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虛空的假面 上 第一章 貴族(1/2)
法裏海德,在東大陸伊利奇亞的諸多都市中,數一數二歷史悠久的城邑。許多高貴的家系仍維持其命脈的都市。
達繆倫•亞特邁斯。
法裏海德最優秀的名門其當家史帕爾德•亞特邁斯的次男。
在被賦予了無處可使的特權的年輕人當中,他也不為例外,是典型的浪蕩子。之中身為貴族的次男便意味著,雖與繼承之重責無緣,卻能受惠過著奢侈的生活。充分享受著這份恩惠的他,即使過了二十歲依舊單身一人,過著自由而隨心所欲的生活。
在貴婦們,特別是妙齡的千金們之間,達繆倫這名字代表著十分有魅力的誘惑者;然而另一方面,對許多的男性們而言,則是嫉妒與敵意的對象。
彷佛完全無心向學,但他就是抓得到要領,自幼便十分機靈。總是在不該做的事情上發揮機智,讓父親常感嘆他雖被授予了過剩的才能,卻將判斷力忘在娘胎里了。
一旦有事便將矯健的身手表露無遺,毫無躊躇,他屢次和對他懷恨在心的人,或是他們雇用的打手動起拳腳,從未落敗過。
也曾發生過他用不知道從哪兒得手的魔導器——藉由稱為術式的記敘信息達成各種效果的魔術器械——做了複雜費心的惡作劇,或被誤認為小偷的舉動。
被騎士團追捕也不只一兩次,大多都能順利逃脫,即使運氣不好被抓到,貴族的身分也都會發揮效果。
這位達繆倫現在並非泡在酒吧里,也不是要去找女人,更非在策畫對其他貴族的惡作劇,只是在自己所居的宅邸走廊上閒晃漫步。
身著的黑服,由細緻紡織而成十分具有光澤的布疋所制。金銀兩色的精緻剌繡點綴於雙袖,袖下可見帶有透明紋樣的純白蕾絲。這是貴族,而且是極為富裕的貴族才能有的裝扮,但卻巧妙 地不致過於華美而失去品味。
身上穿戴的裝飾品雖不醒目『件件皆是精巧的工藝品。鑲嵌其中的鮮紅或翠綠的寶石雖小, 卻綻放著銳利的光芒,其製作規劃之思慮縝密,強烈地向人表現出來。
然而這人的表情卻與思慮縝密差得遠了。
雖說在自己的家中的確無需擺出這樣的態度,現在,達繆倫的臉上浮現的既非貴族的自傲,也不是平時表現的——要降低對手戒心時這能立即發揮效果——平易近人的笑容,而是某種桀驁不馴,和上位者對下位者所表現的又有所不同的冷笑。其中也隱隱含有幾分自嘲的味道。
走在寬敞宅邸中,長長的走廊所鋪的靛青地毯上,半晌,達繆倫在一扇往兩側開啟充滿威嚴的厚重大門前停了下來。他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
隨後略花點心力擺出和藹的微笑,他用指節敲了三次門,不等裡頭回應便拉著把手打開門扉,像從門縫間溜進去似地踏足入內。
「您叫我嗎?父親大——」
話還沒說完一個別致的小碟子就往眼前飛來,達繆倫頭輕輕一側,避開了。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每個都只是頭一動就閃避開了。小碟子打到背後的門扉碎裂四散,慘叫般的尖脆聲音持續響著。
接著飛來的是蓋著蓋子的墨水瓷瓶,他於是不閃身避過而用右手接了下來。之後確認了沒有第五樣東西飛過來,達繆倫便悠然地走進房裡,在倚著正面大窗的書桌上將墨水瓶輕輕放下。
不遜於門扉的厚重書桌對側,一名男性從椅子上半起著身,由於憤怒全身顫抖著。將差點剝落的笑容重新擺好,達繆倫向那位男性開口:「您找我有什麼事呢?父親大人?」
話聲的對象——達繆倫的父親,也就是名門亞特邁斯家之當家史帕爾德。亞特邁斯——那副眼神彷佛要用視線將對方燒殺斃命似的,不過他只是粗暴地哼了一聲,維持住表面上的平靜,重重坐了下來。
侍僕從房間角落走了出來,一語不發熟練地開始清理碟子的碎片。碎片碰撞時鈴鐺般的細碎聲響,在達緣倫身後與大門間輕輕迴響著。
達繆倫的目光離開父親身上,環視了室內一圈。
房裡整面雕滿了精緻紋樣的門上,有許多從新到舊的小傷痕。仔細一看,牆壁、書架、柱子,連眼前的書桌上到處都是與奢華的製作不相襯的傷痕。雖然有些藏家具的影子裡,終究無法全都掩飾過去。
到底有多少物品摔碎在上面,伴隨著多少資產喪失價值呢——。
達鏐倫事不關己似地思考著,這時父親先起了頭:「凱尼達爾那傢伙一早就派了抗議的使者過來,說是昨晚有人潛入了他女兒的房裡。」
用宛如重石滾動一般,勉強壓抑著激動情緒的聲音,史帕爾德提起了一位有力貴族的名字。 是你做的好事嗎,這句話雖沒問出口,不過想說的樣子從表情上看得一清二楚。達繆倫將目光轉回父親身上。
「請別擔心。沒人看到的。」
「誰在問你這種事!」
達繆倫聳聳肩。所言屬實,他才不會犯這種差錯被人看到,而且也有自信對方那位小姐不會將他供出來。
「只要對方提不出證據,就不過是在找碴,沒問題的。」
史帕爾德放在書桌上的右手有些抽搐地動了一下,看起來也像是拼命地在克制自己不要去找東西抓來扔出去。
房間的角落,侍僕備好了姿勢,彷佛在說隨時歡迎似的。
在自己進房前一刻一定也是這副情景。想像著門還沒開,父親就在書桌對面擺好架勢決意將小碟子投擲過來,達繆倫不禁在心中苦笑。
「不管你有沒有做這檔子事,不准再讓亞特邁斯家的名聲掃地了!!」
宛如要用自己的聲音將自己的聲音抹消一般,史帕爾德大聲吼著,大多是出於知道說了也沒用的憤怒。
達繆倫重新觀察起父親。
典型的貴族,這詞浮現於達繆倫腦海中。那冥頑不靈的面容、服裝、一切皆設置得古色古香,彷佛是從遠古的繪畫中擷取出來一般,和這古老的宅邸可說十分相稱。
達繆倫不禁覺得父親和自己各自分屬於不同的世界。說到這,其實他對大多數的貴族皆有同感。
(就像水和油。乍看之下雖然相似,然而非但不同,更絕對無法混合。)
達繆倫苦澀地品嘗著這份至今重複了無數次,也只有他才能理解的想法。
然而他只能將這隱藏著隻字不提。
「我了解了。我發誓會再自重些的。那麼我先告退了——」
達繆倫在心中加了句,在我做得到的範圍內,接著打算離開。但是父親那方看來還沒打算放兒子離去。
「那手鐲是怎麼回事?」
達繆倫心想,眼睛真利啊,一邊舉起了右手,一個金鐲子在手腕上發著光。
「這是人家給的啦。一個在小聚會上遇到的人。」
「那個人家是薩尤吉多那兒的三少爺吧!」
「因為大家都藏著臉,這點我就不清楚了。」
「嗎?」史帕爾德說道,好像連說出口都十分嫌惡似的。「如果是為了打發時間的傢伙搞的胡鬧聚會我之前就聽說過了。」
所謂扮裝會是年輕的貴族們定期舉辦,常見的宴會之一。基於參加者皆戴著面具,不細究彼此家世來歷的規矩上,其目的只是純粹展開胡亂的喧鬧而已。
昨晚的宴會上,達繆倫被找了個小碴,結果演變成了稍具規模的大爭執,金手鐲就是那時的,所謂的戰利品。
「你八成在對方臉上給了一圈瘀青做為金手鐲的交換吧。聽說薩尤吉多家的那小子,在大路上喋喋不休地講你閒話。每個都一樣,到底把貴族的名譽當成什麼了!」
(將會中發生的事帶到外頭來不但違反規則,而且因此顏面盡失的是對方啊!)
達繆倫將反駁的話僅留在心裡頭。
父親接著更將兒子近來惹出的惡作劇一件一件挑出來責備訓話。看來今天意外地會耗時許久。
當達繆倫正要從腦海中刪去原本描繪的今日行程時——。
「不過,算了。」
達繆倫挑了挑眉,
(算了?)
不知是不是覺得對兒子的這番反應終於報了一箭之仇,原本前傾著身的亞特邁斯家當家往後深深地坐回了椅子上。一看臉上還浮現微微似笑的表情。
看來打從一開始正題便不在此,方才的說教不過是前言,坦白說只是發泄鬱憤罷了。
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的笑容是什麼時候呢?達繆倫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啊,長期以來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身為父親,身為一族的當家,究竟該如何矯正你的本性呢?然後我發覺到,只要你待在這法裏海德,又身在我們亞特邁斯的庇護下,那就是不可能的了。如此一來事情就簡單了。」
達繆倫裝著一副等候判決的賊人似的態度,等
待著後續。
「我要把你送到帝都去。」
「帝都?」
「然後你會進騎士團。」
「騎士團?」
「我想只要待個幾年,就算是你也會學懂什麼是紀律,稍微了解身為的一名貴族該 是什麼樣子吧!」
「為了什麼呢?」
無視達繆倫最後那一句,父親繼續說道:
「幸好,最近有隊騎士團要回帝都,他們會陪著你,就不用擔心路上的危險了。手續都已經辦好了,下一次的入團考試應該勉強能趕上。考試本身嘛,你應該也無須擔心……你在聽嗎?」
聽是在聽,但難以同意。無論是浪蕩子還是認真生活的人,都不可能單單為了免除麻煩就歡迎揮汗如雨的軍旅生活。
於是達繆倫便採取了當然的行動。
「容我婉拒。」
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他優雅地行禮之後,立刻如同脫兔一般逃了出去。
達繆倫•亞特邁斯,名門亞特邁斯家的少爺,有名的遊手好閒,十分有魅力的誘惑者,男人們嫉妒和敵意的對象。
現在又加上了一個逃亡者的頭銜。
身為當家的史帕爾德當然不可能特地到處嚷嚷,但是亞特邁斯家的下人全被派出來追捕,口中個個詢問著達繆倫的事,流言片刻便傳遍整個法裏海德了。
那個達繆倫正被全家總動員追緝著。
那些日常老是受達繆倫背叛惡整的傢伙們,立刻就起身行動想著這次要讓他好看,性好八卦或是渴望剌激的人們則隨後跟著。
無論怎麼盯著達繆倫,一旦被他逃回家實在沒辦法再出手。像這次連家裡都在追捕他,對盯著他的人而言正是絕佳的機會。
「達繆倫少爺——」
「你在哪?:我殺了你!丨?」
「達繆倫少爺——^在哪兒啊——」
「我要先找出你圍毆你一頓!」
「達繆倫少爺——」
聽著呼喊自己的聲音在遠方迴響著,當事人達繆倫喃喃說道:
「好了,該怎麼辦好呢……」
他的所在地並非貴族宅邸林立的區域,而是平民們並肩生活著的地區里一間尋常的酒館。
從以前開始,當他偶爾想一個人靜一靜的時候,便會褪去貴族的裝扮,換上平民的風儀,潛 入這樣的地方。
從不曾以平民為惡作劇的目標——與其說是因為博愛精神,其實應該是有不有趣的問題——
因此,對達緣倫懷恨在心的全都是和他同為貴族的人。幸虧如此,店內的客人們雖然對貴族街的騷動交頭接耳地談論著,卻似乎沒人發現當事者就在一旁的桌邊。
客人們在一陣熱烈的社會批判之後,個個都說,既然如此若是能帶來一些清掃或修繕的工作就好了。
達繆倫環視了店內一周。由於事出匆忙他沒能準備好相似的服裝,不過會引人注目的上等外衣和裝飾品都拿下來了,店裡又昏暗,暫時應該沒問題吧。
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達繆倫思考著該如何熬過現在的處境。
(找哪個「交情好」的小姐讓我躲一陣子,也未免太給人添麻煩了啊。)
平常的話,通常會找個地方躲一會兒等風頭過去,不然就悄悄溜回家。
但是,他心想,看來這次可行不通了。注重面子的父親就算弄得全城皆知也要抓到自己,可見有相當的決心。若是要躲,想必得躲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至於騎士團,達繆倫對一直以來維護城裡治安——偶爾四處追捕自己——不熱心——和貴族以不同的方式擺著高高在上的架子——的傢伙們,只有以上的印象,遑論他自己也成為其中一員更是想都沒想過。
雖然聽聞有許多貴族子弟入團,不過就算是父親應該也不會是認真地期待兒子能有所矯正而送他入團。還是說如果順利的話,想著多多少少應該有點用?
(……矯正哪。)
達繆倫苦澀地想著。假設父親是認真的期待他能「矯正」,究竟是希望什麼要怎麼改變呢?
「舉止要像個貴族」是父親的口頭禪。像個貴族。
關於這詞,父子的解釋有著天壤之別。對達繆倫來說這詞是矛盾的集合,一方面要求與高貴的身分相襯的禮節與教養,另一方面卻以自大地以權力為後盾肆無忌憚行事。達繆倫實在不懂如何能兼顧二者。因此他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實踐他個人所謂的像個貴族。
然而父親無法區別這樣的兒子和其他家的浪蕩子有何不同,不只是父親,所有認識達繆倫的人都不知他心中想法。
他感到十分孤獨。雖然被許多的親朋好友、家人所圍繞,但卻沒有一個人能與他分享相同的想法。對達繆倫而言,法裏海德是他自出生以來一次也未曾離開過的故鄉卻也是異國,不,正確來說他才是異鄉人。
(——別想了。)
達繆倫搖搖頭,這是他許久以前就停止思考的問題,取而代之的是他選擇了誠然地像個貴族,成為浪蕩子。
像是從舊傷別開視線一般,達繆倫將久遠的苦惱壓抑至角落。
另一方面他回想起與父親的對話。
前往帝都,加入騎士團——騎士團——帝都——故鄉的生活——帝都的生活。
頂著傳聞中十分有名的巨劍,札菲雅斯的生活會是如何呢?達繆倫以浪蕩子的思考模式想著。
帝都也就是皇帝的居城。無論法裏海德的貴族如何誇耀自己的血統與家世儀制,都不及帝 都。更加古老、更加高貴的世家,繼承其血緣的深閨千金。相較之下法裏海德的小姐們看來不過是鄉下姑娘,這樣的貴婦必定不勝計數。
嗯,浪蕩子尋思,只要前往帝都,不就有機會接近她們嗎?沒錯,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邂 逅……?
(怎麼,沒想到也不是那麼糟的事嘛!)
任憑想像馳騁,達繆倫不禁笑逐顏開,拜長年的習慣所賜,方才的內心糾葛已經煙消雲散。
這樣一來問題就只剩下要不要加入騎士團了,關於這點實在是千百個不願意。既然父親不允許自己留在法裏海德,乾脆自力前往札菲雅斯,享受一下帝都漫遊如何?
不,達繆倫當場駁回了這個想法。結界外的事多多少少聽聞過,要在魔物的襲擊下存活,和在巷弄里互毆畢竟難以相提並論,這點他還是懂的。
在父親跟前,他不覺得有下人會跟著自己走。但是不熟悉路況的自己孤身挑戰未免有勇無 謀,冷靜想想達繆倫也沒必要為此冒這麼大危險。
忽地,他查覺到有人的視線,眼角一瞥看到附近桌子有幾個人看著自己,一邊交頭接耳的。 他向他們和藹一笑,每個都慌忙別開目光。
似乎有些待太久了。達繆倫打算換家店正要起身,又打消了念頭,反正結果立刻又會被發現的。
他將思考的細枝末節拍落。
既然帝都之行無可避免,不如就充分地享受吧,騎士團的生活說不定意外地有意思。即使這點估計錯誤——大概也會有辦法的。達繆倫決定如此深信,深深相信。
然而,還是有一點不滿。
(難得要離開故鄉,要是被人認為我是被趕出去還是逃出去的可讓人不快啊……) 稍微尋思了一圈後,他的嘴角一側微微地上揚。
達繆倫起身,將那個金鐲子擲給店員代替帳款,也不管零錢便腳步輕盈地出了店。
「那麼我們就出發吧,騎士大人。」
靛青與薔薇色的巧妙漸層渲染而成的破曉天空之下,達繆倫在馬車上向一旁的騎士親切地呼喚。
馬車周圍跟著數名騎乘著馬的騎士。
錯愕地看著達繆倫的人,以父親史帕爾德為首,還有亞特邁斯家的下人們,加上對達繆倫懷恨在心的的傢伙,以及性好八卦的人們。簡言之就是在這場騷動中來回奔走的所有人員。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顯示睡眠不足與疲勞的黑眼圈。
眾人所在地是亞特邁斯家的宅邸前。整整一天一夜,找遍了法裏海德的人們在清晨時分終於打算踏上歸途,結果便碰見了這副光景。
「不肖子達繆倫•亞特邁斯,自覺應更加用心鑽研,願以騎士為目標前往帝都。臨啟程之時,能得此眾人為我送行,實感光榮,必當竭力勤勉為之。」
預先以父親名義向騎士團辦好清晨出發的手續,達繆倫對疲憊歸來的人們殷勤問候。有幾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下人配合地拍著手,達繆倫宛如得到了熱烈喝采一般,以誇張的動作響應。史帕爾德心中同時湧起諸多感情哽咽於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對達繆倫心懷怨恨的人,在騎士團眼前終歸不敢造次,雖然他們對貴族通常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想想亞特
邁斯的家世,騎士們會站在誰那邊便一清二楚了。
達繆倫對聚集的眾人提出最後一句話。
「一旦我離開,法裏海德想必會成為一座無趣的城市,然而毋須擔心,我必定會歸來的。」
馬車開動了,太陽無聲無息地從地平線升起,達繆倫的聲音穿過馬蹄聲與車輪輾過石板路的聲響之間,迴蕩於法裏海德的空中。
「父親大人,暫時別過了。」
達繆倫的父親,亞特邁斯的當家,直到最後終究還是無法好好說句話。無論是怒罵、鼓勵, 還是告別的話,一句都沒有。
2
「天氣真好呢!」
達繆倫站在大路正中央,仰望帝都札菲雅斯的天空。
天空的顏色與法裏海德一樣,決定性的差異是浮於市街上空,結界的光環數量。
在空中包圍帝都全境,閃耀的四重光環,巨大得除非在都市外頭否則絕對無法全部盡收眼底。
在里存在的所有結界之中,就數帝都的結界以最大最強的性能為傲,這便意味著, 在這稱作提卡。琉米雷斯的整個世界上也是最優秀的結界,巨大的四重光環可說是其象徵。
達繆倫意識到自己夾在這樣不得了的東西與整個覆蓋了地面的建築群之間,不禁覺得自己如此微小,感到鬱悶不適。雙重也就罷了,四重的光環給人的壓迫感實在難以習慣。
視線往側邊一移,便可看見從帝都中心朝天聳立的巨大劍身。這守護帝都札菲雅斯,外觀隆而重之的結界魔導器,與其所放出的巨大光環具有十分相襯的存在感。在劍鋒上還有巨大的術式徽章——一問之下,據說這光之徽章也是帝都的結界所特有——如王冠般浮現著。
達繆倫回想起初次見到這劍的事。
從法裏海德前往帝都的旅途中,騎士們依舊頗為慎重地對待達繆倫。無論進入騎士團那一刻起會是部下還是後進,在那之前對方仍然是名門的少爺。
達繆倫憑著他的巧語早已和他們打成一片,關於今後即將來臨的騎士生活也打聽出不少訊息。
「騎士生活最希望的事啊,第一個說什麼都是分發到帝都吧。」
在馬背上晃悠悠地,一名騎士說道。
「如果沒辦法實現的話,至少也要分發到大一點的都市,就這樣了。」
「這難不成,鄉下地方不會比較輕鬆嗎?」
對於達繆倫的提問,騎士一聲怎麼可能,誇張地搖搖頭。
「你覺得那種地方騎士團的任務會是什麼?城鎮一小啊,在『外頭』的工作就多囉!」
「因為鄉下地方就是魔物多啊!」另一個騎士接著說:「會到這種地方的多半不怎麼富裕,所以商隊規模不大,雇用的護衛也少。於是,我們哭泣累倒的機會自然也就多了。」
他對達繆倫比了個手勢說你懂吧。
「而且來請求的人多半都只是平民,要奮不顧身的保護他們,老實說還真讓人猶豫,有很多因素啦。」一開始的騎士說道。
「原來如此。」
從騎士們的態度和話中,達繆倫大致上察覺到騎士實際上所要求的資質是什麼了。
「這點上法裏海德可不錯,大抵上巡巡街就好了。頂多就是偶爾追追小偷。」
這名騎士朝著搞不好就在法裏海德的巷弄間,自已曾追逐過的對象如此說道。達繆倫默默地
點了點頭。
「話雖如此,還是贏不了帝都生活啊!」
(看樣子全員似乎都是札菲雅斯出身啊。)
從騎士們自傲的語氣中達繆倫如此推測,並銘記於心,絕不要做任何觸及這份自負的舉動。 話說回來,就算是故鄉,能讓騎士們說成這樣,帝都究竟是怎樣的面貌呢?達繆倫心想真想 趕快親眼見識一下。
這期待早早就實現了。就在一行人閒聊著一些無意義的話,穿過樹林間之時,突然有名騎士高興地喊著:
「看到了!我們回來囉!」
其他的騎士們也都一個個歡呼了起來。
(帝都嗎?在哪?)
朝著他們所指的方向凝神一看,連綿的樹林忽地豁然開朗,視野一片開闊。
達繆倫不禁屏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平的光芒,接著是從其中心朝著天空貫穿的巨大劍鋒。一旦理解到這就是浮於空中的巨大結界以及它的結界魔導器,其規模之龐大,這份認知凌駕了達繆倫的頭腦。
獨一無二的大都城就在那裡。
一座碗形的山,表面上毫無間隙地滿滿覆蓋著不勝細數的建築物。每棟建築物應都不小,然而卻密密麻麻地難以區分,這強而有力地闡明了都市整體之規模。
市街以幾層同心圓狀築成的城牆所區隔圍繞。從都市整體的大小來看,城牆雖看來極小,若是和周圍一棟棟的建築物相比,便可明顯看出它比法裏海德任一建築物都建得更高。在其中心, 相當於山頂之處聳立著一座格外宏大的城,這必定就是傳言中皇帝的居城了。
而在城的正中央巍然吃立著一座巨大無比的劍,彷佛朝著高遠的天空穿剌而上,為四重閃耀的光環所圍繞著鎮守於此。
既然說是都城,達繆倫也預料到想必有一定的規模。然而一旦親眼見其威容,更是遠遠超出想像,相較之下法裏海德根本不過是鄉下的聚落。達繆倫一時間甚至難以相信這竟是出自人類之手。
他對眼前的光景看得恍然入神。
「那就是札菲雅斯。統治提卡•琉米雷斯全境的偉大的都城,中心座落著皇帝陛下 的居城,是世界的中心也是最大的都市!」
騎士的聲音似是感動至極,摻雜著些微的顫抖。
「札菲雅斯……」
達繆倫的喃喃低語中也包含著貨真價實的感嘆聲。
騎士們異口同聲地對皇帝居城之壯麗、市場商店比屋相連的熱況、許多家世淵遠的貴族宅 邸,以及燕居其中的貴婦們之美麗等種種情事熱烈地讚譽不絕,不過達繆倫並沒有聽進去。
(沒錯,在那裡一定有足以讓故鄉的回憶褪色的剌激日子在等著吧。)
就這樣,達繆倫•亞特邁斯,被放逐於故鄉法裏海德的一名浪蕩貴族便來到了札菲雅斯。
「怎麼啦?發什麼呆?」
聽到有人對著自己說話的聲音,達繆倫從回想中被拉了回來。
一名騎士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旁,他名叫米爾邦。在他身後還有另外兩名騎士,這也是見過的人,每個都是和達繆倫隸屬同一小隊的同事。米爾邦和另外兩人皆是貴族階級,並且都是身為帝都的貴族。
達繆倫來到札菲雅斯已經過了半年。
在這期間雖然匆忙仍是有個徒具形式的入團試驗,在接下來的訓練期間結束後達繆倫分發到的,便是和他們相同的小隊。
雖然運氣很好地分發到了帝都,到目前為止,並未因任務而被要求任何特殊技能,也未能有幸獲得接近艷麗貴婦的機會。與達繆倫的期待相反,這半年的帝都生活實在難說得上剌激。
對米爾邦等人而言達繆倫雖是後進,但他發揮了天生的才能,迅速地——一般來說在入團時期就會反映家世形成微妙的人際關係——就被列入了對等的夥伴關係。
「沒有啦,想說天氣真不錯。」
「說起來最近好一陣子沒下雨了呢。」
和達繆倫不同,米爾邦他們並未被結界引開注意,對他們而言,那巨大的光環似乎也和上面的浮雲一樣,是平淡無奇理所當然的存在,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達繆倫無法想像自己究竟在要帝都生活多久才會和他們一樣。
「所以呢?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米爾邦問道。
達繆倫播了搔頭。
偶爾會想一個人獨處,這種心情達繆倫不覺得他們能懂,而且自己對帝都還不熟,也找不到能偷偷溜進去的酒館。
「我現在是待命時間啦。」
雖然這根本算不上是現在出現於此的理由,不過米爾邦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說到底在待命 時間中離開崗位這件事本身誰也不在意。
所謂待命時間,便是騎士們照字面上的意思被要求在崗位上待命的時間,這是沒有任務的時候騎士們所接受的命令之一,而貴族出身的騎士們接受此命令的比例壓倒性地高。
「我們現在要去亭,你要來嗎?」
應該正在巡邏的米爾邦問道。
「喔呵,好耶,我去我去。」
完全不去想自己也正值勤中,達繆倫回答。反正就算被發現頂多就是口頭上被訓誡一下。
四人在帝都的商業道上,朝著偏愛的酒館前進。
商業道上擠滿了各個階層的人,可說是
與皇帝的居城並列札菲雅斯的另一個中心。商品源源不絕地流入,在此交易,有些在帝都消費,有些則再次離開帝都送往其他城市。貴族雖然鮮少直接親自來到商人這邊,但是他們手下使者的身影可不稀奇,看穿著打扮即可辨識出來。
大多數來來往往的都是比較富裕的平民,他們一看到身為騎士的達繆倫等人,便像小魚從大魚身邊逃開似的,遠遠地就把路讓開了。
這態度簡直像是看到流氓,達繆倫不禁苦笑,從平民來看,流氓和騎士也沒多大差異吧。 「喂,亭雖然也不錯,不過要不要偶爾換換口味啊?」走在達繆倫身後的騎士提議。
「你的意思是?」隔壁的騎士說道。
「亭那種漂亮的地方有點去膩了嘛。偶爾去嘗嘗不同風格的也不錯啊!就是那種, 沒有商業味的啦!」
「你是想找一般女孩子喝啊?我看你是荷包空了才說這種話吧?而且誰有目標啊?」
一個人聳聳肩,像是在說有的話早就講了。
米爾邦看著路旁並排的攤販說道:
「那個女孩怎麼樣啊?你看,那個紅色帳篷的店家隔兩間的。」
「怎麼,米爾邦,你喜歡那種的啊? 」
「你想讓來歷不明的平民給你斟酒啊?真有興致!」
「不是你的提議嗎?」米爾邦說道:「以平民來說也挺標緻的不是嗎?而且如果是萍水相逢的平民也不會留下什麼麻煩啊!對吧,達繆倫?」
一直旁觀沒加入討論的達繆倫曖昧地回答:
「嗯?啊啊,大概吧。」
「好,那就拜託你了,達繆倫!」
「我嗎?」
「你不是說你很擅長?」
另外兩人也立刻向達繆倫投以期待的眼神。
雖未表現出來不過達繆倫在心裡皺起眉頭,就算是浪蕩子,他也不曾向平民搭訕,結果會如何連想都不用想。達繆倫成為騎士雖然時日尚淺,然而當對方是騎士,人們——尤其是平民—— 的反應會如何變化倒是十分深有感受。
不過這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米爾邦等人的想法里吧。要是不行,用騎士的身分硬來就 好,很明顯地他們有若干這樣的想法。
正是他們才是騎士,達繆倫心想,就如同父親是貴族一般。
儘管如此,他在心裡聳聳肩,這也算是應酬。達繆倫於是誇張地表達允諾之意。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愚夫們,好好見識吧!」
達繆倫斜切過大道,他一接近人們就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道推開似的,匆匆讓開了路。
首先是攤販的老闆先注意到,隨後看到父親的樣子少女也察覺了,知道騎士是朝著自己的方向過來,她那脂粉未施的可愛臉龐上浮現了摻雜迷惑與不安的表情。
達繆倫以他得意的親切笑容向少女出聲搭話。
「小姐,可以跟妳說句話嗎?」
「唔,這、騎士大人……?」少女似是無法理解對方的話,不知該以何種態度應對,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呃、我,那個、什麼……」
「別那麼害怕沒關係的。只要花妳一點時間就好了。」
即使表現得輕鬆詼諧也只是反效果,少女明顯地害怕了起來。雖然是意料之中的反應,達繆倫還是忍不住嘆氣。不管他說什麼,對少女而言都不是他,而是「騎士」說的話。
(好啦接下來怎麼辦呢?)
在他身後稍微隔段距離的地方,夥伴們露出滿滿的期待與好奇心觀察著事情演變。
達繆倫感覺到隨著對話拖得愈長,就會愈發引起周圍的注意。和市場熱況不同的喧鬧聲正一點一點不停地擴大出去。旁觀者怎麼看都會覺得是騎士在盤問平民吧。少女本人的表情也是一副好像要被帶走的緊要關頭。
時機差不多了吧,達繆倫心想。對米爾邦他們的人情也算是給了。
(趕快做個了結的契機,然後就收場吧。)
達繆倫決定要引出少女更堅決的抗拒。
「沒關係啦!」
「啊……」
他微微使力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少女臉上露出近似恐懼的情緒。
他不以為意,繼續將少女拉近身邊,當然若是少女欲掙脫開來,他就打算立刻抽手。這時——。
一個聲響從達繆倫耳邊呼嘯而過。
周圍的喧囂瞬間鴉雀無聲。達繆倫的視線前方,正面建築物的牆壁上一個小小的黑點顫悠悠地晃著。
少女抬起頭,臉上突然表情一亮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她看的不是眼前的達繆倫而是他的身後。
像是跟隨著少女的視線,達繆倫緩緩地回過頭,接著不禁瞪大了眼。
一張拉滿的弓正瞄準著他,上頭裝置了各樣複雜的零件,這大弓的形狀達繆倫從未見過。一名女子擺好架式,四周遠遠地圍繞著群眾一個人庁立著。
弦上的箭沒有絲毫猶豫,等待著射出的瞬間。
達繆倫抓著少女的手鬆了。少女一得到解脫便迅速離去。不過達繆倫可無暇顧及,因為一旦稍微鬆懈,必殺的一箭就會毫不留情地飛來吧。
「是凱娜莉……」
有人低聲說道。
這聲音將麻痹住的達繆倫意識拉了回來,他努力地動著僵硬的唇舌。
「你做什……」
話聲未落,箭就射過來了。
達繆倫緊急往後一跳,弓箭剌穿了他前一秒所站的地方。達繆倫的腳還沒落地又再次往後 ——由於順勢他只能往相同的方向移動——一跳,同時第二支箭正剌在他剛才離開的地面上。
達繆倫拼了命地跳逃開,弓箭卻像追著他似地一箭箭飛來。第三支、四支、五支。箭輕易地就貫穿了石板,以達繆倫為起點劃出漂亮的直線——朝著牆壁。
下一秒,他的背後重重地撞上了建築物的牆,由於衝擊和痛楚他不禁屏息,頭一側便是那第一支箭——從正後方只看得見黑點——水平地穿剌於牆面。
達繆倫頭一抬只見弓箭筆直地朝著自己飛來。
一瞬間他不知該如何動作,錯失了那貴重的一秒。
會被射中——
耳畔響起貫穿牆壁的堅硬聲響,周圍傳來晃動。
達繆倫僵硬地往聲音的方向一看,箭身擦過右肩剌著。不,不是擦過,弓箭絲毫沒有傷到 他,只貫穿了上衣的肩部。
然而他無暇驚訝,女子又已將箭置於弦上。
達繆倫忍不住大叫:
「喂!住手!啊、喂,等等等等等——」
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想聽,女子無情地將箭射出。一動就會被射中。達繆倫本能地這麼想,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幾乎毫無間隔地發出了和方才相同的短促聲響,將他包圍。
還沒有存活的實感,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同時得知自己如同昆蟲的標本一般動彈不得的慘穩。
弓箭以分毫之差從鎧甲的縫隙間穿過,只射穿了少許的布料,將他縫釘在牆上。若不計背後的撞傷,他身上半點兒擦傷都沒有。無論是速度或是準確度,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身手。
群眾們一同拍手高聲喝采。與其說是對著達鏐倫的醜態,更應該是向女子——凱娜莉——的歡聲。
「……!」
達繆倫無言以對。
凱娜莉將弓放了下來。
到現在,達繆倫才終於能好好看看弓箭手本人而不是弓了。
歲數似乎和達繆倫相差不遠,略帶青色的長髮讓人聯想到清晨的靛藍,在風中微微搖曳。未被日曬端麗而優雅的臉龐上,凜然的眼眸直直地盯著他。
她身上所著的鎧甲十分眼熟,等等。達繆倫現在才發覺,吃了一驚。這豈止是眼熟。
(搞什麼,那女的不是騎士嗎!?)
騎士團中也有女性,不過大多是事務官,或是依賴魔導器的魔法師,像她這樣直接使用武器戰鬥的女性騎士,達繆倫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知是否為了方便使用弓箭,凱娜莉身著輕裝鎧甲,肩甲也只有單邊,胸前一個小小羽毛圖樣的徽章發著光。
群眾們的喝采久久不歇,也有人直稱其名讚賞著。看來在這一帶她的存在十分有名。即使同樣身為騎士,人們對她和對達繆倫的態度可說是天差地別。
不知為何女子臉上露出了困擾的神情,對達繆倫來說這和現在此刻的狀況感覺實在不相襯。 得說些什麼才行,達繆倫尋思能說的話,得說些機靈的話來扭轉氣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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