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欲望的主軸是羈絆 第四章 【基層推理餐會】(2/2)
「咦?您是指……?」
「撇開停電的時機不談,當時發生的事若是缺乏知識,恐怕將成為一場有勇無謀的襲擊。還有,這棟宅邸里只有潔先生會操控電力系統吧?而你們應該也不會特地向所有人確認是否擁有這項技能吧。」
「我也會操控唷——除此之外,我也很擅長使用文書處理機。」
「是你教唆你老公這麼做的吧,你是不是告訴他說,只要限制住我的行動,大家就能高枕無憂了?」
「哎呀呀——是這樣嗎——」
然後趁著兩人單獨行動時命令潔先生下手。但是叫膽小怕事的潔先生「殺人」太困難了,所以才提議把我「監禁」,我才免於受到致命的一擊。她大概是心想:反正被我關在籠子裡,只要不給飼料就會自然死亡。
啊哈哈哈——我和菜種小姐一搭一唱,一笑就停不下來。只有湯女偷偷跟上進度,茜和伏見依然故我地採取旁觀的態度靜待事態發展,耕造先生則是完全運作不良。
「肉類的標籤……這東西和事件有什麼關聯?」
「關於這一點,請聽坂菜種小姐娓娓道來。」
我邊想起小學的全校朝會,邊點了菜種小姐的名字。
湯女之外的三人全都轉過頭去。
接著菜種小姐苦笑了一下,看著大家。
「由我來說明嗎……真是難以啟齒呢——」
她說完「嘿嘿」地吐舌裝可愛笑了笑,沒想到意外地適合。這女人真恐怖,也不想想自己幾歲了,你和奈月小姐難不成是親戚?
「十分感謝您賜予我發言的機會,但可否容我在此拒絕——?」
「啊——呃——好吧。」
我只是擔心從頭到尾都只有我在講話,大家會不會無聊。
「啊,不過有件事我一定要說,可以嗎——?」
問歸問,菜種小姐不等人家許可便深深低下頭。
「我最近煮飯時老是調味失敗,真是對不起——身為這個家的伙食負責人,我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她道歉的對象不只這個宅邸的一家之主,還包括了所有人。她沒有特別加入什麼演技,正因為這樣才麻煩。
你是不會看場合說話嗎!
「你現在說這個幹嘛!快講重點!」
耕造先生全盤否定了傭人的道歉,破口大罵。
相對地,菜種小姐僅稍稍流露出反抗意志,臉上寫著:「您這是什麼話——」接著就閉上了嘴巴。沒意義的爭執又沒薪水可拿——這是菜種小姐偏差的自尊心。
我為了收拾善後,再次拿起劇本繼續講解案情。真希望耕造先生能了解一下自家的老婆多麼富有玩心,為此,我補充著關於大江一家食糧問題的真相。
「也就是說,這個物證證明了貴弘和景子太太分別在自殺前銷毀了這個家裡大半的糧食。」
我挽救了菜種小姐放棄的台詞。耕造先生一如原先預期,誇張得翻著白眼。要是大家都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我也沒什麼幹勁在這邊解說了,所以他的角色其實相當重要。
基本上,伏見&茜二人組並沒有靠自己腦袋推理的意願,而湯女只懂得溫習背誦日本史的年號,所以裡面最進入狀況的自然是菜種小姐。你可是見證歷史的偉人啊!可以的話,應該要由你來負責解說的。
「景子太太早在自己成為屍體之前,就把冰箱裡的食物解決到僅能供應一餐,連調味料都被她丟掉了,也難怪最近的飯菜都沒味道。」
因為人只要有鹽和砂糖,就可以靠喝水撐上好一陣子。
這樣就違背了景子太太的本意,所以她無視那天不是倒垃圾的日子,把那些食材全部沒分類就丟掉了。
「為什麼只留下一餐的份量?而且那根本不只一餐啊,我們不是都有吃到飯嗎?你到
底想說什麼!」
「……你說的一餐份,指的是食物可以供給到下次買菜為止嗎?」
好了,接下來要發表的事實,由於極度具備動物本能,一個不小心就會由人道落入獸道,所以請做好覺悟再跟上來。但其實就算還沒有心理準備,你們也已經無法回頭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也不算做了什麼壞事,所以就讓我以溫柔的眼神鄙視你們,做為一大樂趣吧!
我對五人投以帶有上述含意的目光,不曉得他們是收到了沒。希望這裡收得到信號,不然就太空虛了。我不寂寞喔。對了,我得重辦手機才行。
我發送的個人電波到此結束。耕造先生一頭霧水地望著我,於是我不親切地為他補充解答:
「照理說,一餐份的食糧早就用光了,但是昨晚耕造先生你們還是吃了晚餐,真是奢侈的犧牲奉獻啊。」
大江耕造呆愣了一會兒,在理解這句話的瞬間皺起一張臉,拱起背部。
這下應該很好懂了吧,連對推理劇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伏見都聞之色變。
「肉……是肉。難不成……」
耕造先生的臉色像個死人一般,下意識地抱住了腹部。這恐怕是他這些天來最聰明的一刻。
「怎麼可能!你騙人……那是……」「沒錯,那是大江貴弘的肉喔。」
伏見是聽到這句話後最為震驚的人,想必她的記事本中沒有【吃人】這個辭彙。連我的英和辭典里都遺漏了hitokui這個單字,真想抱怨自己買到了瑕疵品。反正翻閱辭典的手也壞掉了,這不是剛好湊成對嗎?(註:hitokui為「吃人」的日文羅馬拼音。)
我看著那個和我一樣注意到菜色卻沒有說出來,僅用一句「我沒有食慾」就逃過一劫的傢伙。她的臉頰消瘦,頭髮也失去了光澤,而她的眼球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因為營養失調而失去了光采,僅發揮了「看」的作用。
她的眼神仿佛宣示著要把抓到的獵物吃掉,已經脫離了哺乳類的範疇,我和她用眼神互相較勁,終於不敵睡意地先一步開口:
「這棟宅邸里既沒有超市,也沒有便利商店,因此當身體的燃料燃燒殆盡時,就只能靠狩獵來補給食材了。」
儘管和繩文時代的做法相去不遠,比起來卻嚴苛多了,因為獵物幾乎沒得選。
伏見捂住嘴巴,以腰為起點將身體折成兩半。如果我的手臂沒受傷,就會將她帶到洗手間拍背,但……世事無法盡如人意,所以我只好袖手旁觀。
換成我妹妹的話,她應該可以若無其事地吃下肚吧?——我腦中玩味著這類空虛的感想。
「我曾在書中看過關於人肉的介紹,上面說人肉吃起來是酸的,好像有點類似石榴。至於味道是否真是如此,這就要請教嘗過的人了,這是唯有他們才有權力獲得的知識。怎麼樣,味道如何?」
耕造先生噤聲不語,忙著被反胃的感覺弄得臉頰一下鼓起一下萎縮。雖然程度不嚴重,但看來他沒閒工夫理會我的玩笑。菜種小姐雖然看似很閒,但也沒幼稚到會陪我胡鬧。
實際上,為了去除腥臭味,或許她使用了柑橘類的東西來去腥;但我不想讓伏見的心情更加不舒服,所以在此就不提味道方面的事了。我又不是料理漫畫的主角。那邊的世界應該和平多了吧?真好。小麻的小鹿亂撞八年熟成巧克力教室如何?啊,不過這樣一來我就會從主角被降格為試吃專員了。
「當桃花說出關於味道的感想時我就察覺了。所以我去查過了貴弘的房間,看會不會查出景子太太要求他丟掉食物的證據。」
我滔滔不絕地不斷說明,但卻沒人有半點回應。茜看著天花板思念桃花,伏見還在宿醉,耕造先生則為了吃掉愛子而痛哭流涕。沒辦法,我只好對湯女使眼色要她炒熱氣氛,結果她卻「哇噢——」地怪叫一聲,讓場面為之凍結。不對,就連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卻還是沒有人願意回頭看一眼,於是湯女便搔搔脖子緩和自己的失態。
「我在貴弘房間只找到這張標籤,除此之外沒看到什麼利器。」
調查結果報告完畢後,餐廳里依然只迴蕩著我的聲音。總覺得自己還是辭了偵探的工作回房吃自己比較實在,於是我試著提出中止話題的建議——但我又想到,既然沒有人在聽我說話,那麼這提案八成也會被忽略,所以還是打消了念頭。接下來就在腦中整理一下這幾天以來所發生的事吧。
「啊,還有一件事。貴弘房間的抽屜中有一把鑰匙,我想那大概是廚房門鎖的鑰匙……」我刻意說得含糊不清。
「要不要現在去確認看看?」湯女站起身來。「也是。」我將這個任務交給湯女。
湯女從我拿來當肚兜用的浴衣腰帶中拉出鑰匙。我打了個冷顫,這感覺簡直像是被鏡中的自己玩弄身體一般。
湯女拿著鑰匙出差到廚房去。
菜種小姐目送著湯女離去,但卻毫不制止。看來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好隱瞞,也沒有保衛那裡的必要了。冰箱的內容物已經昭告天下,也沒有能讓事態進化到更令人吃驚地步的價值了。
接著,湯女在伏見和耕造先生停止反胃之前回來了。
「門開了。」她將一身泥濘的鑰匙丟了過來。現在的我專長是足球,當然就要用頭部來接。鑰匙刺中我的額頭,查克拉感覺差點被打開了。(註:查克拉——cakra,在印度瑜伽的觀念中是指分布於人體各部位的能量中樞;《火影忍者》中則以這個單詞為扯蛋道具。)
鑰匙進行著自由落體運動,接著在地毯上失去行動的自由。
「……既然這把鑰匙可以拿來開廚房,那我的推斷八成沒錯。」
也就是說,貴弘可以自由進出廚房。
還有那張標籤。那應該是景子太太要求他留下的證據吧?為了讓她看上的某個人物發揮「偵探」的功用。
但這個計謀基本上失敗透了。雖然沒有人要求我,但我還是逕自繼續方才的說明。
「比如說,他們想把白蘿蔔或蔥丟掉好了,總不能就這樣用馬桶衝掉吧?但是只要切碎後總有辦法,於是貴弘便事先藏了一把菜刀。」
接下來還可以用來自殺。拿著刀子刺進自己體內,接著把手放開。就這樣。這需要相當大的力氣,所以嫌疑就落到男性頭上。而就跟我料想的一般,當晚除了耕造先生之外,貴弘也沒有鎖上鑰匙,因此得出了這個結論。這只是簡單的刪去法罷了。
「大部份的糧食在第一天,這棟屋子尚未成為密室前就被景子太太丟掉了。所以貴弘用馬桶衝掉的只是冰箱中一餐份量的剩餘糧食。景子太太既不擅長做菜,平常大江家的廚房也不是她在管理的,因此理應無法明確判斷一餐的份量是多少。而且如果留得太少,就會造成景子太太計劃的障礙,因此她便要求貴弘在自殺之前,將菜種小姐省下來要留到第二天的食材丟掉。雖然食材也可以從窗戶的鐵欄杆間隙丟出去,但萬一被別人看到就慘了。」
畢竟這樣一來,這件事可能會以「從天而降的生肉」這標題被拍成電影嘛。騙你的。
「對於景子太太來說,像這樣將菜種小姐逼到懸崖邊、規劃將她引往殺人的方向發展是有必要的。」
這一切,只為了滿足她那在生存中不需要的、純粹的任性慾望。
說到其他處理糧食的方法——雖然從嘴巴攝取、讓胃吸收也是一個原始的絕妙點子,但問題是這樣做根本就沒什麼意義,而且肉類在咀嚼和吞咽上又很花時間。
現在要說的是題外話。景子太太生前做的那道奶油燉菜里很可能含有安眠藥。若是像個聖誕老人般將裝袋的烏龍麵(特價三包一百五十元)和牛肉(特價,但沒有標示產地)放入垃圾袋中扛在肩上走出去,要是被家人看見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因為肚子餓所以吃宵夜——就算對方是菜種小姐也絕對無法視若無睹,她說不定會哭著逼問:「你這麼不喜歡我做的菜嗎?」雖然謊言這個詞彙里有個七字,但那是源於人類的古老習慣,一天最少會不實申告七次……說了一個謊就得說更多謊來圓謊,我還是就此打住好了。來吧,繼續加班吧。(註:謊言這個詞彙里有個七字的說法是因為日文的謊言寫作「噓」。)
依照我的推斷,景子太太應該是以招待我們為名義製作料理,接著再吩咐貴弘分配食物……但我還是別說好了。沒有足夠的證據,只會讓大家對我的話存疑。
「呃……」
由於沒有人願意伸直腰杆聽我說話,所以我暫時打住話語。
看樣子,吃人肉造成的衝擊正將苦惱的漣漪導入體內。
看到連因天時地利而沒有將貴弘收進胃裡的伏見都反胃得痛苦不堪,我的腦細胞一致議論紛紛地認為我是異端。
畢竟咬碎吞下去後,感覺就像是強迫愛蜜莉吃下章魚一樣。好像也不是這樣。
嗯——我被
排擠了。
我本來以為——雖然我無法理解他人心中的痛苦,但至少可以理解人心痛的瞬間……
「以上就是經由景子太太所策劃,直到貴弘自殺部份的犯案過程……」
說到這裡時,其他人開始有了動作,於是我暫時閉上了嘴。伏見離開椅子踉蹌跑到我身邊,一屁股坐在已打掃乾淨的地毯上。大概是精神補強發揮了一點作用吧?至於她輕輕抓住我的腳是基於恐懼還是期待呢?這點連我也搞不懂。
「好,接下來差不多……」
「對了!」
這次是耕造先生突然從椅子上猛地站起,接著用不適合黑暗中寂靜宅邸的尖銳咆哮聲打斷即將說出結論的我。
他的瞳孔放大,雖然情況沒有很嚴重,但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頓悟真理的表情。
「你說的話也不一定都是對的!」
「喔。」奇怪,他碰到真理了耶。你有定期付接收電波的費用嗎?
「那是……我吃的……那是……不一定是貴弘!你有證據嗎……」
耕造先生耀武揚威地伸出手指指著我。他看起來不像是志得意滿,倒像是因為只剩下一丁點僅存的希望,所以才用少得可憐的總戰力瞪我、怒氣沖沖地質問我。
我被質問了耶——雖然心中堆積著空虛的感想,但我沒理由同情他。
「不必問我,問菜種小姐不就知道了嗎?」
我並不是客服人員,於是選擇用蠻橫的態度回應他。雖然我一副要解答所有謎題的樣子,但其實已經放棄這個任務了——不過這也難怪,誰叫我平常就老是在說謊,會被人質疑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一點我有自知之明。
但是,我是個冒牌騙子,這點自覺我還有。
我連真正的騙子都當不了。
「菜種!到底是怎樣啊菜種,菜種!」
耕造先生逼近菜種小姐,一副要扭著她的脖子把油擠出來的模樣。但是菜種小姐說出來的那一句話,卻完全不是對著耕造先生說的。
「說得也是喔——」
菜種小姐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大腿。
「關於這一點,你還沒有提出具體的證據呢——」
她的口吻相當平易近人,仿佛像是會用手點一下我的額頭然後說聲:「你這小迷糊。」雖說是裝出來的,但卻演得絲絲入扣。不管是笑容或舉止都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反抗能力,藉以博取他人的信任。
不論要做什麼,取得信任都是最重要的。至於能不能給予對方同等的信任則是另一回事了。
「真虧你能陪我玩這場鬧劇。電波偵探從第一回就佳評如潮,我連口渴的時間都沒有呢。」
「因為在這棟宅邸里要打發時間是很難的呀,所以我不知不覺就加入這場遊戲了。畢竟這裡除了吃與睡之外,沒其他事情好做嘛——」
她一邊跟我閒聊日常生活的瑣事,一邊傳達出對於耕造先生的戒心。畢竟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一拳揮過來,現在的情況可是一觸即發呢——陷入這種情況的只有一人就是了。
「……你說得沒錯。」
我想起這曾被我遺忘的行動意義了。我也是為了打發時間才陪著他們瞎鬧的。
這應該是對話的基本吧?雖然身為學生,卻沒有養成這樣的習慣,果真是個不良少年。
「我曾經一個人被關在地下室過……當我醒來時,貴弘先生的屍體已經消失了。將我關起來以及將貴弘的屍體搬到地下室,應該都是菜種小姐的工作吧?」
菜種小姐不發一語,雖然沒有口供,但多少露出驚訝的神情。她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將他搬到地下室吧?要搬回到廚房這路上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話說回來,她看起來就像是會真的樂觀地認為「因為太暗了,所以不會有人發現她」的人。
……能夠將這種印象深植在相識不到一周的我腦中,真是了不起。雖然不值得敬佩,但不久的將來我應該可以祝她一路好走。
「現在你們可以去找找看廚房以外的所有房間。我敢用這條命打賭,你們找不到貴弘的屍體。賭輸了也不用給我報酬,因為既然有十成勝率,賭局也就不成立了。」
好不容易等到可以讓我大吹牛皮的日子,我的三寸不爛之舌當然狀況絕佳。
「菜種,怎麼樣……你倒是說說話啊!」
他看穿了我那不帶悲觀的機械式藉口,只把期望投注在菜種身上。菜種小姐依舊維持著優雅的氣質,既不老老實實自白,也沒有說謊逃避責任的意思。不論耕造先生的雙臂會不會逼向菜種小姐,她都忙著維持自己優雅的樣貌,沒空開口。
「垃圾桶裡面說不定還殘留著一些骨頭。」「我沒有問你!」
我被罵了。就算我和住在草叢中的蛇是好朋友也該愛惜生命,今天就先玩到這裡吧。
負責掌管門帘、螺絲鉗以及青菜的菜種小姐,自始至終都維持著自保的態度。面對耕造先生,她連形式上的點頭道歉都不願意做,由此可窺見她獨有的衿持方式。
正當我們還在做這些事時,客廳那邊傳來了鐘聲。
所有人暫時將注意力分散到右邊的牆壁上。
「已經午夜十二點了。」湯女報出了現在的時刻。
就在這時,緊張的絲線斷裂,人偶脫離了主人的控制。
「一……一群瘋子……」
耕造先生拉起滾落在地的椅子,大剌剌地將地毯當作屁股放置場。即使意志消沉,他的肩膀也尚未失落到令人同情的地步。他的肩膀依然怒氣騰騰,雙眼寄宿著即將爆發的火苗。他現在只是在等待負面情感累積成形罷了。不透明的非專用垃圾袋不知何時會破掉,耕造先生目前正處於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狀態。
我和伏見若要在他襲擊某人時收兵自保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於伏見,她也藉機移動到我的身旁來了。真沒想到,說不定她的視野之廣其實數一數二。
「……?」【水】【肩膀】【大腿枕】「嗎?」
我瞥了伏見一眼,隨即開始張羅她點的東西。
她眼中似乎只有我一個人。硬要說的話,她的視野若持續狹窄下去,就會變成麻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女孩子總是很討厭被拿來跟他人比較,這點連長瀨也一樣。不管結果是褒是貶,她們都會氣得七竅生煙。這個問題我從以前就感到很困惑。
話說回來,最後那個要求可以免費嗎?一小時要價五千元也太可怕了。
這有趣的問題我們待會再討論,我想先談一談關於菜種小姐的額外謎團。
「雖然大剌剌地說出這件誰都意料不到的事情是有點那個啦……但是殺害潔先生的,是菜種小姐你吧?一起進入地下室後,潔先生當然就會注意到貴弘的屍體不在那裡。那個時候,雖然沒必要說出來增加大家的不安,但說了或許可以說服大家。只是,稍微想想屍體之後的使用方法,就會發現只要公開這件事,菜種小姐所懼怕的事情就會成真,撲向這棟宅邸。」
至於菜種小姐一直隱瞞至今的「恐懼」內容在此則先不談。
我想說的是——耕造先生的膽小雖然不是菜種小姐殺害潔先生的原因,但卻是個契機。
對於菜種小姐來說,在屋子裡鬼鬼祟祟東碰西瞧的我無疑是個阻礙,於是她便夥同潔先生趁夜偷襲我,限制我的行動。
然而,菜種小姐卻沒料到我會被送到地下室。只要被關進地下室,不出數日便會缺水而亡。她沒有想到耕造先生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嚴重到會讓他提出這魯莽的建議吧?成天忙著洗衣煮飯的菜種小姐,對於人類的恐懼心理顯然涉獵不多,如果因此批評她不用功就太殘酷了,所以我決定用聖人君子的驕傲視線赦免菜種小姐。騙你的。
菜種小姐聽完這番話後依然閉口不提犯案之事。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這以兇手角色來說是失職,但以人類來說卻是正確的。
老實說,即使我推測的殺人過程並沒有完全說中也無所謂。
對活著的人來說,死人臨終的過程並不是那麼重要——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久違了!茜又發言了!她這次並沒有舉手,而我也不加以指名,靜靜等待她往下說。
「大家是不是都忘了?到底是誰殺了桃花?」
哦?沒想到居然是這孩子提到了重點。
「……是菜種小姐。」
桃花的房間並沒有血跡。雖然我腦中曾浮現勒斃、擊斃、溺斃等種種殺人方式,但她在自己房間遇害的可能性是很低的。考慮到藏匿屍體所需花費的功夫,讓桃花自己走到藏匿場所再加以殺害是最省事的方式,這時有嫌疑的就是廚房了,因為我們忘記調查的地方只有冰箱內部。能誘出疑心病重的桃花的人
就只有茜,或是以各種意義來說都很關心桃花的菜種小姐。而能夠若無其事地將她誘至廚房的就是掌廚的人了,因為若是換成茜,桃花一定會問茜為什麼要帶她到被鎖住的廚房。
這名母親是如何利用自己的立場以及甜言蜜語,吸引自己女兒上鉤的呢?我真有點好奇。
說完後,茜的瞳孔中映出了菜種小姐。她沒有譴責她,也不打算逼問。
對於一個從小隻學到攻擊手段的少女來說,能做的事只有困惑。
「真是個傻丫頭——」
菜種小姐毫不留情,一針見血地批評了茜。換成是我,應該會順便摸摸茜的頭,但菜種小姐卻一動也不動。而茜的腦內對「謾罵」一詞仿佛沒有概念,只會露出茫然的表情。
很少有大人會知悉茜的生態後還吝於同情吧?
所以小朋友一定要讓他上學嘛!我是不打算生小孩啦,但這剛好可以當作教育的參考,說不定還可以拿來說服小麻。
「又過了一天,差不多該下結論了吧?」
接著我跟湯女不約而同打了個呵欠。幹嘛學我啊?我不禁皺起眉頭。當然,若想打呵欠的話是應該忍住,但對方也很有可能做出跟我一樣的決定,因此應該繼續提供氧氣給腦部,這樣兩人就可以做出區別了。
而我們兩人之所以會打了個大呵欠,就是因為雙方都打著同樣的算盤。太蠢了。現在又不是在玩卡片遊戲,幹嘛窺看自己的內心啊?
「你說得沒錯,佐內利香小姐。」
為了能任性妄為地解決剩下的謎團,我對著大江湯女叫出了她的「本名」。
「哎呀。」佐內利香饒富趣味地露出扭曲得很壯烈的天真笑容,而菜種小姐則「哎呀——」地義務回應了一聲。
至於表現出最露骨的恐懼燃料——「畏怯」的人,就是耕造先生。
真對不起,在你正忙著發怒時打擾你。
【筆名】「嗎?」因為沒聽過這個名字,於是伏見畫上驚訝的彩妝,向我確認。
「不,是堂堂正正的本名。不過我之前也不認識她就是了。」
但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佐內利香。
耕造先生仿佛一口氣揮別了方才的熱血與淚水,面色蒼白地說道:
「真虧你知道這麼久之前的名字啊,天野×小弟。」
因為我沒有手臂,所以無法捂住耳朵,於是只好借著咬牙切齒來表示遺憾之意,並給予粗製濫造的微笑。有勞您費心了,居然還說出我原本的名字。
該不會是景子太太告訴你的吧?
「六年前,在別的城鎮曾發生過一件女童失蹤案。案子到最後不了了之,連女童是被綁票或是遭到殺害都毫無頭緒……那個女童就是你吧?」
而綁架的人就是耕造先生或是景子太太——或許該說是共犯吧。
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知道她的底細了,畢竟報紙上可是把大頭照刊得一清二楚。上面也透露了女童的年齡,我真慶幸不必對跟自己如出一轍的人使用敬語。
只是,每當我碰到她,就會有一種在觀賞奇妙展覽品的感覺。
被視作遭綁票或失蹤處理的小孩之後的人生。在眾多無法掌握兇手去向的案件中,沒想到有人可以像個被小豬擄走的鄉村姑娘般悠悠哉哉地過日子啊。真是稀奇。
唉,光是能不被燒掉化為煙霧以及不被埋在地下、不被當作食物吃掉,就足以表示這傢伙或許狗運強得很。
「是呀。而八年前有個小孩被親生父親虐待、監禁,最後逃了出來,死亡的只有涉案的大人……真是不可思議呢,那個人就是你吧?」
「正是。」我挺起胸膛,但沒多久又縮回駝背。
從菜種小姐面不改色的態度看來,她應該早就知道這棟宅邸的居民是綁票犯跟被害人吧?
但她卻一點都不緊張害怕,而且也沒有報警。
為了他和她的名譽,所以她才一視同仁、泰然自若嗎?
不過,耕造先生可以接受綁票卻不能接受人肉,還真是個有人情味的罪犯啊。
「「唉,反正管他什麼底細,」」………………………………「「根本就——」」我們兩人連為了比對方早說完而使用的時間都一樣。「「不重要啦!」」
……怎麼連調整音量後都還是整齊劃一?
不管我和湯女類似這點是好是壞,都超出了景子太太的預料範圍。
但是,為什麼我們會如此相似?這跟個性沒有關係。
會成形為同樣的人類,其理由究竟是……?
因為在相似的境遇下隨波逐流,所以產生了相似點?
就像石頭被小河沖刷成圓形一般……是這樣嗎?
咳咳咳,兩人不約而同清了清喉嚨,滿臉委屈地做出「連白蘿蔔都會抗議『少隨便拿我跟他比較』」的表情。過了半晌,湯女吐出自製的塵埃,慢條斯理地吹散過去的黑暗歷史。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媽媽和貴弘傾向於自殺死的?」
從我看到貴弘屍體時就這麼覺得了。「當我被關在地下室時,我在飢餓感與恐懼感交加之際重新思考,總算察覺了這一點。」
「是這樣嗎?」湯女一下就看穿我的謊言,露出愚蠢的微笑。
「如果能早點察覺的話,雖說不太可能救得到桃花,但至少潔應該救得成吧?」
「你說得對。但事到如今,說這個也於事無補。」
「也是,都已經『差不多』事到如今了。」
我們露出仿佛緬懷遙遠往事的反省之色,語氣相當輕佻。
就因為已經到了這個時刻,所以才必須制裁真兇。
然而,在場的人沒有半個有資格制裁別人。
肢解別人的人倒是有就是了——玩笑先開到這裡。(註:日文中,肢解與制裁為同音。)
偵探的工作並非給予兇手制裁,而是對聚集在同一屋檐下的人給予「你的心已經污穢了」之類基於個人價值觀的指摘。偵探並沒有被賦予可對罪犯施予懲罰的執照,所以不能這樣做,更何況,哪有穿著女性浴衣當正裝的法官啊。
這棟宅邸尊重個人的價值觀,因此社會倫理觀念不足的人很容易適應這裡。
這幾天來,在這裡的生活並沒有給我太大的痛苦,想必不全然是錯覺。
「接著談談最後的謎團吧。為什麼要將這棟宅邸變成密室?契機跟動機是什麼?媽媽和貴弘又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他們不得不自殺,就這樣。」我先回答後半部。
向已經了解的人說明事情真相,果然會一口氣讓趣味消失大半,我都快無聊斃了。
「老實說,我很難猜出景子太太會玩這種遊戲的理由,因此無法挺起胸膛說自己的話是正確的。」雖然我總覺得大概可以理解她的理由。
原來她是選擇這樣的方式來使用生命啊。
「但是,我可以說明景子太太為什麼是第一個死亡的。」
把事情鬧大,搞成非單純的「殺人案件」的兇手,她的死亡動機我還猜得出來。
而面對樂於當傾聽者的大江湯女,解釋起來也一點都不難。
至今為止是這樣,今後也會是如此。
我本來以為,我跟她其中之一有可能會在這解謎篇到來之前就遇害的。
連狗屎運的強度都相同……應該不可能吧?
畢竟我為了抵達這裡可是滿身瘡痍,而湯女則是意氣軒昂。
除了一個人之外,前方和左方都將視線投向我這邊。
耕造先生從剛才開始就不停地想用視線射殺菜種小姐,仿佛想藉此脫罪,連眨眼的次數都減少了。真是個缺乏協調性的中年人——先不提我有沒有說謊,我的確感受到他做賊喊抓賊地咬牙切齒,瞪向菜種的視線中有一股突發的恐懼感,但我並不打算插嘴。
刻意吸入一口氣。
吸進來的空氣一馬當先地跑遍雙臂的患部,化為痛覺的材料。
我再度回想自己的身體是如何殘破不堪。
最後一次呼吸是什麼時候?
我毫無節制地將空氣吃到飽,並用體內的垃圾做為交易的籌碼。
「一開始,『母親』死了。」
我的嘴唇蠢動著,仿佛在吟唱鵝媽媽童謠一般。(註:鵝媽媽童謠為流傳在中世紀歐洲的兒歌,內容影射社會現象,因此多半血腥恐怖。)
「接下來,『長男』自殺了,之後『妹妹』也失蹤了……說到這裡,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吧?特別是耕造先生。」
你很喜歡這類內容吧?畢竟你可是完整買下發生那種案件的土地的人啊。
「啊?」耕造先生兇惡的目光射穿了我。數秒後,理解的火光於焉點燃,他「啊……
啊」地扭曲那張總是哭喪著的臉,接著「啊啊!」地為了老婆的行為與至今為止鋪好的陰謀抱頭苦思。
「身為綁架犯的『父親』喜歡雙親的『哥哥』綁架犯的『小孩』超級不會認人的『女孩』和哥哥不同母親的『妹妹』景子太太把這些都集合在一起,並施予教育。」
真虧她能這麼細心執著地調查別人的家庭成員。家庭跟蹤狂……還真是個新穎的癖好啊。景子太太之所以會兼任麻由的母親及綁架犯的妻子,應該是由於人手不足才忍痛妥協出來的結果。畢竟一個容易熱衷於某事物的人會選擇放棄,代表這件事極其勞費心力。跟戀日醫生有所交流之後,我多少學到了這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我和伏見應該是被當成綁架來的兩名小學生吧……接著人員到齊了。這對景子太太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因此她拉開了這齣早已備妥的戲碼的序幕。這是一場模仿以前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家庭走向死亡之路,既純真又充滿惡意的郊遊。這就是整起事件的全貌。」
居然在演到一半時說出劇情大綱,這是哪門子的三流戲劇啊。
就這樣,謎題解開了,動機也被揭穿,這一切都照著景子太太的劇本走。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處理謎團的不是湯女,而是我。
「就……為……」
腳下傳來呢喃聲。
往下一看,伏見正用嘴巴開開合合地對我提出無聲的疑問。
「就因為這種理由……而殺害家人?」
她的問法仿佛在責備我一般。
「你不了解也好,這樣比較健康。」
請你務必繼續當我的治癒系。騙你的……嗎?
「你最好把耳朵捂起來,話題還沒結束。」
伏見乖乖照做了。她依近我的左腳,阻斷聽覺以及視覺。看她從頭到尾都不逃避也不黏我,使我對她的好感度很高。但是,她為什麼不會害怕若無其事說這些話的我呢?或許她是因為離我太近,所以已經麻痹了吧?這點我不能否定。
回到主題吧。湯女和菜種小姐以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我也應該回到職場給予回應。
「為了重現八年前的案件,身為母親的景子太太必須是第一個死的。接著兒子貴弘自殺,從這開始才是困難之處。在其他人死亡或遇害前,桃花必須先成為犧牲者。」
比如說,從樓梯上跌落而意外死亡。
比如說,耕造先生的自保精神跨過極限而下手殺人。
在這棟不論產生過路殺人魔或殺人為樂者、捕食者都不足為奇的宅邸里,死亡已成為家常便飯了。不管誰先死都是在常識的範圍內,因此景子太太煞費苦心準備了一番。
雖然很期待茜會去展開襲擊,但景子太太重新思考後,覺得要求傻呼呼的她那麼做似乎太殘酷了,於是打消念頭。
「身為妹妹的桃花必須在早期階段就遇害,這時菜種小姐就派上用場了。」
我再度看向茜,但她並沒有對上我的視線,因此我迅速將目光轉向菜種小姐。
到了這裡,終於和剛才說的糧食事件接上線了。
「這應該是她個人的堅持吧?因為她即使不丟掉糧食、不想好順序,這裡的人依然會全部死亡。為了上演完美的一齣戲,必須要有個能完全清楚什麼時候該做什麼的演員。而她之所以會在廚房動手腳,是因為信賴菜種小姐。景子太太認為菜種小姐為了活下去,一定會確實對桃花——也就是親生骨肉下手。」
這和一般的價值觀恰好相反。
因為是自己的骨肉,所以不惜代價也要祈求上天讓自己的女兒活下去。
就連在地下那個充滿暴力虐待的空間,那個人都沒有失去人類的尊嚴。
正因為坂菜種擁有與之相反的價值觀,所以才會被大江景子選中。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菜種小姐的口吻聽來謙虛,但表情卻儘是不滿。
「有件事我非常無法理解,因此覺得很生氣——」
「說吧,請自便。」
「那我就說了——」她那不悅的唇瓣照常開合,接著再度恢復和顏悅色的表情。
「一般人應該會認為,母親會第一個拯救自己的親生女兒吧?」
「九成是這樣沒錯。」
「就是呀——但我常常覺得這根本是本末倒置……正因為是家人、是親生女兒,所以才應該第一個犧牲吧?你不覺得殺害陌生人有點失禮嗎?」
菜種小姐這既柔和又異常的價值觀,讓身心健全的伏見緊緊抓住我的腳。看來耳塞並沒有發揮什麼作用。但我也沒辦法出手相助,所以只好略過不管。
「景子太太就是因為了解你這種個性,所以才會雇用你,並打算總有一天要利用你吧。」
「是這樣嗎……」
你幹嘛一副感慨良多的樣子啊?不過,我總覺得菜種小姐的口氣帶有些微思念景子太太的情感。跟她又無冤無仇,對過世的僱主會感到五味雜陳也是理所當然的。而胸部及頭部的刀傷相對之下較新的耕造先生,因為在菜種小姐的排序里放得較後面,因此她對他似乎沒什麼罪惡感。
「只要能利用菜種小姐規劃出直到妹妹……飾演天野家妹妹的桃花的死亡順序,目的就接近完成了。畢竟她當時又不在案發現場,要重現整起案件畢竟是有限的。我的父親、妹妹的母親,以及遭到綁架的女孩的父母,景子太太不可能得知他們的死亡順序,所以只要最後屋內的人全滅就好。」
放著不管自然就會餓死,互相殘殺也只是延長死期罷了。
但是,那起事件有三個生還者。
這次有幾個人能存活下來呢?
景子太太應該是希望能留下兩個人吧?不過總不能因為死者為大就事事都順著她的意思。騙你的。
但是,這次的騷動若是耕造先生沒有買槍、沒有在前一天丟了工作、景子太太沒有在報章雜誌或電視上得知監禁事件、沒有綁架大江湯女、菜種小姐到其他地方工作、我和伏見沒有兩人一起造訪這棟宅邸……只要其中一項不成立,就不會有人死亡。說得更追根究底一點,若是大江耕造大江景子大江貴弘大江湯女大江茜大江桃花坂潔坂菜種我天野南天野美沙天野司馬天野海豚天野×音御園麻由長瀨透菅原道真……其中之一沒有出生,就不會有這些事件。哎呀——各位,多虧各位懶惰又無意義地協助這些殺人案,這說明了一個人是無法成就犯罪的。祝你們被警察抓去關(麻由例外)。
但是呢,不管從主觀或客觀角度來看,柚子和兇殺案一點關聯也沒有嘛。
她果然是個稀世珍寶,若曝屍於這座宅邸就太可惜了。
「以上,就是所有謎團的說明……」
既然沒有人提出問題,湯女也說了這是最後的說明,那我可以先把剩下的小問題放著不管,準備離開舞台嗎?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煩惱並不足以牽動正絞盡腦汁處理千頭萬緒的諸位。現在就先靜靜退場吧!
接在我之後站上演講台的是耕造先生。
這是他首次接任主角,所以有點拼過頭了。
「開開開開開開——」
他發出一陣怪聲,宛如失去假牙的老人。
「開什麼玩……笑!」
耕造先生踢翻茜的椅子,咆哮著朝菜種小姐撲過去。菜種小姐本應不是個會大意的人,卻輕易就被壓制住。耕造先生緊抓住她的肩膀連同椅子推倒在地,幾乎要將她壓垮。當肺被壓住後就會影響呼吸,進而讓手臂癱軟無力,耕造先生不可能不利用這一點。他跨坐在菜種小姐身上,掐住她的脖子。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說!為什麼你要默默把我兒子……把貴弘大卸八塊,還…還讓我吃下肚子裡!你是什麼玩意啊!」
以我的立場來說,其實很想勸耕造先生站在她的立場著想後再發言。看到菜種小姐睜著大眼遊走在鬼門關的困惑表情,我終於統整出她的思緒了。她的罪惡感,應該已經被這棟宅邸吞吃殆盡了吧。
由於菜種小姐的身體被晾衣繩綁在椅子上和椅子相親相愛,因此攬下掙扎大任的雙腳為了逃出生天,卯足了勁想擋開正在襲擊自己的雙手。她不斷以膝蓋攻擊耕造先生的下腹部,但不管多麼努力依然無法扭轉戰況。想想雙方的體型差距,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想菜種小姐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耕造先生就像精神處於黃昏狀態的貓,而菜種小姐則是營養充足的野鼠。
不過這也僅限於這一刻。
「你這殺人兇手!人渣!白痴!垃圾!」
當人處在人渣以下、以下、再以下的等級時,就會拼命用小朋友程度的髒話謾罵、責難,完全不會反省自己帶給他人的傷害。老爺,您全身都瀰漫著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怒氣呢。
茜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置之不理或許才是對的。
視界裡有個人從椅子堆中跑向餐廳的牆邊,接著又隨即消失。
「快……快阻止他們!」
伏見拉著我的浴衣衣擺對我訴求。這兩人與伏見毫無關聯,而且被襲擊的女子是個以親人為糧之人,襲擊她的還是個綁架犯,只要冷靜想想關於今後的「生存」課題,不管哪一方死了……不,說得更直接一點,兩邊都死了對自己還比較有好處。儘管如此,伏見卻依然想要救他們。
她的身心太過健全,連長他人志氣的部份都開始萌芽了。為什麼我能夠被歸類於跟伏見相同的種族呢?
害我都不想繼續當人類了。
「別擔心。」我嘆了口氣,用一句話表明對其他援軍的信賴。
「跟我一模一樣的人,這裡還有一個。」
一聽到我這麼說,我的冒牌貨便讓人作嘔地出現了。
湯女助跑了一小段後,猛地朝向疏於防禦的耕造先生側腹飛踢。
受到與「不請自來的女子隨身攜帶竊聽器和菜刀強行入住篇」相同威力的衝擊,耕造先生指甲凹陷、翻出白眼。這位以自保為最高守則的先生再也沒工夫去掐人脖子,陷入了昏厥。
菜種小姐脫離手制項圈後,拼命想以蝸牛的姿勢逃到椅子後面拉開距離,但在途中就不支倒地。由於身體被固定住,四肢不住地痙攣,滿臉淚水地不停咳嗽。
「唉,沒想到我居然會踢向自己的父親,下一季我肯定會被打入地獄的,哎呀哎呀。」(註:影射《地獄少女》。)
湯女雙手貼著臉頰,一邊雀躍地嘆息。
之後,她對我便了個眼色,仿佛在說:肉體勞動我已經做了,動腦的部份就交給你啦。
這次我倒很樂意享受這個任務。
「就是因為會變成這樣,所以我才提不起勁。」
這兩人一個像被手指壓扁的潮蟲、一個像瀕臨死亡的蟬般痛苦掙扎;我一邊觀賞著這幅情景,一邊堂而皇之地開始當起菜種小姐的秘密主義解說員。
因為耕造先生問了「為什麼」,所以我有回答問題的義務。
「菜種小姐是這屋內最嬌小的,如果她和人扭打在一起,就連自己的女兒桃花都贏不了。」聽到我如此斷言,菜種小姐氣得一邊咳嗽一邊皺眉。或許她最不喜歡聽到別人評論她的體型吧?「假如菜種小姐在這棟密閉的宅邸內憨直地說出『沒有糧食』這件事,耕造先生會怎麼做?」
「啊嘎啊嘎……」他的唇舌依然無法正常發揮功用,於是我決定編造答案。
「應該會堅信有人會前來搭救,而決定用水撐過這幾天吧?但是如果過了一星期、甚至雙手都無法數出的日期後,大家依然必須在這屋內生活,一定會有人在還能行動前以人肉來充飢。這樣一來,菜種小姐的勝算就會減少。加上她在大江家內身份低下,更添加了她成為糧食的可能性。就算菜種小姐身上有槍,只要被人趁隙壓制住雙手就玩完了。為了降低大家的警戒心,她才會隻字不提,並藉由吃人、餵食人肉來延長自己的生命。」
還有一點。雖然這個價值觀我很難理解,不過菜種小姐似乎很害怕自己無法做好掌廚者的任務,變得不再被需要。
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
這種想法真是錯得離譜。
不過我們現在談的是菜種小姐,比起她對生死的執著,她最大的動機應該是無法完美供給餐點這項「失職」而怒火中燒,以致於不斷犯案,藉以表達深沉的抗議。
「接下來要談的是最微小的謎團——手槍……因為在這棟屋子裡最感受到多方威脅的人是菜種小姐,所以她才會執著於用槍護身。我的根據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聳聳肩,藉以矇混自己「並不確定」的事實。
我連個信念犯都當不成。(註:信念犯指堅信自己的宗教、道德、政治立場正確而犯罪的人。)
等到他們兩人恢復到雙膝跪地的姿勢後,不到一分鐘我就宣布自己要加班。
「既然你們已經知道全部真相了,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結束偵探的任務後,我站起身來。接下來的問題,是我個人對他們的疑問。
「菜種小姐的行為有錯嗎?假如將菜種小姐關在房間裡,屋內就沒有殺人兇手了。就當作是這樣吧。那麼之後你們會怎麼做?實際上就是沒有食物,這並不是菜種小姐一個人的問題。」
人類並非光靠麵包就可以活下去。
但是,在連麵包都沒有的情況下想要活下去的人,就只能提早邁向死亡。
而食物就只有我們幾個。
堅硬的牆壁、毫無人煙的土地、單方面過份盡職的玄關。這間空氣易流通的密室只是突發狀況下的產物,人類的眼神早已變質,將他人從可敬之人看成可敬之物。
餐廳一片沉默。廚房正苦苦等候下次的烹調時間。
這座宅邸正緩慢地品嘗我們、消化我們。
為自己無知的行為與接下來的蓄意行為顫抖的男子。
以那強健的眼神不停凝視著我的少女。
對著天花板追尋某物的少女。
無法感受到事態異常性的人們。
明了自己的立場並毫不保留地被揭露、看開的女性。
每個人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感已然消失。
接著逼近每個人的則是只允許垂死掙扎的絕望。
偵探人偶的戲份到此結束。
我只能深深一鞠躬,將信息留在舞台上。
好了,各位,謎底已經全部揭曉了。
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解決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