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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羈絆的支柱是欲望 第一章「寄居中殺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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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問我喜歡對方哪裡,老實說我會很困擾。

從什麼時候喜歡上的?被這樣追根究柢也挺令人困擾的。

有多喜歡?要我排出高低順序也非常困擾。

喜歡到午睡會夢到對方?被這樣具體詢問會讓人很不好意思。

那不喜款對方嗎?被這樣問,要否定是很容易的。

打從我拚了命唱歌,晉樂成績卻老是只有△開始,我就很討厭自己的聲音。

所以我很輕易地就喜歡上認同這聲音的人。

……真頭大。

一個謎題也沒有,但問題卻堆積如山。

為了消化這個問題,我正在冒險中。

我正走在並無特別立誓再也不會來,只因沒有什麼要事所以未再造訪的昔日道路上。小學通學路線的田間道路依舊和柏油無緣,視線的一角依舊有著綠意點綴;但可以確定的是,電線桿的數量增加了。

「現代化的浪潮來襲了啊。」

農田裡的作物全都變成電線桿的日子也不遠了——騙你的。

每經過一根電線桿,我就用手掌拍打它的軀體歡迎它,但它並沒有響應。有響應的話我可能會觸電,所以我很佩服它們按耐著性子以無言態度面對我的肚量——這句話是真是假都無所謂。

「……以前就曾想過,實在有夠遠的。」

當時在集體上學路隊中找不到適合的組,只好擠進離家最近的組別。我現在正站在該組的集合地點,以孩童的走路速度,得花上十五分鐘才能從家裡走到這邊。

縱使很早就出門,上學途中被由媽媽開車接送上下幼兒園的妹妹追過,可說是家常便飯。當時我感情的波盪起伏很微弱,所以從沒抱怨過這件事。

現在心靈的螺絲則是過度鬆脫,導致沒有絲毫安定感,和當時的我相比真是兩種極端。回頭想想,打從一開始,我被賦予的明辨是非觀念就已經是扭曲的了。不,人類的精神不可能本來就是無棱無角的圓形,將扭曲變型的部分修正,才叫做精神成長。

也就是說,我只不過是把人格塑型失敗的過錯,歸咎到材料出問題上嗎?

這其實根本無關緊要。

我的事現在並不具任何意義。

比那種事還沒有意義。

這附近有一間蓋在和鄰居距離非常遙遠、毫無人煙的土地上的一棟鄉間房舍。

不帶有作惡或懷念的心情,專注於要拜訪我老家的這件事,才是現在的著眼點。

我必須達成目的,但動機有些曖昧。

因為我也不清楚這麼做有沒有價值。

雙腳自然地拉扯我的身體和精神前進。

「哎呀……?」

意識瞬間突然往右方約三十公分處脫離,肉體還差點因此昏倒。

「啊啊……對了。」

我想起自己大概兩天沒睡了。

也想起自己什麼都沒吃。

雙腳仍在搖晃,好不容易才踏穩腳步。

咬緊牙關,抬頭看著上空讓肌膚顯得凹凸乾燥的光線。

太陽讓眼睛刺痛、朦朧又暈眩。

「……真可惜,我的冒險到此結束了。」

騙你的。

四月一日,今天也是個晴天。

最近我的人生,真是糟糕到了極點。

我被解除扮演阿道這項工作,是在進入春假的第二天,三月三十日。

麻由依舊嚴厲批評我做的料理:「嗯——阿道做的料理,味道感覺不是人吃的耶——」她的雙手因受傷必須靜養,所以借著這個理由吵著:「阿道,幫我換衣服——」

「吶——抱抱,抱抱!我要公主抱——!嗯,移動吧?什麼意思?這個嘛,就在房間裡這樣打轉吧——」

「要去學校?不行——!讓小麻孤單一個人,那阿道未免太卑劣了!啥?小麻也去上學?……不要——」我煩惱著「其實這天和往常一樣沒啥差異」,日復一日到身體的各種皺紋幾乎要消失了。但回頭想想,處在日復一日的延長線上的那一天,其實潛藏著些許棘手的事。

事前並沒有什麼徵兆。照往常和麻由外出購物,在超市買了油炸豆腐、新鮮白蘿蔔,還有約三個桃子優格。麻由望著在街上販賣的黃色花朵,我問她:「想要花嗎?」

「阿道買給我的話,我會很開心。」所以我就用自己的錢買來送她,之後返回公寓——

「阿道。」

「嗯?」

「我只是想叫叫——」

「嗯。」

「阿道的臉頰軟綿綿——」

「別亂來。」

我們就像這樣躺在沙發上進行毫無意義的對話。麻由在我妹妹讓她受的傷痊癒前出院,搬到公寓另一間屋子。之後門鎖和鎖煉又因妹妹的來襲被破壞,於是付了修理費用後便搬離原本那間屋子了。

雖然比原本那間屋子高一層樓,不過屋內的裝潢沒什麼不同。家具和個人用品全都是由舊住處搬進新家的,不同的只有烹調器具和清潔劑之類的東西部已整理整齊罷了。過了一個月後,這些東西應該又會恢復原樣吧。

不管怎樣,我們依舊是對笨蛋情侶,今天、明天、後天也一樣。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在彼此抓住對方臉頰搓揉的和平時間裡,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孩子開始閃閃發亮,是整件事情的開端。

麻由的視線突然被一直開著但根本沒人在看的電視吸引。我急著發揮不服輸的精神,試圖把麻由的興趣拉回到我身上,但我奮起的精神在躍往四樓的途中就放棄了,仿照她看向右方的電視節目。電視裡播出的是給小孩子看的教育節目。

我絕對不是想說這種以針對小孩子為名的節目其實很適合麻由看之類的。而就在我像這樣搞不清楚在對誰如此辯解的期間,電視節目持續進行著。

看來節目是由一位耳朵好像會跑出一件拳擊內褲的敏感男性,以及表情呈現冷戰狀態的女性主持,內容則是在介紹圖畫。兩人正熱心地介紹巨匠TakuyaHikazaki的風景畫,以及被稱為天才的YujiShirakaba的人物畫。騙你的。

主持節目的是看起來每天只攝取可頌麵包和肉桂茶的黝黑爽朗大哥,還有看似會輕率地回答「戰爭?我有在國中教科書里學過——」的大姊。

在讓人聽了會覺得神經遭受鋸子銼鋸、奇怪又開朗的背景音樂下,這兩位所介紹的圖畫,是比嘉崎拓也(HikazakiTakuya)小弟弟(六歲)畫的住家附近河床,還有白樺勇次(ShirakabaYuji)小弟弟(一樣是六歲)用整張圖畫紙畫出家人感情融洽地手牽手走在一起、幸福滿滿的圖畫。電視裡的大哥和大姊徹底發揮專業,稱讚這兩張圖畫到令人覺得可疑的程度,怎麼看都覺得表現有些過度。不過大姊長得很像開創鎌倉幕府的偉人,一副看起來興趣(或者應該說移動手段)是騎馬的長相。

麻由不發一語地地看著那個節目,雙手放開我的臉頰,搖搖晃晃走下沙發。小麻會接受由人類演出的節目內容的理由是什麼?

雖然我大致可以想像出她的理由,不過還是開口問她:「開心嗎?」我是以另一種角度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因為小麻是個直率的孩子嘛。至於什麼角度呢?就是帶有各種原因、複雜且難懂的角度。

「沒啊——」麻由心不在焉地微妙否定,但視線仍然固定不動。打從剛才她就似乎忘了眨眼,讓我很擔心會不會造成眼睛乾澀。不才的我雖然願意為她舔拭眼球表面,但怕妨礙她觀賞電視而自愛地不這麼做。騙你的。

「真令人懷念耶——」麻由沒做暖身操就開始游進回憶中。我也應該配合她,所以先掰了一個謊說「啊——的確呢」。麻由拋下電視,緊盯著我的眼珠子瞧。

「阿道也記得?」

「嗯,妳是說畫圖的日子吧?」我以玩聯想遊戲的感覺扯了一個謊。

結果竟然讓我給答對了。

「對呀——!我們在幼兒園遠足時一起挖地瓜,然後還一起畫畫對吧?」

「是呀……」不過我當時上的是託兒所。

麻由在我身上翻滾呻吟。我一面完成擔任她的坐墊的任務,一面有點擔心這話題延續下去會暴露我的知識不足,希望小麻不會因此不開心。

麻由停下翻滾注視著我,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阿道你當時畫了什麼?」

「嗯?」詳細畫出地瓜的剖面圖……這回答行不通吧。我得考慮到阿道的個性,嗯……我畫了小麻呢!不對,如果是畫小麻,她應該會記得吧。

把挖地瓜的姊姊當模特兒,畫了一張裸女圖。這樣回答,現在的我可能會被掐死。

「抱歉,太久以前的事,我有

點忘記了。」

繼續保持無言而使得她發現我的迷惘並不是個好對策,所以我搬出老實樣。畢竟連麻由她也不記得所有細節,所以她應該不會責備我。

「嗯——……連我畫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麻由語帶訝異地丟來第二個問題,看來她是在測試我的記憶力。頭大了,不是選擇題,等同根本不可能回答出正確答案嘛。

「……嗯,我光是和小麻一起活在當下,就用盡一切力氣了呢。所以不知不覺就忘了嘛!」

我決定用未必是謊言的說法,試圖防止被害擴大。麻由嘟起嘴唇,仔細玩味對她而言不夠滿足的藉口,不久後終於將視線離開我身上,再次讀取電視上的情報,接著臉上泛起笑容。

「我也要來畫畫——」

麻由得意揚揚地宣言。不追究我的事了嗎?她打赤腳在房內奔跑,發出類似嚏嚏嚏或喀喀喀的效果音,準備好一本封皮已經變色扭曲的素描本,還有黑色和紅色的水性筆。順道一提,小指上依舊綁著白色絲線的我,也跟著她一起東奔西跑。

麻由滑坐到桌前,翻開從未用過的素描本。

「好——來畫點東西吧——」

打開黑筆的筆蓋,高高舉起筆,開始進行遊戲。麻由用隨著笑容瞇成一條線的雙眼看我,向我尋求創作主題的意見。嗯,現在應該模仿託兒所的老師說話。

「畫小麻喜歡的東西不就好了嗎?」

只要這樣建議,就可以確定麻由的反應。麻由她露出滿意且愉悅的笑容。

「小麻喜歡的東西當然是阿道啊!」就是說嘛。

「阿道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她掛著微笑強迫我回答。

「那還用說,當然是小麻呀——」我被迫這樣回答。

如果這裡不小心講錯一個字,說成「小由——」之類的,那連生這個字都會被死替代。不過不知道哪種因果關係讓我沒說錯話,所以麻由的心情沒有因此不悅,反而恢復原狀。

「那——阿道你畫小麻,小麻畫阿道吧!」

「就這麼辦吧——」不是要我在一旁參觀,而是強制我也參加嗎?

我拿起剩下的紅筆,跟麻由拿了一張素描本中鬆脫掉落的畫紙,左手撐臉、右手懸在畫紙上。不是我臭屁,不過美術成績我可從沒拿過—。不過也沒出色到獲得5這樣的高分,而平庸的3也與我無緣。

上課內容若以畫圖為主的話就會拿到2,以勞作為主的話就會拿到4,從我國中時代開始這就是常態了。黏土勞作或工藝勞作都會獲得好評,但一扯上繪畫類,就會悽慘到美術老師做出「雖然從事教育者不應該這麼說,但這實在太爛了。根本沒什麼好說的」這種再徹底也不過的負面評價。有一次我曾拿完成的圖給我叔母看,她說「這根本不是會畫還是不會畫的問題」,還讓她萌生根本不必要的擔憂。

美術成績雖然並不差,但只有在和對方互畫彼此長相的課程中,我和班上被人霸凌的女孩子分到同組,害我有些不開心,但除此之外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啊,對了、對了,下次啊——」

「嗯?下次?」

講話模模糊糊的樣子也只維持到兩秒之後。

到麻由邊愉快聊天,筆尖邊點到白紙上為止。

那是醜惡事物的橋段。

是我沒了麻由的活力纏繞,且被卷進些瑣碎小事的故事契機。

御園麻由很自然地崩潰了。

「……阿道…的…阿道?」

後來我才知道,那第一句話就是扳機和起因。

「嗯?小麻?」

「我要畫……阿道。畫阿道?阿道。」

我遲了幾步阻止麻由的眼球開始噴發困惑。

「阿道的臉?阿道的臉……臉,長什麼樣子?阿道……我知道。是哪個、是誰、哪個人?」麻由表情變得陰沉,視線失去焦點。「麻由?喂!」我搖晃她肩膀的手被她拍掉。「別礙事!我要畫阿道!阿道……是誰?」

黑筆從她指間滑落,摔落地面時發出輕脆聲響,且造成一個小黑點。細筆失去重心而在地板上躺平的那一幕,我從頭看到尾,之後視線才終於回到麻由身上。

她連用手按壓太陽穴痛苦呻吟的力氣都不需要,便整個人趴到了桌上,雙手無力地向下垂。如果周圍滴滿紅色油漆,要人不以為這是一具屍體也很難。

「麻由妳怎麼了?麻由?」

我將手塞進麻由肩膀與桌子間的空隙,扶起她的身體。我以為這是她原本只會在漆黑中發作的病,現在已經侵蝕到連白天都會發作。但症狀怎麼看都覺得不太一樣。因為麻由沒有喊叫。

翻白眼、嘔吐、使勁咬牙或自殘行為,她完全沒有這類舉動。

「阿道是這個,這個!」我將她的雙手貼上我的臉頰。

長長了的指甲嵌進我的臉頰。唉呀,之後得幫她剪指甲才行。我把這不合此時氣氛的擔憂,當做疼痛的發泄對象,好克制自己不要驚慌失措。

「不對。」她否定了我。「我想不起來。」否定阿道,但是「不對」的否定和「我想不起來」

的否定「並不一樣」。

這是被記憶裂痕折磨,才會輕易出現的最壞後遺症。

麻由心靈的巨大創傷,在別的方面開始少量融化、流出。

在這些日子裡,我粗心大意地忘了,這種毒害只要一點點就能致死。

都是因為我以自己這個愚者為標準,做了愚蠢思考的關係。

麻由用手掌重新將筆一把握住,在白紙上畫了一條線,畫完後手停了下來。

「阿道在這後面……這後面這後面這後面這後面……」

我還得加什麼才能變成阿道呢?

「……小麻。」

我叫喚她,抱住她的肩膀,擁抱她。

這次她沒有反抗。

但這次我也沒能因此萌生歡欣。

……麻由就這樣失去了自我。

這種芝麻小事害一切都壞了。

沒有餘裕成長的人。怎麼可能會成長嘛。

而我也失去了阿道的身分,這是我自作自受。

三月三十一日。

麻由坐在醫院的病床上,用空虛的雙眼朝下望著只蓋住下半身的棉被,前額瀏海垂掛額前凸顯臉色的差勁。

麻由用所有與流淚無關的行為方式流淚。

素描本被破壞,裡面的白紙散亂堆積在床上。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成體統,不過白紙散落床面的構圖也有如一幅圖畫。

「唉呀,她是怎麼了?打從昨天就這副模樣?」

站在我身旁,蹙眉觀察麻由的坂下戀日醫生這樣詢問我。我朝她點頭。

「有吃東西嗎?」

「不會主動吃,只好硬塞。」

「是喔。」

醫生靠近床鋪,手在麻由面前晃了晃,但麻由沒有反應。接著她搖晃麻由的肩膀,麻由只是任她搖晃。「怎麼會這樣?」醫生這麼低語,隨後又做了補充。

「這孩子太嚴重了,連我碰她都沒反應耶?」

醫生手放在麻由肩上如此低喃。的確,平常麻由不是會把手揮開,就是一巴掌呼過來,至少有這種反應。但現在就像被我爸爸不知分寸地搞壞時一樣,毫無反應。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麻由想畫阿道的素描……結果沒辦法成功將記憶和現實連接在一塊。」

要回想起阿道,代表得面對現實。

她知道絕對不能讓自己這麼做,所以才會失敗。

醫生一面責備我「真是太粗心了」,一面從麻由身旁退開一步,接著將手伸進白衣口袋。

醫生今天身穿我熟悉的白衣裝扮,不過她並沒有回歸職場,現在依舊快樂享受著不需要月曆、雨傘以及鞋子的生活。

問她為什麼要穿白衣,她說「這是我最接近外出服裝的衣服」,這番話不禁讓我思考她平常是以何種打扮過生活的。

「那你找我來的理由是什麼?我可沒辦法幫她治療喔。」

我並不是無照醫生,也沒有天才般的手腕——醫生補上這句一點也不有趣的玩笑。

「可是,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御園也許會衰弱至死喔!因為這孩子不是會主動尋求變化的個性。」

「我知道,所以我想拜託妳照顧麻由。」

「嗯?你不照顧她嗎?」

「我得為了醫好麻由而行動,我想做點什麼……心底總有這種感覺。」

只有我不會輕率看待這件事吧。

「醫好御園……是喔。」醫生的視線稍微向下垂,接著說出她的懷疑:「行嗎?你有方法?」

「我

打算去麻由的家或其它地點,尋找可以吸引麻由注意的方法。」

「哦?你打算用那個方法讓御園忘記她在心底暗中摸索的阿道嗎?」

「嗯,大概吧。」

醫生用手撫摸著下巴,「嗯」地用力點頭。

「真像消極版的勇者斗惡龍耶。」

她最近好像從漫畫人變成電玩人了。

「我打算去可能有線索的地方繞繞,大概暫時無法回來。」

「嗯,我知道了。我也會轉告醫院裡的人。」醫生答應了我的要求。

我記得她曾對我說過別出現在她面前之類的話。

是時效過了,還是為了因應緊急狀況而暫時中斷呢?

不管原因是什麼,我欠這個人一份恩情。這種事對我來說真的很少有。

「在妳閉關期間還把妳叫出來,真不好意思。」

「好說好說。」醫生輕舉起手,態度坦然地響應我的答謝。

「我會定期用手機打電話和你連絡。」

「好。」

隨後,就在我告別留在病房內的醫生,跨過走廊病房門的界線時。

一道微弱的聲音編織出一條絲線,纏繞住我的脖子,使我回過頭望。

麻由面無表情地在咳嗽。

似乎是無法自發性處理進入口鼻的淚水,造成她噎到。醫生用手帕幫她擦拭,為了不讓淚水繼續流進口鼻,採取讓麻由躺下的對策。

麻由明顯減少眨眼的次數,毫無阻礙地筆直盯著天花板看。

「……………………」

我離開病房來到走廊上,故意什麼話都不說,連心中情感的哇哇哭泣聲也不予以理會。

窗外可看見鐵塔,以及比過去稍微多了幾戶人家的綿延農田。

在右手邊的是毫無變化的電視,以及煙霧瀰漫的醫院大廳。幾位患者單手拿著香菸和果菜汁歡談中。

「……小姐嗎?」

在口中打轉的是,細微到達自己的耳朵也聽不見的模糊聲音。

我還記得在這裡認識的女性,對我的腦造成一些小傷。

那時候我還是位少年。而現在的我有什麼價值呢?

我甩甩頭,揮開內心的雜念。

沒有必要自我肯定或尋求自我。

為了讓麻由恢復原狀,我離開醫院向前邁進。

……原狀?

對我來說,何謂原狀?

「當然由你自己來決定。」

就是恢復成我寶貴的小麻呀。

「……嗯——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啊啊哈哈哈哈!」

在等待紅綠燈期間。

我沉浸於自己的想法中。

要是還有其它類似這種的愉快事情,那我臉頰的肌肉還真承受不了每天這樣大笑。

騙你的。一切的一切是那麼痛快無比。

我要修好麻由。雖然醫不好,但要修好。

都是因為我騙麻由騙得還不夠才會變成這樣。

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回想結束。好,可以恢復全彩了。

我用手指從眼皮上壓迫眼球進行「調整」,取回眼睛對色彩的感覺。使勁搓揉後睜開眼,眼前是去除桃源鄉的極樂、幸福以及開放感的景色。看來我的視線已恢復正常,事情發展順利讓我的腳步也輕盈了起來。騙你的。

昨天我去過麻由的老家和菅原他家,結果超悽慘的。麻由她家似乎已被拆除,改建成公寓;我和菅原的母親見面並告知身分後,被她臭罵一頓趕了出去。從她那連口水一起噴出來的台詞聽來,她好像認為那起綁架事件全都是我的錯,還有兒子是殺人犯以及遭鄰居白眼,一切的因果關係都和我有關似的。她壯烈地不斷重複不像日本人會有的自我主張,言語的洪流讓我失去反擊的欲望,最後只好垂頭喪氣地罷手。騙你的。

實際的情況是,我連使用虛張聲勢這唯一武器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她拒絕了。

所以今天輪到去我老家。說不定被綁架時,菅原或麻由帶的書包或衣服之類的東西可能還留著。只要將那些沒有金錢價值的物品在麻由眼前晃一下,她就會說「啊——這是阿道的書包!」之類的話,說不定可以因此改變她意識的重心。我就這樣不知臨死前抓住的那把救命稻草是真是假地踏上了歧途。

通過小而整潔的耳鼻喉科前,我在和充滿黏乎乎綠意的河川交差的那座橋上,暫時停下腳步。停下腳步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有禁止過橋的公告。腳下的河川反射太陽光,偶爾會有褐色的魚背浮上水面。眼前這種適合老人帶在身邊的孫女看著河川大喊「有魚耶——」的純樸抒情景色,讓我也不禁吹起口哨驅趕鄉愁。暫且先把我本來就是當地人的事實擱置一旁。

不過我怎麼沒有心情沮喪呢?明明有麻由的危機,情緒卻和小麻相反。

啊——還有阿道的存亡也同樣有危險。

之所以能了解視線內的一切,是因為腦袋裡和這附近有關的開關被打開了二或三個,讓我脫離平時的領域吧。這是很妥當的處置,只不過反作用力會很激烈。如果硬恢復原狀,可能會發展成平衡感和生死觀崩解的嚴重事態。

不過現在是緊急狀況,這點小事就先放它一馬吧。

之後的事就交給到時候的我處理吧。

我安樂地作出結論。

「缺乏危機感是遺傳的吧。」

我解除休息的姿勢,再次於太陽公公底下向前邁進。

用十步就走過那座橋,我繼續向前行,穿過從沒看過有車子開過的道路。約十年前,眼前應是一片農田,但現在已完全被填平,蓋了一堆要出售的房子。約轉兩次右彎後,我經過將樹木修剪成四角形取代圍牆圍住房屋、刺眼的藍色屋頂和天線很醒目的一戶住家前。如果沒有轉學、搬家、因股票而破產,這棟房子是位於我此行目的地隔壁的(雖距離三百公尺遠,由於中間沒有設置障礙物,才故意這樣誇張描述)伏見她家。

對於過去的我來說,這戶人家是我的鄰居,但庭院裡的草坪卻一點也不翠綠——應該說,並沒有長什麼草。眼前展開的是有些荒廢、不加修剪的地面。這片土地上當然不可能有高爾夫球或是小狗約翰棲息著,不過我猜想,這裡應該是蚯蚓和蜥蜴的樂園。

房屋的前門緊緊關著。因為現在是春假,所以…所以……雖想尋找相關的理由,卻一時想不著。嗯嗯……因為現在是春假期間,所以跑去找草莓塔了,這個理由如何?其實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啦。

畢竟我和伏見之間,並不是那種從她家門前經過就會上門打招呼,對方也會請我吃甘甜茶點的關係,所以沒有必要做出更多的反應。

「……喔?」

我突然抬頭看向二樓,視線和像怪談中的幽靈般,貼在右側房間窗戶上的伏見柚柚對上……那傢伙在做什麼啊?和窗戶中自己的倒影接吻嗎?還真大膽呢。

我倆凝視彼此,接著伏見她邊慌張地拭去汗水,邊對著我將記事本貼在窗上。雖想吐槽她我怎麼可能看得見上面寫什麼,但我的聲音有可能跨越這段距離,傳到她耳朵的鼓膜里嗎?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用揮手取代。我是不可能看得見的啦!

伏見她離開窗邊,一個翻身,接著便從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消失。我可沒那個興致不服輸地突破樹木做成的圍牆,利用非法侵入的手段,再次讓伏見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稍待片刻後,就看到伏見用側身撞開玄關的門,腳上穿著塑料拖鞋出現在屋外,接著她啪嚏啪嚏地朝我跑來。在體育課長距離跑步時,她會展現連同性視線都被她吸引的驚人跑相,不過啊,引人注目的不是經過鍛鍊的下半身,而是不知到底算是結實還是不結實的上半身。至於成果排名順序約在下位中段。順道一提,麻由是不戰而勝——也可以說她逃學沒跑。

跑到我身旁時,伏見她已經累翻了。她雙手撐在膝上,雙肩因呼吸激烈起伏,不過臉卻是朝上看著我。

「早安,社長。」

我淡淡地向她打聲招呼,伏見她從口袋裡拿出揉成一團塞在口袋裡的記事本,啪啪啪地開始翻閱。我心想大概是在找「早安」吧,邊在一旁看著事情的發展。對了,今天她不是穿制服呢。春假期間不穿制服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這還是我第一次和這種裝扮的伏見偶遇並交流呢。

伏見竟對我指著「早安您好」這恭敬有禮的招呼字眼。是因為我年紀畢竟比她大嗎?但平時的對話中,她卻從沒說過任何一句敬語。

伏見拿起橡皮擦,擦掉正字的一小部分,用手拍掉橡皮擦屑後看向我。

「你有…什麼事?」她用尖銳、更加沙啞的肉聲詢問。

「嗯,沒有啦,我沒有事要找伏見」……社長同學妳為什麼明顯透露出灰心的模樣呢?

「啊——對了,伏見妳剛剛是在用窗戶玩什麼高級遊戲呢?」

如果我就這樣離開,搞不好副社長的權限會遭到限制,所以我決定和她進行社交辭令性的對話。騙你的。

伏見差點說出「消磨時間」來回答我的問題,連忙查詢記事本。不使用記事本中囤積的話語,對伏見來說似乎是不可原諒的行為。她確認了一遍,看來這次沒有囤積的話後,重新寫上「消磨時間消磨時間」,才讓談話繼續。

『家人』『國外旅遊』『去了』「所以……」接著她擺出沮喪的表情以及身體舉動。

不對吧,伏見?從名字看來,妳應該也是伏見家的一員不是嗎?

『午睡』「一下」『就被』『留在』『家裡』。

「……………………」伏見用橡皮擦擦掉她用掉的次數。

難不成妳和喜好旅行的獅子住在一起?

用記事本交談到這後,伏見高舉雙手,全身左右跳動。她的豐胸當然也跟著上下躍動。應該說,胸部才是躍動感最高的部分。

「………………?」

我從以前就覺得這傢伙對她身體具有的東西毫無自覺。渾然天成的魅力其實不是件好事,我想將來她大概會變成身旁經常陪伴著四、五位男人在街上闊步的無自覺女王吧。這話到底是真是假,也許很難判定。

先把眼前這位伏見的將來擺在一邊,她現在還在繼續跳躍著,該不會她是在表現驚嘆號吧?雖然應該不可能在一句話的後面額外接上驚嘆號,但直接寫到記事本上不要囤積不就好了?

「真是個忠厚老實的傢伙。」

我的低喃讓伏見回過神,她將身體緊縮,臉頰上染上一層淡紅,大概是在反省自己幼稚的舉動吧。以某種不算壞的角度來說,這傢伙還沒脫離小學生的氣息呢。撇開身體發育這檔事,我做出了這種評價。

『什麼』『什麼』『什麼』『要去』『哪裡』『哪裡』『哪裡』伏見為了掩飾她的害羞和顧及顏面,開始胡亂發言,不過效果比爛槍法還不值得期待。

「我有點事要到我家去。」

「你家?」伏見瞪圓眼睛,納悶地將頭往左側傾斜。

「沒錯,就是在那個方向的房子。」

我才這麼說,心中便突然冒出一個疑問。我家現在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了?

自從那起事件後,我一次也沒回過那個家。每走動一步就會發出聲響,用來發現入侵者的地板是否還健在呢?我也有種感覺,就是那地板現在應該已經腐敗缺塊,具備讓侵入者摔落的陷阱機能了吧。我的衣服和書包,在住院期間叔母好像已經幫我回收了。

叔父和叔母並沒有向我提過房子的事,而我本身也不戚興趣,因此完全不知詳細情形。

伏見將頭歸位,啪啪地翻起記事本。記事本邊角並沒有畫著連續漫畫。

『你的』『家』「現在,有人住。」

「什麼?」

『大江』「這戶人家」『改建』「了」『房子』『住在那』。

「是喔,big……」把江翻譯成英文單字,快一點啊!「——家是嗎。」我放棄了,因為不可能是E吧。(註:日本人通稱貓王為ビッグE,ビッグ即為big,而u則為「江」的發音。)

不過,買下那種房子住,大江這家人真不曉得是怪人還是不知世事。

那房子現在有人住,這倒在我料想之外。我有辦法為了找東西而做出類似小偷的舉止嗎?說不定對方會把我可能要找的東西裝在寶箱裡面拿給我,但這樣就奇怪了。可是,如果我表明自己的身分,說不定對方會給我一些方便。雖然對方可能會墓於愛看熱鬧的天性追根究柢詢問,到時如浮萍般飄浮不定的我就得必須展現我的決心了。

騙你的,我頭上可連根雜草沒長呢。

「總之,我要去看看。那麼,新學期再見。謝謝妳囉!」

我稍舉單手示意,向情報販子道謝後離去,一步一步地朝著現在已對我一點意義都沒有的老家再次開始移動……在跨出第四步時,這個計劃遇上了阻礙。

腳步聲變成有兩個人的。

我沒有厲害到會用四肢走路,因此雙人腳步聲的秘密就在正後方。

我沒有停下腳步地轉頭向後看,邊走邊和原因面對面。

伏見不知何時加入隊伍,是有什麼事忘了說嗎?別說街上,就算整天關在自己家裡,夜晚依舊會來臨,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如果在大街上明目張胆亮出武器,警察會主動發動攻擊,這我也很清楚。

伏見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橡皮擦也準備好了。

『我』『閒』『到發慌』『Let'sgo』接著一個個擦掉。

「妳打算跟來?」她的頭上下搖動。

「為什麼?……應該有其它更有意義的浪費時間方式吧?」

把杯麵當做狗用飛盤,同時扮演狗和主人,在家裡四處奔跑之類的。騙你的。

「不知道,就是想去。」

這樣不行嗎?伏見眨眼用眼神告知我她的想法。我不知為何,很想用手撐著額頭敷衍地撇開視線,但最後只發出嘆息。

……帶女孩子去,麻由一定會為這件事責備我。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對了,向她表明我想要恢復那種狀態的決心吧!

「先說清楚,我可不是去玩的喔。」

如果勇者斗惡龍里PAFUPAFU擠胸部那招一次也派不上用場,這趟旅程可能會很辛苦吧。

騙你的。

伏見絲毫沒察覺我的邪惡妄想,天真爛漫地笑了。這是打擊罪惡感的最佳攻擊。

「嗯嗯,如果和妳一起去,也許會變成去玩的。」

……我似乎做出非常敏感的宣言。簡直跟笑著說就算在打擊場揮棒落空,只要有你在就算是約會,並笑著原諒我的N小姐的說法一樣。

「難不成我是人肉野餐啊?」我邊佯裝訝異邊說:「算了,無所謂啦」。

『耶』!就這樣,伏見柚柚變成我的夥伴。

至今兩年,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我在路上煩惱這個問題用以消磨時間。

我家原本大到誇張。

不知道是誰的興趣,身為次男的我出生後,在裝上內心情感控制裝置時,我家的房子就已經成長到像旅館一樣大了。雖然房屋占地比車站前的商業旅館還要大,但除了家人之外,加上家長偶爾會帶回家的喝酒夥伴,利用那棟房子的最多不超過十人。

所似改建、增建了這棟房子的大江家,當然同樣很廣大。

「……可是啊——」

穿過大門,在誇大的鐵製玄關前,我抬頭看著眼前的建築物。

「變了不少呢……外觀的整形手術做太多了。」這樣根本不像大江家,而是大冢家嘛。

伏見用視線對我的呢喃表達微弱反應,但並沒有用言語或記事本回答。

不管內部保留了多少,至少從外觀看來,我家只剩一點點痕跡。

這是在和風建築的外型上,硬加了洋派裝飾製作而成的對象。一定不難想像從上空俯視會是梯形。

太過於藝術,簡直像鮪魚會從盆栽里冒出來。

「伏見妳有和這家人以鄰居身分來往嗎?」

譬如借醬油,或者用一袋百元的價格販賣拿太多的柿子。

伏見將頭和頭髮左右搖擺,肯定和鄰居之間的淡薄關係。

宅第四面也用高得幾乎無法窺看到內部房屋的圍牆包圍著,是棟讓人想用吸塵器吸淨玻璃碎片之類雜物的漂亮洋房。伏見的道具是記事本,她會把重要的文章記下吧。

伏見指出「啾咿啾咿」表示效果音,邊拉扯我的袖子,接著我毫不反抗地看向伏見指的方向。我看到應是窗戶的空間被填滿縱橫交錯的鐵欄杆。「……這裡是要塞嗎?」

這裡還是我家的時候,有兩三扇窗戶破了沒修,表現出不拘束的輕鬆氛圍呢!搭這種助長住戶關在家不出門的建造物是時代潮流嗎?我不可能這樣擔憂。

感覺會有槍管從鐵欄杆呈十字交叉的些微縫隙間伸出來瞄準我。不過,從角度來看,先被狙擊的應該是伏見,所以沒什麼好慌張的,因此我緩緩轉動頭部尋找電鈐。唉呀,這句話應該不算謊話,而是類似開玩笑啦。

「……好像沒有耶。」我和伏見互看並點頭。附近找不到用手指按的電子類電鈐,也沒有藉拉扯繩子讓鈐鐺匡琅匡琅響的裝置。我懊惱地心想,如果要在家門前玩新年家家酒搖鍾參拜,有那個東西挺方便的呢。乾脆無視謊言,擅自進入屋內吧!

抓住金屬制且建得比我還要高聳的玄關門的門把,施點力向外拉,但門卻沒動。門太重了。膝蓋和指尖使勁,拿出真正的幹勁拉門。不曉得這

樣說會不會太誇張,宛如終於轉開生鏽的門把一般。門在表現鏽塵的觸感和聲音下開啟。門的側面也很厚。雖然沒到像豆腐一樣厚,卻誇耀著如美國牛排般的厚度;而且明明找不到鑰匙孔,卻似乎有門鎖的機關。是電子鎖嗎?還是設計上的失誤?

進入大江家後,從溫度中可感受到有人類存在,從室外四月介於溫暖和炎熱的中間層,變成混合溫暖和寒冷的環境。我關上門,讓門發出巨大聲響代替電鈴聲。

「有點」『黑』。

伏見表達內心其中一項雜感。的確,在沒有窗戶的空間和沒開燈的狀況下,四周呈現明顯微暗,就像渣滓聚集於物體周圍的那種漆黑感。我拿出新買的手機(麻由說費用她付,兩人買了同款的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多,看來只有室內採用冬天的日光時間。

天花板似乎長高了。不,似乎連材質都變更過,根本和以前是不同的人。

玄關沒看到鞋櫃,眼前是可以塞進兩間日式房屋的寬廣客廳,以及幾乎看不到後方牆壁、漫長延續的通道。左右側也都有通道,腳下鋪著藍色地毯,看起來像是工程偷工減料、遊戲中的大富翁的房子。看來不會有鞋櫃出場的機會。還記得以前我會連妹妹的鞋都幫她拿出來備妥。

「不好意思——」

闖進他人的家,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先道歉——我用日本特有的習慣主張自己的存在。我雖然位於心靈創傷的產生地,卻能發出亳不在乎的語氣,連空曠的腸胃也沒有湧出胃酸。只不過如果地下室還在,我會有什麼反應就是未知數了。

伏見在我身後也舉起寫著「您好」的記事本。有禮是種美德,不過這樣也太沒效果了。這讓我產生些微興趣地心想:雖然這本來就是把效率置之度外的說話方式,不過也做得太徹底了吧!騙你的,因為我平常用腦的方法也非常沒效率。

不知是響應我的聲音還是伏見的記事本語言,左側信道傳來一道聲音。

「來了——馬上來——了——」

對方一面清喉嚨順道回答。沒有伴隨踩著拖鞋的腳步聲,大概是被地毯吸收了吧?但從穿著圍裙、腳踩藍色拖鞋碎步跑來的身影看來,確實讓人有聽到啪嚏啪睫效果音的幻覺。

那位女性確認我倆的身影后減慢速度,邊將濕手擦乾邊停下腳步。

「請問……您是哪位——?」

她用拉長語尾和文字的說話方式,詢問我倆的來歷。體態胖嘟嘟但高度嬌小、容貌穩重大方,加上整體毫無銳角的臉蛋,讓人覺得是風韻猶存的母親。如果臉蛋再尖銳一點,應該會被評成是位膽量大的母親吧。

「啊,我是……」

「是情侶嗎?」

「……不是。」

感覺她是因為一對男女出現,所以能聯想到什麼就先說什麼。

問這種和身分無關的關係做什麼呢?難不成這裡是結婚諮商所,還是以為這裡是街上秘密的約會地點?說不定她會極度憤怒地說,不是情侶就不能用入場折價卷。為了伏見柚柚的名譽,我要補充以上全部都是騙你的。

「唉呀,是嗎……真可惜耶?」

女性覺得可憐地蹙眉,繼續向我提出完全估計錯誤的問題。

我對這種人最沒輒了,如果這不是她的天性,那我還有幾個方法可以對付她。

就算想仰賴我的夥伴,但伏見不知何時已陷入狀態異常,整個人一片混亂。她囈語著「情情」邊在記事本上書寫,看來這是她已不成戰力的通知。不知是否做了什麼運動,她滿身大汗,連耳朵都變得通紅。果然,還是三個人一起旅行比較有效率嗎?

「……哎呀,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客人上門了呢。」

右側通道有另一位女性登場,宛如在回應我內心的憂慮。先別管是幫了我一把還是讓我更陷入困境,總之她背負著改變現場氣氛的期待。

身穿圍裙的女性,興趣也從我們的關係轉移到新加入者的身上。

「啊,太太……對呀,大概有六年了對吧?」

邊打招呼邊掐指計算的圍裙小姐(暫名),很有禮貌地回答那位她敬稱為太太帶有自言自語味道的發言……六年,也就是說,這些人至少在這已經住超過六年了嗎?

那位太太踩著典雅且優美的腳步接近我。外表看來是年齡約比圍裙小姐大個兩三歲的女性。宛如每天會去加油站請人打掃般,構成身體的各個組件都很完備,與其說是美女,「擦拭得很漂亮的人類」這種表現方法還比較貼切,是位有如陶器般精緻的女性。

在我至今認識的人當中,和妹妹的母親最為接近。

她帶有不知是達觀還是對人毫無興趣的觀察動作。

「菜種,這兩位客人有什麼事?」

圍裙小姐被她稱為菜種,我也毫無異議地採用那個名字,決定現在開始在腦里將她標記成菜種小姐。而那位菜種小姐「不知道耶」地傾頭。

先不討論太太年不年輕,她用指頭按著額頭低喃「扣兩分」後,重新看向我和伏見。

「啊啊,我還沒說我的名字。我是大江景子,那麼,兩位是?」

景子太太用簡短但銳利的語氣為場面起頭,以適度的話語請求我和伏見報上姓名,擺出一副站在引導他人立場的樣子。

伏見不知是終於冷靜下來還是累了,她也邊揉著自己的上臂邊抬頭看著我。我雖然心想:「妳不會先報上姓名啊?」但伏見她很少會在人前開口說話。我不知道她在自家人面前是怎麼樣,至少對同學是徹底靜默。記事本是她的死黨,如果連記事本上都沒庫存自己的名字,那根本不可能報上姓名。

以前我曾在這傢伙的記事本上看過我的名字,我還期待她貼心地代替我自我介紹呢!這件事就當做秘密吧。

「其實,我是以前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

我省略姓名,表明自己的出身。這樣說不定會稍微激起對方的興趣,我是這樣盤算才利用過去的。

景子太太的時間凍結了。一瞬間我還擔心我們是住在錄像帶里的居民,被觀看者按下了暫停播放鍵,但因可以和自由自在轉動肩膀的伏見互看,讓我沉浸在一股優越感中——很可惜,這是騙你的。

菜種小姐邊不斷排出問號,「太太?」出聲詢問,邊畏懼地窺看太太的表情。

那位景子太太花了幾秒鐘才再次點燃,接著變成一場火災。

「你就是——?……!!!!」景子太太全身發硬、瞪大眼睛、緊緊貼近我的臉,彷佛是以表演各種表情為目標踏出人生第一步似的。難不成這塊土地上潛藏著吸引大腦是麻婆豆腐的才俊的魔性力量嗎?

大江太太在舔了舔嘴唇後,眼睛突然亮起銳利光芒——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抱我!從正面!磨蹭我的瞼頰!咬我的頭髮!我頭皮發麻!呼吸困難!雞皮疙瘩一冒出來就掛了!

「這孩子是!哇呀呀呀呀呀呀!」

「啊吧吧吧吧吧」的,好像接受過螃蟹改造手術的改造人似的。未免吐太多泡泡了吧。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嚏唧嚏唧嚏唧嚏唧睫唧!」把它當作新品種的昆蟲叫聲如何呢,我脫離眼前事態的大腦完全不考慮眼前現狀地向我提案。誰會贊成啊!不過也沒人有空否定。

「這就是!那個!那個!……哎呀,怎麼了呢?」現在依舊一副要撲上來啃晈我頭部的景子太太終於減速,詢問我的異狀。

「……請饒了我吧。」

「哎呀,這真是抱歉……雖然有點依依不捨,但我還是尊重您的希望吧。」

她乾脆地釋放我,我就這樣跌坐在地,精疲力盡,連隱藏呼吸急促的餘力都沒有。想向伏求援,她卻不知為何鼓起腮幫子,不願意出手幫我。

有這麼讓妳羨慕嗎?

景子太太將手撐在膝蓋上,垂下視線,臉上掛著微笑。

「我呀,是那起事件和你家的謎呢——!」

「那…那真是謝了。」雖然身體仍舊被激烈搖晃,但我總算做出回答。

被她這樣目光炯炯地做出天真無邪的宣言,連我的肚子和內心都因對方的真誠,感動得站不起來。對我的肚子來說我搖搖晃晃地起身只怕在阿爾卑斯山脈上被罵說我是窩囊廢。這句是亂扯的啦。

追過景子太太的身高。但儘管這樣,卻還是抹去一瞬間抵達臨界點、對景子太太感到難纏的意識。以某種層面來說,比奈月小姐還難分出勝負。

「我一直幻想,如果哪天見到你,一定要和你談話呢!」

「喔……」夢想實現的瞬間,拋棄語言、緊緊抱住我的人還敢這樣說。

「而你竟然來到這啦——幸運終於也降臨在運氣不怎麼樣的我身上了!嗚呵!呵呵!」

自知自己有效浪費人生、金錢和時間的人的笑容,還真耀眼。

「那麼,這樣的大人物,今天來我們家有什麼要事呢?」

景子太太終於用柔和的語調,回到起始點招呼我。

經歷和菜種小姐之間的無謂交流,以及景子太太造成雞皮疙瘩的犧牲後,終於進入了正題。

這次我可不是來閒逛或是兜售新上市的謊言的。

「其實,我想找我家以前的東西……但沒想到房子已經被改建過。」

「這……真不好意思。」

景子太太不是搬出社交訶令,而是真的表露罪惡感地道歉。

雖然怎麼看都不像個好人,但似乎有著對自己很老實的個性。

「拆除房子的時候,是否將私人物品處分掉了呢?」

「才沒那回事呢!」她緊握拳頭否認。「東西我全都拿來用了!」

如果故意搬出所有權找她碴,可能會乖乖繳納費用的景子太太眼睛整個充血,反而讓我對於她到底被那起事件的哪個部分吸引到這種程度產生好奇。

「那麼,可以讓我稍微調查一下那些東西嗎?看狀況,也許會向您借幾樣東西回去也說不定。啊,當然是以獲得您許可的範圍為基準。」

「當然,請把這裡當做自家一樣放輕鬆。」

這種說法好像被當成住宿客一樣。對天還沒暗就從正門現身,還當面做出小偷宣言的人來說,這可是種超優的待遇。這句話騙人的味道很重。

景子太太又補上一句,她害羞地豎起指頭:

「但是,我這邊也有個要求。」

「是?」

「今天能否請您務必留下來和我們共享晚餐?我女兒、兒子還有耕造一定也很歡迎您的。」

「您說的耕造是……」

「是我的外子。」

帶著少量羞怯,介紹老公的怪異妻子,表情和外子這個字眼一點都不搭。

「啊,還有,基本上家裡的東西您都可自由使用,不過女兒和兒子的房間,如果沒獲得本人許可,就得請您別進入。」

「是的,那是當然的,我了解了。」呋……這句是開玩笑的啦。

好了,這下我被邀請參加這家人的晚餐會了。先偷看伏見的狀況,她染上蘋果病的臉頰已萎縮,眼神四處游移。「那伏見妳呢?」

如果是我,對方要求用吃飯當作讓我四處探索的回禮,那我肯定會乖乖順從。但伏見她是個特殊的怕生小孩,也許會覺得回家比較好。只不過,這孩子會做菜嗎?

關於這一點,我家的小麻除了打掃、洗衣服之外,家事可說是萬能。

對了,我已經有三天沒吃到麻由親手製做的料理了。雖然儲存了可以維持幾天的麻由成分,但狀況並不樂觀,因此反而讓我立下重誓,要繃緊神經為解決事件奔走。這句話可以找到不是謊言的部分。

但肚子還是會餓。我不記得這兩天我吃了什麼……對了,我什麼也沒吃。

伏見發出啪沙啪沙拍打翅膀的效果音和我討論。

『回去』「也」『沒有』『飯』『很頭大』。

「嗯——因為家人都不在……那,妳要留下來吃?」

伏見不甘願地點頭。

「……那就這樣了,我們就留下來一起吃。」

對方宛如在等待這個回答,對我投以愉快的態度和快活的笑容。

「那麼,就讓我來一展手藝吧!」

就如同宣言的內容,景子太太將胳膊袖子捲起,水平揮動手臂,接著對發呆處於失神狀態的菜種小姐下命令。

「菜種,我要用廚房,妳來幫我忙。」

「啊?」剛才都被擱置在話題外,但現在卻馬上輪到自己出場而感到困惑的菜種小姐,將視線從掛在牆上的大型擺鐘移回到太太身上。

「太太要使用廚房,是要做下酒菜?」

「嗯,我要做我最擅長的料理。」

才剛這麼宣言,景子太太就立刻小跑步朝菜種小姐出現的通道跑去。在身影消失於通道前,還不忘回頭對我點頭示意,並且貼心地補上一句:「我不會在一旁看你找東西,我家是很自由開放的,請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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