響所以無意識地按下了。不,倒不如說會想打電話就是因為這個叫喊的關係……嗯,包括女孩子的發言動機,完全搞不懂。
但是寂寞感被剛才電話里的憤怒消解了,這樣也好。為了滿足下一次的欲望,充足感先把自己的衣服穿得鼓鼓的。
睡意漸濃,打了個小呵欠。若因想睡而頭腦昏沉,說不定就能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想到這個點子,我又打了個呵欠。
想像自己變成一隻久蒙塵埃的手機的心情,肩膀與頭皮被睡魔覆蓋,變得愈來愈重。搖搖晃晃地模仿夢遊症患者走到窗戶邊。感覺不到自己在抗拒,似乎能成功了。
打開窗戶,平穩溫暖的風輕輕地撫摸鼻頭。胸中充滿了就像是剛上完很晚的課,從教室出來時的解放感。「肯特(can't)」中的「納特(not)」消失了。
我的心情就像是在窗外和平啼叫的小鳥一般。明明死亡就在眼前,卻莫名地心不在焉。只要急速落下,輕飄飄的意識八成就會獲得舒展,不過到時就太遲了。
好~走吧。抓住窗框,沒有猶豫。我把自己的身體往外拋出「餵~」「哇…等…等等~!」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擊碎了籠罩於眼球前的那層薄膜。
我拼命抓著窗框,慌張地回到房間……「啊啊啊啊」不行了,腳失去力氣,發抖個不停。究竟想妨礙我幾次才高興啊——
這個聲音寒酸的大叔。
「呃,如同所預告的,我來找你了。」
宣告回歸的聲音從門外發出。
代替麻醉的睡意被趕跑,頭腦彷佛被棄置於荒野。
「……唉。」連整理包含於嘆息中的情感也嫌麻煩了。
我剛剛答應只要我還在這個房間裡,只要我還活著,就會讓他進來嗎?
一想到那個大叔只有我能倚靠,就覺得很好笑。
拖著腳,傭懶地走向入口。小聲嘟囔「大笨蛋~」,把門打開,迎接礙事的大叔。大叔縮著肩膀,滿臉抱歉地低頭。接著……
「…………………………………………」
像是三色丸子或金魚糞般,他的背後沾附著那對情侶。
貌似大學生的男子也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背後的女孩子則是很憤愾。雖然握著的力道各不相同,但三人手中都拿著手機。是在嘲弄手機除了男友以外,誰的號碼都沒登錄的我嗎?這群混蛋。不僅如此,大叔的手機竟然還是粉紅色的呢,想亮給誰看啊?大混蛋。
「呃,似乎……比起預約的人數增加了……還能進去嗎?」
大叔厚臉皮地靦腆笑著,徵詢我的意見。
真想大聲宣告「除了大叔以外都不許可~」啊。
櫻山惠子(主婦)下午4點10分
背後響起比蟬鳴更吵的該死鈴聲,我回頭看公害來源。比我年輕三、四歲是唯一籌碼,外表像是女人模樣的阿拉伯狒狒停下推推車的手,張大嘴巴發愣。從推車裡傳出了比蟬鳴更惡劣的噪旨。該不會是這隻阿拉伯狒狒走私蟬吧?阿拉伯狒狒彎下腰,掀起推車上的布,結果由車子裡出貨的竟然是牛與豬。剛才那兩隻牛豬搭檔符合動物怕火本性,依偎在黑暗中養得肥嫩。
看到這件事,也讓我嚇著了。運送沒被加工成食用肉的牛豬有什麼價值?阿拉伯狒狒也嚇得跌坐在地毯上,或許是在驚嘆他們為何活著吧?
而且那群屎豬們還是這個時機現身!恐怕腦容量不到一克的牛竟懷疑起我,正確地得到了送豬珍珠(註:日語俚語「送豬珍珠」,意即「暴殄天物」)的解答。至於豬本身則陶醉於自己預定被煮成東坡肉的鍋子味道,沒有半點懷疑。成為幸福的豬肉對人類的幸福有所貢獻就好囉,沒有必要模仿蟬,早點被人處理掉吧。
豬與牛慢慢逃出推車,發出下流叫聲懇求阿拉伯狒狒「別殺我~別吃我~」。發情豬對手上的人類的工具——手機響個不停感到不知所措。哎呀哎呀,真可憐呢。如果你這隻豬夠漂亮且美妙我就會幫忙你了。可惜老公討厭骯髒的東西,所以我當然也不能碰你,真是抱歉唷。
不,基本上它不是豬就好了,要是身為人類就好了。真遺憾呢,但我才剛有點同情它,它就發出「啊啊?臭老頭!你怎麼會用這個號碼!」之類,絲毫感覺不到知性的叫聲。所以我心情轉變了。我看它呀,就一輩子當豬算了。如果是人類,我不小心殺了它會變成犯罪者;是豬的話,頂多吃掉,不會有人生氣。所以趕緊被殺吧,這只比不上西班牙黑豬的低級品。
「啊!」
愛上豬的牛用它愚鈍的神經發現了我,原本針對阿拉伯狒狒的警戒轉移到我身上。我又沒拿著切肉菜刀,幹嘛要對無害的我有敵意呢?這頭牛的腦子該不會是被塵蟎吃掉了吧?還是出身於地下
防護洞?
「大姊是……呃,偵探……」
「咦?」阿拉伯狒狒瞠目結舌地望著我。這隻畜生似乎還不是很懂人話,但是沒有必要對於自己的無知感到恥辱唷,反正你一輩子也逃脫不了實驗動物的立場。
「說『好久不見』……似乎還太早呢。」
原本我期待的是下次在餐桌上相會,為什麼你們還活著呢?
我帶著好感接近它,因為我喜歡牛肉嘛。但牛又不需要臉。
「我剛好在找你們,卻到處都找不到,害我有點焦急呢。」這頭屎牛,怎麼不被人放牧摔下山崖算了。早點被外星人挖掉內臟吧。
「呃,你才是……」
「他們在推車裡。」
背後的阿拉伯狒狒插嘴。哇,這裡的動物樂園每隻動物都會說話呢,真是太了不起了!怎麼不全部變成堆肥啊?對地球溫柔一點嘛,畜生們。
「什麼?捉迷藏嗎?」由於畜生們還有個去呼叫負責飼養的猴子的手段,我判斷最好別在現在引起騷動。「這個給你。」人生中第一次給牛珍珠了。反正給豬的話,結果自是不言而喻。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期望我充滿苦澀與智慧的決定能促使牛有所進化囉。
「這個……」牛用一臉痴呆、什麼也無法理解的表情看著我。牛的眼珠子又沒人吃,為什麼不直接挖掉算了呢?
「我在電梯前撿到,想說或許是你的。」
「電…梯前…嗎?」「對。」哎呀,這隻牛還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呢。原以為只有人類會說謊,看來是錯誤的認知。老公經常說要學會懷疑常識,我可沒疏忽喔。懂得懷疑就表示知道謊言,這隻牛是在哪裡獲得這種知識呢?
既然這隻牛已經染上懷疑我的愚蠢行為與思想,不趁現在交還卡片,它的牛棚會被破壞,它也會被處理掉。雖然這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但萬一連我也染上狂牛症就糟了,只好裝成我撿到鑰匙歸還囉。噢,我好注重養生呢。因為我時時對老公懷著奉獻的心,夫婦感情才會圓滿。
「謝謝你。」就算心存懷疑,為了豬,牛也只能點頭。
「不不,別客氣。」盡情交配吧,反正都從我手中搶過珍珠了嘛。
快快結束對話,轉身朝向電梯,即興哼唱起剛才廣播播放的食蟻獸用女人聲音演唱的歌曲。這首歌調整得連人類也能唱,害我不小心抱著尊敬念頭來感謝食蟻獸的體貼呢。但是連這種體貼也辦不到的牛隻會哞哞叫,豬則是更吵地駒駒叫,真是煩死人了。讓人覺得交給牛的卡片鑰匙好可憐,它應該也想選擇使用者吧。即使是文明利器,也要適才適所才能發揮性能啊,但我背後的動物們一定不能理解吧。
手扶著電梯旁的牆壁,暫時思考一下。下一張卡片鑰匙該從哪裡弄到手呢?早知道就將剛才駱駝與河馬房間的卡片鑰匙拿走了。但是現在折返又會碰上羊肉,我討厭羊肉所以辦不到。原本預定在羊肉不服老地呼叫狗與猴子前離開這裡。唉,真想跟養了這頭沒教養的牛飼主請求損害賠償,順便為了老公料理牛肉呢。
算了,反正卡片鑰匙就等山魈或是長頸鹿之類的動物進來的時候,使其回歸應在位置——我手中就好。
電梯來了,門打開的瞬間好像踩到了什麼。這是什麼啊?大概是鴨嘴獸吧。由手指跟爪子一樣彎曲這點看來應該沒錯。我把腳移開,鴨嘴獸得到人類理睬,高興地滾動起來。怎麼不乾脆被電梯門夾著一起上樓算了?
電梯裡面站著水綿。剛剛好,水綿似乎持有動物園的鑰匙,就由我來回收吧。水綿對於卡片鑰匙的幸福未來感到放心而微笑了。只要是善解人意的動物,我都會抱持著敬意。就允許它一起搭電梯吧。
「快逃!那傢伙是神〇病!」
吵死了。基本上早點絕種較好吧,鴨嘴獸。
「聽我說!這是真的!你說不定會被他殺了!」
為什麼動物都無法感知我覺得很吵的心情呢?老公就對我的心情了如指掌。不,老公一次也沒有吵過,因為我們兩人只要說起話來,臉上總是會掛著微笑。對吧,老公~?老公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成了幸福本身,所以老公也一定很幸福。看,多麼好理解啊。
「感謝您的忠告。」
用鴨嘴獸也能滿足的答案回應,我很了不起吧?噯,老公,你現在人在哪裡?
原本聽到我的模範回答而閉上嘴的鴨嘴獸,在電梯將要關上的瞬間又叫了起來。這裡沒被馴養的動物好多,真是討厭死了,到處都有騷味。
「這個男人兼具戀童癖與戀屍癖,並且是以信天翁成績通過被通稱為『回收工廠』的超特級變態課程的強者!務必要注意啊!」
鴨嘴獸終於放棄了知性嗎?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才不是我的知識不足喔,因為鴨嘴獸這種生物本來就不具備說話能力嘛。既然我判斷如此,鴨嘴獸就不可能會說話,所以剛才聽到的不是話語而是啼叫。老公怎樣?我對此一現象的說明很有條理吧?
水綿與鴨嘴獸產生共鳴「喂喂!」地叫了。看起來像在對著我叫,令人很不悅。順便一提,水綿本身就讓人不愉快。別讓腥臭的味道留在電梯裡,趕快泡在水裡移動到別棟大樓吧。
等電梯完全關上後,「唉唉。」水綿準備將由口袋取出的卡片插入電梯裡。配合他移動的瞬間,我也跟著移動,準備與他交叉碰撞在一起。唉,老公對不起,我又要跟你這個人類以外的雄性動物相接觸了,請原諒我不守婦道。你一定會原諒我的吧?因為你連我的電話也不接嘛。理由是止把內臟噴了滿地呢?還是被雌性動物誑騙呢?還是眼睛被捏碎了呢?是哪個都無妨,只要有「不理我」這個結果,我就要對你——「失禮了。」
水綿繞圈似地閃避我,並把我的手抓住。加之於前腳的力量令人汗水淋漓。水綿把我的手壓制在背上。裝出一副很高雅的笑臉,有如牛一般哞叫。
「抱歉,這張卡片鑰匙不能給你。」
「你說什麼?」瞬間感到危機。這個水綿與我的思考方式相近,比起這個,快點放開我的手呀,我又得趕快去洗手,甚至削掉皮才行了。能夠沾附在我的身上的,就只有老公傳染過來的好菌。厭惡感油然而生,該怎麼辦才好呢,老公?
我居然被水綿這種低賤的東西給……啊啊…啊啊…為什麼我會…不…老公……
「其實我這張卡片也是從別人手中借來的,不好意思再借出去。」
「啊啊…啊啊啊嗄…啊…嗄……」
電梯開始下降。
「一想像你是怎麼憑著武鬥派的行徑來到這裡,我就背脊發涼啊,櫻山惠子。」
「咦?」什麼時候我的名字連水綿界也響噹噹啊?我可不記得曾經以水綿會喜歡的生活方式過活唷。除非水綿的智能與我的智能同等,否則絕不可能發生這個現象,但若考慮其他可能性,答案就只有一個——我迷戀老公的事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老公!老公~~~~~~~!」
「……咦?」
「人真的不應該懈怠學習!我竟然得意洋洋地用了同樣手段……就跟你說過的一樣,人不學習不行呢!對吧!老公~~!我學習了~~!所以我喜歡你呀老公~~~~!」
「……哇啊……」
不知為何,水綿擰住我的手瞬間放鬆了,我沒放過這個機會,踩著水綿的腳扭動身體試圖逃開。手獲得自由的瞬間,立刻將水綿推向牆壁,保持距離。
這樣就好了吧?老公。我已經學習了,所以沒問題了吧?老公。
水綿扭扭被踩的腳,檢查是否有受傷,接著靜靜地嗚叫:
「竟然連你都來這裡……有誰能猜想到這個局面?」
知道我的名字,就表示它認識老公。知道老公在這間旅館,這表示老公愛上的是水綿……不對,不可能,老公的眼睛沒瞎。啊啊,我每次都覺得老公這種地方真是可愛得不得了,滿腔的愛慕之意難以克制。這片水綿將會提供連結我與老公的道路,快點趴在地板上讓我走啊。
也就是說,我只要把這隻水綿逼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就行了,老公!
開什麼玩笑,我到老公身邊還要走多少路啊?我今天已經學習得夠多了耶。
「唉,真麻煩。」為什麼我得——考慮言語與種族的藩籬呢?
平時在世人面前隱瞞對老公的思念,現在卻得暴露在動物面前,這個恥辱值得我咬舌自盡了。但是既然暴露出來了,在這個空間裡我也沒必要假裝好孩子了。
水綿,準備後悔吧。
我會用水綿也聽得懂的低級語言闡明想法。
「早點死了算了。」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4點20分
自問自己做了什麼壞事通常沒有意義。
只要人活在集團之中,一定會做出對某人
不利的行動。即便只論今天一天,恐怕我也在無意識中對某人做出造成困擾的事吧。
因此尋求「自己是否做了壞事」的解答沒有意義。就是對自己好的事情與對別人壞的事情兩邊能達成平衡,所以我們才能活過每一天。
……話雖如此,現在又算哪一邊呢?
這是相親?是見家人?還是懲罰室?
被學妹的爸爸帶進的房間裡,有個年齡相近的女性。剛才曾打過照面。伴隨著自動販賣機的炫目光芒,我想起她拖著腳走路的習慣。
對於父親與那名女性的關係,學妹依然不改懷疑態度,瞧也不瞧我一眼,光是注意眼前的父親,優先順序也是相同。慘了,儼然我的立場很危險呢。
在不透明的危機感不斷升高的狀況下,我們走進房間,四個人沉默地在地毯上圍成正方形。我右邊是學妹的父親,左邊是學妹,正面的女性則似乎心中嘟囔著「明明跟我沒關係……」,但噘起的嘴唇卻早已泄漏心情。
由打開的窗戶吹入房裡的風又濕又暖,感覺像是沒換到氣。再怎麼更換,空氣都是混濁的。現在是怎樣?順應情勢面臨的這個狀況,對我而言有解決的必要嗎?我捫心自問……啊,有耶。就個人而言,非常有必要把學妹護衛至我的房間。但我有帶著笑臉歡送伯父的方法嗎?不管何種狀況下都沒有吧。哎呀,乾脆自暴自棄算了。我憑著氣勢脫口而出意義不明的話:
「我說~」
三組合計六顆眼珠立刻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如機械般的動作,令我有些雞皮疙瘩。
「我們先按順序,一個一個發言與質問,大家覺得好不好?」
即使緩慢如月球漫步也好,為了讓狀況繼續進行下去,我試著提出建議。伯父與學妹仿佛串通好似地一起輕輕點頭,接受我的提案。
女性則一副「咦?我也要嗎?」的表情。呃,你也是造成誤會的元兇之一呢,主要是學妹的誤會。剛才跟伯父在一起行動,當然很令人在意囉。
「呃~那麼首先——」「我。」學妹舉手。雖然心中對於為什麼身為當事人的自己還要兼司儀感到疑問,我還是乖乖地指名。「請說。」學妹間不容髮立刻開口。
「爸……老爸,你在這裡做什麼?」
本來要喊「爸爸」的學妹突然停住,改口成最低限度必要的稱呼。她的情緒已經平息下來,不再激動地叫伯父「老頭」。原本臉色陰沉的伯父表情似乎也變得有點高興。
但是她的質問倒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話題。
……咦?仔細看,伯父跟香菸盒的照片中的男性很相似。假定學妹是照片裡的女孩子,再考慮年齡變化……啊,一模一樣耶。
也許是伯父掉落的,結果被少年撿到了。物歸原主比較好嗎?但現在這種狀況要切入這個話題有點困難。先等候時機到來再說。
「什麼做什麼……」「啊,我對這件事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女性插嘴。她的眼皮沉重,仿佛快睡著了。「這個大叔一開始是從這個窗戶進入我房間喔。」女性彷若軸心不穩定的陀螺般扭轉上半身,指著背後的窗戶說。
「喂,等等,這種會影響別人評價的發言請三思……」
「你果然去當小偷了?還是當性侵犯?」
學妹進一步追問。這麼說來,剛才忘記限定發問次數了。
「都不是。我進這個房間,是因為只有這裡的窗戶打開而已,這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進到這裡看見別人的裸體,該算是運氣很好嗎……」
女性小聲地嘟囔,但「裸體」這個單字再次引爆狀況。這個女生雖然一臉無趣的樣子,卻猛扇風點火,而且本人還明顯沒有自覺。
「裸體!你白痴啊,完全是犯罪者嘛!」
學妹單膝跪地,上半身揚起,指著伯父的額頭,以宛如判罪的語氣說道。伯父也身軀前傾,以迎戰態勢吼叫。
「我不是那種犯罪者!雖說我的確有非法入侵……不,但是……」
伯父話說一半停了下來,儼然在考慮自己的罪狀一般。但學妹維持「我才不管那麼多!」的表情,大叫「這樣你還敢說你是清白的,什麼事也沒做的話你就說啊!你這個用下半身思考的老頭!」怎麼好像連我也被判決了。
我與那名女性四目相對,她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用眼神拜託我阻止這場父女吵架。
她的動作就和希望課程早點結束,而頻頻抬頭看向時鐘的大學生一樣。
「你自己還不是帶男人上旅館,立場相同吧!而且,老婆……」
「既然都相同,那你憑什麼不爽!」
譙來救我啊~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4點15分
「花咲,快來救我啊~」
「請不要向現在的我求助好嗎?我會哭給你看喔,混蛋。」
「呃,其實是,依照你的要求,我問了委託人後,她開始跟櫻木花道的防寺一樣,用多重分身般的動作抓狂起來。事務所裡面被她大鬧一場,桌子全都亂七八糟了。」
「但我也是不默念『指頭沒斷』就真的會斷掉的狀況耶。」
「你的桌子倒掉一半,抽屜里的東西全部都跑出來了。」
「為什麼你能這樣自顧自地進行對話啊!」
「她大叫『毛毛呼啊~!』的時候,我的恐懼也達到了巔峰,你知道嗎?真的好恐怖耶。跟蟑螂飛起來有共通之處的恐怖感。被她這麼一搞,大樓其他住戶都來抗議了。」
「……沒事吧?」
「現在正由本事務所負責擔任美男子的艾利歐特好言相勸中,希望能平安落幕。」
「嗯嗯,那個人還會散發粒子呢……慢著,那我在事務所里又是擔任什麼?」
「找出這點就是你今年的目標囉。」
所長實在太窩囊了,所以我掛上電話。跟他講話好累。幫我加薪。湊足三句了。
「……唉。」
那邊的騷動也太和平了吧。觀察了一會兒像是在嗶嗶嗶地接收電波,或像蝦子背部般抽搐個不停的食指後,我嘆了一口氣。
「話說完了嗎?」
與我相同,剛才也在跟旅館內某人通話的橘川英次百無聊賴地說。我收起手機,「嗯,說是說完了……」欲言又上地回答。
在那之後,我恰好碰上從咖啡廳回來的橘川英次。連同他飼養的貓,我被帶往「1707」號房。橘川英次雖然與貓感動再會,但由於在意我的視線,沒辦法盡情發揮貓痴本性,只以冷漠態度接受。貓也「喵的幹什麼呀你~竟然擔心我的行蹤~」排斥主人的過度保護。貓兒不對飼主打招呼,逕自縮到椅子底下打起瞌睡了。
接著我將遺失的手機還給橘川英次,剛好所長打電話給我,我接應電話,直到現在。
由於剛才一直站在門口講電話,順應這個形式,我現在仍站在原地與橘川對話。
雖然與劇痛的手指相比較不起眼,但是臉頰也差點被揍得變形。
「這張卡片鑰匙該怎麼辦呢?」這是貓叼來的,房間號碼寫著「1701」。是房客掉在走廊的嗎?但是這種情形在這間旅館卻令人費解。
不得不對於該名房客到哪兒去了感到疑問。總不會沿著牆壁下去逛街了吧?
「隨便啦。你拿去吧。」他用趕貓的手勢,揮揮手想把討厭的東西趕走。
一看到卡片,橘川英次就說:「可恨的號碼。」啊,這麼說來他有提過這件事情。但那是因為他自己講話太快的關係吧?且剛才那通電話又是?似乎也是在講關於房間的事情。嗯……總覺得這間「1701」號房很令人在意哪。
除此之外,我是不是有必要去通報剛才那名藍色西裝男子是個可疑人物?
我怕面對警察,被訊問事情原委也很麻煩。
「好吧,你還有事嗎?」
「不然咧?」
「你幫我找到貓,我很感謝。我當然也會付你報酬。此外還會有什麼事?」
不知為何,他邊說還邊鼓起腮幫子。
但是我也有著不能說「好的,感謝您,歡迎再次惠顧」就退場的理由。我用左手抓著卡片的對角,讓卡片啪啪啪轉動,我開口道:
「你謊稱沒有手機的理由是?」
「因為跟找東西的專家說手機不見了,一定會雞婆地幫我找到。」
為什麼要對我生氣啊?所以我語氣也跟著變得不悅地問:
「幫你找到的話,你會很困擾嗎?」
「廢話。」
「為什麼?」因為你這傢伙跟這隻貓偷情了嗎?
「還用說嗎?沒有手機就可以不理編輯打來的催稿電話啊。」
被他用「問這什麼理所
當然的問題」的表情堅決地回答了。
「咦?」我心中的惡意隨之蒸發了。
「即使拖過截稿日,也可以用手機遺失,無法聯絡當藉口啊。結果卻被你輕鬆找到了……別在這種場合表現出專家風範嘛。」
「………………………………………唉~~~~」
沒力了。我在門口兩腳發軟跌坐地上。哪裡是「輕鬆找到」啊……
自從大學升學考試以來,我可從沒碰過如此緊湊的時間呢。
「喂,別在別人房間昏過去啊。要是這次換成被人調查是否跟男人在旅館外遇的話,我可笑不出來啊。」
雖然他的語氣是在開玩笑,但我才想反駁說「對我而言也笑不出來啊!」呢。
這對我這個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蘿莉控的人而言,是最高級的侮辱。
「話說叫來,你怎麼好像多了幾道傷口……算了,不重要。手機遺失的期間,編輯似乎曾打過幾通電話。唉,該怎麼辦才好……是要回撥嗎?還是忽視呢?都是你害的啦,煩死了。」橘川英次用耍賴孩子的語氣向我抗議。
「……咕咕~」我想當鴿子,不想理解人話。然後想在女孩子腳下打轉,仰頭走路。我想以這種方式帶著榮耀活下去。
現實逃避愈來愈嚴重了,眼前彷佛上映起鴿子用竹筒槍戰爭的影片。
而彷佛畫中出現的純白貓咪進入我的視線一事,成為了決定關鍵。
我幹勁的阿基里斯腱爽快地斷裂了。
「……啊~」算了,你沒有外遇。好,工作結束。
我又更新完成工作的最短紀錄了。抵達旅館還沒經過兩個小時喔。
可是這次卻比花了一整個禮拜仔細調查的上次更消磨心力。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先回有Touki等待的房間嗎?
還是回被大鬧一場,得花一番工夫整理的事務所呢?
或乾脆回老家呢?
我認真地煩惱起接下來該一路回到哪裡才好了。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4點20分
「你自己還不是帶男人上旅館,立場相同吧!而且,老婆……」
「既然都相同,那你憑什麼不爽!」
好吵。好久沒因為聲音的關係皺眉了。我有幾年沒看過父女吵架了?姊姊與我都只是單方面被父母責罵而已。
如果姊姊還活著,以高音質聽見大叔女兒如三角鐵的尖銳聲音,只要十秒就會發狂吧。不,就算死了,說不定把女兒帶去墳墓前還能讓她復活呢。大叔女兒這副嗓音,難道不會讓自己討厭發聲嗎?在筆記本上寫字來代替說話還比較有趣呢。只不過這麼奇特的人大概不存在吧。
與正面的看似同齡的男生眼神相對,他對我投以「誰來救我啊~」的視線,我也用「快去阻止他們嘛」的視線回敬。彼此都最大限度地發揮了禮讓精神。
世人是在想什麼才會崇尚這種精神呢?不是每個人隨時都在做的嗎?
「我沒有不爽!我只是擔心你一個人住,生活是不是不檢點而已。」
「我要跟誰交往難道還要一一跟家裡申請,取得許可才行喔?既然如此就請你印製申請書寄到我的信箱嘛!我會全部撕掉給你看!」
「為什麼你說話都這麼極端啊!你呀,跟他都一個樣!」
「別…別把我跟哥哥相提並論!」
吵死了。再吵我就跳樓給你們看喔,這群混蛋。家庭問題在自己家裡解決啦。
沒辦法。繼續吵下去,說不定隔壁房會來抗議。況且不早點解決,我也沒機會自殺。
「等等~……在開始討論之前,先做一下自我介紹應該比較好吧?」
譬如說,其他三人我連名字也不知道。倒不如說,我跟他們根本沒關聯。跟大叔勉強還算有比冰還薄的聯繫,雖說那也不是我的期望……話又說回來,關係或期望之類,我是以什麼基準來決定這些事呢?
認真思考的話,真的會變得什麼也沒有,當作忘記好了。我學會解決疑問的最快方法就是忘記。雖然附帶傷痛的記憶,每當疼痛時又會問想起來。
「……說得也是。我們這四個當中應該也沒有人認識全部的人。」
大叔朝女兒伸出掌心表示停戰。「好~吧~」忿忿不已的女兒或許也覺得繼續生氣下去很麻煩,於是鼓著腮幫子回答,重新坐回地毯上。女兒手指玩弄耳飾,瞥了砍死同齡的男生一眼。看到女兒的眼神,砍死同齡的男生指著自己的臉說:
「我叫種島檜垣,今年大學三年級。呃~與這位上同一所大學的夏貴小姐交往甚篤……」主要是對著大叔陪笑臉,鞠躬哈腰地說明身分。他果然是大學生,那以後叫他種島同學好了。但是這姓氏好奇怪喔。
大叔說:「原來如此。」卻用難以認同對方的苦澀表情點頭。大叔的動作極不自然,很想讓人雞婆地幫他在脊髓或背脊上加潤滑油。彷佛只有種島同學與大叔身旁的空氣當中消失了氧氣似地,令人呼吸困難。
「那麼,種島你今天來這間旅館是想做什麼?」
大叔往討厭的方向出言試探。想也知道是來做什麼事吧?啊~不過也有我這樣想帶著回憶自殺而來的客人,倒也不能一味斷定。
況且雖然剛才被他含糊帶過,但發問者大叔自己還不是為了某種目的貼在旅館牆壁、拚上性命移動嗎?雖然不曉得他的目的為何,不過如果是想逃離外遇現場就很可笑了。只要拚命,即使不忠貞也能被原諒嗎?
「呃,是……來玩的?」種島同學觀察女兒臉色,女兒別開頭。
說起不忠貞,我才想到一個問題。不知道男友生前跟我交往的時候有沒有花心過喔?我對於人情世故與日常變化很遲鈍,什麼異狀也沒發現。
不過除了我自己以外,沒看到還有其他女孩子難過得無法再起,所以應該沒有吧。但是大家似乎也不會難過得這麼嚴重。重要的人死了,難過到什麼程度才叫適當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明明我經歷過姊姊的死亡。
「其他還有更健全的遊樂場所吧?」「不,是令媛約我來這裡的。」「什麼!」「怎樣,不行嗎?」「沒…沒什麼不行……我只是很不高興!」「請你別只因為個人情感就否定別人好嗎,這樣我很困擾耶~」「現在問題不是在討論情感吧!」「別光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好嗎,讓人聽了很不爽!」「哎~哎~兩位冷靜一下……」「『你為什麼就那麼冷靜啊!』」
只聽了一半就懶得繼續聽下去。真的有好多事都麻煩得不得了。
所以我從小就只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行動。
這樣的我,拚命地踮起腳尖,伸出發顫的手……
有生以來第一次著迷的對象……就是男友。接下來,我就遭遇到絕望。
一年多來,一直沉淪在對一切感到無所謂的精神里。
能堅持這麼久倒也很厲害呢,乾脆升華為興趣好了。
持續絕望。我想,人即使如這般徹底失去朝氣也還是活得下去。
我甚至湧出某種莫名的幹勁,想親身證明這件事。
趁著父女打打鬧鬧似的爭吵空檔,我開口問大叔。
這麼說來,自我介紹也被打斷了,所以我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對了,你說過兒子死於今年四月嘛。」
「嗯。」被我一問,大叔又恢復認真表情,點點頭。大叔的情締轉換得真快。臉上雖沒什麼風采,這種地方倒是挺帥氣呢。
「你跟她說這件事喔?」女兒……記得叫做夏實,很不滿地插嘴。大叔辯解道:「只說了一點,因為當時氣氛有點僵嘛……」一瞬望向桌子。
……啊,這麼說來,遺書似乎一直放在那裡了……大叔看過了嗎?
「你當時心情變得如何?啊,應該說,現在也還是吧?」
對於我的疑問,大叔露出困惑眼神。種島同學對我發言中的某些部分感到在意,喃喃說著:
「死去……四月?」他的眼神遊移,如氣球般飄搖晃蕩。
「你幹嘛問這個啦?別在我面前談哥的事情。」
夏實對我抗議。我本來想說明我問這個其實跟她的哥哥沒關係,但嘴巴很笨,又被她劍拔弩張的氣勢嚇到,只敢「嗚~」地縮起頭來。
嗯~看來我絕對不可能脫離窩囊廢了,不管拋開多少事物。
「變得什麼也不怕了。」
大叔無視女兒的抗議,回答我的問題。「……什麼嘛。」夏實嘟起嘴唇扭頭。「哎呀,別生氣啦。」種島同學停止沉思,安慰夏實。
「雖然有點答非所問,不過總括而言,我的感想就是這樣。」大叔淡然述懷。
「什麼意思?」
「我變得不再關心地震
、疾病、火災、交通事故之類與死亡直接連結的事情了。覺得死了也好,活著也好。不,甚至覺得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就像俗話說的『半夢半醒』的狀態吧。對我而言很重要的現實缺了一塊,我失去了感受力……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
說完,大叔表情變得很落寞,像快哭出來了。但是他沒掉淚,從口袋取出打火機點火又消掉,在手上耍弄。或許他平時有在抽菸吧。
夏實也噘起嘴唇,低下頭,彷佛要忍耐內部某種情感爆發似地緊緊閉上眼。
「在這種狀況下,女兒竟也說要離家一個人住。我阻止過她,但是我幾十年沒跟人互毆,輸得一敗塗地。雖然透過瘀青體會到活著的感覺,卻很糟糕啊。」
「喂,臭老頭!」
「喪禮後的兩個月,我一直活在曖昧不明的生死境界之中。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沒被革職真不可思議呢。」
「……現在呢?」
「現在也很痛苦啊,但理由是別件事。」
他的講法讓人多做揣測。最近還有誰死去了嗎?我斜眼看夏實,但它也只是以無法理解的表情凝視著父親嘴邊。
「人啊,真的很容易習慣死亡哪。只要重複經歷,只要時間流逝,就一定會習慣。這是為什麼呢?即使珍愛的人死去,雖悲傷嘆氣……到頭來傷痛仍一點一滴地被撫平了。就像屍體分解為土般,愈來愈不痛苦。」
大叔凝視打火機的火,眼瞳中光影閃動。
「但就是這點令人痛苦。」
「……………………………………」
「一旦我們不再悲傷,不就表示失去了思念的價值嗎?」
這句話深深咬住我的內心深處。
覺得呼吸困難,我抓著喉嚨抑制不舒服的感覺。「一般而言是撫觸胸口吧!」順便在心中吐嘈自己一下。
「而且,當我發覺能為死去的人做的事情非常少時,我覺得更難過了。」
「……為死人做的事?」
「什麼也辦不到吧?對方已經不存在了。」
女兒插嘴。語氣沒有在開玩笑,而是很認真。
大叔說:「不,有的。只不過真的很少,令人悲傷而已。」
「那是什麼?」
「這種事得自己思考才能得到答案。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同時也和心愛的人有相關的話都可以。別沿用別人的教誨。唉,等自己碰上就知道了。」
「答案不見得永遠都一樣。」大叔小聲補充說道。
「當然啦,前提是自己得先活著,才有辦法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要是死了,就再也無法對死者表現心意了,這是千真萬確的。」
「………………………………………」
這位大叔還真愛冠冕堂皇地說教呢。我偷偷在心中對他扮鬼臉。
大叔抬起頭,表情亦哭亦笑地用有點兜圈子的回答作結。
「總之,我覺得非常悲傷……這個無法用數字表現的回答,你還滿意嗎?」
「嗯,還可以。」
「那就好……總之,心情也有保存期限。如果你碰上這種狀況的話,就趁著絕望時好好地悲傷一場吧。」
「……是嗎?」
話是這麼說。
可是想悲傷就得先活著呀。
……唉,好麻煩啊。
「你是說你叫種島嗎?」大叔的視線由我身上移開,呼喚女兒的男朋友。
明明就記得名字,卻故意裝得「我只是依稀記得你的名字喔」,表現出一副對對方沒有興趣的態度。
「是……」像是跟公司大人物同桌的新進員工一樣,種島同學神色緊張。
「你在旅館訂了房間嗎?」哇,大叔生氣了。
「是的。」
「快點退房,帶著我女兒離開吧。」
「咦?」
「等等,等等!我的父親!」夏實用類似某個超人之父(註:指《超人力霸王》系列的「超人力霸王之父」)的稱呼呼喚爸爸。「你是白痴嗎?不僅在女兒的約會中露面還共桌,現在居然下起指示了。你又不是業餘棒球的教練,看清楚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吧!」
「不不,不是這樣。不敢說完全不是這樣,但大體而言不是這樣。」
「你在講哪國語言啊!」
我覺得夏實也好不到哪兒去。
「重點是,你為什麼會來旅館!既然你說跟這個女人無關,就好好說明一下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其實這件事我原本一輩子也不想說出口,既然現在不先說明不行的話……聽好,我現在要講個非常不敬重的事實。」
大叔指著牆壁,我們的視線也自然朝向他所指的方向。
雖然只有一道白色牆壁擋去我們的視線。但是方向上看來……
與大叔由窗外現身的方向一致。
大叔吞吞口水,以缺氧似的機械語音揭露秘密。
「在這間旅館裡住了一具屍體,所以勸你們早點離開比較好。」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4點25分
「喂,你覺得你會被選入一半的人嗎?」
「什麼意思?」
當我手握門把,將要離開房間時,橘川英次拋了個疑問給我。
我感到疑惑,朝敲鍵盤聲音的方向回頭,對方並沒有看我。
「是在講小說內容嗎?可惜我還沒有全部看過老師的著作。請原諒我知識淺薄。」恭謹地鞠躬,為自己的無知道歉。雖然行動本身的主要成分是諷刺。
「哼,反正你今後一輩子也不打算看,還真敢說呢。這只是單純疑問,別無深意。」
橘川英次要彆扭地說。貓依然在椅子下安祥地睡覺。
「我就是在意本意所以才問。」
「這只是睡前偶然想到的極單純自問。即——如果人類要被刪去一半,我是否能被選上存活的一方?——之空想,就只是三歲小孩程度的頭腦遊戲罷了。」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發言很有趣,橘川英次顫動雙肩笑了。「哎呀哈哈!」發出假笑的聲音,誇張地敲響鍵盤。
「當然,我不管何時思考都想留在存活那方,那你呢?」
「哪邊十五歲以下的女孩子比較多,將會決定我的命運。」
「嗄?」
「不,沒事。我想我大概會被分配到刪去的那方吧,因為我只是個路易吉。」
只要瑪利歐活著,對故事而言就很充分了。
「莫名其妙。如果是我來校閱,你的文章會被我改得滿江紅。」
「那就乾脆請橘川先生從頭開始寫起比較快囉。」
「真的是這樣。啊,對了,那個還需要嗎?」
「什麼?」
「簽名啊。簽·名。你不是為了找我簽名才來房間的嗎?」
連同椅子轉過來面向我,橘川英次發出不懷好意的賊笑,朝我拋出一顆棘手的球。他大概是個很不服輸的人。和人打架時,不親自揍最後一拳作結就不肯罷休的性格。Touki也有類似的部分,所以我很清楚。
「簽名就當作下次見面時的樂趣好了。」
「我最討厭這類社交辭令了。我可不想勉強自己說出想說以外的話。」
如果能靠這種性格在社會生存,小說家這種工作倒是很令人羨慕。我看我也來挑戰一次看看好了,類型當然是推理小說吧。
「我先走了。」心中打著如意算盤,與房間主人道別,我離開「1707」號房。手上拿著很罕見地沒用信封袋裝起來的現金報酬,與不知是誰房間的卡片鑰匙,以及呈現半月形的食指。最後的糟透了。我覺得我現在不管什麼夢結局都能接受,只要這根手指能成為新月就好。該去看醫生,但我身上沒帶健保卡。
「這麼說來……」在走廊蹲下,打開鋁合金手提箱。記得裡面有些常備醫療用品,至少有繃帶吧……「啊,有OK繃。」
從名片盒中發現了胡亂塞著的OK繃(正確名稱叫什麼呢?)。嗯~能防止雜菌入侵是很令人高興,但這又不是外傷,雖說顏色看起來活像孔雀的羽毛。算了,比起什麼也沒包紮好,用OK繃代替繃帶捆了好幾圈起來。
捆的時候,覺得手指痛得要死。且一在意疼痛,劇痛感馬上瞬間傳遞全身,糟透了。
勉強包紮完畢後,鬆了一口氣。
「啊,想起來了。」這個OK繃是我改良傳統轉角麵包作戰,為了隨時都能實行而準備的。作戰概要是:身為善良一般市民的我噠噠噠地走在路上,與我擦身而過的小女孩向前摔了一跤,不小心擦傷了膝蓋。這時我立刻帥氣地遞出OK繃,「小姐,你沒事吧?」體貼地照顧她,於
是戀情就此展開。附帶一提,如果女孩子是跟媽媽在一起,醞釀出家人公認情侶的氣氛更好。倒不如說千萬別讓小女孩孤單上路啊,這世上有許多失去理性的糟糕蘿莉控張牙舞爪地等著呢。雖然後有點偏離主題,總之大概如此。
「請問你沒事吧?」對著蹲在走廊上的我的問候聲由頭上傳來。抬頭一看,站著一位年齡對我而言算是在外角球位置的女性,看起來像是個清潔人員。
是剛才在電梯前推著推車的女性,只不過現在空著手。
因為她的語氣像是姑且問候一下,所以我也隨口回答:
「沒什麼,只是手指有點斷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喔——輕輕揮動包著滿滿OK繃的食指否定。
「喔……啊咦~?」清潔人員話講到一半突然驚訝得捲起舌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創新的反應啊。
「多謝你的關心,我先走啦。」我隨隨便便地道別,起身離開。
清潔人員狐疑地目送我,沒有追上來。
這麼說來,我對於女孩子以外,從來沒有道過望再會的道別,真不可思議呀。
走離「1707」號房一段路後,確認自己正朝向走廊的哪個方向移動。是靠盡頭的那方,我的腳自然而然地,朝往與我的房間正好相反的方位前進。
「真的想去嗎?」
我故作輕鬆地問自己。腳步緩慢,迷惘明顯仍纏在我的後腳跟上,但好奇心更勝過了停駐的心情。我徐徐前進,提箱子的手中感受到一起握住的卡片鑰匙的觸感。我向它請示:「你的主人在哪裡?」
那隻貓是在哪裡撿到這張卡片鑰匙呢?也可能是偷來的。橘川英次剛才在電話中提及「1701」號房的事成了引子,接二連三地觸發許多聯想。記得他在一個小時以前說過,運送客房服務的服務生曾抱怨敲了好幾次門都沒人回應。表示那個房間一直都沒人在。首先,當然我們會猜測房客是去觀光了。但是在這間旅館,沒有卡片鑰匙就無法使用電梯。雖說有其他房客一起搭乘的話就沒問題。不過,如果該房客外出了,就表示他還沒回來。除非他打開門後,故意把卡片鑰匙拋在走廊上。假如這名房客是個完全不使用電力系統,認為「晚上就該睡覺」,渴望黑暗房間的人,也許遺失卡片也不會察覺吧。但這說法太牽強了。
其他的可能性還有——身為第三者的旅館強盜。他藉由某種話術引誘房客離開房間,痛揍一頓後侵入房裡,好好地物色一番後回到走廊,拋下「1701」號房的卡片鑰匙。如果強盜是這裡的房客就能自由移動。但即使如此,他也絲毫沒有拋下卡片的理由。只論可能性並沒有意義。因為強盜這麼做只會招致危險。假設有人在因緣際會下撿到卡片鑰匙,且這傢伙還是個異常憧憬冒險遊戲的笨蛋,他就會興味盎然去窺探房間。是的,就如現在的我。或者說被人窺探也在他的計劃之中?那麼我就是自己跳進陷阱的真正笨蛋。
「裡面有人在嗎~?」就跟米〇鼠一樣,裡面沒有人在~
我一抵達「1701」號房,立刻用力敲門。沒有回應。門把上掛著「睡眠中」的牌子。敲得這麼大力,不醒也很難吧?除非意識被生物學上的不可抗力所遮蔽。我決定以好奇心>正義感為準則。
但是得儘快。那個藍色傢伙有可能回到這個樓層。
我確認走廊左側。剛才的清潔人員對聲音產生反應,觀察我的舉動。我可沒在找你喔。她的目光一與我相會就立刻移開,喀喀喀地朝走廊另一側快步離去。她是在幹什麼啊?
趁著清潔人員沒看這裡的當兒,將卡片鑰匙插入。如果失主去櫃檯掛失的話,這個卡片就無法使用。門把附近的綠光亮起。結果,門鎖輕易地解開了。不再迷惘的腳敏捷移動,一溜煙地潛入「1701」號房。小學二年級時,與朋友玩偵探遊戲,踏入街上某廢屋的記憶再次復甦。房間顏色以白色為基礎,難以分辨輪廓。
當時剛好看了描述整座廢棄村落出現大量殭屍的驚悚電影,所以更覺得恐怖。記得電影裡有一幕是一名孩子躲進壁櫥,有人外側用菜刀如某海盜千鈞一髮玩具般刺了好幾次,我覺得這幕場景最恐怖。而且那個孩子最後還是被殺了。
心中浮現少年時代印象最深刻的回憶,我走進「1701」號房。裡面沒發現殭屍的痕跡。我環顧防內四周,也沒發現其他異狀。將門確實關上後,把卡片鑰匙插入電源部分,過了一會兒後,三處電燈與空調開始運作。
太亮了,光量過多令人目眩。我關掉入口以外的電源,接著坐在床上。床似乎沒經過整理,床單歪七扭八,十分雜亂。
「喔唷。」這時我從口袋中取出遲來的薄手套。我現在是非法入侵,還是別留下指紋為妙。但最大的理由其實是這樣做比較有氣氛。身為一名職業偵探,我的想法有問題吧。
「那就先戴手套……」看到自己手指的狀態,發現這是個跟地獄沒兩樣的行為。但是既然已經準備好了,就我的個性來講是不可能退縮。我把右手連同折斷的手指勉強塞進手套,讓半吊子眼淚也縮回去的激烈痛楚使膝蓋抖個不停。準備工作總算是完成了。
好,重新展開搜查工作。
床上有支粉紅色手機,電源被關上了。此外還有地板上的浴巾、有些凌亂地塞著換洗衣物的行李箱、空無一物的巨大旅行箱,和一個波士頓包。到處是包包。
也許這個房客是那種老覺得可能用上而帶了一堆無用東西出門旅行的個性。不然就是帶了必須塞進包包、不能讓人看見的危險東西。乾脆新幹線也採用登機時的行李檢查如何?對我而言,只要不檢查性癖好我就能自由通行世界,所以不管違禁品檢查有多嚴格,我都很樂意。
「什麼也沒有耶。」沒有半點吸引人的事物。或許檢查包包,會在裡面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吧,但是停留太久也……「嘿咻。」我由床上起身。既然不像發生過事件,自然是久留無用。考慮到自己正非法入侵其他人房間這個事實,房客應該單純只是為了觀光而外出罷了。雖說手機放在房間裡長時間外出這點頗令人在意。
離去前順便檢查了一下盥洗室。
「如果有人在,大叫『呀~色狼~』的話該怎麼辦?」
應該惱羞成怒地回答「你又不在我的對象範圍內!」嗎?
若有蒸氣或水聲就表示使用中,姑且先把耳朵貼在門上確認。沒有聲音。好。
打開門,進入盥洗室。
盥洗室里沒有任何異狀。只有浴槽的帘子被拉下,遮蔽了視野。沒見到水蒸氣,這表示並非使用中。
我有種奇妙的預感,便探視了一下被帘子隔開的浴槽。
「……………………………………」
我如貝殼般緊抿著嘴巴。
雖然沒被大罵偷窺狂——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無血色的大嬸躺在沒放熱水的浴槽里。
「……唔。」
而且明明是盥洗室,卻不是裸體。
雖然我首先在意的是——有誰會為了這個附筆嘆氣呢?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4點30分
「……真的嗎?」
夏實吞了吞口水,眼白偏多的眼睛變得更混濁了。
我大大地點頭,用認真的眼神同答:
「當然是假的。」
女兒用如豆腐般柔軟的手揮出如鐵球般剛硬的拳頭,毫不客氣地擊中我的身上。好懷念的一擊啊。抓起身旁東西丟出的習慣遺傳自我,那動不動就使用暴力又是像誰呢?即使被揍,心中還是想著「用手容易受傷,用腳踢比較好吧」,這就是天下父母心嗎?
「什麼嘛,臭老頭,要說笑好歹說點更有趣的內容啦!」
「你說得對。」
女兒的主張的確沒錯,可惜這不是說笑。
公開宣稱事實之後,又開始覺得膽怯,因此裝成開玩笑降低可信度。我擔心讓種島或自殺女人知道這個血腥的異常事態可能會帶來種種問題。這個問題應該先由自家人解決,之後再來報警。我原本這麼決定了,但是……
可以的話,想先對夏實說明狀況。其實,我原本完全沒想過會在這裡與她碰面。今天是怎麼回事?被命運強迫參加特別節目嗎?而且還是找我跟女兒搭檔,人選嚴重錯誤啊。
「好吧,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這裡?別說笑了,快告訴我吧。」
夏實強制結束自我介紹單元,催促下個單元快點進行。算了,就算知道剩下的女子的名字,也不可能活用到今後的人生中。況且我也知道女子在這裡的理由。雖然獲得這個知識的方法有點扭曲,但卻掌握了核心,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個人隱私,我不願多談。」
「我說你啊……」夏實的左臉頰不停抽搐。喔喔,在生氣了。
「剛
才我說的是否為玩笑話,交由你自行判斷。反正你都兩次宣稱不回家,何必特地費心管我假日要怎麼過?」
「我只是無法原諒老……爸爸的自由會造成母親悲傷而已。」
「豈只會悲傷,還會嗚咽哭泣高興地鼓勵我吧。」
不,若依照妻子的性格,大概會擔心我的安危,建議我別冒險吧。
這麼想,似乎自己很了解妻子,但實際上我並非過著位居家人中心、掌握四周狀況的人生所以失敗也多不勝數。
身為父女吵架局外人的種島與女子面面相覷,露出困惑表情。
想來也是理所當然,害他們得面對這種狀況真有點不好意思。
要是我能說出「種島,你一個人先回去吧」的話就全部解決了。
在夏實嘴巴又將爆發出怒罵前,新的事態在我手中震動起來。
收到電波,手機響起了。
在場者全體的視線與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手上。
我手中的粉紅色電話以短促間隔震動。
仿佛被注射過多藥物而不得動彈的天竺鼠的顫動一樣。
櫻山惠子(主婦)下午4點20分
對我而言,未來就只是種預定。
因為全由我作主決定。
對一般批頗(people)而言,就只能認命地把可能性視為不確定性。
噢,多麼不幸的人生啊。
同時,無須為了自由生活賭上未來……無須為了沒辦法搞定「將來」這點小事而倍感壓力地活下去,這又是多麼幸福啊。
「過去」那長了青苔的尾巴貫穿了我的「現在」。早點乖乖躲進土中,乾燥萎縮地待到雨季來臨不是很好嗎?「過去」這傢伙真的很難搞呢。當年,身邊還沒有老公的我就像只井底之蛙。但二十歲那年,知道了老公這片大海與藍天與地平線與丘陵與一切的我留在新天地,構築起自己的世界,之後度過了無數最美好的日子。因此現在的我才敢說「未來由我作主決定」。我會帶給老公最好,帶給自己最棒的日子。
「你果然一如傳聞異常至極哪。如此異常卻還沒殺過人,這點才叫人恐懼。」
在這個世界之中,老公待在我身邊,只看我一人,不與我以外的人接觸,五感除了我以外什麼也不認識。倒不如說,剝奪其中三感,使其不至於分心才是幸福的吧?一定也有羈絆,是有所不足才會更強的嘛。那麼,找到老公後就不用懲罰他的不忠了。嗯~先從哪裡開始好?耳朵?眼睛?還是鼻子?
「要是刪除老公的聲音就不能聽到他甜美地對我說『Ichliebedich(我愛你)』了嘛。討厭啦,唔呼呼。」「啊?」哪個比較好呢?留下舌頭好了,因為他除了那裡就沒地方能享受我的親手料理了。不,塞進鼻子裡讓他享受的話,老公一定很高興。只不過這樣鼻子大概會爆掉,還是算了。如果鼻子門戶大開的話平時在公司里就得聞到那些母豬的氣味,這樣老公太可憐了。哎呀,我真的好體貼唷,我今天也自信發揮了最棒的賢內助功能。沒辦法聞到我的味道對老公而言想必是無比的不幸。但是沒關係,我也會把味道消除。我身上老公無法感受的事物,也沒有必要存在於地球上。老公就是我世界的一切,這就是真理。
「先攻必勝。」水綿伸長了腕足纖毛,想抓住我的衣領。擔心被捕食的厭惡本能讓我帶著雞皮疙瘩蹲下閃避,同時伸出手朝它的下巴揮拳。水綿邊以不至於與牆壁相碰的動作,繞往左邊迴避我的攻擊。不愧是水綿,只有黏性與伸縮性值得稱讚的生物。
「沒空…把…卡片插入!」
「啊,對不起,在你這麼忙的時刻,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趁水綿在電梯角落忙著搞些小花招時邊出腳攻擊邊開口,但我的腳掌與水綿同時踢出的蹴擊相衝突而彈回來。我與水綿的頭部撞上牆孽,電梯發出了跟我用老虎鉗折斷前的老公蛀牙同樣劇烈的搖晃。
「雖然我大致猜想得到,姑且還是問一下……請問你想找誰呢?」水綿摸摸後腦勺,從嘴裡迸發出體液。
哎呀,能靠體液代替語言,真是方便的身體機能呢。可惜換作是人就沒那麼方便了。
「請問你見過喜歡的顏色是櫻花色、每三周剪一次指甲、每兩周掏一次耳朵、平均睡眠時間是六小時、平均入浴時間是十五分鐘又二十七秒、睡覺時平均翻身次數是七次、除了我的以外手機里沒有登錄其他號碼、說謊時只有右眼眨動的次數比平時增加兩次、上廁所的次數一天平均五次、星座是牡羊座、血型是B型、小學時的夢想是當漫畫家的美妙男性嗎?」
「果然是在找你的丈夫嗎?不,該說不出所料吧。」
「廄然知道老公的位置~~~~~~就給我老實招來~~~~~~!」
老公,我現在跟你很接近了。很快就找到你囉。你的鼻子還在吧?還能聞我的氣味吧?你究竟在哪兒呢?在那裡嗎?水綿,我老公究竟在哪裡呢?「快說~~~~~~~~!」
在我大叫一聲,準備飛撲到它身上將之擰碎的瞬間,電梯晃蕩一下後停止,水綿背後的門打開了。櫃檯?小小櫃檯哪能妨礙我與老公的羈絆?「啊啊快~~說~~你別想逃~~~~~~~~!」水綿想迅速地逃離我身邊,我阻止它的行動。為了我與老公,他不該逃跑。但這隻水綿在幹什麼啊啊啊啊!它以正要走進電梯的櫃檯猴子為盾牌,防止了我的拳擊。這隻猴子礙事極了!別在這裡用雙腳走路,快點滾回櫃檯跟母猴子交配吧!如果沒這隻猴子站在前面,我早就抓到水綿了。被它一口氣逃走,距離拉開了。
仿佛放棄已獲得的距離優勢,水綿乍然停駐,回頭對我噴灑體液。
「啊,對了,忘記說你的丈夫已經死了,真是遺憾啊。」
咦?
你的丈夫已經死了?「你」是指我?「丈夫」是指老公?
死了?水綿逐漸跑開。死了?老公他?
「哼…嘻嘻嘰咿嘻嘰咿咿嘰嘰嘰嘰咿咿咿咿!咿呀呼哈——!」
什麼嘛~!別嚇人呀。這隻水綿對人類真不體貼呢!老公死了又算得了什麼!既然死了,以後老公就不必在意距離,可以隨時跟我說話了呀!太好了,我跟老公總算能夠身心合一了!你們有人知道我期待這一天有多久了嗎?喂,我在問你懂我的心情嗎?猴子,幹嘛逃進電梯裡呀,這隻死猴子!
快進來我的體內吧!進來啊,老公!我已經張開雙手,準備迎接你的進入了!你來了嗎?「嗯,來了!」好近呀!我聽見近得仿佛從我嘴裡發出般的回答!
太好了,我現在覺得心情好極了!五感與老公共有,今後我的身上將具有無盡的感動與娛樂,我終於迎向了永遠的高潮!
死了反而更幸福!謝謝你,老公,在結婚第二周年贈送我這麼棒的禮物!
「咦?你要我幫你殺了水綿嗎?」當然好呀,所有你無法原諒的事物,我都會解決掉!快跑快跑快跑!你想看什麼呢?水綿的內臟?哎呀,一定沒有大腦嘛。討厭啦,老公理科好差喔。不過這種缺點,今後也隨著與我合而為一全部獲得補足了!我們可以一同構築一個完美的家庭了!但是在這之前……!
一定是那隻水綿殺死老公的!「對呀!」看吧,果然是!
雖然我深深感謝,但是老公的仇人我一定會親手殺掉!
等等喔,老公。我現在馬上就去殺了殺死你的傢伙!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4點40分
「唔,嗯……」宛如大嬸呻吟的聲音由我口中發出。倒退一步,我與大嬸倒映在盥洗台的鏡子裡。雖然我的氣色也不怎麼好,但在左右相反的鏡子世界裡,大嬸看起來更不健康。
冷靜一瞧,大嬸沒有呼吸,恐怕已經死了吧。
「還是別碰屍體比較好。」
以前受警察臨檢時,我回答職業是「偵探」而受到嚴重懷疑。屍體還是交由警察處理就好。想買麻糬找麻糬店(註:日本俗語,比喻辦事就該找專家)就對了。只不過這個大嬸的皮膚比起麻糬更接近陳年老米。說聲「打擾了」後,我離開盥洗室,深呼吸。
覺得完全把盥洗室的門關上後才呼吸房內空氣的自己有點新鮮。沒想到自己竟會對在放置屍體的密室里呼吸感到厭惡。
「如果所長知道這件事,也許會說我『沒資格當偵探』吧。」
雖然所長實際跟屍體聯誼的話,一定會在十秒內逃進廁所。
由於食指正處於極限痛覺之中,想到要由手提箱裡拿出電話就討厭。以此為藉口,借用了丟在枕頭上的手機,順便對它進行調查。我對這支手機有點在意。特別是粉紅色這點。雖然理由很隨便。
浴槽的屍體是被殺的嗎?還是被搬來這裡放置呢?先不論死因,推理犯案
過程是偵探工作範圍,也是我的憧憬,但不是我的習慣。如果我經常目擊屍體,我早就成了屍體的同伴了。
所以說,現在是玩起非當事人才能實行的奢侈偵探遊戲的好時機。
因此,包括「不想找警察」這個因素,我決定在放置屍體的這個房間裡表現出偵探風範。因為如果不親自調查,我就沒辦法接受現況。
按下手機的電源,跳出「請稍候」的字樣,不久畫面轉暗,隨即又恢復了。待機畫面出現一個可說品味很糟的美麗老女人,與另一名笑容僵硬的男人感情很好地共圍著一條圍巾。咦?我看過這名女性。
怎麼看都是剛才在電梯踩了我的那個女人。原來她就是這個事件的犯人嗎?糟糕,我剛才還丟臉地大聲警告她呢。算了,就淡淡地期待她在電梯裡跟藍西裝男同歸於盡吧。
隨便按了幾個按鈕。這支手機的製造公司與我的不同,作業系統相差甚多,只能逐步摸索。在不經意地操作下,我打開了通話紀錄,霎時畫面被「eko」「eko」「eko」「eko」「eko」「eko」「eko」「eko」「報應上身?」(註:出自古賀新一的恐怖漫畫《エコエコアザラク》,中譯《報應上身》)的字樣所掩埋。
不管怎麼搜尋,通話紀錄里除了「eko」以外,不存在任何其他的名稱。
左手依然握著手機,但身體卻一股勁地後退,想遠離左手,愈遠愈好。
這是啥鬼?是接收了從持續受到污染的地球環境中釋放出的抗議電波的,來自科幻世界的手機嗎?「eko」可能是指「eco」,也可能是指名字的「繪子」或姓氏的「江兒」。總之來電者肯定是個糾纏不休的傢伙。以三點前後為界,通話紀錄完全停止了,表示在那個時間帶有人把電源關上了。也就是說,這個房間的房客或完全無關的第三者在那段時間進入房間操作了電話。這名人物可能沒有發現屍體,也可能他根本就是相關人物所以置之不理。
那時的我連本行的尋找貓兒都放一邊,忙著跟怪人搏鬥順便討論性癖好,所以對發生於走廊盡頭的這事件完全沒掌握半點線索。也不清楚與十七樓的哪些房客有關係。
「唯一的線索是這個電話號碼嗎?」
我該試著打給這位「eko」嗎?我閉上眼睛,備妥天秤。在其中一邊放上手機,會是危險還是另一邊的好奇心會獲勝呢?
自制力主張:「想想你因為過度深入打探,害食指被折斷的事吧。」
相對地,好奇心則舉出帶我入行的男人的話來反駁:
「若是正義感更勝好奇心的話,就別干偵探了。」
「……說得也是。」
第二代花咲太郎揭示的偵探原則似乎還在我身上生息。
不過那個人現在透過電話也仍頻繁地說這句話,他還沒死喔。
回撥號碼,等候接聽。話說回來,粉紅色手機使人聯想到女性。這是待機畫面那個女性的手機嗎?當我準備反駁常識「不,不能被固定觀念所囿」時,電話接通了。
「餵…喂喂……是我。」
第一句就聽見大叔粗野的聲音卻答得像個小女孩似地。電話另一頭似乎感到很困惑,但我也很困惑啊。就算我想要求換小女孩接聽也辦不到吧。但這個聲音哪裡是eko了?
「你好,請問你是eko嗎?」
「咦?啊,啊~應該是吧?」
「請不要突然把可疑人物指數提高嘛。你裝出這種聲音,會害我的好奇心蠢動個不停,讓我很困擾耶。」
「所以說,你是eko小姐的丈夫囉?」
「咦?我還未婚啊。」只要法律不修正,我就沒辦法合法地娶老婆。
雖然老婆遊戲倒是玩過無數,哎呀~每個都是幸福的回憶。
「但是來電顯示的名字是這個。」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老公嗎?」
「開什麼玩笑!我只愛我老婆一個人!」
「放心,我也一樣。要我跟你結婚,我寧可從窗戶跳下去。」
模仿某個警察朋友的語氣說。以前到鄉下出差時認識一個自稱刑警,十分可疑的女性。每次透過電話她都用那種風格講話。她的個性很奇特,跟我不合。外表也完全不合我的興趣。
「麻煩你今天別提到跳樓。在我能笑著談論這件事前我再也不希望想起窗外了。」
「咦?你原本打算跳樓自殺嗎?」
「那是別人。我不想死所以才現在還活著接電話。」
「喔。由回答聽來,你並不是eko,對吧?」
「沒錯,完全不是。啊,eko應該是那個女人吧……話說回來,她去哪兒了?」
「那你為什麼會有這支手機?」
「呃,這支手機應該是她本人給我的。」
「給你的?……不是撿到的?」
「你的懷疑很合理,但她真的丟給我說要送我。我也覺得很困擾。」
「所以說,你跟她本人有接觸過囉?」
原來是個與屍體有細微聯繫的人。
「我也想問,既然你不是eko小姐的老公,為什麼有他的手機?」
「說來話長,而且也會危及我的立場,能省略嗎?」
「講得真直接。沒關係,反正我的立場也是灰色的。」
「我想也是。好吧,呃~請問貴姓?」
「咦?我?椎…不…獅子…島…對了,我是種島檜垣。隨你稱呼吧。」
「那麼種島先生,請問你是在哪裡碰見那位給你手機的女性?家附近嗎?」
「……你是警察嗎?別打聽我的個資啊。」
「但這是我的工作呢。啊,忘了先說明,我是個偵探。」
「偵探?一聽就覺得很可疑。」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算了。我是在旅館碰見eko小姐的。自從被她撞爛鼻子後就沒見過她了。」
「旅館?」
不由得觀察房間四周。呃,不會真的是這間旅館吧?
「原來如此,在旅館碰見了……」
「她是一位很美麗的女性。只是……似乎無法跟她當朋友。」
「你是指她對你不理不睬嗎?」
邊講電話邊靠近窗戶。剛才環顧房間,令我想起了盥洗室的屍體,不由自主地想呼吸點新鮮空氣。這麼說來,那具屍體並沒有發出腐爛氣味,死後應該還沒過好幾個禮拜吧?
打開窗戶向外一看,正面是灰色的高樓,底下是旅館背後的小巷子。「啊……」帽子被橫風一吹,從頭上脫落了……「啊!」急忙想伸手抓住。中指指尖壓到了帽檐,反成了它出外旅行的催促。輕飄飄地乘著氣流,帽子在大樓問飛舞。如果沒有戴手套,手指就能更機靈一點,也許就抓到了。「唉~……待會兒得去撿回來。」
要是不戴著它,總覺得我會陷入身體重心歪一邊的錯覺。這算是帽子成癮症?
「啊,怎麼了?」
「不,帽子,從窗戶飛出去了。」不是因為不小心而掉落。
「帽子?咦……綠色的?」
「是啊……咦?透視能力?」
「不,剛才從窗外飄過……」
「……………………………………」
「……………………………………」
「對不起,可以請你從窗戶探頭嗎?」
「O……OK。」
把頭探出窗外,稍做等候。
不久,一個拿粉紅手機的大叔由四、五個房間外的窗戶中探出頭。
四目相對。
有點不好意思。
「呀喝~」彼此揮手。
接著,大叔似乎發現了我身上的某種重大事實而變得臉色蒼白,令人印象深刻。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4點45分
伯父抱著粉紅色手機滾動,退到房間角落,像是要藏住手機般駝著背,對電話說:「餵…喂喂……是我。」只能聽到只香片語,不知在跟對方談論什麼。說到一半,突然說出「椎…不…獅子…島…對了,我是種島檜垣。」被喊到名字,不自覺地打直身體。但由伯父口氣聽來,似乎只是拿我的名字當假名。什麼嘛……倒不如說~伯父在搞什麼啊?
學妹拉著我的手說:「學長,去你房間吧。」她靜靜觀察了一陣子伯父如穿山甲般的通話姿勢,決定放棄等待,表情不耐地催促我。
「但是伯父還……」而且他還很不尋常地提到屍體之類的事。
「算了啦,別管臭老頭了……」
又改回臭老頭了嗎?
對我來說,繼續與伯父呼吸同一個房間的空氣,會讓原本就因緊張而疼痛的內臟更增添一
層負擔。趁他專心接電話時先告辭才是上上之策。
但是啊……雖說幾乎沒有能圓滿解決「與學妹父親在旅館偶遇」事態的方法,但學妹與父親的爭吵問題,留下許多值得在意的問題逃跑,我實在無法接受自己這麼做。
基本上,我很喜歡所謂的「家人」。這種心情與喜歡的音樂團體若成員間感情融洽,我也會覺得高興類似。因此就算那是別人的家人,我也還是期望他們能和睦相處。雖然說,這也只是種強加於別人頭上的任性想法。
「學長,快黠啦。」學妹用力拉著我的手。我看這次還是先貫徹初衷吧。
在學妹的牽引下,我離開伯父身邊,朝房間入口踏出步伐。
向留在現場的女子點頭道別。女性似乎很想睡,眼皮遮蔽了閃亮亮的雙眼,打瞌睡般地點點頭。平常的點頭致意是輕輕點頭,但她現在卻是和「輕輕」相差甚遠的大幅度動作,或許真的只是在打瞌睡吧。
小心不發出聲音地打開門,側身鑽入狹窄門縫,來到走廊。
學妹先離開,接著是我。
離開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見到如一片巨大樹葉飛舞的綠色帽子由窗前飄過。
來到走廊,把房門關上,阻絕了房內聲響。再也沒有東西能阻礙學妹微弱的不耐煩,增強的電流訊號傳遞過來。
「走了啦,來去做色色的事情嘛。別管那個臭老頭了。」
學妹自暴自棄地引誘我,朝我的房間前進。我也跟著動起來。
這時我才注意到學妹仍握著我的手,胸口感到一陣悶痛。雖說混雜了好幾種動機。
但是我並沒有聰明到能夠完全肯定這些動機。我抗拒學妹的催促。
「我說啊……」停下腳步,拉住學妹。
「幹什麼啦?」學妹不爽地回頭。
「你跟伯父一開始是怎麼吵起來的?」
「喂,學長,已經結束的事情就別再提了好嗎?」
學妹用力甩開我的手,我們之間產生了微妙的距離。現場氣氛跟坐在學生餐廳面對面談話時明顯不同,更像是在對峙。險惡與困惑的情感在胸口匆忙來回,阻塞了我的呼吸。
「我覺得就算直接這樣去我房間,會感到幸福的只有我,你還是一樣心情鬱悶。」
「你在說什麼既難為情又噁心的話嘛。」
「呃,我自己說了之後也覺得很丟臉,但是我並不覺得我說錯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嘛……」學妹再度喃喃地說,用「你沒有必要特地演出善解人意的角色」的眼神責備我的故作成熟。但是我偶爾也想耍帥呀。
「而且……」
「請問還有什麼事?」
「總有一天會正式拜訪伯父,我想在這天到來前讓你們和好,提升我的評價。」想想看,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就是旅館,他對我的印象一定糟到谷底了。
「啊哈。」學妹不怎麼開心地笑了,反應很妙。「跟學長結婚嗎?我難以想像呢。」
「我自己也是。」
「……說吵架其實也沒什麼。就只是吵著吵著變成鬥毆而已,叛逆期的延長。」
順著話題,學妹開始講起了關於吵架的事情。
「老爸從以前就很嚴格。或者說,他根本就是個老頑固……總之他老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我們頭上,卻又怕跟我們拉近距離而逃走。我就是討厭他這點。」
學妹聳聳肩,用一副很受不了似的語氣數落父親的缺點。
「老爸平常老是嚷著要人聽他的話,真是煩死了。整天嘮叨不休,又不允許我跟大哥任性。但是……」
原本張開的手縮成一團,指甲深陷的掌上滲出鮮血。
「老爸一直逃避與大哥交談,所以我無法原諒他。」
「你大哥……呃……在四月去世了?」
「對。他跟我與學長上同一所大學。只不過升上三年級後一次也沒能去過。」
「……原來如此。」看來我平時不記人名的壞習慣引來了不好的發展。
感覺要是早點注意一下就好了。
「還活著時,老爸連詢問病情或問大哥『會痛嗎?』、『不舒服嗎?』、『難過嗎?』也辦不到,死後卻一直泡在大哥房間哭哭啼啼。我無法原諒這麼沒用的老爸。」
「……你對伯父表達過你的想法嗎?」
「臭老頭老是逃避我們,哪有可能一一去說出自己的想法啊。」
「既然還沒說,趁現在說比較好。」
「多謝你雞婆。」學妹的嘴唇發出拒絕的言語。
但是我的個性也沒扭曲到能帶著心境如此複雜的學妹去房間。
別看我這樣,我經常被父母誇獎個性耿直呢。我是說小學的時候。
「這個給你。」
我掏出繼續珍藏下去也只會帶回家積灰塵的香菸盒。
用手指戳戳外盒兩次,表示「喂,該你登場囉」的意思。
「原來學長抽菸喔?」
「不,你打開看看吧,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想為學妹做的事情很多。
但真正對她有幫助的事情非常少。怎麼想都只有這個。
「唔……這種時候?」雖覺得奇妙,學妹還是收下香菸盒了。
就是這種時候才輪到珍藏的寶物登場啊。
學妹狐疑地打開盒子,發現藏於盒內的異物。得知內容後,學妹的瞳孔放大到極限,驅使急速乾涸的嘴唇與口腔勉強擠出話語。
「這……學長……咦?跟爸爸……早就認識……嗎?」
「不,這是從跟伯父多半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少年手中莫名其妙地收到的。」
究竟是怎樣才會產生這番關聯呢?《滾動的飯糰》?還是《稻草富翁》?(註:都是描述從不起眼的小東西開始,經過一番迂迴曲折後成為大富翁的日本童話)
學妹抓著破爛照片的一角,楞在當場。這個香菸盒表面上一點幫助也沒有,實際上卻是超有效果的實用印籠(註:指古裝劇《水戶黃門》中,微服出巡的副將軍手中印有將軍家家徽的小盒子)。能像這樣交到學妹手中也算是種緣分吧。
兩人暫時在現場發愣。視線沒有交錯。
我凝望學妹僵直的側臉。
腦中浮現不演戲的學妹感覺會成為兇巴巴的老婆,這樣好嗎——之類的愚蠢妄想。
「……故事裡不是常有隻靠一張照片就讓人悶心轉意的劇情嗎?每次看到我總會吐嘈『這才不可能咧~』覺得這類劇情很可笑。」學妹目不轉睛地凝視照片,小聲敘述感想。
「嗯,但是……」
「……雖然不可能回心轉意,但是卻有一種仿佛內臟被推擠上來的感動。」
啊~我懂我懂~情緒激動到極點時內臟真的馬上有感覺呢。
今天的我就是緊張到臨界點。
「我們以前全家人來過這間旅館。」
轉動頭部,學妹環顧走廊一圈後說。
「原來是這樣啊。對了,記得你家在這附近嘛。」
「當時的我有老爸牽著手,就算不認得路也還是能輕鬆過活。」
溫柔地把照片握在手心,學妹抬頭看著伸手也觸碰不到的天花板。
她細長而眼白過多的眼睛,現在眼角帶著溫和的圓潤。
學妹回頭,深深地向我低頭。
「對不起,學長,我今天本來是為了破壞回憶才利用你。」
「啊,原來如此……算了,我也覺得突然走桃花運一定有理由。」
「因此……雖然沒辦法跟爸爸和好……但現在的心情也不可能跟學長去房間了。」
「…………………………………………」真是現實的狀況。老實說,可以的話,現在我的心情之一是想大喊「咦~慢著慢著~沒有這樣的啦~」來挽留她,但是……
現在不耍帥一下也說不過去。事到如今也已經來不及退縮了。
「你要回伯父那裡嗎?」
「大概吧。」
「這個還你。」學妹把抽走照片的香菸盒塞進我的手中。
「好像很多事情都不順利,真抱歉。」
很少見的道歉話語,卻很適合現在我們身處的狀況。
「不,我也是。」
「大學見囉。」
「嗯……」
雖然彼此心中部感覺到「哇……兩人的交情一去不復返了」。
但我還是成熟地回答,與學妹保持適當距離。
成熟處理事情真的沒半點好處。難怪老爸經常對老媽抱怨這個。
與學妹離開五步路後,我嘆了一口氣。成分包含了——
難堪的
告別。
機會的喪失。
普遍級的貫徹。
……但是……
「唉……我真的沒救了。」
當我從緊張獲得解放,感到喜悅的那一瞬間起,我就知道我沒救了。
因為嘆氣的絕大部分都是由安心所構成嘛。
椎名幸治(中年人)下午4點45分
是「1701」號房!
從不知名字的女人手中獲得的手機響起,我與來電者通話。
發現那個自稱偵探的傢伙不知為何也在同一間旅館,莫名其妙地在窗外互相問好。
計算完距離自稱偵探所在房間隔了幾扇窗戶的瞬間,我差點慘叫起來。
這個男人為什麼能若無其事地由「1701」號房探頭啊!
「慢慢慢著!你,該不會……」差點接著說出「就是交貨人吧?」拚命地閉上嘴。
怎能輕易暴露身分,此刻該做的是冷靜地收集情報,就算辦不到,也該保持沉默。
「什麼?我跟你曾見過面嗎?」
感覺上,這個距離似乎不透過電話也能聽見聲音,但是實際上我們卻是進行著由有點距離的位置,彼此看著對方嘴巴一張一闔,聲音卻由不同方向傳入耳朵的奇妙通信。
偵探儼然很在意帽子飛掉的事,手不停地摸著頭髮。
「不,與其說見面……你是那個房間的……房客嗎?」
偵探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銳利起來。他怎麼了?我慌張起來,眼角抖動。
「你的問題很奇怪。你很在意這個房間嗎?」
「不,那個……呃,能這樣相遇也是種緣分,可以跟你見面談談嗎?我現在就去你房間,能讓我進去嗎?」
不怕被拒絕地提議。彼此都是使用他人手機通話,恐怕難以拂拭對方的不信任感。既然信任感已經降到底,提起勇氣跳下去也沒有損失。
「沒關係,我等你。」
偵探輕鬆地答應我,對我點頭致意後縮回房裡。縮回去前又遺憾地看了一眼窗下。大概很在意帽子掉落的位置。
我離開窗戶,結束通話。待我回頭,沒看見夏實與種島。「喂,他們呢?」我問唯一留在現場,正在發呆的女子。「剛才離開了。」她指著門說。「……是嗎。」沒辦法抱怨說「為什麼不幫忙阻止啊」真難過。
「又要出去嗎?」
女子仿佛我的妻子,詢問今後的行動。
「嗯。我想多半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這樣喔。」
她的表情既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也沒有珍惜萍水相逢的味道。
在她的眼裡,我只被當成從橋上低頭看大河時「啊,好像有東西被沖走了」程度的重要性。
伹這也夠了。對世界悲觀到想自殺的傢伙肯付出如此關心,已經算是好奇心大拍賣了。
「你現在很有朝氣嗎?」
「咦?」
「呃,如果沒有的話,要你維持好朝氣就說不過去了。」
隨便亂編個道理為她打氣,希望不是想自殺的朝氣就好。
女人左顧右盼,經過一段獨特的遲鈍時間後,猛然大大地點了個頭。
「喔,就當我還滿有朝氣吧。」
「我知道了。希望你能繼續維持。」
「嗯,你也小心。」
就算只是客套話,能受人關心總讓人心情愉快。
我帶著奇妙的滿足感,朝門口跨出一步。
「咦?」女子突然發出驚訝的叫聲。
「怎麼了?」我轉頭看她。
「你不從窗戶出去嗎?」
女子對於我正常的行動純粹地感到不可思議。
「……請你饒了我吧。」
「喔。」雖然仍搞不清楚狀況,女子還是含糊地點點頭。
真是個從頭到尾迷糊的小姑娘啊。簡直就像多了個新女兒一樣,令我不禁擔心起這個女子的未來。過程中也就罷了,別在道別時讓我懷著擔憂啊。
……就跟夏實一樣。
「我走了。」「再見再見。」最後又道別一次後,離開房間。
一回到走廊,立刻碰見背靠在門邊牆上的夏實。「啊……」夏實很不好意思地轉開頭,叫了一聲「爸爸」。嗯,「爸爸」……雖然只像是單純的事實確認,但還是讓人莫名地感動。只要不加「臭」,被叫做「老頭」其實也不賴。
「種島呢?」首先該確認的是這件事。
「離開房間後就跟學長就地解散了。」
「咦~啊~是我害的?」
「百分之百如此。」
但她的表情倒也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回答得很乾脆。心情變好了嗎?
「因為剛才被學長念了一頓,總之今天先跟你休戰。」
「……喔~」從女兒口中竟然會提出如此侖情理的提案。「看來改天得向種島道謝哪。」當然,也包括在旅館跟女兒保持距離這件事。
聽到我的話,夏實不知為何輕輕地噗哧地笑了出來,小聲地說:「看來學長的計謀完全成功了嘛。」兩人之間做過什麼討論呢?希望不是把我甩在一邊的計劃就好。
夏實離開牆壁,走到我面前。
「你要去哪裡我都跟你走。你是有事才會來這裡的吧?」
女兒的態度與剛才大不相同,突然變得很明事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跟種島發生過什麼嗎?嗯……
「……會見到讓你難過的東西,所以不行。」
「囉唆。我已經不想跟你吵架了,所以不管誰說什麼都乖乖聽話就好。」
跟夏實似乎沒有議論空間。彷佛想說事情已經決定了,她向前跨出一步,又回頭。
「什麼東西會讓我難過啊?」
「我決定當作沒聽到這句話。」
「你這個人怎麼那麼思啊,竟然開始獨白了。」
女兒對我下了評論,但我早就站在低得不能再低的地位,所以並不在意。反而因為能含混過關而感到安心。這件事由我口中有點說不出口。
雖然可能會很痛苦,還是讓夏實毫無心理準備地面對現實吧。
這次總算能正常步向走廊盡頭,回到久違的「1701」號房,我抱著祈禱敲門。
隔了幾秒,房門毫無窒礙地由內側打開了。
「種島先生,你好。」
露出臉的是個適合以「略嫌寒酸的美男子」來形容,缺乏風采的男子。他單手握著鋁合金手提箱由旅館房間現身的模樣,總像是電影的一景。
「種島先生?我說,爸爸啊……」一旁的夏實開口責備我的謊言。
「那是假名而已,別在意。」
「這種話該在被騙的人面前說出口嗎?」
「我中意你的誠實。」偵探對我咧嘴一笑,而後說:「請進吧。」伸手招呼我們。
「沒想到能用這么正當的方法重新回到這個房間。」
或許是聽見我的自言自語,偵探回頭說:「怎麼了?」
「你是怎麼拿到這間房間的卡片鑰匙的?」
「白貓宅配給我了。」
「貓?」什麼意思?
……對了,我從窗戶出去時,白貓進入房間了。但是不可能交給貓關門關窗吧,所以跟貓應該無關。
「直接切入主題吧。種島先生,你的目的跟這個有關嗎?」
偵探指著盥洗室的門。唉,呆然被發現了。不,慢著,如果這個自稱偵探的男人就是呼喚我來此地的犯人該怎麼辦?走投無路……之類的應該不可能,若他是這種人,應該就不可能從窗戶外探頭跟我玩起「呀喝~」的遊戲吧。他應該不是犯人。
「能先讓我確認一下嗎?我就是為了內容物才來這裡。」
「我不是這間房間的房客,也不是警察。沒必要經過我的同意。」
他裝成服務生站在門旁,演戲般恭敬地行了個禮。真是個怪男人,當然也包括外表。
「那麼,我要開了喔。」
接著徵詢同意的對象是夏實。「好是好……但裡面是什麼?你剛才說的屍體,該不會是真的吧?」夏實虛張聲勢地傻笑起來。我回答:「你說對了。」她的笑容瞬時凍結。
下定決心把門打開。探視裡面,看到浴槽外的帘子被打開。
唉,真想用雙手蒙住臉,阻止自己面對現實。
夏實黏在我背後,怯怯地朝盥洗室探視。當她見到躺在浴槽內的我「妻子」時:
「媽!」
一把將我推開,衝到盥洗室里的妻子身邊。
絲毫沒有想到可能會沾上指紋的問題,抱起母親的屍骸。
「母親?」偵探催促我說明。
「死者是我的妻子,我女兒的母親。」
偵探一瞬露出「你在開玩笑嗎?」的表情,隨即換上木然表情。
「媽媽!活…死…她…她死…了嗎?醫…醫院!快叫救護車啊!」
夏實狂亂地對我與偵探發出指示。但是兩人都沒有動作。
因為我們知道叫救護車已經沒有意義,早就放棄了。
「這副遺體為什麼會在這裡?」偵探臉色不變地提出下一個問題。
「我並不知道妻子受過什麼對待……」
停頓一會兒,我此時才總算不加掩飾地把今天來此的目的說出口。
「我為了用錢交換妻子的屍體,來到這間旅館。我是被人叫來的。」
「哎呀,原來是這樣嗎?」
恍然大悟的回答由不期然的方向發出,我與偵探同時朝向該處。
夏實也暫且放下母親的屍體,由盥洗室衝出來。
瞬間,我的手臂仿佛要守護她似的,無意識地把夏實推到我的背後。
接著眾人嘴裡說出視線所指的人影身分。
「你是……」「電梯的……」「大姊姊……」
「全體都答對了。」
送我手機的女人面露微笑,站在房間外。
她衣衫不整,光著腳丫子,脖子上有手形的紅腫,右手還抓著綠色帽子。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4點50分
大叔和他女兒及女兒的男朋友離開房間後,我變得孤獨。
「變得孤獨」?不是「回到孤獨」嗎?算了,怎樣都好。
討厭人群留下的熱氣,我走到窗邊。在這黃昏已經在後台等候上場的下午時分,迎面而來的風微舒服。「啊~」跟電風扇吹在下巴的感覺相似。受風吹拂,與人相處時累積於肌膚上的疲累感瞬間退去。發現這種一天即將結束時的感覺竟在這時來訪,今天也許算很充實吧?
看著窗外,沒有貓也沒有大叔的牆壁顯得很和平。與對面大樓之間的道路上不停傳來車水馬龍的喧囂,與我住的鄉下地方截然不同。我的家鄉是個家門口從未見過車流,晚上十點以後還在路上走動會被當成可疑人物的人口超稀少地帶。不僅如此,這一年來殺人事件頻傳,一到晚上真的變得很安靜。
微風輕輕柔柔地撫摸我的頭髮,這種感覺與男友輕撫頭髮時的感覺很相似。
想在這個窗邊喝果汁的欲望油然而生。要自殺時拖拖拉拉,換成這種與飲食有關的的欲求時卻二話不說答應的腳真可恨。
說到自殺,那個大叔好像也提到屍體有的沒的,那是在說什麼啊?
回頭,視線停留在桌上的遺書……突然在意起來,把遺書翻過來一看。「嗚呀!」錯字仿佛用顯微鏡放大般大大地留在封面。「違書」是什麼鬼東西嘛?順便重新閱讀內容,又臉紅起來,將之探成一團丟入垃圾箱。
不留上這種東西我就沒勇氣跳樓,這下子真的死不了了。
那個大叔一定發現了這封遺書吧,說不定還看過內容呢,好~丟~臉~喔~
邊憤愾邊出門,走廊上傳來兩個男人的聲音。
我一開始猜想是種島同學與大叔,但並沒有見到那兩人的蹤影。
兩間房外的房間前有個貌似櫃檯服務生的人,正在跟打開門只露出半身的男人爭論某事。裸露半身男腳上穿著海灘拖鞋。
「啊~好好,我懂了,貓叫聲很吵是吧,對不起。這樣就好了?……啥?怪聲?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喔哈哈喔哈哈嗚噫~』?誰能發出那種怪叫啊?倒不如說這真的是怪叫嗎?我看是咒語之類的吧?」
海灘鞋男滿腔不滿地道歉。他剛才提到貓。在旅館內養貓的人應該極為稀少吧?所以說,我剛才是跟他通話囉?
眼睛順勢瞄了門上的房間號碼,是「1707」號房。
海灘鞋男強勢地趕走櫃檯服務生,撂下「比起這個,你們才該把耳朵掏乾淨,別再搞錯房間號碼了!」這句話。這麼說來,他生氣的模樣與剛才的電話也很相像。說完,海灘鞋男迅速回到房間裡。
仔細一瞧,服務生臉部右側腫了起來。曾經發生過急性子的客人遏制不了怒氣,揍了他之類的事情嗎?
「……………………………………嗯。」我也跟著轉一百八十度。
回到房間,嗶嗶啵啵地撥打客房電話。對方立刻接聽。
「喂喂,這裡是免費諮詢中心喔~想發牢騷請自便,想陷入自我厭惡、像只鼠婦般在地毯上滾動也自便~」
「呃~其實是這樣的……最近奇怪的大叔由窗戶進入房間的次數很多……」
「那就連窗戶一起打破就好了嘛。你是想怎樣?由聲音就應該聽得出來,我現在心情超不爽的吧?」
「請問你在生什麼氣呢?」
「有個房客想度過安靜的時間,打電話向櫃檯抗議有房客養貓,還發出拐角,然後不知為何就只有我被警告。」
海灘鞋男尖銳地抱怨。姑且不論立場互換的問題,怪聲嗎?我似乎經歷過能對這件事情發言的時間,但沒有必要在棘手的狀況上增加麻煩,所以我暗自將手中的火種收好。謊話帶來焦味,乾燥的氣息滲入喉嚨之中。
「那個……我……」
「啥啊?」
「我想……我是剛才跟你通話的那個人。」
又從口中說出仿佛在描述第三者的說法。這種說法已成了習慣,或許改掉比較好。
「嗯……啊,沒錯,的確是剛才那個彷佛天生為了惡作劇電話而生的陰沉聲音。」
他這個人毫不隱瞞對別人的評價耶。但被人直接指出缺點,意外地有點爽快。
「這是分成上上篇的惡作劇電話嗎?」
「不,只是我偶爾想要打電話給人的老毛病又發作而已。」
「你就是那種所謂的電話騷擾狂吧?」不知為何被接受了。看來雖很難相處,出乎意料地卻很老實,也許是個性單純的人吧。雖然他後來補了一句:「但是我討厭電話。」
「那個……」
「我沒事找你。請考慮這一點再跟我說話。」
「可以跟你聊聊嗎?」
「你的耳朵跟腦子,哪個離頭比較遠啊?就連貓也比你懂人話。」
「超~想念人呀~」想起家鄉有個住在山上的人如此宣言過。
「這是啥啊?新的行銷手法嗎?完全搞不清楚你的主旨。」
「啊,我叫做山名美里。」這好像是第一次對在這間旅館相遇的人做自我介紹。
結果到最後我都不知道那個大叔的名字。
「我又沒問你的名字。我是在問,很想跟我說話的你是怎麼回事。」
「……………………………………」
「幹嘛當機啊?你現在在模仿我的筆電嗎?」
「啊,那好吧,請問你的名字叫?」
「『好吧』是怎樣?我是橘川英次……啊,不對……算了,反正都說了。」
「橘川……英次……先生?」這個發音的名字我有印象。
我大學的朋友之一(正確而言,我只有這個朋友)在我的記憶之中逐漸凝聚血液,構成人形,重現出一段鐵鏽色的回憶與動作。主要是嘴巴的。
她曾經在課堂上說過她最近熱衷於某個叫做橘川英次的小說家。她不管別人注目,大聲地宣言。我不算很擅長聽話,但更不擅長講話,所以都用「這樣啊」「哇~」「喔~」三個小法寶隨便應付。那女孩是個一旦熱衷起來,一、兩年內都只對那件事情有興趣,可謂感情率真者的最後形態。所以老被傳說成跟蹤狂候補。我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對橘川有興趣,總之我在這種緣由下記得了橘川英次這個名字。
「你是作家嗎?」
「哦~你好清楚耶,你該不會是我的書迷吧?」語氣徹底平板,毫無起伏。
或許他對書迷有過不佳印象吧。如果書迷都像我朋友那樣,他不討厭才奇怪呢。那女孩以前還調查過其他作家的住是,想親自登門拜訪,妄想癖頗嚴重。
「我沒看過。」朋友也強烈要我別讀。好像是說,希望橘川英次能維持在內行人才知道的定位。因為太有名反而讓人覺得寂寞。真搞不懂啊~
「喔,那就算了,快點掛電話吧。」
「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我又不是某冷硬派作家,沒有設置人生諮詾專欄喔。」
「我原本打算今天自殺。」
「……哇~!哇~!別說下去,我什麼也沒聽到!應該說,別把這種事情跟我講!我可不想在小說外跟製造屍體扯上關係啊!」
「我本來想努力學奧運高手
flyhigh。」
「有餘力那麼努力的話,就對地球好一點吧!」
「但是碰上很多事情,結果沒死成。」
「這不是很好嗎~!努力活下去吧~!再見~!」
「你家的貓也成為挽留我的原因之一。」
「嗄?連你也想嫌棄我家的貓嗎?」
「貓很好耶。」
「好極啦。好,再見。」
「你對自殺有什麼看法嗎?」我硬是改變了話題。
「我很忙!然後你別自殺!如果活著沒事幹就去睡覺!睡醒肚子餓了就去吃飯!吃飯流汗的話就去洗澡!不斷反覆做這些事情,總有一天會死,沒有必要提早!以上就是橘川英次的人生諮詢專欄!腰斬了!」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不忙嗎?」
「當然是謊話。我現在不吃甜食不行。被那些頭腦長香菇的傢伙的白痴行為夾攻,我現在超想攝取糖分。」
他咬牙切齒、忿恚怨懣地說。雖不知道他指誰,但語氣聽來的確需要甜食中和。
「但是我才不想跟那些人吃同樣的東西,所以我要去其他店。」
「喔。」
「懂了嗎?死不了就活下去。再見。」
撂下這句話後,對方無甚感慨地掛斷電話。但是現在的我很渴求電話,就算是這種對話也令我十分滿足了。
是的,我覺得很充足。話語的斷片逐漸在我之中沉澱。
腦內幾近生鏽的齒輪在吸收了斷片粉末後,又逐漸轉動起來。
蔓延於世界的薄霧稍稍散去了一些。
在這個決定自殺的下午,我碰見了許多人,想起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心靈的營養不是葡萄糖,而是其他人。我十八年來沒有獲得滿足,在與男友相遇後的一年間儲藏了幾十年分的養分,足可供應孤獨舌頭舔舐的糖蜜。
他給我的營養素一定還留在心裡。
不能讓這些營養儲藏過度而腐敗。
對我而言,男友就是一切。沒有必要在他死後斬斷他曾經存在的事實。
我相信懷抱積極的心態不斷凝望死者並非不可能。
我不認為人沒有辦法為過世的人做些什麼事。
這是我唯一的堅持。因此我要將絕望永遠封在心裡。
不讓悲傷結束地過活,總有一天……
我要為了他找尋最棒的死法。今後的我將只思考這件事。
「死不了就活下去吧。」
這句話真棒,我喜歡。當成我的座右銘吧。
我關上窗戶,並將一切感覺委由獲得解放的腳底處理。
既然現在躺進被窩裡也睡不著,就到外頭小小散步一番吧。
為了能在明天死去,我決定今天要好好地活著。
櫻山惠子(主婦)下午4點35分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衝下電扶梯,覺得如果是現在,應該能跟老公一起飛翔。我縱身跳起,落地後立刻奔跑前進。啊,老公,我又迷路了。並不是被水綿的微生物行動所惑的緣故喔。你也知道我的缺點,為什麼不幫我呢?我現在正要實現你的願望,你不是也該相對地幫忙我嗎?老公!但是沒關係,我的忍耐力很強,能忍耐你的這類缺點,我一定會找到它。跑遍旅館上下,到處追逐奔跑東奔西找尋尋覓覓十幾分鐘,沒有你的幫助,耐著性子找出水綿。對不起,現在無法發出你喜歡的「喀喀喀」的腳步聲。喀喀作響的鞋子煩死人,我將它脫掉了。以後你再買給我吧。現在我們合而為一,我的腳就是你的腳,所以你要更加更加更加地關心我喔。真的嗎?老公你會比過去對我更溫柔嗎?你被殺掉真是太好了。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但我還是會儘量達成你的任性要求,我現在就去殺了他。穿過拉麵店旁的通路,由出口進入中庭,追趕你期望的藍色西裝。放心,等殺死它後我會向它道謝。啊,但是好睏擾幫幫我,老公快引導我呀。我很容易迷路,剛才勉強憑自己的力量找到它,但現在真的沒辦法。照這樣下去,會因為我唯一的缺點而讓水綿逃掉。如果真的變成這樣,與你合而為一的我心情不佳,連帶也會使得你對自己死去的事感到難過。這樣你也很困擾吧?所以說引導我引導我呀,老公!
啊啊,這一定是你的幫忙吧?老公!在這條石造巨人皮膚般的道路前方,一對螞蟻與鈴蟲的昆蟲情侶吐出絲線,系在彼此的小指上。但是這樣看起來真好,我居然沒在老公還活著時想到這個,真是一輩子的失策。我的想像力竟然還不及那些蟲子,真該好好反省呢。今後我會更進化,所以我們一起飛吧,老公快吐絲!跟螞蟻們說話前改變。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走到前面對螞蟻說話,唔呼呼,它聽得懂人話嗎?幸虧兩隻都不是藍色,不然慌張鬼老公會把他們當成水綿,要我殺掉採集當標本。兩隻都長得廁所蟋蟀樣,一副要人快踩的模樣。
特別是母鈴蟲,從這隻蟲子身上我感覺到難以忽視的厭惡感,同類相斥?不會吧。
不論是鈴蟲變成人類或我變成鈴蟲,我都不要。
「請問,你們有看到一位身穿藍色西裝的男士經過這裡嗎?」
「有啊,他往前面跑去了。」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謝謝。對了,非常棒喔,那個。」
那條絲線是引起讓我褒獎螞蟻與鈴蟲這對小蟲子情侶此一特例事態的革命性新羈絆。雖然很想也跟老公這麼玩,但是老公的肉體如今上哪兒去了呢?對,這件事情問水綿就好了!老公,你曾說我的思考速度跟講話速度太快了你跟不上,所以我曾經把舌頭切掉兩公分,這樣還太快嗎?還需要切嗎?不,已經是合而為一了,你現在應該能乘著噴射流跟上來了吧?時間也隨之加速。好,我也繼續奔跑囉。如果螞蟻沒說謊,水綿是往這個方向離去。它打算逃到哪裡呢?不過被我追趕,等於沒有終點,所以說「逃跑」並不適合。要是它早點知道這件事就用不著死了!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如溜冰選手般讓腳底在研磨過的白石地板上滑動,穿越中庭。它是筆直前進對吧?一定沒問題,我對腳力有自信。這是當初為了跟在老公身邊守護,全心全意鍛鏈出來的副產品。今天能像這樣幫上老公的忙,一定是命運的貼心小禮物。平常我只把命運當成蟑螂,現在可以升級為瓢蟲了。命運啊,今後也要更侍奉我喔。「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看見了!離開白石地扳,穿過樹木,我全力奔走,不讓水綿的一角由我視野消失。這種事為了觀察老公天天在做,真是簡單到不行。這一路上我對老公的思念都夠寫成兩張情書了,之後念給老公聽喔。等踩死水綿。
離開連接鬧區的中庭,進入旅館背後的小巷子,水綿停下腳步。一定是老公的心情感動了水綿。不愧是老公,好體貼喔。但是那是我獨占的,幹嘛顯露出來讓別人感受到呢,別開玩笑了。看來只剝奪五感還不夠除去老公的愚蠢,得進行更進一步的最佳化才行。
水綿回頭,虛弱地微笑。
「沒想到還有機會體驗到以前在鄉下搗蜂巢的心情。」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追到了~~~~!我揮舞拳頭,水綿又朝橫向閃避,但是不管它的行動,我沒縮回拳頭,於是水綿的反擊命中我的身體,被狠狠地揍了一拳。但是我不在意。抓住它的手,剝奪自由,回踢了一腳,但是它以不怕手肘折斷的極限姿勢閃躲,我的腳只擦到它的身體表面「嘖!嘿!」水綿的弱點在哪裡呢?是什麼呢?只要擊中弱點的瞬間,它的一切動作都會停下,變得渾身是漏洞,弱點全部暴露出來,接著就是我的囊中物,要踹下體、心窩還是喉嚨都隨便我了。老公,該從哪裡開始,該從哪裡殺起呢?「啪沙。」
啊?
「……唔咦?」我的頭部突然被某種東西覆蓋。
原本預定切斷水綿的手因被突襲而完全失去勁道,以不安的手勢觸摸蓋住頭的東西,確認那是什麼。
這是……帽子?恰好完全覆蓋了我的頭部與前方視野。
視野由水綿的混濁藍綠色變成一片灰綠色。
所有神經被突然飛來的帽子強制奪走注意力,全身動作急速踩剎車。
只有腦子仍全神留意前方三十公分的對象,於頭蓋骨緊繃起來。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一說出口,水綿的纖毛伸長,瞵間勒住我的喉嚨,不讓我發出尖叫與呻吟。在帽子遮掩下見不到影像,更有種被大蛇咬住脖子的錯覺。
「唉唉……平時沒做善事,居然能得救。」
帽子前看到的綠色逐漸變黑色。
閃亮的光點逐漸在眼角處增加,死亡的引爆線逼近。
老公,我
浮在空中呢。我是否能跟你一起享受空中旅行呢?
但是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花咲太郎(偵探)Touki(少女)下午4點55分
臉色鐵青如蒼穹藍天的大叔嘴巴像對開的柜子般激烈地一張一闔。
「慢慢慢著!你,該不會……」
仿佛目睹傳說中的勇者般,還說出「該不會……」來抬舉我。但我失去帽子就靜不下心,除了熱度以外,似乎連自信也跟著逸散。
「什麼?我跟你曾見過面嗎?」
邊摸頭感嘆帽子已不復在,邊以裝傻的態度徵求回答。
「不,與其說見面……你是那個房間的……房客嗎?」
是很在意這間房間的人?哦~
見到我眼神變得銳利,男人左眼跳動,我得到了某種確信。
「你的問題很奇怪,你很在意這個房間嗎?」故意試探看看。
「不,那個……呃,能這樣相遇也是種緣分,可以跟你見面談談嗎?我現在就去你房間,能讓我進去嗎?」
「沒關係,我等你。」
我判斷這個大叔恐怕握有事件關鍵,便同意了。不是沒考慮過大叔是危險人物的可能性,但是他外表看起來就是沒幹勁的模樣,我判斷應該不必太擔心。再怎樣也比警察好。人外表的印象很重要,許多時候我們憑著外表得以表現出半無根據的自信,所以不該一概否定第一印象。
視線打撈也似地追尋掉落窗下的帽子,但已失去了蹤影。等這整個事件結束,去吃晚餐時順便回收好了。
經過幾分鐘,門外有人敲門。姑且在手中握著鋁合金手提箱當作武器,把門打開。走廊上除了大叔以外,還有一個按近爛熟水果的女性。
於是我引導兩人進入房間,與屍體面對面。
女性大叫:「媽!」
大叔剛斷然說明屍體是他「妻子」,門外就有人開口。
威風凜凜、伸直背脊站在門外的是那個在電梯踩了我的女人。
她喘個不停,仍勉強裝出笑臉,用手整理凌亂的頭髮。
仿佛才剛從野外求生生還似地衣服十分凌亂,光著腳丫子,手指也極為污穢。或許是踩到小石子,地毯沾上腳底的血液。看來與那個藍衣男爭鬥過一回。
光是她沒被殺死,又重新露臉就很令人高興。
雖說在這個時機出現也大有問題。
但比起這些事,我首先注意到她手中拿著我的帽子。
「那頂帽子是你撿到的嗎?那是我掉的。」
「帽子?有點被我踩到,原來是你的啊?」
說完,她略嫌粗暴地拋給我。我這次牢牢抓住飛到腰際的帽子,重新緊密戴回頭上。「……呼。」有如剛上完廁所般的安心感,完成簡易版完全體。
有機會很想考察在什麼經緯下,才會令包括我的這四人聚集於「1701」號房呢。但現存得先解開屍體的謎團……該賭上誰的名聲才好呢?(註:出自漫畫《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主角金田二的名台詞)
不,這不是認真煩惱這個的時候。
「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無視於我的發問,女性大剌剌地走進房間。接著噠噠噠地快步走向盥洗室,探頭看向內部。「喂!」大叔出聲制止,但女性毫不在意。
「警察!不對,救護車!媽媽她……!」也無視於混亂的女兒,女性瞥了一眼屍體,立刻縮回身體。
「我要找的不是這個。」
吐露帶著輕微失望的感想。
「你在找……」
「我在尋找殺死我老公的人與老公的遺體。」
女性面帶微笑,若無其事地說出失物與尋找目標。
我就算是在工作,也不會用這麼隨便的藉口耶。
「有人告訴我殺死老公的犯人在這裡,所以我來看看。」
女性的食指在我們二個人的眉間游移,似乎在考慮要選誰。
「應該不是你們其中之一吧?」
「怎麼可能。」我與大叔仿佛說好似地異口同聲搖頭。
女性思忖一番,接著好像想起了某事,指向大叔的女兒說:
「你的名字是?」
「椎…椎名……夏實。」
「哎呀,看來不是你。」
女性自嘲似地「呵呵呵」微笑,緩和現場的緊繃氣氛。
「比起這個!媽媽死了……這怎麼回事啊!我根本沒聽說,死……什麼跟什麼嘛!」
女兒歇斯底里地尖叫,要求父親對盥洗室的屍體做說明。當混亂化為聲音結束後,女兒攀住大叔的手。大叔大大嘆了一口氣,胡亂搔動瀏海,娓娓道出事件的來龍去脈。
「兩天前,我上班回來,發現平常應該總是在家的妻子不見了。沒留下紙條,到了半夜還沒回來,也不接電話,正當我打算報警時,我的手機響了。接通之後,對方告訴我:『發現了你老婆的屍體。』」
彷佛想守護妻子的屍體,大叔站在盥洗室門口,露出諷刺的微笑,一臉厭倦地說。
女兒則是彷佛痙攣似地渾身抽顫,不停搖頭。
「我問『是你們殺的嗎!』但來電者堅稱是撿到的,怎麼爭論也沒完沒了。而且他們還要求用錢交換屍體,威脅我如果去報警,就將屍體碎屍萬段。我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處理,但我只求屍體平安無事,能用錢解決也好,便答應了他們的條件。」
大叔指指冰箱前的波士頓包,說:「裡面裝了滿滿的錢。」房間裡只有我被「一大筆錢」這句話吸引注意,女性們則沒有反應。
雖說女兒現在應該也顧不得那麼多。
「玩弄屍體是種純粹的冒瀆。與活著的人不同,屍體不會有反應吧?他們卻要玩弄,真的是糟糕透頂的嗜好。對我而言,這世上沒有比玩弄屍體更值得厭惡的行為了。」
大叔退避三舍,深惡痛絕地痛罵他人的興趣。
我的性癖好在世界的某處大概也被人這樣輕蔑、歧視吧。
受到父親的態度感化,女兒張開顫動的嘴唇,說出的話語也帶著抖音。
「你為什麼…不先講嘛……」
「因為我想先替老婆舉行普通的喪禮,不想讓你感受到隱藏在背後的血腥味,所以我儘量不想報警……而且,隨便說出口的話,或許還會害你陷入危險……」
「所以我才一直瞞著你,應該說,我本來一輩子也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抱歉。」
大叔哭喪著臉道歉後,女兒無預警地哭了起來。五官皺成一團,看起來很悽慘。哭完,臉上的妝變得亂七八糟,變得更恐怖。
認為化妝由這世界消失也無妨的人只有我嗎?
「裝飾」的行為背後隱含著「想變得更好看」與「想隱藏缺陷」兩種願望,我討厭後者占較大比例的化妝。雖然在這個社會上生活,這種堅持只會帶來不便。
「比起這件事情,我的老公呢?這個房間裡有其他屍體嗎?」
另一名女性對於現場悲傷氣氛視若無睹,詢問唯一能順暢回答的我。
當作是幫忙撿到帽子的恩情,我老實回答。
「很遺憾地沒有。比起這件事,請你看一下這支手機。」
我拿出在房間借用的手機,打開液晶畫面給這位女性看。
看見男人照片時女性的眼角舒緩,不加掩飾地笑了。
「這位是你的丈夫?」
「是的。這是我老公的手機。」
說完,她從我手中搶走手機,開始用臉頰磨蹭機身。
「老公果然住在這裡。」
「應該沒錯。」
手機霹哩啪嘰地發出鈴聲外的尖叫。
「兩人用的房間,表示老公與別人……我以外的別人……」
……我現在才發現這個人病得不輕。說不定比那個藍衣男更適合殺人。
啊,不,這麼明顯暴露的瘋狂反而會被警戒而容易失敗。
「算了算了,反正現在已經在我心中永遠在一起了。」
「嗯?」
「沒有必要焦急了。對吧?老公……」
面對牆壁自言自語,自行完成對話。很想當作沒看見,但我這個人不擅長說謊,所以老實對各位說吧,我看見了,但很想把視線移開。嗯~嚇死人了。
如果她是殺人犯,且有人下指令要我這個偵探與她對決的話,我肯定會先舉起白旗。
父女檔仍然在抱頭痛哭,還是先離開好了。我這個近乎監視者的人物不在現場的話,也許與事件有關聯的這三人會發起什麼行動。
也有一部分是無情地覺得他們很吵,我想跟這些女性保持距離。
就跟不想靠近灌了毒瓦斯的氣球的心情一樣。
來到走廊,汪意周圍是否有來訪者或觀察者。一系(細繩聯繫的意思)少年與女性的情侶由隔壁房間露臉。「嗨。」我向他們打招呼,暗自期望他們別靠近這裡。「你好。」少年瞧了一眼「1701」號房門口,對我點頭回禮後,兩人朝向電梯而去。
「……………………………………」說得也是,他們只是很普通的情侶嘛。
誠如多半名字是eko的女性剛才所言,這層樓全是雙人房,所以存在著另一個房客一點也不奇怪,倒不如說這樣才自然。進行把屍體運到這個房間的浩大工程者,想必不願意造成別人的強烈印象。
但如果只有一個人卻住在雙人套房,自然會留下深刻印象。
如果是好奇寶寶或彆扭人,或許會因為房間寬敞而選擇這裡,再不然就是跟貓同住的人。但是除去這些理由,這位女性的丈夫若要利用這間旅館當交易場所,沒有必要訂雙人房。所以說,應該還有一名同行的女性存在。那位女性現在在哪裡呢?
該不會被那位藍衣犯罪者殺了吧?
即便如此,屍體又被藏到哪兒去了?不,若是如此,藍衣男就是真兇嗎?
但我總覺得這樣說不通。雖說根據的大部分來自直覺。
「請問~你們從剛才起在幹什麼啊?」
「咦?」
推著推車,表現出今天的打掃工作結束氣氛的清潔人員感到狐疑地問我。推車上堆著滿滿的床單與浴巾,似乎所有房間都回收完畢了。
「因為剛才一直聽見房間傳來吵鬧聲,覺得很奇怪……」
「抱歉,我們太吵了嗎……」
清潔人員推著推車,走到房間門口。探視了內部之後,冷漠地指出:「可是你們又不是這個房間的房客,似乎也不是房客的朋友。」唉,有敬業精神的人就是這點麻煩。
我啞口無言。「唉……」清潔人員嘆了口氣,代替話語表露心情,仿佛想說「別增加我的工作好嗎?」她走進房內,開始打掃房間。
只不過被掃地出門的是人。
名叫eko的女性專心地喃喃說個不停,那對父女則動也不動地哭成一團。三人被推出門外之後,門關上了。父親抱著波士頓包出來,卻將屍體拋在盥洗室里,這樣好嗎,兩位?
「為什麼你們不是這間房間的房客,卻擁有這裡的卡片鑰匙呢?」
「呃,算是順其自然的結果吧。」對她說明「是貓給我的」也無法接受吧。
卡片鑰匙被回收,清潔人員說:「若是撿到鑰匙,請馬上交給櫃檯。」
不知為何,我成了一行人的代表被罵了。雖然她的說法,像是在責備順手牽羊被抓到的小學生,不過我還是先老實地道歉。其他人太沒反應了,這也是不得已的。
「等房客回來,我會向他報告這件事情。」
她語氣嚴苛地宣告不會放過我們的輕度犯罪。
這也難怪,萬一這種行為被傳開了,旅館聲譽的確會一落千丈。
看來偵探遊戲到此結束了。似乎玩得太過火了。
故事尚未落幕,照明卻即將熄滅了。
情報仍然不足。
明明只差一個人,就能解開一切謎團。
「是誰……」我用力搖頭。
還沒來得及理解自己想說什麼。
通知電梯停下的聲音,在走廊遠處微弱地響起。
種島檜垣(大學生)下午5點
結果而言——
算是失去了大好機會吧?
關於是否被甩了,目前還在審議中。但是,跟女生第一次上旅館卻巧遇她老爹,這種事到底有誰能猜想得到?「唉~」伸直了身體向後仰。
無論結果,回到大學見了面多半也只會尷尬吧。那種不了了之的氣氛很令人難受。
我坐在旅館櫃檯前的長椅上,茫然地用眼睛追逐人潮。也考慮過出外透氣,但在這種有氣無力的狀態下,來這裡就已經算極限了。
觀察之後,發覺這間旅館的外國人房客非常多。所以當見到混雜在人群中的日本人時,渙散的眼神一瞬間又會恢復活力。
那對小指繫上紅線的少年少女情侶剛才悠悠蕩蕩地走向電梯。有點早,但或許是去吃晚餐。其他還有腳步聲很響亮的海灘鞋短袖男,以及學妹老爸共處一室的女子也由我面前經過。
像這樣保持距離觀察的話,他們只像是日常風景的一部分;一旦扯上關聯,就會發現這間旅館全是些怪房客。特別是十七樓,地板與牆壁簡直像是用機緣與奇緣組成的。
戴著怪帽,手持可疑手提箱的男子、與他同行,問我是否喜歡香菇的女孩子、走起路來拖拖拉拉,年齡相近的女子、自稱偵探,形跡可疑的大姊姊、約我來旅館的學妹和她的父親,最後還有不知道被誰飼養,于禁止攜帶寵物的旅館中悠然散步的貓。
每一位都是個性太過獨待,反而使得其他部分不怎麼起眼的人物。
一想到自己也包含在這些客人當中就覺得不可思議。
唉,這麼說來,還有那個裝滿了鈔票的包包呢。乾脆悄悄地偷走那個,今後就不必擔憂生活費……如果我有這個膽子,現在就不會在這裡悶悶不樂了。
「唉,今晚要吃什麼呢……」
看著用英語和外國人交談的女性櫃檯員背影,試著增進稀少食慾地自言自語。去這裡看得見的咖啡廳吃咖哩似乎不錯……不行,這樣就跟中午吃的一樣了。我可沒打算握著湯匙,歸化為咖哩星人呢,而且這個名稱似乎會被從黑色球體取出武器的人們攻擊(註:出自奧浩哉的漫畫《殺戮都市》)。啊,我真沒用。內臟死掉了,剛才緊張過頭的反作用。
隨便選擇吧。好,中午在房間裡看到GG傳單,就吃中華料理好了。
說不定除了料理以外,還會有一場艷遇呢(中國美女)。多半不可能。
現在時間是五點左右嗎?雖有點太早,反正也沒事做,
現在的我無力到隨時都會從椅子滑落,躺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睡覺也無所謂的感覺。
「沒力了……」
下巴關節彷佛失去軸心般喀噠喀噠地輕微上下搖晃,背部也被人切除肌肉而挺不起來,渴望著椅背。眼睛被身旁上網用的電腦發出的光芒刺得不舒服。我轉頭,卻又被群眾於窗旁的光的飛石射中。
窗外,紅色光點群在底下的道路上形成行列,於逐漸稀薄的光亮中交錯。摩天大樓的窗戶反射日光,在我眼中留下烙印,但我依然楞楞地看著這一幕。
我從高處茫然地看著人來人往的景色,原因不明的感傷在我心中不停咕嚕咕嚕地旋轉。
每當我發現有許多事物正在運作時,總會被難以言喻的感情所侵襲。
許多人在呼吸……看著前面……手握方向盤……移動腳步……
他們活著,與我沒有關聯,但與別人有所關聯地在某處締結緣分。
「……………………………………」
在這一天以及結束了一半的時刻,我俯瞰夕陽斜照的城市,思索。
我今天來到這裡,坐在這裡是否具有意義。
算是有幫上學妹的忙嗎?還是別人呢?朋友的朋友的家人嗎?未來的情人嗎?或者是,獾得蘿莉老婆的步驟?……最後姑且不論。
希望能有「某種意義」啊。我的大學生活無臭無味,每每令人擔憂今天是否又度過了無意義的一天。這樣的我若能進行有意義的行為,老實講很高興。
唉,說實在的被甩了就沒意義了。真希望命運能給付我保險費啊。
「咿!」短促尖叫傳入耳中,我從窗戶轉頭回望大廳。
一名帶小孩的女性見到我,露出極驚訝的表情。她手掩著嘴,眼神帶著驚恐。「怎麼了?」我歪著頭,先出聲詢問。與母親手牽手、大約是幼稚園生的小女孩跟著「怎麼了!」很有精神地點點頭模仿我,但是發現母親的樣子不大對勁,又慌忙轉頭回去,直挺挺地站立不動。我雖然沒有什麼特殊癖好,看到她的動作還是很受撫慰。
「不…沒事……說得也是,也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
彷佛想做出「遠古一脈相承而來的巫女記憶發作」之類危險主張而靈魂蠢動的人們一樣,那位母親拚命搖頭,手貼額際。「媽媽~?」小女孩拉拉手,抬頭關心母親。「沒事。」母親撫摸女兒的頭,又重新打量我的臉,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啊,嚇死我了。」拍拍胸口。
「……?我們曾見過面嗎?」
見到不認識的女性煩惱的樣子,我帶著警戒詢問。女性回答:「啊~呃~應該算是……有點認識跟你很像的某人……或者說……啊,我的頭腦很正常喔。」
「至少現在是…
…」喃喃地補充說明後,女性在長椅上坐下。女孩子也跟著「嘿咻~」跳上母親身邊,在椅子上甩動雙腿。
她應該不是有事找我吧?應該不是特地來見我的吧?
「算了,結論就當成『這麼久的事情我早忘了』吧。」
「這是卓別林說過的話?」
「你在說什麼?是亨弗利·鮑嘉啊。」
「喔喔,原來如此。」
「這是你告訴我的耶。」
「嗄?」
「啊~騙你的騙你的,我開玩笑的啦。」
女性揮了揮手,仿佛要趕走我的注意。呃,請不要老是讓我覺得其實隱含深意好嗎?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有問題很麻煩耶。
例如酒喝太多失去意識,醒來卻發現自己身處公寓的房間裡之類的情況,超驚悚的。
「我真的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又去了那裡,心臟超抖抖中。」
「那裡?」
「沒事沒事,請當成沒聽過的外國話,隨便聽聽就好。」
這個人怎麼從剛才起一直故弄玄虛啊,她的頭腦「現在」真的正常嗎?
望著她的側臉,比對記憶中的相簿,怎樣也沒發現一致的人物。我敢斷定,我跟這位女性是第一次見面。
「我們真的沒碰過面吧?」
再一次深入追問,確認是否有見過面。「嗯。」女性輕輕點頭。「你沒見過我,所以不用感到混亂。你的記憶是正確的。」
「但你卻認識我?」
「關於這個問題,答案是yes。」
「……跟蹤狂?」
「你好失禮喔。我養育小孩很忙耶,哪有那麼多時間搞跟蹤。」
「被人這麼說,我好意外。」女性半眯著眼,憤愾地說。「抱歉。」我姑且在嘴上道歉,但內心卻想著:「嘴裡說忙著的人,通常都只是不會運用時間。」
也許是很無聊吧,小女孩離開座位,在我與母親面前來回往返,由眼睛與掩著嘴的手上大量放射出「不要不理我嘛」光線。「嘎喔~」母親馬馬虎虎地吼叫,對小女孩微微一笑。
「這或許是命運吧。」
「咦?」我對於唐突提起的話題感到疑惑。
「這只是個比方……」
與女兒剛才一樣,女性的腳做起前後鐘擺運動,抬頭整天花板說。
「假如人生重來兩次,沒有上一次的記憶,家不住附近的兩人卻相會兩次以上,不覺得這種情形的機率幾近於零嗎?」
「如果不是刻意相見的話,機率應該很低吧。」
「對,就機率而言是如此。但是我呀……偶爾會想說人的緣分或許不是基於可能性來分歧,說不定是『打一開始就註定如此』呢。」
「……?」
我用視線表示「我不懂」,女性視線依然留在天花板上,卻回應我似地笑了。
「我想,也許是未來決定了過去。一般而言應該是相反吧?通常,我們會認為是過去的積累形成未來。但如果未來是由現在的時間軸的前端誕生,未來不就全部確定了嗎?既然結局不會動搖,過程也應該都完全相同才對啊。就像百米賽跑,一開始先確定終點,起點也隨之確定……還是相反?我經常煩惱這個問題,全部的思緒都亂成一團,變得莫名其妙了。」
「……………………………………」的確,她想說的事情全部亂成一團,我也聽得一頭疼霧水,覺得莫名其妙。
「當我的頭腦像這樣混亂起來時,我就會想起我的真理,讓一切都重新恢復原狀。」
「真理?」
「不管人生重來幾次,我還是想要這孩子當我女兒!」
「什麼啊,願來是個傻媽咪。」好拐彎抹角的自我介紹啊。
「就是這樣。我不是在搭訕你喔。」
「我才沒那麼過度自信呢。」
我苦笑回答。因為我才剛失戀啊。
「嗯耶?」女兒停下腳步,歪歪頭。她走向母親,口齒不清地問道:「你們在說大人的事情嗎?」母親回答「我只是在炫耀你唷。」用手指撫摸女兒的下巴。「嗯啊啊~」似乎覺得很癢,女兒身體扭個不停。
「你似乎很消沉的樣子?」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這麼消沉,實在不像你呀。啊,雖說我跟你也不算熟啦,畢竟……」
「耶嘿嘿嘿……」她發出實在不像女生的笑聲,似乎在反芻某些回憶。
接著將回憶當口香糖般吐出不理,眉開眼笑地催促我訴苦。
「呃……我原本要跟女生去開房間卻失敗了。特地來旅館,卻……」
受到影響,我老實告白,也許我很希望受到同情吧。
「哦,跟女生……」女性裝出思忖的動作。「不,還不知道有沒有被甩,只是受到多重阻擾,變得不了了之……」我接著繼續辯解。說完才開始後悔,早知道別說就好了。
「嗯~」小女孩也學著手抵下巴,做出偵探思考的姿勢。女孩的小臉上無一絲煩惱帶來的皺紋,讓人覺得她肯定什麼也沒在想吧。
「嗯~」女性在裝出略為煩惱的樣子後,笑著開口:
「你這麼想吧,想著雖然在這個世界裡被甩了,但在平行時間的某處,一定有著你跟那個女生順利交往,最後步上紅毯的世界。」
「還是第一次有人教我用SF觀點來面對這個世界呢……」
這個人大概很喜歡以平行世界為題材的故事吧。
算了,就當成她是一番好意安慰我吧。
放棄偵探姿勢,小女孩噠噠噠地發出清脆的腳步聲,小跑步來到我的面前,嘴唇不安分地想開口。「什麼事?」我催促她。
「艾……」
「艾?」
「艾斯帕尼亞()~」
「嘿呀~」小女孩高高舉起右手大喊。她想說的恐怕不是該解釋成「快打起精神」吧。真讓人不禁微笑起來啊。雖然我真的不是蘿莉控。
「弗……」
「弗?」
「弗雷克斯伯(flexible)!」
我也試著模仿她回答。當然這也不是原本的語意,而是用來代替「打起精神了」的回答。小女孩笑嘻嘻地喊「弗哈…弗雷克斯伯!」,舉起另一隻手。似乎很喜歡這句話,之後也講了好幾次「弗雷克斯伯」。
儼然促進了她的語彙能力,令人覺得頗欣慰。
看著這麼溫馨的場面,臉部似乎難以保持懊惱的神情,我的嘴角不知不覺上揚起來。之後想改變姿勢,察覺口袋裡似乎有個東西碰到大腿,才想起裡頭有東西。
忘了是什麼,我把手伸進口袋裡一探。
拿出來的是香菸盒。「喔喔。」一直塞在口袋裡,所以被壓得扁扁的。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三根煙,當然相片已經不在了。
突然想起老爸,拿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試試。大廳里似乎禁菸,是嗎?反正手裡沒火也無法生煙。我每次看到教學大樓入口處飄蕩紫色煙霧時,總會受到吸引,味道真的好到能讓人這麼熱衷嗎?
老爸宣布禁菸時,把家中所有的打火機都處理掉了,後來他經常做出叼煙來過乾癮之類的奇妙行為。他說只要叼著煙,心情就會比較穩定,我現在只是在模仿他的行為。嗯!似乎沒什麼感覺……「給你。」
隔壁的女性伸出手,火焰在手指之間燃燒著。火焰垂直晃蕩,是打火機的火。當我還在困惑之際,香菸前端已被點燃。香菸染上了夕陽的溫和色彩。
我吸了一口擴散在嘴裡的煙霧,大大地嗆到了。
「咳咳!咳咳!」看著咳嗽的我,女性綻開笑臉。
「咦?難道你沒抽菸習慣嗎?」
「這是……第一次……」
「喔…喔~~~~……原來如此。我放心了。」
對什麼放心嘛?但就算問了,我也早就知道她絕對不會做出明確且我能理解的回答。
女性轉頭朝向我和窗戶的反方向,視線追著絡繹不絕的外國旅遊團跑,喃喃地說了一句話。雖然差點被紛亂的旅客吵鬧聲所遮掩,但還是傳進了我的耳里。
「能在這邊的這裡跟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又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了~」感覺煙霧仍留在齒間。
故事已經不會展開了,請不要隨便播種,謝謝。
「糟了~」女性手掩著嘴,反像是在享受不慎失言的樣子。
「好,該回房間囉。」
女性呼叫趴在富邊、把臉頰貼在玻璃上排遣無聊的小女孩。小女孩像只小狗一樣迅速反應,啪噠啪噠地跑同母親身邊。「滑壘~」滑到母親身邊,彼此緊握住對方的手。
母親用快哭出來的表情,
從頭到尾看著女孩子的行動,接著站起身,將包包重新掛回肩膀後,抬起頭,那張娃娃臉上對我露出混雜著寂寥的微笑。
「那就再見了,替我向安生小姐問好。」
一說完,立刻腳步輕盈地離去。
訝異於她的最後一句話,本來可以即刻追上她,卻因情急吸了一大口煙而嗆到,彎腰咳個不停。咳咳……嘴邊的空氣被我著上色彩,宛如冬日情景。
我搗著嘴,目送相親相愛的兩人背影。直到最後,我都想不起自己曾見過這對母女。
「向安生小姐問好。」我試著模仿某漫畫標題的風格發音(註:指佐藤秀峰的漫畫《醫界風雲》,日語原名意為「向黑傑克致敬」)。
她果然是我認識的人吧?而且還是公寓住戶。怪了,我怎麼想不起有這號人物?
說不定是前世與我註定結為連理,轉世之後仍然繼承了此一命運的永恆情人!
「……才怪。」
我才不想要有這種情人呢。我不是光之戰士啊,一百年前沒有跟火星的統治者戰鬥過啊,去年的元旦我還在滾著發霉的橘子玩呢。
「……唉~」
我搔搔頭。剛才那他女性到底是誰啊?
香菸仍燃燒著,這是那位女性經過,與我對話後所留下的東西,也許她就是我今天的「某種意義」吧。
如果跟學妹進展順利,我就不會跟那對母女相遇了。由這個觀點看來的確很有趣。
這是對我的救贖?應該不是吧~還是說,這是未來在今日的我身上留下的伏筆呢?
「未來決定過去……嗎?」
這樣的思考方式,就像是世界繞行一圈的人或擁有滾石的雕刻家(註:均出自《JoJo的奇妙冒險》,前者指第六部的普奇神父,後者指第五部的史可利比)一樣。
但如果這是正確的——
那位女性跟我在此相會並討論這個觀念,將會是遙遠未來決定的事項。
同時,我今天來到這,也是為了孕育某人的某件已確定未來。
「才怪。」
哪有可能如此剛好?
我並沒有逃避現實到這種地步,雖然做事情經常不瞻前顧後。
我只是個囿於眼前的芝麻小事,沒有空間考慮未來的小市民。
只要今天能活著,明天不會死,那就夠了!
順便還能跟人談戀愛而惶惶不安,那又更棒了,對吧?
我用兩根手指夾著香菸耍帥試試。
吸進飄蕩的煙霧,又咳嗽起來,眼角泛出淚光。
火焰在我嘴邊靜靜地燃燒著。
山名美里(企圖自殺的人)下午5點5分
今天決定不死了,所以沒理由放著肚子餓不管。
因此,我來到餐飲店整排並列的地下一樓。雖然有點在意大叔在上面幹什麼,但是我判斷,他們的故事裡已經沒有我出場的空間。
至於我的故事,也必須先在這裡告一個段落。為此,就來大快朵頤一番吧。填飽肚子後,洗個澡,睡個香甜的覺,迎接明天,替名為「今天」的故事劃下句點。
膝蓋的疼痛也能順便消失的話就更沒話說了。這真是太扯啦!試著學年輕人語氣說看看,其實我不是很懂,大概用錯地方了吧。
拖著右腳,從櫃檯走向到地下。這間旅館的電梯在經過櫃檯時一定會停,所以不小心就下了樓梯。其實搭電梯直接到地上比較快,但改搭電扶梯,朝地下緩緩下沉的感覺倒也不賴。
電梯很像瞬間移動,沒什麼感覺;電扶梯則有景色流動,能感受到自己真的在移動中。若是高級旅館側面的透明電梯我就喜歡。
來到地下樓,搖搖晃晃地走路。發現一群集體移動的人們,於是便打算跟在他們背後隨便找家店。該吃什麼好呢?中午吃了咖哩……嗯~
觀察兩側,有義大利餐廳、拉麵店、蒜頭料理店、鰻魚飯專賣店、中華料理店。
令人意外的是,居然已經有客人在用餐了,現在才五點而已呢。若是在鄉下,這個時間用餐並不稀奇。所以說現在在地下樓的客人跟我一樣,都是從鄉下來的!雖說如此斷定也很奇怪,結論就是隨便都好。
各種料理的氣味混在一起,刺激食慾與胃部。死了或許不會餓肚子,但似乎也沒辦法用餐。也許餓著肚子死掉的話會一直處在飢餓狀態吧。話說我中午就是想到這點才去吃個飽吧。
但也因為這樣,害我今天死不了,突然覺得有點後悔。
走過店門口,直接朝往廁所。父母教導我們用餐中上廁所很不得體,這個教誨似乎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就連與父母感情很差的姊姊也遵守這點。此外父母還教我們用餐時別留下飯粒。為什麼米要受到特殊禮遇啊?
廁所距離櫛比鱗次的餐飲店有點距離,理所當然地沒什麼人,籠罩在一股寧靜的氣氛里。沒有人的熱氣,冰涼感令肌膚覺得很舒服。就像關上門的電影院,人潮的喧囂變得很遙遠。
女廁有道人影,是一名少年。雖然他不是女生,卻靠在女廁牆壁嘆氣。嗯……他的眼神死掉了,了無生氣耶。
我則是經常被人說只有眼神還活著。眼球閃亮亮地,彷佛萬年發情的母貓。
此外,少年的小指上還掛著破破爛爛的紅色絲線,看起來有點恐怖。
想穿過他而前進入廁所時,與原本朝向天花板的少年眼神相交。在與我視線相對的瞬間,少年屏息凝望,聳起雙肩,目瞪口呆。原先彷佛埋在墳墓里,只看得見土壤的眼珠子被翻掘出來,一瞬間又棲宿了光芒,但隨即又死去了。
用宛如解體後留下的牛眼珠盯著我,少年「呃……嗯……」不好意思地摳摳臉,顯然造訪他身上的驚愕正逐漸消融。
該不會對我一兒鍾情了吧?——之類的可能性先用壓路機全部輾平再說。我以前……應該沒有跟這名少年接觸過吧?但是我的臉孔應該不至於讓所有初次見到的人感到驚恐呀。
沉默使得氣溫逐漸下滑。見到我站立不動,少年先低下頭,開口問:「啊,我在這裡會妨礙到你嗎?」同時手掌底部揉揉眼睛。見到他的行為,總覺得有點……
覺得背部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接著嘴巴慢慢張開,出聲:
「你在偷窺女廁?」
被我這麼一問少年表情困惑,但不假思索地馬上回答:
「我在等女朋友。」
「喔~」炫耀個屁,自殺給你看喔。
「沒想到公共廁所的女廁男生不能進去啊。」
少年自嘲似地說。什麼跟什麼嘛,我放棄理解他的話了。
我含糊地笑著敷衍,少年脫離牆壁的支撐,只靠雙腳對抗重力。
原先駝背的姿勢現在筆直伸長,掛在小指上的線團搖晃。少年看著我說:
「我想……」
「嗯?」
「我認識一個很像你的人。」
說出口的同時,少年迴避我的眼神。
「是喔?」雙手於腹部前方交叉,我歪著頭想:跟我很像的人……是指姊姊嗎?
少年隨即逃避也似地自言自語說:「也可能只是長得很像而已啦。」眼睛轉而看著正要進入男廁所的人。
既然我不認識他,應該就是姊姊的朋友吧。
但考慮姊姊自殺的年齡,眼前這名少年得在十歲以前認識她才行。姊姊在住院以前似乎沒有那種年紀的朋友啊。不,基本上姊姊根本就不喜歡小孩子……嗯~?
「這是在搭訕?」姑且將得到的結論說出口。少年仿佛笑臉失敗般扭著臉,聳聳肩。
「要當成這樣也行啊。」
語氣輕浮,明顯是在騙人。少年的講話方式摻雜著這類虛偽性,跟我不想背負責任的發言有著相通之處。
「喂,你是不是跟我姊姊……」「啊,她出來了。」看著女廁入口的少年發現女友洗手的身影,像是要打斷我的發言地立刻故意大聲說話。
跟著望向女廁,見到一名嬌小美少女在洗手。鏡子倒映出能劇面具般的臉孔,給我一種即使旁邊有幽靈或花子(註:日本都市傳說中的廁所妖怪)一起拍靈異照片也不奇怪的印象。
「我剛才說的什麼意義也沒有,說了奇怪的話真是抱歉。」
少年輕輕對我低頭,對他莫名其妙的發言道歉。之後,他轉頭朝向別處。
凝視著少女,迴避我的視線。
……算了,既然說是搞錯了,那就當作如此吧。
但總覺得……被人表現出煞有介事的氣氛,卻又臨時溜走……
反而害我在意得很呢。
……而且——
不知是因為少年眼神一副快死掉的緣故。
或者因為他是有著大姊姊殺手氣氛的美
少年(跟這沒關係。)
抑或是因為我想耍帥,來當作成為一個成熟大人的第一步。
由裝成大姊姊角色的我口中說出的,是很可能被觀眾朋友們吐嘈:「你沒資格說別人啦!」的話語。
「可別自殺喔。」
少年回頭看我,眼神中透露出更勝剛見到時的驚訝。
咦,怎麼了怎麼了?他真的打算自殺嗎?
同伴?相似者=很有親近感?如果是這樣,他還滿有看人眼光的。
但是憑他小指上的那條絲線是沒辦法上吊的喔。
少年失去冷靜,用力踏了兩次地面。他肩膀僵住,看著地面,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彷佛包含著隨時快爆發的危險性的少年,臉上冒出不愉快的汗水。
我覺得似乎踩到他的地雷,開始後悔起來。
但當我抬起頭來時……
少年露出不合年齡的童稚表情。
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卻又無比開朗。
非常非常愉快地微笑之後,他說:
「你才是呢。」
彷佛在對我以外的某人吐嗜一般,語氣輕快而開朗。
這句話與他那雙混濁的眼睛超不配啊~我差點因此笑了出來。
之後,從女廁出來的少女和少年用小指絲線系~在~一~起(嗯)後,肩並肩走向餐廳去了。少年的側臉意外地表現出滿足的神情,所以我想,說出那句話應該也算值得吧。充分獲得了自我滿足,嗯~這種感覺還滿不錯的。
當處於這種氣氛時,事態通常都會對我有利,要趁還持續當中趕快行動。少年少女們似乎去中華料理的吃到飽餐廳了,我也跟著去吧。
唔哈,我真是個被動體啊,超容易受影響的最佳範例。
「喔唷。」轉到一半的身體又轉回去,得先去上廁所才行呀。偶爾會忘記這件事直接用餐,用餐中拚命與尿意搏鬥,結果就是造成食不知味的結果。雖然能增加膀胱的耐久力,但失敗的話可是會成為一輩子的恥辱呢。
亢奮的心情在我頭上跳來跳去,努力伸長它透明之手,試圖攫取美好未來。
也許在料理之外也能享受其他美好的事物(中華口味的型男)吃到飽呢。
「……不可能不可能。」
我對男友可是忠貞不二呢。但老實說,至少也該跟一、兩個朋友維持來往吧。
在這手機響個不停的世界裡,讓它蒙上一層灰塵也不是辦法。
「…………………………………………」
雖然活著度過了今天——
但說不定明天又想自殺了。
不予以否定,我令後將會認真思考這種心情是否有意義。
我將會好好活著,直到死亡為止。
放棄解決困難的事情,改為專心用笨拙的手完成單純的拼圖。
今天碰上、遭遇、發生了種種事情。
因為沒死成,才得以給少年一點建言,拯救了一條寶貴的性命(暫定)。
因為我活著,才能讓大叔進房間,才有機會在此碰上少年。
這麼想的話,一切事情似乎都變得很圓滿。
真是萬歲呀~
所~以~說~「活~~~~~~~~~~著~~~~~~~~~~~~~~~~~~~~~~~真好~~~~~~~~~~~~~~啊~~~~~~~~~~!」
我對走廊上的一切事物釋放出男友死後的一整年份的叫聲。
櫻山惠子(主婦)下午4點50分
「老公,現在我××了喔。」
「唉唉……每次我得意忘形就沒有好下場。的確,有趣度達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但危險度也等比例升高,比相等還糟。早知道就不學家長座談會來現場參觀了。」
「老公,現在我××了喔。」
「我自認最大限度地活用了人心。嗯,可惜很難獲得大眾好評啊。」
「老公,現在我××了喔。」
「就算再怎麼有趣,我為了參加這場盛會竟也殺了一個人……即便是為了借衣服,實在是徹底失敗,違反了我的信念……已經結束的事情就罷了,該是逃亡的時刻了。只不過在逃亡前,仍留在旅館的那女人該這麼處理好?」
「老公,現在我××了喔。」
「算了,丈夫應該會想辦法回收妻子的屍體。該慶幸好歹這不至於變得麻煩嗎?」
「老公,現在我××了喔。」
「喂,你一直在主張什麼啊?要我稍微鬆開你的喉嚨嗎?」
勒住喉嚨中心的拇指稍微鬆緩,束縛被解開了。
映在我眼球內的薄霧與空氣的流動逐漸變薄,緩緩流向口腔。咳嗽噴出的口水沾到男人的手指。原先凝眾於鼻腔的血液與死亡有如洪水一般朝口腔奔流而去。
我瞪著男人,重新將反覆主張的言語說出口。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對,我正在殺你。再見了,櫻山惠子小姐。」
男人的拇指又要封鎖我的脖子,啊,髒死了。被老公以外的男人或豬在肌膚上摸來摸去,真不舒服。想用右手絞殺他,但身體無法動彈。
用乾涸的眼睛尋找周圍是否有其他能利用的動物,但沒找到。
思考變得遲鈍,從剛才起只說得出一句話來。
「對了,你的主張具有什麼含義嗎?」
水綿男在完全封鎖脖子前,先向我確認這件事。我特地用缺氧的腦袋試著理解它說出的植物言語,但太困難了,我無法作答。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聽你像是理所當然地反覆訴說這句話,總覺得很在意。」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呃……這是某句話的省略嗎?像是『頭救』(註:頭目快來救我)之類。」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你是莉卡娃娃嗎?」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
「唉……」
隨著嘆氣,男人的左手……
輕輕地貼在我的脖子上。啊……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鞏……
線宰……
偶載沙了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僅僅一秒,讓呼吸復甦!只要我的主張並非沒有意義,我就會抵抗到底,你這笨蛋!
用左手打掉水綿的左手。讓我找到傷口了吧!那~~~~塊淤青~~~~~~~~!這隻該死的微生物,竟然一直藏了起來~~~~~~!
「咕啊!」同時因露出醜態與劇烈疼痛而呻吟的水綿把手從我脖子放開的瞬間,我的腿下意識地動了起來,狠狠地踹了他肚子一腳,把水綿踢飛。
受到解放的我也無法抵擋這股反作用力而向後滾動倒地。我咕嚓、喀啦喀啦、匡啷咚嚨,傷痕累累,全身上下被流血的觸感所包圍。想站起來,卻因為腳部缺氧而無法施力,只能在地面沒用地滑動。
咳嗽與淚流不止的我仍不厭其煩地瞪著眼前的物體。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我絕對不會放棄這件事,所似再多等我一下吧。
「好…痛…啊……又沒殺成了。若被那偵探知道,一定會大大嘲笑我的醜態吧。」
水綿男將左手隱藏到背後,比我更早起身。單細胞生物就是這麼單純才令人討厭,怎麼不早點跟老公一樣變成多細胞生物被殺死呢?
「住手吧。就當作是我發現殺害失去了重要東西的人,有違我的正義原則吧。」
水綿男說出口後,又嘟囔起「正義」兩字,露出微笑。
「嗯嗯,正義使者的確是男孩子的夢想呢。就算到了我這個年紀,聽到這個詞,內心仍舊會雀躍不已。」
水綿的話難以理解,去學點文法再來跟人類對話吧。
「老實說你太恐怖了。繼續打下去我說不定會被殺。」
藍水蚤男念念有詞,蹲下身,和癱在地上的我視線相對。
「你能跟我約定不再攻擊我嗎?」
「老公,現在我在殺了喔。」我伸長了手,表現出我還能殺。
「如果你能跟我約定,我就告訴你殺死你老公的犯人名字。」
咦?
老公,現在先等等,還不能殺。
爬近。纏上。抓住腳,用力擰。
「真的嗎?」
「雖然我只能告訴你這個。」
「如果你騙我的話,我還會再殺你喔。」
「你自己去親眼確認吧。」
旅館窗戶反射而來的光芒,將男人的肩膀與頭髮和微笑染成一片銀白。
光耀輝煌,多麼神聖啊。神……是神明呢。有
形體的神明來幫助我了嗎?
「你是神嗎?」
「很遺憾,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只不過能當上神的話,應該也很有趣吧。等我死後不再是人類時,就來噹噹看吧。」
啊,神啊。如果你不是神,就只是普通的水綿吧?但還是得打扮起來才行呢。
「我會按住老公之後××你。」
我跪下來發誓。緊接著老公之後××的是水綿、駱駝、河馬,以及羊肉、母豬與牛。太多動物了,簡直成了擁擠的動物王國。我才不想替你們這群動物排序呢,我是平等主義者喔。
老公,你等等,我現在雖然殺錯了,但是很快就要去殺死殺了你的傢伙唷。
水綿甩掉摟住它大腿的我,站起身來,露出對水孩揭露秘密般的神秘微笑。
接著,由它滿嘴菜味的口中說出的名字,被烙印在我的所有腦細胞上,這股痛楚將永遠被記憶下來。
「聽好,殺死你丈夫的人名字叫……」
中咲柘榴(殺人者)上午11點30分
說來,我對腳力還挺有自信。
我雖然沒特別參加過運動系社團,但在大學時代曾經打破五十公尺競走的最快紀錄。一一超越參加競走的人們的感覺非常痛快。記得那是我三年級的時候吧?我剛入學時並不怎麼厲害,但在兩年之內,原先鬆弛的腰部與腿部變得緊緻,肌肉也快速地結實起來。之所以如此,由我記得的範圍推測起來,主要是地鐵與第六節課所致。
第六節課結束的時間是在晚問七點四十分,而班車抵達離我最近的火車站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如果沒搭上這班車,在名古屋下車,並轉搭八點十五分的快速列車的話,抵達家裡的時間將會大幅度延後。我的家住在非常鄉下之處,若不遵守這個時刻表,想於當日內回到家裡將變得很困難。因此,只要課程一結束,我就有必要由無意義地搭建在山坡上的大學教學大樓一口氣衝下坡道,奔進幾百公尺外的車站入口,推開我以外的學生人群。只要能搭上電車,我並不在乎化妝是否掉了或其他人的注目。繼紗奔跑的結果,腳部肌肉自然而然就這樣鍛鏈起來了。
由於我度過這樣的兩年光陰,加上不同於高中時代,爬樓梯的次數增加,所以腿部自然而然地也變粗了。這點糟透了,但姑且不論這個。雖然這像是我老王賣瓜,但我的腿天生比人修長,這也成為我比人迅速的絕佳條件之一。
但是我並不以此為滿足。考慮到體態的均衡,我開始追加鍛鏈手臂。缺乏假日一起出遊的朋友這點,更提升了我的腕力強化速度。
結果而言,從那時起,我連腕力也更勝成年男子。
就這樣,我在私底下自滿於在短跑競走幾乎不輸人之中,又度過了幾年歲月。
在社會的波濤之中載沉載浮了幾年,又開始懷念起學生生活、現年二十六歲的我總算在旅館有了初體驗。
抱歉用了這種可能招來誤會的說法。這裡是十七樓,而我所體驗的事情則是殺人。
我徒手絞殺了身為我工作夥伴的男人。雙手發揮了棉花的兩千倍威力,從他脖子奪走了自由,讓他前往另一個世界的人,毋庸置疑就是我。我不知如何是好,很沒用地在房間走來走去,彷佛看見坐住房間角落的另一個我嘲笑自己的幻覺。這個幻覺相當過分,就算我已知道她的真實身分,也絕對不從我眼球中消失。說不定其實並非坐在房間角落,而是有如塵蟎寄生在眼皮背後吧。她難纏的程度讓人感到恐怖,用手指往眼瞼戳下去。什麼也沒揮走,但也變得什麼都看不到了。我暫時用手壓著左眼,專心傾聽自己紊亂的呼吸。
屍體躺在地板上。臉顯得很骯髒。也許是被斷絕氧氣供給,在充滿苦悶的表情中變得僵硬的緣故。在被勒脖子之前,我向來認為他是個臉蛋俊秀、最適合騙女孩子的小白臉,但是我從來沒愛上他過。因為我知道黏在這個男人身邊的女人是個腦袋相當不妙的傢伙。即使是在戀愛上,我也不肯把第一名讓給別人。絕對不讓別的優先順位更勝於我。我某個朋友指出這就是我老是在戀愛上失敗的原因,我想對方說的沒錯吧。但就算知道自己的缺點,也沒有改善的徵兆。
若放著飄然不安的腳底不管,很可能會直接跌倒。(如果倒在屍體上,大概會大聲尖叫亂竄吧。)所以我先把屁股安置在床上。恐怕沒有多少時間冷靜,但至少不是零。為了最大限度地活用僅餘時間,得先讓身體安分下來。
「屍體的密度太高了……」由我口中發出的嘟囔對現況做出陳述。這個「1701」號房中,還有一具四十來歲的大嬸屍體塞在旅行箱裡。那具屍體不是我在這個現場創造出來的東西,而是這個……呃……什麼名字?忘記了。令人不耐煩。記得以前拿過他的名片啊。別單純想回憶出名字,而是試著在腦中與狀況結合,讓記憶復活。深呼吸,下意識地調整氣息……對了,他姓櫻山。名字總是像名片被打上馬賽克般想不出來。這具屍體是這名叫做櫻山的男人用行李箱把摺疊的屍體搬運到這裡的。
我與櫻山的工作主要是屍體交換。首先將某個不認識的城市居民的重要人物,細心不留傷口地殺死,對屍體進行加工。接著向被奪走重要人物的人提議:「願不願意用我們最喜歡的現金交換你最重要的屍體呢?」
屍體(shitai)交換,想要(shitai)交換。櫻山經常說這個無聊的冷笑話。
如果對方拒絕,就說:「我們會連屍體也『殺死』喔。只要你願意,我們也可以將過程細膩地拍成影片寄給你。」沒錯,這是威脅。不過這段商業用的話術並非事實。我與櫻山徹底主張我們只是「發現」屍體。
實際上,屍體加工不屬於我與櫻山的工作範圍。我們負責的是交付屍體與收取現金。這個工作本身,提案者是那名屍體加工人。聽說這項工作最初是基於——殺死人了之後,卻不知道怎麼處理屍體比較好——這個瘋狂又很有生活感的理由才開始的。櫻山曾說這傢伙截至目前殺害了三個人。但這只是公開事件的數量,本人笑著說,實際上比這數量多更多。我跟這個殺人魔從未謀面。工作細節的討論大多是櫻山負責,我不太有機會出場。而負責殺人者對我們的工作完全不多置喙,這也是理由之一。
在進行第一次工作前,我曾經聽過殺人犯的聲音。聽起來很紳士,與血腥紅色並不相配。從他柔和、令人放心的語氣中,我實在無法想像,他究竟對這個世界有什麼不滿,才會如此熱衷於殺人呢?雖說若能理解殺人犯的思想,那倒也很恐怖。但更恐怖的是,這件事說著說著,我自己竟然也成了殺人犯了。
負責殺人者的名字,漢字似乎寫做「新城」,但不知該念做「Arashiro」還是「Shinjou」。是不是本名也很難說。我與櫻山一致認為,既然有被我們背叛、向警察通報的可能性,他應該不會暴露真實身分。雖說我與櫻山也是那天才第一次碰面。我不知道負責殺人者是經由什麼管道調查,他握有櫻山與我的個資,撮合我們兩個合作。被選上的我們兩人共通點是缺錢。
接著,負責殺人者提供我們有效活用屍體的辦法,他自己不收報酬,只求能將屍體處理掉。說完,要求我們做出答覆。
一開始,櫻山與我啞然無言。與殺人犯說話是第一次,五分鐘前想也想不到自己會陷入可能成為殺人者的共犯,分擔犯罪行為的狀況。負責殺人者十分沉著,在電話中連一點呼吸聲也沒發出,靜靜地等候我們的回答。
結果,我們達成協議,只要能彌補財政拮据的現況什麼都願意干,便接下了這份工作。最初在車站前接下裝了老太婆的旅行箱時(旅行箱置於指定時刻與場所上,負責殺人者沒有出現),的確渾身起雞皮疙瘩,抖個不停。櫻山平時性格大方,此時卻像被綁上鐵球般面無表情,粗魯地帶走旅行箱。
接下來,我們將老太婆的屍體賣給她兒子。替老太婆的屍體換上衣服,擦拭污穢,修整面容等清潔遺體的工作主要由我負責。到了第二次之後,甚至能輕鬆地想著——被鄉下的雙親知道我的工作是清潔屍體的話,一定會很悲傷吧,但在第一次接觸屍體時卻心中有些發毛。由於櫻山負責交涉,所以剩下的工作由我負責。當時不由得詛咒起同意這個責任分配的自己。
我清潔老太婆屍體時,想起某漫畫的無照密醫的話。好像是說「母親的價值,不管標幾億都值得」(註:出自手塚治虫的漫畫《怪醫黑傑克》)吧?因為是我國中時在圖書館看的,細節早忘了。我想像,願意用錢買同屍體的人,心情一定跟這很類似吧。但這與此無關地,接觸屍體的行為依然令人想吐。
屍體幾乎沒有損傷,與生者睡眠的姿態幾乎沒有差別,我卻明確表示厭惡。從櫻山表面上裝作沒事卻吃不下飯這點看來,他似乎也沒辦法把這個工作當成通常業務處理。我們為何會對屍體感到「污穢」呢?我們終究是「lifeisbeautif
ul」價值觀的信徒嗎?
將我清潔好的屍體拍照後,櫻山利用照片當作談判工具。能言善道的櫻山順利說服對方,完美地令他同意隔天以鉅款交換屍體。
我們在屍體交換場所並不與交易對象直接碰面。這點不用說,我們也神經質地警戒著現場周圍。但是老太婆的兒子遵守約定一個人來,把裝了談好的金額的包包放在現場後,流淚帶回老太婆的屍體。
櫻山和我擔心交易對象事後會不會去找警察,想說對方肯定是把我們當成殺人犯,恐怕會有被逮捕的危險。
我們與負責殺人者在交易前一天商討這個煩惱,但是他卻一笑置之,跟我們打包票說:「不用擔心。」
接著又說警察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不測之禍。
我們只能信賴他的話。欠缺金錢的事實腐蝕了我們的思考力與判斷力。
在緊迫與倉皇中抓住的,是稻草還是蜘蛛絲呢?
他這句話或許也包含了對我和櫻山不會去報警的確信吧。實際上的確如此。因為就算去報警,我們的債務也不會減少。
我們得到了一大筆錢。用不著每天辛勤工作,靠著心中那台吃角子老虎機台嘩啦嘩啦轉動,叮~跑出八位數金額。一千萬。可笑,太可笑了!
我和櫻山兩人樂不可支地大叫。沒想到這麼輕鬆賺大錢的事情能降臨在我們身上。這世界還是充滿了希望嘛。兩人手牽著手笨拙地跳起舞來,真的樂昏頭了。一千萬。就算對半平分也有五百萬。雖然光靠這筆錢還是不足以償還當前的債務。
但好歹能一口氣償還一半以上,視野之中確實充斥著玫瑰色彩。
當時的季節是冬天,櫻山和我卻搶在世人之前獨占了春天。打電話告知負責殺人者我們成功了。「那就好那就好。」他卻只是滿不在乎地表示欣喜。
接著櫻山得意忘形地提議要他儘量製造屍體,得到「那不可能」的回答。負責殺人者並非是無差別地下手,而是會細心調查對象是否具有很強的「羈絆」,亦即是否為某個人的「重要的人」,確定無誤後才會下手,這就是他的興趣。本人曰:「這是一種享受。就跟玩電玩時,用大畫面的電視玩比較有趣相同道理。」老實說我無法理解。
但就是基於他的細心選擇對象,交涉才能如此順利吧,對此我很感激。負責殺人者似乎也理解這點,才會把工作提供給我們。利用家屬想厚葬死者的心理,將無意識的肉塊屍體化成鉅款,老實說這真是種極度腦殘的自導自演行為,但真的很好賺,所以我也無意多做批評。
我在開始做這個工作以前,是個只能從活人當中找出價值的俗人,現在卻不同了。我知道,還沒腐敗的屍體能鏈出黃金。我將這解釋為人的靈魂光輝,是這個人窮極一生培育的「有意義我的時間」的濃縮體,是人生意義的結晶。比起世上其他綻放炫目光芒的寶石更有價值,而販賣這種東西就是我們的工作。
老實說,我並沒有罪惡感。下手的並不是櫻山和我,我想也幾乎沒有人會一一對在超市販賣包裝好的肉類感到罪惡吧?倒不如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就是買賣。至少我自己已經決定抱持這種意識來清潔屍體。在第一回後又過了兩個月,當開始覺得荷包變瘦了的時候,禮儀師工作又再度飄然降臨,此時我的心中已有仔細為屍體好好清潔的從容。
第二份工作的對象是個比我小三歲、大學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且還是個新婚丈夫。生前的他正值如櫻花盛開的幸福,彷佛連壽命都配合花謝時期般死去。
這次我得面對的問題不只「污穢」,還有「羞恥」。要仔細清潔全身上下每個細節,的確今人有點害羞。
我與櫻山不同,並沒有固定發生男女關係的對象。
櫻山已婚,配偶是個相當危險的女人,病態地想掌控櫻山。
跟櫻山在一起的時間內,電子音從來沒超過三十分鐘以上停止過。郵件或電話,總之會有一項打來。每一次櫻山總會咂咂嘴,面帶不滿地離席。
「這女人真的又纏人又危險。」在身邊的我好幾次聽到櫻山抽出手機時嘟囔。我問他為什麼不離婚,他肯定搖頭說:
「該怎麼說……那女人是件美術品啊。表面上美麗異常,但卻得投注極大的費用與精神來維護。老實說,她的個性奇差無比,腦子也很有問題,但我就是想把這種說不定有朝一日異常的部分,能轉換到理想方向的美術品放在身邊過活。」
什麼嘛,其實他根本就很喜歡老婆——他的口吻令我有這種感想。對我而言,一天到晚吵吵鬧鬧、纏著人跑的美術品可敬謝不敏。
美術品裝飾在玻璃後面就好,不是任何事物都有勉強讓它活著的必要。
例如送到櫻山和我身邊的屍體,若活著就很傷腦筋。
第二次的交換,我與櫻山一樣順利成功了。但是第二次令兩人一起抱著頭煩惱的是贖金的金額。上次考慮到彼此的財政問題,要求了一千萬。只要這個工作繼續進行下去,借款能還清,也能不引人注意地過活。只要不鋪張浪費,這筆金頹很夠崩了。但說老實話也想奢侈一番。整晚討論的結果,決定以與上次一樣一千萬作結。
一千萬的紙鈔並不怎麼重,包包沒有裝滿,還留有不少空間。若換成一億元,肯定包包會變成鼓脹的氣球吧。心中偷偷上了個決定,哪天負責殺人者殺害了有錢人,一定要狠敲一筆。
我們又在現場平分現金,各自五百萬入袋。現在的我們,已經沉浸在就算被命令去工作也辦不到的領域了。所謂的極樂就是指這個情況吧。櫻山怕老婆,為了不讓她產生懷疑,假裝自己在公司上班,必須經常出差來矇騙,真是辛苦了。
但他的努力也成了無意義的行為。
在旅館裡相偕垂下的我與櫻山的頭。在電視劇中,殺人犯老是辯解說:「我真的沒打算殺人。」過去,身為觀眾的我看到時,總會對畫面吐嘈說:「少騙人了。」現在的話大概會點點頭,感同身受地說:「嗯嗯,我懂。」
我想辯解:「我沒學過掐人的脖子多久會死。」若櫻山還活著,不知會怎麼笑我的無知。是嘲笑嗎?還是苦笑呢?
因為不知道該施多少力,所以櫻山死了。若有下次,我想我有自信不會殺死他。
頭上冒出煩人的汗水,聚集在髮根之間。胡亂搔搔頭髮與頭皮,讓汗水散落。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時間不多了。又確認了一次手錶,應該沒時間了。
已經聯絡大嬸的丈夫來領取他老婆的屍體了。我不知道他們約好下午幾點交易。今日行程全交由櫻山管理,在他對我說明前已經死了,我無從得知。
這是第三次的屍體交換,正好是很可能因成功了兩次而產生自負與傲慢的危險時期。在公司工作時,也是在自以為剛脫離初學者的時期,最容易犯了嚴重錯誤。
真正可怕的是不測之禍。
今天我才深刻認識到負責殺人者暗示過的這句話的正確性。勒住櫻山脖子的契機其實非常可笑,就是那件「美術品」。
櫻山的手機從早上起就響個不停,音量還設定得很大,嘈雜無比,幾乎讓人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我前一天晚上沒睡好,便向櫻山抗議這個已經我原諒了兩次、有如缺乏管教的笨狗般的手機鈴響。櫻山以「這又沒辦法啊」這個現在想來也仍是十分不合道理的回答來敷衍,一臉厭煩地接聽妻子的電話。整個早上一直重複這種情形。我問他為什麼不開震動模式?櫻山卻堅持:「又沒關係,這也算是我跟老婆的約定嘛。」而不肯屈服。這傢伙是個一旦被人指責,就更不肯服從的彆扭鬼。我能懂他的心情,非~常懂。但我可不是他啊。
我一直忍耐到十一點左右,但已經是極限了。我一開始出手的對象並不是脖子,而是手機。我想拋下機丟到窗外摔個稀巴爛,櫻山當然也伸出手來阻止,把我推開。手與手的攻防。手機掉下,落在床旁邊,依然響不停。伸出手也拿不到,被抓住,被阻擋。
寸斷的血管使我血脈賁張,命令我改變抓取的對象。在衝動下,眼前雖一片迷茫,卻依然不確地瞄準對象,繞過櫻山的手,我的雙手擰住他的脖子。櫻山的眼神變了,憤怒的性質也有所彎化,有如指針壞掉的指北針一般不斷繞旋,可惜在其方向性確定前,櫻山的意識與一生就這麼劃下「。」了。
人活到現在為止,用過無數次「。」符號,隨時都有下一段展開,但櫻山已經永遠失去了。空白。白紙。卻又黑暗。
在察覺已經殺死他之前,我究竟浪費了幾秒在勒屍體脖子的無意義行為上?手機鈴聲停止,如重新灌入空氣一般,我恢復了正常意識,同時尖叫起來。
踢開櫻山的肚子,我不斷後退,腰部撞在床上。呻吟與哭聲響徹房間內。
我真的沒打算殺人!
就算整個世界只剩下我一人,我也不得不這麼叫喊。
因為死人
無口,但或許有耳——無意義的社會觀感與罪惡感驅策我這麼做。
中咲柘榴(殺人者)上午12點10分
大哭大叫後,等我開始冷靜時,已經過了十二點。手機在這段期間又響了好几上次。
但是我呆滯茫然地坐在房間角落,甚至沒注意過那電子音。
殺人了。這個事實讓我戰慄:心情就像第一次看到超市販賣的保鮮盒包裝肉的處理過程。櫻山皮膚的觸感依然留在手上,感覺像是抓起一把又肥又軟的成群蠕蟲。催促負責殺人者趕快把屍體送來的過去的自己多麼愚蠢啊。
「……該怎麼辦才好?」
重新依序排列混亂的記憶,檢討今後的對策。櫻山死了,但交易對象多半會依約前來這裡。這個房間裡並沒有準備兩個能扛屍體回去的旅行箱。要是沒辦法換錢的話,這種東西就只是等著臘爛的廚餘。
「思考一下…快思考…思考……」
嘴上念念有詞,自言自語的頻率愈來愈高的我不停地在房裡打轉。欠缺商量對象的孤獨決定是我最害怕的狀況。被交代的事情我會妥善處理,但天生不擅長獨自訂立計劃。我還是學生時,總是站在等班級領袖發言後,順應其方針行事的泣場上。我不想成為主角,也不想負責。
首先,該如何處理仍有價值的大嬸屍體好?當然,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後,立刻告別此地是最理想的方式。倒不如說,除了趕緊確保現金到手,從此放棄這份工作並立刻逃亡以外,我別無其他不被問罪,獲得幸福的方法。痛切感受到毅人者的未來前程毫無選擇。
問題在於,該怎麼處理完全只成為累贅的櫻山屍體呢?總不能賣給櫻山的妻子吧?我沒辦法跟人做這類交涉。唉,假如死的人是我,而櫻山還活著的話……算了,這類妄想沒有意義。不論如何,我都必須把這具屍體帶回去。幸虧這裡有搬運大嬸用的行李箱,把櫻山放進去帶離旅館就好了……看,只要冷靜下來,事情不就變得很簡單了?
我很想馬上著手把櫻山的屍體塞進行李箱的工作,但狀況並不允許我如此做。我得先儘量從櫻山的西裝暗袋、攜帶物、公事包等處搜尋本喇交易對象的詳細資料才行。
我手上握有的情報,就只有對方下午會來取回屍體而已。交涉事宜全交由櫻山處理的報應來了——我咬牙切齒,臉色凝重地想。雖然眼淚已經停止,但差點又因臼齒的痛而流下。這就是失去了幸福人牛的悲傷嗎?充分體會到事業失敗的經營者心情。
奔向櫻山的公事包,打開,翻過來,把內容物丟在地上。公事包里裝著某某紀念的黑鋼筆、名片盒、眼鏡盒,與皮革記事本。打開記事本,翻動頁面,手動搜尋九月份的紀錄……不行。我把筆記本甩到地上。上面只有用紅筆寫著「工作日」而已。我憤恨地想起櫻山曾經說過,這份工作十分危險,所以他儘量不想留下證據。砍下這傢伙的頭窺探腦內,說不定能看到詳加記錄的筆記吧——腦中擅自浮現這類無聊的妄想,被自作自受的嘔吐感覺折磨。我真的非常不適合負責殺人啊。或許我只適合清潔屍體吧?如果被負責殺人者得知這個事態,不知他會有什麼感想。又多了一具棘手的屍體,去找其他人幫忙之類?……不,或許以前提過這件事。
記得他說除了我們以外,他也另外物色了其他人,提供他們工作。當時他是說考慮到效率問題才這麼做。如今想來,他只是不信任我們的辦事本領吧。雖說實際上我也的確犯下無聊的過錯而把事情搞砸了。
把地板上的名片與鋼筆塞回公事包,整理好後拋向牆壁。對於沒有幫助的東西,我一點也不想客氣,就只會礙事罷了。雖說搞壞櫻山這台超有幫助的好工具的我,根本沒資格去嫌棄其他東西。接著跑到櫻山的屍體旁,順便用腳後跟踢飛正在響的手機。用力甩出腳跟,心中默念「快壞掉吧」射門。說起來,要是這支手機沒有無數次吵死人地響的話,我就不會落入現在這種窘境了。我帶著咒死電話另一端的「美術品」的念頭將之踢出……咳,還在響。櫻山嘴上說是老婆,我看根本就只是個跟蹤狂之類的吧?
抓住響完的電話,我打算趁機將它改成振動模式……但我不知道操作方法,該按哪個鈕才能更改呢?事情沒有想像中順利,更令人不耐煩,所以我放棄了。電話又響起了,隨便按有可能會變成通訊。
於是我將手機拋到床邊,咒罵一聲「去死!」後,決定忽視它。
我一邊搜尋櫻山屍體的西裝,嘴裡「嘖」了好幾下。我不在乎指紋,反正脖子上面已經有一大堆了。而且,如果指紋受到調查,就表示櫻山的死亡被發現了。反之只要不被發現,指紋就沒有機會成為證據。
櫻山的西裝里並沒有留下關於交易的重要文件之類,能拯救我脫離危機的物品。不禁揮拳揍了屍體胸部,大罵他草率的工作態度。你這傢伙是白痴啊!他太欠缺因應不測之禍的意識了,負責殺人者幹嘛選擇這傢伙當交涉人啊?
中咲柘榴(殺人者)上午12點20分
「與其為了活著而殺人,不覺得為了殺人而活著更像個人類嗎?」
默念:「住口。」這句話是負責殺人者灑脫地談論人生哲學似地描述殺人時說的。我聽著他的話,心想他只是想讓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罷了,而感到輕蔑。
這傢伙只是想死命抓住「身為殺人者的自己仍是個人」的概念吧。好歹我不會把殺人行為正當化。我不為了殺人而活。我承認自己就結果而言殺死了人,所以我得先把櫻山的屍體塞進旅行箱裡,方便運出這裡。
我已經習慣觸碰屍體了。但是比起目前為止接觸過的任何屍體,櫻山的臉色更是壓倒性地糟糕。可見負責殺人者的手法有多麼細膩,想到此又覺得想吐。
能享受製作這種東西過程的傢伙是真正的瘋子,我絕對不想跟這種人碰面。
從旅行箱裡取出大嬸的屍體,讓她躺在浴槽里,本來猶豫要放哪裡,但至少比放在床上好一點。不過清潔人員來的話該怎麼辦?今天這個房間還沒清潔完畢。算了,總之先準備逃跑,最糟拿不到錢也無妨。我轉身回到另一具屍體旁邊。
把趴在地上的櫻山摺疊起來,移進旅行箱。被摺疊的櫻山像顆隨時都會爆發的岩石,想辦法將之塞入旅行箱裡。很諷刺地,能搬運屍體是因為在殺人中又證明了我的腕力強健,因此產生奇妙的自信。連頭髮都塞進去後,拉上旅行箱的拉鏈……「唔…嘖……」關不起來。櫻山比大嬸個子大多了,同樣的旅行箱無法完全收進去,且本來就打算讓對方連這個旅行箱帶回去。
「唔咕~~咿~~」與旅行箱搏鬥了近十分鐘,加以把屍體頭部使勁塞入之類的噁心行為,終於成功把旅行箱關上。但是屍體由內側向外壓迫,右手隨時都可能掙脫拉鏈冒出來跟大家打招呼。一想到必須把這東西帶上新幹線,就覺得自己鐵定會被逮捕。我試著抬起,不算重得想讓人放棄。但我的心已經受到挫折,狀況比想像更糟得多。平時鬥嘴的夥伴現在被塞進旅行箱裡的事實突然令我變得膽小。比起屍體的問題,在惱人的孤獨感中我差點哭出來。
負責殺人者說覺得處理屍體很困擾,想還給家人的理由我現在懂了。帶這種東西回去能幹什麼?丟到垃圾場嗎?不,等等,電視新聞中常聽到屍體被發現的消息,隨便丟應該很危險。就算要丟,也要先燒掉或埋進土裡處理掉才行……該怎麼辦?乾脆在這間旅館的中庭找個樹木繁茂的地方埋了算了。
比起長時間搬運隨時可能跑出來的屍體,這麼做感覺對精神上的負擔小多了。
現在的我並不冷靜,絕對無法做出正確判斷,但時間已經不夠了。
上午櫻山曾跟本次的交易對象聯絡過,所以對方應該知道房間號碼。我事先問過交易者的名字,據說姓椎名。考慮大嬸的年紀,應該是個大叔吧。既然現在無法預測這位椎名先生什麼時候來,最好趕快將沒有必要的東西處理掉,讓他早點把大嬸的屍體回收掉,乾乾淨淨地退房才是上策。所以不必擔心,走吧。旅行箱裡的櫻山個性慎重,換作是他,一定會阻止我的行動吧——想到這裡,提著旅行箱的腳步變得踉踉嗆嗆,我離開房間。
一出走廊,心臟差點又縮回房間裡。因為隔壁「1702」號房裡有個清潔人員正在打掃。她把推車停在走廊上,摺疊替換的床單。她發現了我,對我用聲調奇妙的「午安」與營業用笑容打招呼。
在腳趾頭上施力,不讓想立刻右轉回房的身體退縮回去。
不,這是好機會。是可以不受懷疑地要求清潔人員不必打掃的,命運送我的禮物。
如果晚一點,就必須在門打開的情況下面對清潔人員了。這時出來反而是個好判斷。
所以別擔心,別害怕,笑容甜美地應對就好。
「請問,現在方便嗎?」
「是,請說。」發音好幾處都怪怪的,她是外國人嗎?這麼說來,這間
旅館的清潔人員有許多外國人呢。邊想著這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快速地傳達要求。
「令天我的房間就不用打掃了。」
「什麼?」
清潔人員面帶笑容,歪著頭,似乎沒聽清楚我說什麼。在這個緊迫的狀況下,被人用如此溫吞的態度應對,差點因不耐煩而頭皮爆開。當我頭腦一熱起來,用難以遏止的粗暴聲音說:「我要說的是!」的瞬間,拉鏈爆開的響亮聲音將我的世界縱向撕裂了。
從旅行箱中探頭出來打招呼的是戴著婚戒的左手。
清潔人員像是換氣失敗,喉嚨發出咻嚕嚕的聲音,不斷凝視著櫻山的手。
接著下巴像裝了彈簧般跳起,抬頭看著我,臉色表達出她已了解狀況是怎麼回事。
在想到用「這是人偶」當藉口前,我已先拋下旅行箱,雙手伸向清潔人員。
當我回過神來時,走廊上的屍體變成了兩具。
這時我已經不尖叫。已經不嘆氣。已經不趴著哭泣。
腦子彷佛被屍體啃掉一半,反應遲鈍。
因為習慣了,我已麻痹了。
原來「彷佛由坡道滾落」這句俗語是用在這裡啊。原本連蚊子也不殺的人生,在短短一小時內大轉換,墮入殺死兩人的窘境。不管怎麼辯解,我現在跟負責殺人者已是同類。
拖著依然露出左手的旅行箱與另一具剛誕生的屍體回到「1701」號房。將兩人放置在房間入口,回到走廊。確認隔壁「1702」房的床鋪清潔工作結束後關上門,走向推車。勉強將堆在旁邊的床單載到車上,確認走廊上沒有其他人(應該說若有人,我的犯行早就被目擊了),將整台推車拖進房間裡。本來擔憂可能過寬進不去,但先側向一邊的話勉強能推進去。
將一切藏入成為密室的房間裡,我靠在門上。
「我真的沒打算殺人……」
只要讓清潔人員永遠都不能說話就夠了。
房間裡的手機仍一派悠閒地響著。
真不耐煩。
用指甲反抓門板,喀哩喀哩作響。
手指也好似故障地喀啦喀啦顫動。
停不下來。
喀哩喀哩地抓個不停。
呼吸的顫抖也一直無法停息。
中咲柘榴(殺人者)上午12點40分
可說是事件元兇的手機之中,殘留著一通能當作線索的郵件。
本來想敲壞手機,幸虧將之拿起時,突然產生了猶豫。
寄給椎名的郵件中,紀錄了放置卡片鑰匙的場所、房間號碼、指定時刻與回收屍體後卡片的處理方法等。寄出時間是上午。詳讀二次全文後,慎重起見將郵件刪除。至於手機電源,為了防止櫻山妻子起疑則先不關上。
決心與決定重新咬合在一起,原本變得蒼白的腦細胞又重新流入血液。
雖說現在驅策我的,是帶有覺悟的悲壯情感。
首先把裝在袋子裡約兩具屍體塞入推車中收納垃圾的空間。現在想把櫻山與清潔人員的屍體都收進旅行箱裡已經絕對不可能了,只能以這種方式運送。
接著脫下清潔人員的衣服變裝成她,這樣在走廊上推推車就不會受到懷疑,且萬一有人發現屍體,也能使人留下清潔人員的印象,或許能減少對我本身的懷疑,此外我就沒想太多。
順便把自己帶來的物品與衣服收進垃圾袋,將我留在房間內的痕跡消去。就算不是船過水無痕,至少若有萬一也隨時都能換回原本的衣服。
先到走廊,沒看見人影,鬆了一口氣。接著調整傾斜度,將推車推出。
本來擔心自己能否推動載了屍體的推車,但這對我的腕力似乎不成問題。
「……如果能平安回家,我一定要去掉肌肉。」
若每次吵架都殺人,就不是殺人犯而是人渣了。
「這麼說來……」
表妹也擁有一身足以把人毆打致死的怪力。這是我們的血統?
這件事現在一點也不重要。總之,要趕緊為下午做準備。要讓椎名能回收屍體,得先讓卡片鑰匙在特定場所待飢。
找個房客共搭電梯,想辦法上十七樓——櫻山在郵件里對椎名如此指示。說得也是,假使我親自去一樓迎接就會被認住臉了。
要完全離開房間前,我回顧室內。接下來的幾小時內無法回到這裡,是否忘記什麼?是否留下可疑之處?檢查一遍後,點點頭,確定沒問題。「啊。」點頭後才發現,摸摸衣服,沒有發現。清潔人員身上應該帶著萬用鑰匙才對。衣服里沒有,走廊上也沒有,說不定還插在隔壁「1702」號房?……我咂咂嘴,覺得不妙而著急。弱真的如我想像,萬一「1702」號房有房客住進來,發現萬用鑰匙的話,可能會送交櫃檯,這麼一來肯定會引起懷疑。只要能在這之前解決事情就不必擔心。雖說從能做的事情只有祈禱的瞬間起,我覺得人生已經結束一半了。
把門關上,並把從房間裡拿出,給清潔人員看的「睡眠中」的牌子掛上。這麼一來,其他清潔人員至少在這場交易結束前不會進入房間。
推著推車到走廊的自動販賣機前。把卡片鑰匙藏在自動販賣機上面。櫻山傳給椎名的郵件中說,卡片鑰匙的位置在這裡。很想說「準備工作大功告成」,但我自己也必須先找到一個能方便監視電梯的位置。
「……不。」
照我現在的模樣,即使光明正大地穿過電梯前也不會被發覺吧。既然如此,只要先留在這個樓層,不錯過椎名抵達的時機即可。
當然,我也必須隨時警惕自己正搬運著兩具屍體,這間旅館裡沒有我能安息的場所。
但平時就是如此。就算能離開這裡,不管回到何處,和平都不會降臨在我身上。
至少現在是這樣。等我還清債務後,一定能回歸平穩的日常生活。
我深信如此,拚命深呼吸,讓自己接受殺人的事實。
中咲柘榴(殺人者)上午2點
到了下午二點,貌似椎名的大叔出現在上七樓。
寫來雖然簡單,但這一小時裡我夾在惡夢與殘酷現實之中,冷汗都已流盡了。原來一個人運送屍體是如此恐怖的事情。
我現在總算體認到櫻山的價值,也理解某個國家去看屍體要四人組的理由了(註:指1986年的美國電影《站在我這邊(StandbyMe)》)。
緊握著波士頓包的椎名隨同神色緊張、貌似學生的男子一起出電梯,左右張望,觀察四周。我小心裝作不在意他的樣子,推著推車從旁穿過。等椎名消失在「1701」號房的走廊後,梢稍等候一段時間,停下腳步,反轉推車。之後由轉角偷偷觀察他的行動。
沒想到竟有模仿電視裡的女傭(註:指朝日電視台1983-2008年播映的推理劇場《女傭看見了!》)行動的這麼一天來臨。確認周圍沒有可疑的視線,由轉角窺探椎名的樣子。椎名依照指示,手伸到自動販賣機上方摸索,拿到了卡片鑰匙。接下來又左顧右盼,確認走廊是否有視線在看他。我縮頭回來,心中默數八秒後,又探出頭。
椎名已經站在「1701」號房前,臉色凝重地敲門。明明已在指示中說過房內沒人,要他自行把屍體帶走,可見他是個一板一眼的男人。看起來十分緊張,或者該說害怕。跟我一樣。我能了解他的心情。所以相反地,我夏希望他能趕緊把事情辦完。
椎名終於下定決心,把卡片鑰匙插入門裡,轉動門把,接著拉開門,最後又再度確認周圍之後,鑽入室內。
確認他已經進入房間,小聲說:「好。」遠處似乎傳來手機鈴響,就像是福音一樣。之後就只要等椎名出來就行了,在這之前先躲到反方向的走廊——「抱歉。」
突然間,有人穿越我身邊,我膽怯地反射性轉頭一看。
一名身穿服務生服裝的男人運送客房服務經過。他有著一頭金髮,臉龐溫和高雅,對我報以似乎帶有其他深刻意涵的笑容。
他覺得我反應過度很古怪,但沒有多說什麼,繼續把推車推往走廊盡頭。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似乎在哪兒聽過……想不起來。大概是頭腦判斷現在這件事並不重要,而遮蔽了情報吧。比起這個,更該關心惟名的動向。
服務生朝著「1701」號房方向移動。還沒停下來,他想去哪裡啊?繼續走就是盡頭……喂,等等,慢著。
在走廊盡頭停下的服務生開始大力敲門。
敲著椎名仍在裡頭的「1701」號房。
「…………………………………………!」很想大叫:「你這個笨蛋在幹什麼啊!」但我還是咬著嘴唇忍耐下來。
男人砰砰砰毫不客氣地敲門,喀沙喀沙搖晃推車車輪。敲到一半,改敲起三三七拍子,像個
小提琴演奏者興致高昂地享受聲音。
但對我而言,這個節奏無異於死神演奏的地獄樂章。
這幾分鐘內,惡夢又與現實合力夾攻我的心靈。心肺機能衰竭,重複不自然的呼吸與心臟跳動,喉嚨像是被割斷般刺痛。
不久,男人的敲門演奏結束,推著推車愉快地回到我這邊,我也馬上推著推車吵鬧地移動到反方向走廊。感覺計劃開始脫軌,在與預定不同的狀況中,只有我做出符合預定的行動。
服務生沒回到電梯,而是走向走廊另一側。這傢伙該不會搞錯客房了吧?要找麻煩也要有個限度,我這邊可是搬運著生與死呢。
在走廊等服務生離去後,我急忙趕回「1701」號房確認,放下推車,全力奔馳。
我滑也似的在房門前停了下來,輕輕地敲門,無人回應。椎名在幹嘛?難道怕被襲擊而躲到盥洗室里了?
只有手機仍然住房裡響個不停。
即使想進去確認狀況,卡片鑰匙也已經隨著椎名進入房間裡。
至於清潔人員的萬用鑰匙,應該留在「1701」號房裡,不在我的手邊。現在的我沒有方法進入房間。沒辦法把鉅款收回。就連屍體是否被椎名帶出去,我也無從確認。
「……什麼嘛,真是的。」
額頭靠在門上,垂頭喪氣。想殺死剛才的服務生了。
人生又多了一個憂鬱的目標,心情更沮喪了。
但仍然無法捨棄「一定要變幸福」的念頭。
學習那個殺人魔掙扎到最後。
繼續推著堆了兩具新鮮屍體的推車。
冷靜思考後,發現只要等椎名從房間出來就好。既然房間沒有別的出口,他終歸會從門口出來。我只要等椎名依照預定,把卡片鑰匙放回自動販賣機上就好。計劃尚未完全終結。
等候期間我該……打掃?裝作打掃的樣子,在這個走廊遊蕩?我想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原本不打算殺人。即便如此,就算我犯下不期然的殺人罪,我也沒必要賠上生命。
「我想活著,所以活著。」
等著瞧吧,我絕對會從這間旅館帶著現金成功逃離。
伴隨著我犯下的罪,前往沒有屍體的樂園。
橘川英次(作家)下午5點15分
心情糟透了。什麼跟什麼嘛,那個少女與貌似男友的少年。
在中華料理的吃到飽餐廳跟那對情侶看上相同東西,被二話不說地搶走了之後,我跳上了電梯,到一樓便利商店貿了蘋果果凍後回房。
因為真的很想吃甜食,所以買了……但無法拂去敗北感。
可惡。回房間後摸摸貓、抓抓尾巴前端來發散憂鬱。
這間旅館怎麼那麼多早吃飯的傢伙啊。雖然我也是。
鄉上來的人大多都很早,所以他們是群鄉下人。雖然我也是。
「今天想吃什麼~?」「啊,嗯……媽媽喜歡的就好喔~」「媽媽想吃小艾莉~」「呀~」共乘電梯的發色奇妙的母女檔還說了些想讓人揍飛她們的對話,感覺糟透了。
母女檔在十六樓出電梯,電梯在上一層的十七樓停止。
我一邊走向房間,一邊用海灘鞋的底部踢起地毯,兼做抬腿運動。以前學過,焦躁時活動身體最能發散壓力了。比起踹老家牆壁留下足跡,破壞地毯纖維應該較好。
剛由轉角右轉,馬上碰見推著推車的清潔人員,差點撞上她。這種時間還在清潔嗎,真是辛苦了。「抱歉。」清潔人員低著頭,迴避衝突後對我道歉。「啊,沒關係。」……嗯?
近距離一看,是個美人。是個具有姬洲異國風情容貌的狐狸眼女人。臉略被綁著三角巾的頭部與長發遮掩,更演出恰到好處的神秘性。她的雙腿修長,可說是曲線美的代言人。若跟這女人交往,一定會產生要她穿旗袍或越式旗袍的衝動吧。雖說這件事跟我無關。
我對她有興趣的,頂多是這件事:
「有件事想問你,你明明是個客人為什麼做這種打扮?」
既然有這個機緣,我克制不了好奇心,直接向本人詢問。
女人以妖怪般的速度回頭看我。
且不知為何,似乎連群眾於反方向的集團的視線都集中在我的背上。
「嗯,怎麼了?我今天早上看過你跟一個打扮光鮮亮麗的男人從『1701』號房裡一起出來啊……基本上我不可能會記錯。」
因為很少與人接觸,頭腦筆記本沒必要記錄多餘的對話,所以腦容量十分充裕。但……我想不起一個禮拜前的晚餐吃了什麼。從剛才就很在意這件事。晚飯大多是用咖喱或超商便當解決。不過這件事姑且不論。
與女人視線相交。對方現出像在說「啊,露餡了」般,對於惡作劇曝光感到遺憾的苦笑,但對我並沒有特別怨恨或憤怒的情感。
女人拋下推車,朝逃生梯方向奔跑而去。她怎麼了?我目送女人背影,一名女性帥氣地從我身邊穿過。她雖然有張美麗的臉龐,但她的行動……或說,四肢全部都像右手一般極具統一感,是個動作給人一種異常毛骨悚然感覺的女人。
她就像是把黑寡婦蜘蛛擬人化後的結果。且笑容也很恐怖,就像冷凍過的瘋狂,臉部扭曲出表情後固定起來的感覺。此外,她為什麼要打赤腳?為什麼全身破破爛爛像條抹布?
緊接著又有兩道人影穿過我身邊。一個是與追著掀起微風的魅力臀部這種行為很相配的寒酸中年人,另一個則是似乎對美女抱著怨恨的小姑娘。兩人似乎剛痛哭過一場,臉上還留有稀哩嘩啦的淚痕。特別是小姑娘。
我暗自猜想,憑著長腿就決定勝負了。這兩人應該追不上那女人。如果是美式足球就是確定達陣,如果是籃球就是得分關鍵球穿過籃框。
一般說來,此般實力差距下勝負已經很明顯。如果這是比賽的話。
急起直追的中年人揮舞手中的波士頓包,小姑娘邊跑邊脫下右腳的鞋子,手抓鞋尖。
中年人與小姑娘以側投法朝女人的後腦勺全力拋出。
一邊是直球,一邊是滑球。或許正值年輕,小姑娘擲出的滑球較有勁道。
本來期待會不會直接命中擔任先鋒的妖怪女,但她完美地閃過了。
滑球擊中奔逃女子的左肩胛骨,而直球則如所狙擊,擊中脖子與頭部中間。
先是「啪咚」充滿密度的聲音,接著是「啪空」山橡膠底發出與速度不成比例的鈍重聲音,女人的腳一瞬間飄在半空。看來比起鞋子,包包的傷害更為嚴重,裡面是裝了什麼啊?女人重重地往前趴倒,鼻子著地。我想大部分的人類會用「迫降」來形容吧。雖然,看到目前走廊上最美的美女臉部受傷,也令人有些惋惜。
另一個趕上來的妖怪女以右膝蓋直接擊中倒地的女人的背脊。
女人發出呻吟,像是失去抵抗的意志,臉服貼到地毯上。
這一幕怎麼看起來好像猴蟹大戰(註:日本童話。內容描述狡猾的猴子用計害死螃蟹,最後被螃蟹的孩子復仇)啊。
這群人對女人施加的暴行充分構成報警的理由了,但我決定不再與他們發生關聯。人的行為都很可笑,所以我一點也不想抓住求援之手。
這個世間過分的傢伙還真多。
……只不過,這幕情景似乎能用在小說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