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欲望的主軸是羈絆 第三章 黑暗中【殺意擴散的夜晚】(2/2)
菜種小姐的狼狽模樣非比尋常。連在黑暗中我都可以看出她的嘴唇微微發抖,雙腳也仿佛想撥沙趕走我一般,在地毯上滑動以表示拒絕之意。看來,我似乎比柳樹下的幽靈更討人厭。
但是冷靜想想,看到不只頭上流血,連體內似乎都會噴出一堆血的流血男(身著浴衣)突然冒出來卻不會嚇到的人,倒還比較可怕呢。因此,菜種小姐的反應是相當正確的。嗯——看來我的想法也並非總是對的。
「為…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你不應該讓我拿到銀湯匙的。」
先炫耀一番再說。但是若一支湯匙可以破壞那座石造階梯,那我早就破壞牆壁、到外面呼吸空氣啦——算了,若追究謊言的真實性就太不解風情了。
照她剛才的問法看來,我果然是被迫背黑鍋入獄而被關進地下室的。
「湯…湯匙?呃……它可以打開門鎖?」
菜種小姐將我的謊言與現實行為微妙地混在一起,以致於信以為真。她的判斷力似乎變得相當遲鈍。
我本來以為你是更冷靜的人呢。
「不…不可能的!因為你的……手……」
「當然囉。我的手骨已經被破壞了,現在是一個人處在CLOSED CIRCLE的狀態中。」
我看準對方準備回歸平靜的瞬間故意打了個岔。我駝著背垂下雙臂,在菜種小姐的面前搖來晃去,宛如屋檐下隨風擺動的柿子干。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必須被迫在地下度過離線生活?」
我帶著些微挖苦的語氣質問菜種小姐。或許她已習慣我的模樣了吧?菜種小姐多少恢復了冷靜,雙手撫著胸口慌張地說道:
「先生他……呃……發現你倒在地上,於是投票表決……呃……因為這是大家的意見……」
菜種小姐手忙腳亂地說明這不是自己的錯。
妄想當老大的耕造先生又提出沒營養的建議了。如果他再多活十年,就是成為不安的開花爺爺之最佳人才。在封
閉的環境裡舉行投票表決,只會助長成員間的對立或派閥啊。
不過以這次情況的兩種意義來說,一切都已經太遲,因此也不會出現太大的災害。
然而,耕造先生在發現我昏厥之後大肆張揚,而且還有閒情逸緻舉辦投票表決……看來我遭受襲擊一事,並非這間宅邸所有居民公認許可下的行為。
「我懂了。那麼,耕造先生他們現在在哪裡?」
為了避免菜種小姐滔滔不絕地繼續講下去,我轉了個話題。
她沙啞地說了句:「這個啊……」接著不斷清了幾次喉嚨。
「大家現在正集合在餐廳里。」
深夜聚集在餐廳?一群夜貓子在半夜一起默默地吃鰻魚派是吧?——我還真想這麼質問菜種小姐。這棟屋子的一切都是這麼寧靜,人類的談笑聲應該一下就會傳遍屋內:看來大家不是氣息藏得太好,就是喉嚨都哽住了。
「大家……是指菜種小姐以外的所有人?」
「不,呃……桃花小姐以及,呃……潔先生……都不在……」
「……『小姐』啊。」叫那傢伙小姐?
「咦……咦?」她做出怪異的舉止。圓睜的大眼搭上豐潤的體型,讓我一瞬間幾乎被治癒。
這個人的反應還真像十幾歲的少女耶。
「對了,之後你有找到你女兒了嗎?」桃花的幽體附身在我的舌頭上,將順口的酸話滑溜地送了出去。
「女兒……你是指桃花小姐吧?沒有耶,我沒有她的消息……」
「這樣啊。那麼潔先生是一個人躲在房裡嗎?」
「啊…不,他並不在房裡,所以我正想去找他……」
「一個人出來也太不小心了,耕造先生他們怎麼會答應你呢?」
雖然我可以想像湯女、茜並不會留意到有人離開餐廳,但伏見呢?或許她只是默默地哭泣著吧……前提是他們還活著。
菜種小姐低下頭來,手指再度抓著地毯。確實,從她身上一點也看不出「碰到你這種渾身是血的男人簡直是少女貞操以及長壽的危機!」的糾葛模樣。
她這次遇到的是喉嚨的問題,也就是:欲言又止、想說又不敢說,偶爾還會抬頭看著我。看她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想必要對我說的大概是髒話、逆耳忠言、謾罵、不滿的其中一類吧,這點我很明白。
「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我不在意,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這樣還可以讓我有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覺,我反而會比較開心。」
我佯裝瀟灑地半開玩笑說道。
我的內心已經空蕩蕩了。
或許是方才那番話讓她放下心來,也或許是她自己下定決心。
菜種小姐總算將我當成礙事者了。
「因為你被關在地下,所以大家都放心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現在還是被當成嫌犯啊。
而嫌犯現在因為無法持有武器,所以她才敢放心跟我說話。
「總之呢,幸好菜種小姐在屋子裡彷徨並不是為了殺人,否則要是我持有武器,大概一碰頭就會被你解決掉了吧。」
啊哈哈哈,我在心中補上傻笑,說了個即興笑話。
就算不能博君一笑,我也要試試讓她放鬆肩膀的力量。結果報告完畢後,我得到了一張皺緊眉頭的臉。嗯——算是小成功吧?真是深奧啊。
菜種小姐無視我的發言,開始說道:
「跟你一起來的那位……」「你是指伏見嗎?」「是的,那位小姐她不在餐廳里……」
「……………………這樣啊。」這種話要先說呀!
這棟宅邸現在處於這種情況之中,人卻失去蹤影,動機會是什麼?
不管是否說出口,或是留在心中推測,主因都顯然易見。
還是祈禱來個大爆冷門吧。
……看來,針對伏見的動向,我必須多加請示指數才行。
「我們雙方想說的話應該都跟山一樣高吧?要不要先去餐廳一趟?」
我身上不可能會有不分青紅皂白就橫衝直撞的熱血要素。
首先必須掌握狀況。伏見死了我自然不好過,但要是我自己死了的話,就連難受的心情都會煙消雲散。
等信息大略收集完畢後再去找伏見吧——我在心中排定了這樣的順序。若她已經遇害,就算現在馬上施予最快的救助依舊是回天乏術。
而若是她還活著,一切就絕不會太遲——我毫無根據地自己下了定論。
「呃……啊,好。」菜種小姐明顯嚇了一跳,接著才抓住樓梯的扶手起身。雖然她的膝蓋一度不穩,但靠雙腳步行還是沒問題的。
「也是……你還是跟大家一起待在餐廳比較好……對吧?」
菜種小姐拐彎抹角地告訴我:她想禁止我單獨行動。
我想,應該是她認為若沒有人監視我,放任我隨處亂走,其他人就會失去自由。
「要去餐廳的話……就必須先走出客廳吧?」
我沒有跨步,只是改變身體的方向。
沒有前進的指令,我就只能上下踏步待命。騙你的。
「請問……你不去嗎?」
菜種小姐站在我的斜後方,對待在原地的我投以訝異的目光。
我故意壞心地往後大大退了一步,站在與菜種小姐並肩的位置。
「我們一起並肩前進吧?」
我露出帶有威嚴的笑容。
我想,我們彼此都不想讓毫無關係的外人看到自己的背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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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里充斥著令人窒息的人類臭味與外人。
說完後,凡事往壞處想的我仿佛看見慘遭虐殺的血紅屍體堆積成山,而躺在最頂端的茜上方則插著小旗子,完成一道蛋包飯兒童餐(上面插著一支旗子唷)。不過這也太過度解釋了。
為餐桌點綴色彩的蠟燭微弱光芒,光是把周遭染成橙色就已經耗盡心力了。
在場的三人眼中寄宿著晃動的火焰,盯著我和菜種。我個人的評論是:一個反應像膽小鬼,一個笑得很尷尬,另一人臉上則混雜著發現他人的玩具所帶來的既新奇、又無聊的表情。
「菜種,是你放他出來的嗎?」
耕造先生雙手抱胸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圓睜著眼,朝我投來奇怪的視線及沒腦的誤解。菜種小姐使用會讓人誤以為她受寒的方式顫抖著身體,大聲怒吼:「不是!」我懂了,她一定是因為和我相親相愛地互相牽制出場以致被取笑,所以才害臊成這個樣子。想也知道我是騙你的。
湯女的泰然自若,恰巧和耕造先生的慌張成了強烈對比。她淺坐在椅子上伸出雙腿,不時捲動紙本。我原先以為她看的是小說,看樣子應該是漫畫。
「是誰開的門?不對,鑰匙應該在房裡……」
耕造先生以視線來回掃射其他人,尋找失物的去向。不過,茜依然不受影響,悠悠哉哉地用仿佛參考馬口鐵玩具的僵硬步伐朝我走過來。
發條停在我的胸口,她朝我「扭哈」地打了個招呼,於是我也「哈扭」地回禮。至於怎麼發音則是秘密。
茜脫下外搭的一件上衣,將它揉成抹布般大小,接著開始用它擦拭我的臉。
「嗚哇!喂,別這樣!」
我一邊避免衣角掉進嘴裡,一邊表示拒絕。但是心情極好的茜卻依然不肯罷手,嘴上還說著:「不用在意。你看,俺是壞孩子吧?」雖說是代替手帕,但是被非毛巾質地的布塊用力擦臉,真是既痛又燙。不管我怎麼後退,茜依舊不停追上來,想揮手擋開又嫌骨頭不夠,於是我只好乖乖任她擦拭、削磨我的臉。
「嗯。這下不管本來長怎樣,看起來都很髒了。」擦拭完畢後,茜往後退了一步,接著用偏心的審美觀為自己的工作猛下好評。但沒多久後她又開始瞪向材料,來回踱步。
「眼睛和鼻子太礙眼了,一點都不適合——」
「…………………………」真不知她是在貶損我還是在給我建議。
我帶著喃喃自語、煩惱著該如何改良別人臉部的女孩,走向自稱是這棟殺戮之館「主人」的男人……嗯,氣氛很夠,但卻是誇大不實的GG。
「喂!不要過來!」
扮演誇大不實GG的主人——大江耕造阻止我接近他。唉,我兩手都不能用耶,你幹嘛警戒心這麼重?
「反對我接近的人請舉手——」
為了還以顏色,我也採取了舉手表決。事出突然,沒有人舉手。
「看樣子是反對一票,廢票四票。」
我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前進,當我說完時,已經快要抵達餐桌前了。
我站在瞪視著我、眼看就要低下頭去的耕造先
生面前,將頭歪向左側。
「請你說明一下。」
我鄭重地無視耕造先生的存在,要求湯女演講。湯女發覺話鋒指著自己,於是以一句無意義的「唉呀唉呀」拖延時間,合上書本。
她在座位上重整態勢,翹起腿來。想當然爾,臉上的表情比嚼完的口香糖更乏味。
「你想問啥?」她的語氣仿佛酒店的老爹一樣陽剛。
「我想知道在我昏倒之後,這棟屋子裡面有什麼變化。」
「這個問題的代價很昂貴喔。」湯女省略了前情提要,用食指指尖搔著唇瓣。她看起來像是正在思索該從何說起,也像是昏昏欲睡。菜種小姐趁機掙脫我身邊,躲到耕造先生旁的座位上。
湯女抬起臉來。「首先——」接著停頓一拍。
「你還記得自己昏倒時發生的事嗎?」
「大概記得一半。」我還記得昏倒前的事,但昏倒後就沒有印象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很不巧的,我已經不記得毆打我的人是誰了。」
這是主角在喪失記憶後一定要來一次的固定劇情,所以我說謊了。
「還好你沒連被毆打這件事都忘記,我該獎勵你一下。」
「真是令在下惶恐。作為獎勵,您能告訴我是誰在我頭上種出皮膚山嗎?」
「誰知道?要在未知的領域施展知識本領是很難的。」
湯女以得意的神情暴露出自己的無知。的確,若這場攻擊是所有人一起策劃的,實在沒有必要搞得整戶都停電。只要聯手攻擊我,三兩下就可以達到目的。也就是說——這應該是其中的某個人,或是某幾個人自作主張的結果。
話說回來,下手也太重了吧!我的頭敲起來有這麼舒服嗎?
回想起來,以下手的方式來說,對方應該只是想讓我昏厥,但若不小心殺了我也無所謂。因為對方居然沒有對昏迷的我趕盡殺絕——根據這愚蠢的行為,我推論出了以上結果。
「停電之後,第一個發現你昏倒在地的人是……」說到這裡,湯女將視線嚴厲地盯向遠方。
「……是誰呢?大須觀音小妹?」(註:大須觀音影射愛知縣的北野山真福寺寶生院,通稱大須觀音。)
「是伏見柚柚啦。」我以仿佛曾目擊第一發現者的語氣糾正道。以路線來說,這樣推斷應該沒錯吧?重點是她還站在我旁邊呢。
「沒錯沒錯。」湯女解除遙望的視線,點頭稱是。「當我們聽到吵鬧聲而趕到現場時,那女孩不知為何正慌慌張張地揮舞著記事本。那個時候潔也在。」
這時,湯女對菜種使了個眼色。菜種小姐一下子方寸大亂,看著我並且吞吞吐吐地說:「是……的。呃……我現在正要去找他……」這對我來說並非什麼重要之事,所以我不自覺就將目光飄到比菜種小姐年輕的女性身上。騙你的。
湯女接著說明:
「之後呢,因為某人提出了一個建議……」
她故意不說出具體的名字,瞥了耕造先生一眼。
「所以我們就將你再度封印在地下室,以求降低屋內的危險性。」
說得跟預言者的啟示一樣。我想她應該加油添醋了不少故事性吧?「再度」封印?
真有趣。
當我正要掃視其他人的表情好確認反應時,茜拉著我的浴衣衣袖叫我:「誒,誒。」「嗯?」我一邊皺眉忍著骨頭的疼痛,一邊轉向茜。
「大姐姐,你耳朵的形狀不好看。不合格。」
茜大拇指向下一比,用她不識相的方式用力褒獎了我。
「人不可以只看表面喔。」我一副老前輩的口氣。
我一邊應付著茜,一邊瞥向耕造先生他們的表情——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把反應隱藏起來了。這位少女不只扯我袖子,連後腿也一起扯了。這種個性的人,通常都跟早死無緣。
「我記得反對票有兩票,中立兩票,贊成也是兩票,但這個提案卻還是被認可了。至於內容我不便透露,任憑你自由想像。」
湯女也不管我是否已準備好聽她說話,便逕自以宛如播送事先錄好的博物館沿革內容的速度一口氣說完。由於我已經猜出附在條目後面的內容是什麼,所以便搶先在她告訴我之前開口:
「附加的處置就是……把我剩下的手臂折斷,接著把我送進地下室。是這樣沒錯吧?」
湯女微微露出帶有瑕疵的笑容,而茜則舉手說道:「啊,負責折斷左手的是俺。」她的意思是右臂吧?至於折斷另一隻手臂的人雖然已不言而喻,但是既然對方沒有承認,我也不必在此多言——因為湯女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她那儼然慣用句的解說文了。
……不過,剛剛的比例……反對的人應該是伏見,那另一人呢?
「那個叫做伏見小姐的,雖然徹頭徹尾地反對,但卻力有未逮。甚至她還熱切希望我們也將她送入地下室呢。」
「意思是其他人沒有答應她的要求?」
你們都已經把所有麻煩一口氣清除了,卻唯獨放過伏見?我環視所有人的表情,但大家卻都沒什麼反應。
眾人之中,只有湯女一如往常地捏造答案:
「所謂的人道,就是不能放棄任何一條人命呀。」
少騙人。虧她能擺出淑女的樣子講這種話。
直到自己也實際嘗到別人回禮,我才了解自己那副以顯而易見的謊言為傲的模樣有多麼厚顏無恥。
我和湯女兩個人的關係,仿佛建立在臉皮厚度的競賽上。
「而負責將你搬到地下室的,就是受爸爸吩咐的菜種和潔。」
湯女的視線再度將菜種小姐拉上舞台。
菜種小姐點頭如搗蒜,真不知她究竟是在賠禮還是頷首同意。
「是的,我照著先生的吩咐將門上鎖……之後就將鑰匙交給先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先生身上。先生看來很狼狽。先生開始辯解。
「的確,我是將鑰匙保管在自己的房裡……但現在重要的是誰偷了它,以及誰開了鎖吧?」
先生以我的重獲自由做為藉口,躲過了責難的矛頭。就我個人來說,幸好他沒有將鑰匙保管得慎重些,否則我就得在地下室一直睡大頭覺了。我們真是各有各的難言之隱。
「呃……可是……這也表示先生沒有好好保管鑰匙……」
菜種小姐雖然說得既怯懦又吞吞吐吐,但指摘主人的意圖卻非常明顯。想當然爾,沒品地將小心眼的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耕造先生,是不可能放任下人對他無禮放肆的。
「不可能會有人想要隨便去開門吧?怎麼,你現在是在怪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很難得地,菜種小姐噘起了嘴,似乎想要抱怨。
「是嗎……但是以我看來,會偷走鑰匙的人不是那個叫伏見的丫頭,就是你的嫌疑最重。為什麼你要反對將這傢伙關到地下室?該不會你喜歡他吧?」
面對耕造先生那混雜著侮辱與訕笑的攻擊,菜種小姐嚴厲表現出「我已經有潔先生了」的態度,仿佛不惜貶損我也要捍衛自己的立場。
哦?沒想到菜種小姐居然是反對黨,真令人意外……才怪。沒有啦,這種事不應該夾帶私人情感。
言歸正傳。照這麼發展下去,這兩人很有可能會互踢皮球踢到球上沾滿腳垢,於是湯女便迅速出來主導局面。
「將你監禁起來後,我們便留下哀嘆分離之苦的女主角,暫時解散。」
「解散?」伏見的事情待會再問,現在要緊的是先查詢關鍵語句。
湯女用著已挑去苦味的虛假苦笑,開始述說他們的失敗。
「爸爸命令潔先生去修理電力系統,而我們因為考慮到電燈可能已被破壞得無法修復,於是便去尋找可供照明的器具……大概是因為不假借勇者之手便能將你這種不定時炸彈封印在地下深處,所以使得我們的緊張感一下子舒緩了吧?現場氣氛不自覺變得悠哉,於是演變成可以允許單獨行動的狀況。」
「……喂喂,至少也該兩人一組……好像沒辦法。」
人數已經不夠了。扣除我跟桃花,屋內只剩下六個人。再加上應該沒有人想跟伏見一起行動,於是就變成奇數的五人。
而且,雖然關錯了人,但畢竟他們首次具體將身為「兇手」的我關了起來,也難怪會掉以輕心。效果之大,八成就像阿道帶給小麻的影響一樣吧。
「一段時間之後,我們便前往事先約定好的集合場所——餐廳。但是,潔先生跟伏見並沒有來。」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湯女的解說已經完畢,沒有必要再按下播放鍵。
「哦……」
潔先生有十分之一的機率已經遇害,若真是如此,嫌犯就是除了我之
外的所有人……不對,如果我沒辦法證實自己回到地面上的時間,最後我還是會淪為候選人之一。早知如此我就乖乖裝成蟬算了。騙你的。
若不是顧慮到伏見,或許這樣的結果也不錯。
「在大家分散之後,有人曾見過伏見嗎?」
這段話就某種意義來說,既是主題也是眼下的難題,但卻不是命題。
首先,我將希望放在一旁看似無聊聽著談話內容的茜。她食指指著臉頰,骨碌碌地轉動眼球,回溯自己的記憶:「俺先是回到自己房間洗澡,接著就出去找桃花了,但不確定她在不在。」
「……這樣啊。那你有看到桃花嗎?」
「沒有耶。她到底躲在哪裡呀?」
她煩惱的樣子,儼然一副躲貓貓的鬼在過了黃昏之後依然無法找到最後一人的模樣。我終於明白,這恐怕就是茜的極限了。
接著是菜種小姐。她緊閉雙唇,仿佛晃動的燭火般簡潔地搖頭否定。耕造先生也半斤八兩,而湯女甚至還打了個呵欠。她似乎完全不打算遮掩,態度有點瞧不起人。
我想,這就是排除了腐敗的笑容之後,大江湯女真正的舉止。
……沒辦法,雖然有限制,但也只能行動了。不過在這之前——
「耕造先生,最後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指名耕造先生之後,站在他的立場。
「你本來打算把我拘役在地下室多久?」
很遺憾,我不記得自己曾跟你借錢。
很自然地,我的台詞演變成了包含攻擊性的尖銳成分。肚子餓得要命,我根本沒辦法避免發怒。以我僅存的理性所能區分的幻覺與現實,只能辦到不將耕造先生看成天婦羅、不將茜看成壽司,以及不將菜種小姐轉職成藝妓小姐。
「這……當然是等事件解決……不,等到有人來救我們為止。我完全不打算殺你。」
少騙人。你是打算放我自生自滅,以不弄髒手和地毯的方式殺了我吧?
看到耕造先生想藉由條理分明的發言以保有一絲威嚴的模樣,讓我多少對他萌生了欽佩之意。但同時也產生了一個問號。
耕造先生所指的「事件」解決,是什麼意嗯……?
據我了解,這棟宅邸里半個事件都沒發生呀。
只是不可燃物的問題多到讓人頭痛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懂了,十分感謝您詳細的解說。」
理解的話語大聲迴蕩在餐廳里,同時也傳達出記憶回溯已告一段落。
那麼,在解決「事件」之前,我們先解決一個「問題」吧。
「我們來談談接下來該怎麼做吧,可以嗎?」
開門見山。我停頓了可眨眼三次、吸鼻子兩次的時間,但依然沒有人表達異議。
不知不覺中,我似乎掌握了現場的主控權,不過卻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假如由我一個人尋找伏見,想必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所以呢,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找潔先生和桃花?」
是因為人數沒有多到可議論紛紛的緣故嗎?餐桌上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只是,很意外地,贊成的聲浪沒多久就出現了。
「俺沒差啊。反正閒到不行,而且桃花又不在。」
茜舉手附和我的意見。她毫不猶豫地重新穿上那件以大量血粉染色的上衣,但卻面色凝重地低頭看著紅色與灰色的搭配組合。
「那個……我也想去找潔先生,不知道可不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菜種小姐戰戰兢兢地跟著附和。這下就過半數了。
眾人的目光很自然地集中在耕造先生與湯女身上。面對大家的視線,窩囊廢不知所措地僵在一旁,而魔女則幽雅地撇了撇她的薄唇,看來正打算發揮她的本領。
「爸爸,你有辦法和我兩個人單獨坐在這靜靜等候嗎?」
湯女露出缺乏人性的笑容,相當壞心眼地提出了選項外的疑問。她知道耕造先生沒膽子在這屋內和她兩人獨處,所以才想藉此讓他早點下決定。
再怎麼說,扣掉已確定死亡的人,其他人可都是嫌犯呢。對了,我今天忘記觀察那具屍體了。夜已經深了,明天再過去吧。
宅邸內的長者雖然清了清喉嚨,依然選擇和大家一同行動。
以某種意義來說,只要轉換狀況和境遇,就可以朝著感動路線直衝了說。
「……我明白了,大家一起找吧。」
宣告完之後,耕造先生終於站起身來,但樣子看來卻很不沉穩。
他的臉頰凹陷,顯示出害怕所帶來的壓力弄得他身形憔悴。
心情沉重的人還真辛苦呢。
我們依序走出餐廳,最先出去的是我,在我旁邊的是湯女。茜漫無目的隨處亂走,而耕造先生和菜種小姐則跟在最後頭。這真是一副顯示心理狀態的明快構圖。
我在走道上和湯女小聲交談。
「沒想到除了提供信息之外,你還開出救生艇呢。現在流行動物保護令嗎?」
「因為小女子我喜歡開著竹葉船出來遊覽呀。」
湯女「呵呵呵」地假笑,看起來遊刃有餘。她以漫畫代替扇子掩住唇瓣,連一絲緊張感都不容在外放養。
……嗯~算了,趁現在問吧,雖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這只是我的直覺啦,不過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打開地下室門鎖的人……是你嗎?」
因為耕造先生不可能把鑰匙交給伏見,所以我就用刪去法選了個人出來。
湯女溫柔地合上眼帘,接著微微一笑。她嘴角向上勾起,接近嘲笑。
「因為我找到了可能會很有趣的東西嘛。為了讓它起化學反應,需要你的成分。」
她用那廉價的笑容,滔滔說出了扭曲的肯定與動機。
「真想知道你會選擇哪個時機抽身。」
接著我們走上二樓,很輕易地發現了伏見。
但是她位於一個只能透過門扉確認她安危的危險地帶。
走上樓梯繞到左手邊,接著再右轉數次之後,可以看到她就被關在走道上三間串連在一起的房間正中央。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門已經上鎖了。伏見在門的內側拼命敲門以強調自己的存在,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可以這麼快就得知她的所在地。
「伏見。」
我一開口,伴隨著敲門聲的毆打聲響便戛然而止,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音聽起來是從下方傳出來的,精疲力盡的伏見已經累得癱軟在地了嗎?
「你來……找我了?」
「是啊……你沒有受傷吧?」
為了爭取思考的時間,我丟出了一個蠢問題。
「沒有,但是……」
在哽咽的哭泣聲之後出現的,是我最想問的問題。
「怎麼辦?」
「就是這個……這就是最傷腦筋的地方啊。」
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知道了,原來這就是湯女說的「可能會很有趣的東西」啊。那傢伙居然對伏見的處境視而不見。
其他人雖然也來到了這裡,但每個人都只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沒有人願意伸出友善的援手。湯女捂著茜的嘴巴抱住她,以免她做出不識相的行為。
沒有人妨礙我,但也沒有人幫助我。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應該心存感謝。
「上鎖的人是誰?」
我知道上鎖一定會有理由,也知道不會有人站出來承認、開鎖,因為這無異拿石頭砸自己的腳;明知如此,我還是垂死掙扎了一下。
「怎麼樣?菜種小姐?」
「這……你怎麼會問我呢……」
「耕造先生?」
「不知道……真是的,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大人們一下嘆氣一下別開目光,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真是忙碌啊。
湯女露出究極不搭襯的微笑,擔任茜的護身符。
我無視這沒營養的對話,再度往門的方向走去。這間房間的鑰匙……對喔,我們沒用過它。伏見從第二天開始就泡在我房裡,加上她都是跟我一起行動,借住這間房間的當事人根本沒必要留意鑰匙的去向。
「你是被誰關起來的?」
愚蠢的問題又指向伏見。
「我不知道……有人在走廊上撞了我一下,把我關起來……」
伏見的聲音極小,傳到耳邊時幾乎都已變得含糊不清。沒想到她這個膽小鬼居然能一個人走在黑暗中……對了,這條通道走到底右轉後會接到耕造先生的房間。該不會伏見其實是想偷走地下室的鑰匙吧……?
「怎麼辦
……」
含糊不清的嗚咽聲從門邊流泄而出,低語沉吟。
腦中一片混亂。沸騰的思考流到了下游,將胃燒得千瘡百孔。
說起來,只要靜下心來好好整理一下現況,就應該知道絕望是唯一的結論嘛。
少白目了,笨蛋。
門打不開、走不出來也逃不出來,在這種情況下置之不理的話,裡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掙扎、怨天尤人、飢腸轆轆……接著就是曲終人散,留下的只有伏見柚柚的白骨及皮囊——換個立場,這些事也有可能發生在門外的我們身上。
我只擔心,若這房間的鑰匙真是被某人藏了起來該怎麼辦?若真是如此,先不說伏見的體力能維持多久,她的精神是否會因此受到負面影響?如果我就這樣離開這扇門,她可能會將這個行為解釋為見死不救。這樣一來,恐怕會讓我們彼此的神經空出蓮藕般的大洞。
「……怎麼辦?」
破壞這道門。的確,如果集合所有人的體重和臂力,再拿道具使出全力攻擊,要破壞它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這裡並沒有半個偽君子願意開口要求大家救出伏見。
少了個嫌犯,對他們來說反而樂得輕鬆。
假如食客能再少一個就謝天謝地了。
至少耕造先生和菜種小姐的臉上是這麼說的。
而我,現在則淪落為連翻花繩都做不好的宇宙無敵窩囊廢。
我沒有時間等它自然修復。
……我很沒出息,但卻又無法利用他人。
這樣一來——
我不就得變成見死不救的殺人兇手了?
「………………………………」
額頭不自覺敲向門扉。
糟了,反彈開始了。
而且還是朝著新鮮的方向進行。
到達了腦前額葉。
「……我沒有殺人。」
真的不是我自誇,雖然我的人生崎嶇坎坷,但卻一次都沒有殺過人。
我只是一路破壞過來而已。
那些東西並不是受到我的牽連間接毀壞,而是被我親手毀滅並堆砌成我的過去、構築著我的未來。
明明比起殺人,若無其事和壞掉的人相處更來得罪孽深重。
明明罪惡感正逐漸編織著死亡。
但我卻若無其事地活著,而且此後還會繼續毀滅他人。
連麻由也是遭我毒手的人之一。
只要阿道不在小麻身邊,小麻的內心就不會被挖出來。
修補好的傷口就不會一再被揭開了。
真諷刺啊,我這樣不就跟我爸沒兩樣嗎?
和我之間的接觸,曾幾何時對彼此都逐漸產生傷害。
雖然我和女孩子看來像是傻情侶什麼的,但那也算是種破壞。
渴求對方的存在,將對方當成自己的延長,要求對方對自己百依百順。
這種行為只是讓彼此含著笑慢性自戕罷了。
……然而,就因為我是這樣的人。
唯一的一種使用方法才會如此簡單地呈現在我眼前。
「……正好。」
這次我也要將它卷進去。
我早就知道壞掉的是哪些地方。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修復了。
既然如此,就朝著前方破壞個痛快。
我心意已決,就等衝動破繭而出了。
現在正適合趁勢救出伏見。
我不能走向備妥在我眼前的無數妥協和自保、抽身之道。
大江湯女,誰要讓你看好戲呀?
我很清楚自己是哪塊料,我無法保證到了明天我還會想救伏見。
所以,我要趁現在破壞。
「伏見,離門邊遠一點。」
我隔著門給予指示。由於伏見的哭泣聲消音了,所以我又補充了一句。
「不要站在門的直線上,乖乖待在角落。」
沒有必要顫抖——但它卻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自然執行了。
「我問你喔……」「嗯?」
「你的手臂……還好嗎?」
伏見的木訥口吻仿佛被蟲蛀光的柱子般,關心著別人的身體安危。
我真想相信沒有人骨折後還能說出「是呀!我是骨折超人!」這種話。
就算加上「對象是我」這個要素,會痛還是會痛。
真是的,在這種情況下還這麼脫線,真是個好人。
「嗯,沒問題。」
一點問題都沒有。
「真的嗎?」
「那還用說。」
我像是會說謊的人嗎?——這自導自演的謊言不禁讓我失笑。
「所以我會想辦法的。」
我會用這雙手拉響實用的拉炮。
「……交給你了。」
很好,包在我身上。
我重新面對、重新擺出架勢、重新過我的人生。
「手槍給我,快點。」
我面向離門最近的坂菜種,要求她讓出順手的兇器。
我沒有伸手也沒有踏出腳步,只是用話語和眼神示意。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菜種小姐和我之間。就連菜種小姐的視線也沒有聚焦在我身上。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她手足無措,一瞬間她想擠出笑容,但工程在途中就遇到困難。
「就算鑰匙不在你身上,手槍也應該不可能離身。」
手槍和鎖門後就能暫時置之不理的鑰匙不同,若是不帶槍在身上,要如何應付突發狀況?
而手槍在菜種小姐身上這一點,在「事件」發生第二天我就察覺了。
「你在說什麼……」「我叫你快給我。」
我走過愕然地將一口亂牙與黃色的舌頭暴露在眾人眼前的耕造先生,逼近菜種小姐,剝開她極欲矇混過去的笑容。
我步步走近往後退去的菜種小姐,將她逼至牆角。眼睛、鼻頭、雙腳,你們可以退場了。
接下來就看手臂了!手臂手臂手臂!舉起來!舉起來!不要管傷口了!
「啊!」我掐住菜種小姐的脖子,令她吐出一口氣。雖然傷口光是磨擦到浴衣的布料就足以讓我意識逐漸遠去,但還好被小指上的麻由線撒網抓了回來。接著舉起左手!舉上去,可以的,舉到最高點!耳邊傳來了毀壞聲,我聽到血管與肌肉的哀嚎。先不管這個了,我在菜種小姐身上摸索,並如字面所示地在自己體內擴大骨肉之爭,流出生理上的淚水,但是……你看,找到了。
雖然藏在衣服內側,但還是寸步不離身,眼前的就是——舊式左輪手槍。
這座宅邸的主人半開玩笑地買下了它,充其量也只是拿來玩耍用的玩具。
子彈依然只有三顆……算了,也對啦。它既不能消音,菜種小姐帶著它的理由也不是為了攻擊他人,而是防身。若想殺人,只要借用其他手法來補足就行了。
只要帶著它,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開槍,也不用擔心會被人槍擊。
菜種小姐可以退場了。我鬆開她的脖子,讓菜種小姐倒在地上逕自喘氣,接著將手槍掛在右手上。結束後,我讓雙手暫時垂了下去。若不讓它們休息一下,恐怕我不是手臂斷裂,就是骨頭從肌肉里飛出來歌詠青春。
「喂,菜種,為什麼槍會…在你那裡?難道你是兇手?還有你…呃,喂,你想…幹嘛?」
精神狀態依然有一半在神遊太虛的耕造先生開始變成大舌頭,一邊被信息化社會搞得頭昏眼花,一邊逐漸退後。
這還用說?當然是要開槍呀。
我懂了,該不會你那一知半解的愚見以為我要把人打成蜂窩吧?
你也幫幫忙好不好?
我已經在心中說了好幾遍,說到口乾舌燥了。
人們不會因我而死,只會因我而毀壞。
很遺憾也很不甘心,但沒出息的我是無法用手槍毀掉別人的。
……啊,不過「說了好幾次」那句是騙你的。
「不要老是關在家裡,偶爾也去電影院走走吧。」
偵探、黑幫、間諜及密探。他們的手槍,以及堅硬的門扉。
兩項組合起來,該做的事只有一樣。
雖然無法破壞這座宅邸的玄關之類的大規模物品,但眼前的四方形板子應該還足以應付。
「我要用子彈破壞門把和門鎖。」
我用腳上的大拇指壓下擊錘。這把手槍沒有保險裝置,正適合這棟宅邸。
動過一次骨頭後,它多少變得樂於通融了。只要將鍛鍊過的精神集中於肩膀,手臂就會隨著顴骨幾乎碎裂的感覺獲得假性復活。雖然我的動作因為手肘毀壞而失
去了曲線,但我還是讓右臂稍稍低於水平,讓手槍瞄準目標。然而那不過是曇花一現,我的手馬上又上下左右不停晃動。
只靠右手無法讓它維持平穩。
但是,不管我多麼努力想讓左臂提高士氣,它還是一蹶不振。剛才用它掐脖子時似乎用盡了力氣,現在已變成槁木死灰了。看來,目前只好放棄求援,選擇單手開槍應付。
這麼一來,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扳機扣不下去。我既沒有骨頭又飢腸轆轆,加上鈣質也不足,因此我的食指無法靈活操縱。稍微施點力氣就足以讓我身體發顫,冷汗直流。身體逐漸冰冷,仿佛金屬逼近我的體內一般。手指滑了一下,滑出了扳機……冷靜點。
慢慢放鬆肩膀的力量。既然不能用蠻力,就只好靠精神取勝。
雖然我沒有毅力也沒有必中、魂、靈光一閃與熱血(《超級機器人大戰》的特殊技能),但是——
「集——中——精——神——」
別忘了想像用肩膀操縱的模樣!用力想像,陷入催眠狀態吧!
我想起了用名片切開竹筷時的模樣。
「……預備——」
有志者事竟成有志者事競成有志者事競成明明無志卻萬事皆成的人生負債,就在這裡還清吧!「有志者事競成有志者事競成有志者事竟成!」
我的食指扣住扳機,彎了下去。
接著,耳邊傳來宣布百米賽跑開始的空包彈聲,以及伴隨著實體的發射聲。
近距離聽到的槍聲,有著比我想像中還撼動身軀的重量。
相反地,肩膀以下卻受到了槍林彈雨般的衝擊。
子彈掠過門把的右側後貫穿了門扉,金屬的焦臭味以及挖開的木紋,便是這顆子彈成功完成任務的證據。比起因射擊的反作用力而發出哀嚎、拼命掙扎的我,任誰都會認為它比我優秀、優美多了。
我的口中冒出了「#&}'」及「'|~+])」等奇妙語言,但卻因供過於求而顯得一文不值。休息時間結束了,我準備起身再度射擊。若是在連射兩、三發這件事上花太多時間讓客人失了興致,可是會被同樣以操作火藥為業的煙火行家恥笑。壓下擊錘,瞄準目標,別管淚水了。
「目——擊——」
比起「DOKYUNN」倒是更類似「微笑推銷員」,至少不是「ZUKYUUUNN」。(註:DOKYUNN是日語常用的槍聲擬聲語,微笑推銷員則是藤子不二雄A的作品,主角的著名詛咒台詞為「DONN!!!!!」;至於ZUKYUUUNN則是《JOJO的奇妙冒險》中的接吻音效。)
或許因為第二發是使用食指,所以用起來輕鬆了些,「*##%&」意外地順利發射了出去。但是,由於瞄得不夠准,所以「=~=~=+」子彈通過了和第一發差不多的位置。「%&()(&$$&())」閉嘴,不然我宰了你!如果不連內部都確實破壞,就無法芝麻開門。看來,這第二發似乎會被社會大眾評論為「白費子彈」。
我站起身來使出踵落,輕而易舉就將門把徹底踢斷。掉落聲成了地毯的盤中飧。接著,我往孔內看進去,確認門鎖的破壞程度,發現鑰匙孔雖然壞了,但轉軸卻遺留著。(註:踵落為空手道技巧之一。基本動作為單腳高高抬起,腳跟高過對手的眼睛,然後快速下墜,用腳跟或腳掌攻擊對手的頭頂或顏面。)
若是不將這個日本老古板工作狂炒魷魚,我們的春假就會泡湯了!為了不讓事情淪落至此,我跟伏見都卯足了勁。怎麼聽都是騙你的。
先將槍身代替鑰匙插進鑰匙孔,接下來,只要以一根手指對抗違反槍炮彈藥管制條例的東西就行了。
仔細一想,在這棟屋子裡,我是創下最多開槍次數的人。
但是,其他人開槍是為了解決人類,而我呢?開了三槍卻只為了對付一個門把。
這就是我的極限。
「…………………………」我想不出開槍前要喊什麼台詞,於是默默扣下第三槍。
直至目前為止最討厭的聲音響起。我討厭的不是金屬的撞擊聲,最讓我厭惡的是我為了忍痛而使用左手,並對著無法緊急處理、掛在身上的右臂發出的「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慘叫聲。
這次的慘叫最具臨場感,具體來說就是——很丟臉。看來我已經沒那閒工夫去管失態與否了。真想一屁股坐下來,暫時不要起身也不要躺下,就這樣靜靜休息。
最後的一槍或許是多餘的,也或許是致命關鍵。
我聚精會神地環視周遭一圈。耕造先生一副快要口吐白沫昏倒的樣子,緊緊捂住耳朵。大概是沒擋住每一聲槍聲吧?菜種小姐感受到的痛苦大約位於我和耕造先生之間,她壓著喉嚨,尚未完全恢復雙腳步行的狀態,只能單膝跪地。
茜的視線望著彈藥已盡的手槍,似乎想抗議些什麼。之後想想,或許拜託這丫頭開槍是最簡單的解決之道。
從我手中獨立的手槍,在牆上彈了一下,最後還是回到我的手邊。這東西雖然很好用,但我已經不可能把它撿起來抱在胸前了。右臂的患部腫了起來,告訴我它懷孕的喜訊,目前大概是三個月吧?雖然心裡覺得很委屈,因為我又沒有暴飲暴食,但……算了,手臂是觸覺負責的,不在我管轄範圍內。這算不上什麼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處理被痛覺感化得淚潸潸的眼球。
「吸、吸、呼——吸、吸、吸、呼……」(註:醫護人指導臨盆孕婦的調整呼吸出聲方式。)
騙你的。我根本就在全力支援生產嘛!自己回自己好了,騙你的。
直到能夠調整音量、回到職場後,我總算能交代裡面的人辦事了。
「伏見!開門……看看!」
若這樣還不行,你就變成鬼出現在我枕邊吧!啊,要小心別被麻由發現喔。
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注意門的動靜……為什麼呢?耕造先生,你們這些人沒有其他事可做嗎?就連菜種小姐都邊咳嗽邊盯著門瞧,我真搞不懂。
內側傳來手碰觸門把的聲音。雖然開啟時有點窒礙,但門還是接受這正規外的開鎖方式而敞開了。裡面走出一個年輕女孩。
伏見柚柚的身軀擦過門扉,倚著它逃到走道上。看她這副既憔悴又營養失調的模樣,將伏見設定為從百年沉睡中解放的少女,好像也說得通?
再仔細一看,這個健全善良的集合體已經消瘦了一圈,變得傷痕累累。
伏見三步並做兩步地走近我,她赤著腳丫、衣服又弄得髒兮兮的,一瞬間我還以為她剛從火場逃出來。她在我面前雙腿發軟,幾乎要不支倒地,接著開始大肆撒嬌。
「嗚哇…啊……好可…怕……我還以為…會死掉……」
唉,這孩子真是的,怎麼這麼怕生呢?——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得趕快想想辦法。病後調養也是我工作的一環。
呃……我想想,當女孩子哭泣時,最保險的做法應該是……
「我睡過頭所以來晚了,抱歉。」
總之先道歉。對照我過去的經驗,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當我與長瀨的約會遲到時,「英雄總是會等到最後一刻才出現」這句藉口居然真的讓她迷上我,現在看來當時那句話真是說對了。雖然這段對話在我們的交情熟透到快要腐壞掉落時,她回我的內容是:「那我就是透的女主角囉,呀——!」
伏見一下頷首一下搖頭,一下又雙手捂住臉龐,反應真是豐富。她的淚水和表情肌的活躍使得臉部為之瓦解,真是太得我歡心了。沒辦法,我再也無法克制了。
「你的表情怎麼看起來活像和秋田縣新年活動中的惡鬼玩過吃麵包賽跑似的?簡直可以流傳後世了耶!」(註:日本秋田縣男鹿半島於新年時會舉行的民俗祈福活動,由男性戴著鬼面具、手持菜刀到各戶巡邏,口中說著:「有沒有不乖的小孩啊?」。)
嘴唇和腦袋,究竟哪邊該受制裁呢?若我的四肢還健全,大拇指可能會列入候選行列,讓審判更加困難。
「惡鬼……嗚嗚……」伏見抽抽咽咽地拾起頭來。
我窺見了三秒後的未來,如果有防空洞,我還真想馬上躲進去。
「新年惡鬼毫無疑問是讚美的一種,就算套入現在的狀況也——」
「嗚哇——!你是笨蛋嗎——!」她奮力敲打我的鎖骨處罰我,害我咬到舌頭好幾次。
「抱歉對不起請原諒我。」我忙不迭地道歉,同時也感受到血腥味比平常更腥臭數倍,真讓我為糧食問題擔憂。
或許是害羞到了極點,伏見抱住我的腰,好讓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好在她沒把我的手臂牽連進去,真是有良心。如果換成麻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抱上來,讓我為那激烈的愛意暈眩失神。
我大略檢查了一下伏見的外觀。
「……嗯,看來應該沒有大礙。還好還好。」還好她沒被子彈打中。
由我這個一點都不適合的人做出那種熱血白痴創舉,偏偏對象又是你,真是擔心死我了。
「俺也想開槍說——」
茜掙脫湯女的束縛,取回言論自由。她鼓著腮幫子走了過來,撿起掉落在我身旁的手槍。
「誒,媽媽,子彈沒了嗎?」
茜將手槍遞給父親,要求父親讓她玩廟會的射擊遊戲。耕造先生確定彈匣空空如也後,茫然地說了聲:「嗯,沒了。」不理會女兒的撒嬌。太好了,這下屋內就沒有槍彈,剩下的兇器就只有鈍器或刀刃了。對了,還有很多跟自動兇器沒兩樣的人類。
「既然裡面還剩三發子彈……也就是說菜種沒有開槍……但怎麼會在菜種身上?該不會桃花也……還有潔也遭殃了?景子、貴弘……全都是菜種殺的?」
耕造先生兩眼無神地喃喃自語。
自痛苦中恢復正常的菜種小姐啞口無言地佇立一旁,絲毫不理會僱主耕造先生的煩惱。而我正忙著應付伏見,所以也略而不答。
伏見趴在我身上哭泣,並且努力不讓受她本人討厭的嗓音泄漏出來。被抓著放聲大哭的我,老實說有點無聊。
回過頭去,恰巧和湯女四目相交。從她的眼神與態度看來,她仿佛正百無聊賴地托著腮幫子觀賞電視上的動物奇妙生態。
她就像冬天的屍體般乾枯。
我這個偽善少年似乎害得她無法一一藏好自己的真面目。
她是那麼百般期待我會以殘酷又差勁的藉口說服自己對伏見見死不救,結果這下她肯定大失所望吧。
這張一點都不適合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我拼命模仿奈月小姐的行為一樣幼稚。
「怎麼樣?掃不掃興?」
她跟耕造先生不同,面對我那沒教養的挖苦一點都不為所動,只是嗤之以鼻。
知道手槍當不了玩具後,茜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於是走到湯女身邊,想要她安慰自己。湯女不理會我,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納了茜。
看樣子,我似乎讓她看到了和麻由面對面時的我。
「呃……各位。」我對大江家的人喊話。
體內的血液像是因岩盤浴而流出一般,清澈透明。(註:岩盤浴為穿著浴衣躺在鋪上浴巾的加熱石頭床上睡覺,為美容療養的一種。)
像這種時候,我應該挑戰從口中吐出入浴劑(原料不明的藍色)才對。
「感謝各位沒有阻止我,謝謝你們的幫忙。」
我不恭不敬地垂下頭來。想想也是,看到殺人嫌犯大剌剌地舉槍作勢射擊時,怎麼可能會有人特地從看熱鬧的群眾中站出來管閒事呢?
我享受著伴隨愉悅的不安定感。
高漲的情緒和成就感以疲勞的形式慰勞全身。
救出女主角後,我流露出滄桑的笑容。
四周微妙地騷動著,以閉幕來說真是再適合不過。
但是,其實事情還沒有完全解決。
菜種小姐一個人佇立在離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
因為知道無處可逃,所以她毫不抵抗地直立著。
她的眼神像是同情我似地俯視著我,同時也流露出放棄之意。
……也就是說,這個故事就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