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虛空的假面 上 第一章 貴族(2/2)
不知為何女子臉上露出了困擾的神情,對達繆倫來說這和現在此刻的狀況感覺實在不相襯。 得說些什麼才行,達繆倫尋思能說的話,得說些機靈的話來扭轉氣氛才行。
(這是誤會,我不是真的要對那女孩做什麼,是妳貿然誤解了!我不知道有女性騎士呢!這使弓的身手真是了得!喂,同樣是騎士妳做什麼——)
什
麼都想不到。
凱娜莉默默地佇立了 一會兒,突然轉過身去背對達繆倫離開了。那背影如同她的弓勢,毅然而筆直。
插圖
人們為凱娜莉讓出了路,她一通過路上又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為凱娜莉歡呼,沒有半個人看達繆倫一眼。
看著遠去的背影,達繆倫連忙呼喊出聲:
「啊、等等!餵、嘿!喂!」
好不容易喊出的聲音卻隱沒於喧鬧聲中,傳不到她耳里。凱娜莉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離開了。
達繆倫咬牙切齒地,被釘在牆上大聲叫喚著。
叫喊了一陣子之後,他終於稍稍恢復了一些平日的餘裕。
「……搞什麼呀我。」
為凱娜莉鼓勵歡呼的群眾散去,市場逐漸恢復了原本的樣子。有幾個人往達繆倫這邊瞄了 一眼,又連忙別過目光。
達繆倫呻吟一聲。
(好啦儘管看吧!這就是被釘在牆上出醜難看的騎士大人,身為法裏海德的驕子竟然這樣——)
念及此達繆倫把心一橫,身體使了出力,就算將衣服撕裂,也比這樣繼續當幅壁畫來得好。 這時,方才不知躲到哪兒去的米爾邦等人尷尬地回來了。
騎士們開始將封住達繆倫的弓箭拔起,不知是否由於拋下夥伴感到愧疚,大家都不發一語, 達繆倫也無心生氣。說到底豈止是夥伴們逃走,他連他們的存在都完全忘了。
達繆倫嘆了口氣,向夥伴們問道:
「那女的是誰啊?」
「是凱娜莉啦。」弓箭意外地深剌入牆,米爾邦一邊與其奮戰,一邊有些難為情地回答。
「這我剛剛聽到了。所以是哪裡的哪位凱娜莉小姐啊?」
「就只是凱娜莉,她自己這樣自報姓名的。」
「啊?」
「雖然好像是挺好的家世,不過聽說不知怎地和家裡斷絕關係了,所以就只是凱娜莉。」
「那位只是凱娜莉小姐到底是有什麼怨恨這樣對我啊?」
「她就是那種人啦。算我們運氣不好。」
「什麼話啊?我不懂你意思啦!」
達繆倫往凱娜莉離去的方向探出身,咬牙切齒地威嚇著,不過被剩下的弓箭拉了回來。
「算了吧!騎士之間的爭執可是明禁的,會很麻煩哪!」
「把人做成標本就可以啊!?」
米爾邦皺了皺眉,像是在說你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
「聽說啊,人家可是騎士團長的愛將。和她扯上關係可沒好事!」
雖然貌似不滿地碎念了幾聲,達繆倫也已經恢復了平常的冷靜。
實際上,米爾邦說的沒錯,是運氣不好。他的確做了會讓人苛責的事,偶爾也就是會有不肯通融的騎士,對浪蕩子而言沒什麼好斤斤計較的,儘快忘了才是上策。
儘管如此,他卻還有些掛心,有種奇怪的違和感。
那表情,凱娜莉離去前露出的奇妙神情,達繆倫總覺得那樣的表情在哪兒見過。明明知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達繆倫感覺到這樣的焦躁感。
這樣的感覺和腦海中無法揮去的違和感相互作用,讓他有些不耐煩。
在他周圍米爾邦等人依舊奮力地拔著箭,達繆倫不顧這些,目光直直地往群眾的方向看去。 彷佛只要這麼做,凱娜莉便會再次現身一般。
(搞不好那女的會回來聽我解釋也不一定。聽了我的話,說不定會為她的貿然誤解道歉,將我放開。)
達繆倫搖了搖頭,這樣不干不脆的自己讓人生氣。
當然,凱娜莉再也沒有回來。
藉由夥伴親手幫忙,達繆倫終於從牆上得到自由,已經是將近一小時後了。熱熱鬧鬧想去喝一杯,卻被挫其銳氣的騎士們就這樣回到崗位,達繆倫則被上司形式上說教了一頓。
這時達繆倫心中還留有那份違和感。
然而到了晚上,他和米爾邦等人重新前往酒館嬉鬧,不久便忘了這事。
3
被釘在商業道上一個月後。
達繆倫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在宿舍醒來,前往城裡的崗位,執行自己所分配到市街區域的巡邏或警備任務,勤務終了後就和米爾邦等人到街上去,把錢花在酒和女人身上然後就寢。
關於那件事夥伴們不曾提及,自己也逐漸不再想起,也許因此不再那麼反感了,也或許是乘著酒興,某天夜裡,在酒館裡不知是誰提起了凱娜莉。
「其實我在那之後到處問了一圈呢。」夥伴里一個老愛追根究柢的八卦男,一臉洞悉一切的模樣先開了口:「三年前,那女的入團的時候和家裡斷絕關係的事啊,那個,聽說是因為她擅自把家裡的傳家寶給帶了出來。」
「傳家寶?」達繆倫反問。
「就是那把弓啊!據說是不得了的名弓呢!原本就反對女兒入團的雙親因此大發雷霆,在那之後聽說就一直斷絕了往來。」
「不是傳言說她家也是不錯的名門嗎?感覺要取消她入團應該也辦得到吧?」
聽到別的夥伴這麼說,米爾邦揮了揮手。
「這一定會被斷然拒絕的嘛!竭誠歡迎自己甘願特地來入團的傢伙,這可是我們亞雷克榭騎士團長閣下的方針哪!」
雖然說法有誤,不過關於此方針,達繆倫在入團典禮的訓示上也曾聽到亞雷克榭親口說過。 「不以身分而以實力作為評價,以此為目標吧!」台上的團長熱烈地演說著。
然而騎士團的實際情況卻與團長的方針相去甚遠。無論是訓練、分發抑或任務,總之在所有的場合上貴族和平民的待遇都有著明顯的差異。平民不得不甘於現狀是因為對他們而言,成為騎士是出人頭地僅有的線索了。
貴族和騎士團也不過是一丘之貉,一邊往自己的杯里斟酒,達繆倫在心中帶點自嘲地笑了。「所以那女的關鍵的家門究竟在哪兒啊?」
聽到別的夥伴問道,八卦男也只是聳聳肩。
「雖然聽過幾家名字有可能,但就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你怎麼知道把弓帶出來的事啊?」
「聽說是本人說過類似的話。」
「這樣根本就算不上是什麼秘密嘛!」米爾邦等人鼓譟起來,八卦男於是噘起嘴說道:「總之只有這點我能斷言,因為讓那女的入團,騎士團和評議會之間應該又埋了一個火種進去。哎,反正我們的團長大人八成也不在意就是了。」
評議會——是皇帝的諮詢機構,也是 中實質上的行政官府——一聽到這詞,米爾邦等人忽然停止了玩笑話,一個個探出身來。
「團長也許無所謂啦。可是真希望他也為我們這些夾在中間的設身處地想想啊!」
米爾邦苦著臉說道,達繆倫以外的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騎士團和評議會間維持著奇妙而危險的關係,入團半年的達繆倫也十分清楚。畢竟雙方同樣是貴族階級——不過後者毫無平民加入的餘地——並且在中樞占有一席之地。父母或親人身為評議會議員的騎士也不在少數,兩者的關係一旦緊張,受制於雙方的騎士們會發出擔憂之聲也是理所當然。
一名喝醉的夥伴大聲說道:「以前騎士團不過就是評議會底下聽命行事的啊!明明這樣就萬事足矣了,自從變成現在的亞雷克榭團長,就什麼都變了。團長雖然說要『改革』,可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要改革啊?」
「不是因為對公會有所警戒嗎?你看,不是有個統領所有公會的組織叫什麼聯盟的。」
為了維持對話的體面,達繆倫適度地插嘴說道。
「什麼嘛!什麼公會!」醉漢帶著鼻音說道:
「這裡有充足的兵裝魔導器,就算聯盟做了什麼失去理智的舉動,也不可能把大伙兒全燒盡吧!」
話一說完,他忘了這兒是貴族專享的店家,慌忙地四處張望確認附近是否有公會的人在。
「亞雷克榭團長十分有才幹這點無庸置疑,多虧他,現在甚至有些傢伙會肆無忌憚地說什麼,家和團長二擇一的話要選團長呢!」
八卦男舉杯說道,米爾邦跟著應聲:
「祈禱我毋須被迫做出這樣的選擇啊!」
「對了,也有傳言說那個女的是團長的愛將嘛!這跟團長的『改革』有什麼關聯嗎?」醉醺醺的夥伴接著說。
「天知道。關於那什麼改革,我只知道平民的錄取率好像增加了,會為此高興的也只有那些平民啊——啊啊,還聽說有要成立貴族和平民的混合部隊這種令人噴飯的話呢!」八卦男回道。
「總之,那女的不只是自願當上了騎士 ,用她得意的弓箭作為裝備使用也被認可了。哎,有那樣的身手也沒什麼好挑……哎呀。」
注意到達繆倫的視線,米爾邦連忙閉嘴。
「那女的……凱娜莉為什麼想成為騎士啊?」
對於達繆倫突如其來的提問,米爾邦一臉詫異,其他的騎士們也都面面相覷。
「為什麼……這什麼意思啊?」
「沒有啦,因為我跟你……」
並無所求只是順其自然就入團了不是嗎?達緣倫把這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自己並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貴族間經常圍繞著評議會有限的議席競爭,騎士團便是爭不到位子的貴族傳統上的接收處,大多數的騎士都欠缺理想及理念也沒什麼好意外的,這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為了省麻煩而被送進團的自己在這一點上也沒多大差別,達繆倫十分有自知之明。
對於達繆倫這番心思毫無覺察,米爾邦回道:
「詳情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就是想出人頭地嘛!還有別的嗎?」
其他騎士也點點頭。
「原來如此。」
達繆倫雖然也跟著點了頭,但並沒有接受這說法。為了出人頭地這說法乍看之下似乎十分有理,然而,若是加上「勉強說來」的前提,這對所有的騎士都通用。
假使傳言為真,她應被擔保生活十分優渥無虞。既然身為帝都的千金,應該是亞特邁斯家無法比擬的上等家世吧。相信更是不乏良緣。達繆倫實在想不透有什麼理由她要毫無惋惜地捨棄一切加入騎士團——而且還是這樣的騎士團。
有什麼難以想像不得不的苦衷,讓她非得入團不可嗎?
不,達繆倫在心裡推翻了這想法。雖然無法斷言絕無可能,但這和凱娜莉在商業道上對自己表現出的舉止,總覺得怎麼都不合。
好不容易遺忘的那份感覺,那時所感受到的違和感再次湧上達繆倫心頭。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到底是針對什麼事情?這跟我究竟有什麼關係啊?)
對於這份摸不著頭緒的感覺,達繆倫感到很焦躁。
夥伴們對於達繆倫的沉默並不以為意,依舊暢所欲言。
「對了,你有聽說嗎?亞雷克榭團長批准了魔道器研究巨額的預算耶!關於魔道器的研究有很多囉嗦的規定,我覺得啊這對評議會……」
一邊聽著這些不著邊際的對話,達繆倫欲以酒澆去心中所生的毛刺般的違和感,覆杯續飲。
從頭頂到腳底整個世界搖搖晃晃的。
結果在那之後,即使達繆倫幾乎不曾加入對話不停豪飲,他心中的剌依然沒有消失。又因為喝醉了,他對此甚至有些不快。
達繆倫步履搖晃地朝著宿舍前進,直到花了平時雙倍以上的時間都還未抵達,他才終於發現有些不對勁。
理性因酒變得遲鈍,宛如隨波浮沉的漂木般不可信賴,不過他還是勉強停下了腳步。
好不容易將眼神聚焦看了看周圍。
附近頗為昏暗,光照魔導器也並未設置充足,幸好多虧了高掛頭頂比滿月更加閃耀,結界的四重光環,還能清楚辨識得了路。
塌垮的懸山式屋頂密密麻麻地勉強塞在有限的土地上。面向路可稱之為窗的窗戶,皆用百葉窗或窗簾將結界的光芒隔絕在外,窗戶周圍則以裂縫裝飾而成。
地面石板的修繕也不十分完備,翹起或傾斜的石板隨處可見,一不留神可能就會絆倒。
雖然規模完全不如,不過達繆倫想起曾在故鄉見過類似的光景。
「……啊——好像走錯路了。」
沒人回話,達繆倫這才發現自己和米爾邦他們走散了只剩獨自一人。
「迷途誤入庶民區的騎士還是個醉鬼一名在此??」
不知為何達繆倫以戲謔的口吻嘀咕道。看來他闖入了平民地區,而且說起來還是貧窮的人們所居住,都市最外圍的區域。
「我就覺得下坡路好像很多,難怪這麼好走。」
他朝著宿舍的反方向漫漫走了許久,達繆倫為此事對自己做了辯解。
隨後,他回頭仰望在他背後高聳入雲的結界魔導器。
「哎呀,反正以那個為目標的話,也不會回不去吧!」
劍型的巨大魔導器雖然自身表面也覆有微弱的光帶,不過四周圍繞的光環,更讓這龐然大物清晰地浮現於夜空。
結界的邊界並非眼所可見,因此只能從光環約略推想那看不見的球面。或是實際上讓魔物試著前進,在魔物被逐漸增強的壓力所阻,再不能前進之時,那便是邊界了。
達繆倫回想起以前在騎士團所上的課程。所謂結界就是以藉由術式所織成的牆壁,不停掃瞄入侵之物什麼的。然後只有在掃描後判斷有危險的東西,結界才會發揮排他的效果。
「要特別留意的是」,身為講師的魔導士,也就是魔導器的專家如此說道:「從其規模來 看,十分不相襯地,結界只是一層薄膜。雖然因為是球形很容易遭到誤解,可它只是有一道力場的牆壁,對單一方向起作用,球體內部不過是一般的空間而已。」
達繆倫對於詳細的原理完全無法理解——他所關心的是專為個人戰鬥所用,武醒魔導器的 使用方法,可惜現在還尚未交付到他手上——不過那時魔導士的表情十分有趣,所以他記得很清楚。對方追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控制結界的方法仍然尚未查明。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中還承認不足之處時,不知為何總會浮現那樣的表情。
達繆倫將模糊的視線從結界魔導器的頂點漸漸往光環移動,想找出底部在哪兒,卻被建築物和醉意所阻,無從得知。
無論如何,達繆倫用他昏沉沉的腦袋想著,既然這裡還有房子像這樣並列著,應該還在結界內側吧。大概。
「那就回去吧!」
像是為了祛除醉意,達繆倫發出聲音說道。
轉過身走了幾步,才沒前進多少他又停下腳步,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朝四周的空氣側耳靜聽。
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響,能讓他一口氣酒醒的聲音。
俄頃,深夜的街道上只聽得見達繆倫的呼吸聲。
忽地,奇妙的聲音震動了空氣響起,那一聲之後,又連續響了數次。
每一聲都有短促的堅硬聲響,成對緊接在後。
雖然聲音不大,但是只要注意留神傾聽,便不致錯過。
這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詭異地迴響著一瞬間還無法判別是從何處傳來。達繆倫靜靜等待著。
聲音再次響起,和方才相同,立刻又停下了。不過已經足以判斷聲音的來源。很近。
聲響又再次傳來,看來方向並沒有錯,達繆倫默默地朝著聲音傳出的方向邁開步伐。
數條狹小巷弄里的其中一條,連結界的光芒都照不進的漆黑深處,似是有個空間微微透著 光。達繆倫朝著那邊走著。
那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隨著他的前進,聽得越來越清楚。
即使酒意未消他也立刻聽了出來,是那個聲音。
憑著一股自己也摸不清的衝動,達繆倫往黑暗的巷弄前進。
隨後不久便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被低矮的屋舍所圍繞的空地,正確說來應該是廢墟的殘骸。遭逢火災一類災事的屋舍,裡頭能帶走的東西都被帶走了,就這樣被棄置在此。原是牆壁的殘垣和少數留存的柱子散立四處,有些讓人聯想到墓地。
四周被其他建築物及牆垣包圍,要進來此地只能通過達繆倫方才走來的小路。從外頭的大道上連其存在都難以窺知,是從周圍切割開來,城裡的死角。
看著預料之中的所見,達繆倫呆立於空地一角。
凱娜莉就在那裡。
和一個月前相同的身影,凱娜莉獨自一人拉著弓,瞄準立在廢墟角落另一側的柱子,一箭箭地射著。每一箭弓弦上都發出震動空氣的聲響,下一秒接著弓箭剌中的聲音。
一箭射出後同時從背後的箭筒抽出下一支箭,旋即架於弦上射出,不停重複著。那迅疾的速度以及毫無一絲零亂的動作,讓人覺得她彷佛是台敏捷的機器。
等到箭筒的箭都射完了,凱娜莉便放下弓,往作為箭靶的柱子走近,不知用什麼專門的道具,迅速地就將箭全都拔下,收進卸下的箭筒里,隨後重新背起箭筒走回原本的位置,再次重複弓箭的射擊。
這就是在大街上聽到的聲音其真相。
她這種時候在這樣的地方做什麼呢?達繆倫用他依舊遲鈍的腦袋想著。
凱娜莉則是默默地繼續射著箭,不知是否注意到突來的閬入者,或是有人在也無妨打算無 視。這距離只要出聲對方便能聽見。
然而達繆倫只是靜默不語。
凱娜莉專心致志的射擊姿態,有種遺世獨立的氛圍,那身影彷佛是某種象徵。
達繆倫無從得知那究竟為何,像是要深究真相一般,他看著凱娜莉的身影失神入迷,若是放之不理,也許能就這樣看上數小時。
不知從何處遠遠傳來狗吠聲。
聽到這聲音達繆倫回過神來。
「凱娜莉。」
等他發現自己已經喊出了聲。
凱娜莉將箭射出,完全沒有打算往達繆倫這邊一看。
「凱娜莉!」
他大聲一喊,聲音足以迴響於深夜的道路之間。
凱娜莉射出最後一箭,俄頃,就這樣停在箭射出後的姿勢。然後她放下弓,緩緩轉往達繆倫的方向。
達繆倫重新從正面看著凱娜莉的臉,和上次所見相同的端麗面容,說是高貴的美麗也無妨。
高貴和冷淡雖然時常成雙出現,然而這卻是張與冷淡無緣,讓人感到喜愛與親切的臉龐。
不知她射了多久的箭,達繆倫這才發覺她滲著汗珠,呼吸也有些紊亂。
她毫無動搖的目光筆直地凝視著達繆倫。陽光下看來深藍的發,此刻像是夜晚的一部分。
從凱娜莉的表情無從辨別她是否記得一個月前的事,甚至也看不出對突來的闖入者有絲毫驚訝。
一直被盯著看,達繆倫忍不住別過視線。
然後他才終於醒悟,凱娜莉只是在等著自己的反應,這個當然,是他先出聲搭話的。
達繆倫雖心想得說些什麼話,但和一個月前一樣,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和那時相同的困惑, 現在還加上了醉意的追擊。
(我到底在妳身上找尋著什麼呢?)
對於這突然浮現的疑問,達繆倫連忙將它打消。哪有人這樣提問的。然而這的確是他真心話。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
達繆倫的思緒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想不出該說的話,卻還是想說些什麼,達繆倫嘴張得老大,從旁人來看必定是張蠢臉吧。然而——
「別那麼大聲,會吵醒附近居民的。」
先出聲的是凱娜莉。達繆倫這才注意到自己是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那是與她的年輕不相襯的穩重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可以清楚窺知其意志存在。
那並非責備的語氣,甚至有些過於普通,反而讓人對現在的狀況感到有些不自然,聽起來連警戒的意思都沒有。
「有事嗎?」
達繆倫想要回答於是閉上張開的嘴,隨後又張開,卻想不到要說什麼又閉上了嘴。
「妳在——做什麼啊?」
好不容易,他終於擠出這點話。
「練習啊。一天不練就會變得遲鈍。」
「原來如此。哎唷,不是啦!為什麼這時間在這種地方練啊?要練習不是有騎士團的設施 嗎?為什麼身為騎士的妳要在大半夜的跑到這種、呃,平民的——」
一旦開了口這回又開始不受控制了,這真是一點也不像自己,達繆倫不禁心急。
(搞什麼啊!簡直就像自以為了不起的小鬼嘛!)
「你到目前為止有來過這兒嗎?」凱娜莉冷不防地問了 一句。
「咦?不……沒有。」
「別在意,一般都是這樣的。貴族出身的騎士分配到的巡邏路線,本來就不會包括這種地方啊。」
(那是平民的……)
雖然達繆倫只有在心裡想,不過似乎也寫在臉上了。
凱娜莉微微笑了。那是不帶諷剌,穩重的笑容,然而卻似乎隱隱含有些陰影。
「那是平民騎士的工作,對吧?可是,他們的人數說不上很多啊。」
「這個,也就是說、那個,妳……自發地來這裡巡邏嗎?巡這個庶民區?」
達繆倫這回毫不打算隱藏自己吃驚的表情,如此說道。
「只有沒被任何騎士的巡邏分配到的地方啦。要全部巡完,帝都的庶民區實在太遼闊了。你能想像嗎?畢竟環繞了帝都一整圈嘛。那可是貴族街無法比擬的廣闊喔!」
凱娜莉如此陳述著,完全感覺不到帶有分毫譏諷或是自負,純粹只是就事論事,語氣像是在談稀鬆平常的日常話題一般。但這卻讓達繆倫更藏不住困惑。
「所以,妳在這裡練習是因為……」
凱娜莉朝著射滿了箭的柱子走去。
「一旦開始巡邏總是容易弄到很晚,白天又有任務,要是趕不上使用騎士團設施的時間,我就會到這裡進行練習。」
一邊說她一邊將箭拔起。
「這裡……是不是發生過火災啊?」
凱娜莉點點頭,卸下背後的箭筒,將拔完的弓箭放回去。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後來傳出鬧鬼的消息,就沒人想再住了,所以拿來作為練習場地剛剛好。有騎士在這邊這樣做的話,居民也比較安心吧。」
「我實在不懂耶,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啊?我是說巡邏的事啦,也不可能是受到這裡的居民雇用吧」
「嗯,當然,這是我擅自的行動。」
意料之中的回答,居住在庶民區的人們本來就不可能還有餘裕雇用身為騎士的她。而且既然要雇用,比起騎士——就算有騎士答應——雇用公會更是便宜又簡單多了。
「那為什麼?是為了什麼?」
口中一邊詢問,達繆倫一邊尋思,那是她個人的行動,而且也沒有別人插嘴的道理,自己究竟為何如此執拗地不停追問呢?凱娜莉則沉默不語,似是在思考該如何說明對方才能理解。 然後是她簡短的回答:
「因為我想成為騎士。」
達繆倫無法理解。
「我和妳不都已經是騎士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達繆倫突然很害怕繼續這個問答。雖然覺得似乎快要領會了某件事,卻又在抗拒得知另一件事,同時,也抗拒著從她口中聽到。儘管如此,想要詢問的心情也同樣強烈。
達繆倫心中,長年養成的防衛本能抬頭,防衛本能營造出浪蕩子的形象。
感覺到自己親手將駕馭自己的韁繩放開,達繆倫繼續向凱娜莉追問。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有啊。」
凱娜莉的語氣毫無變化,沒有一絲誇耀。
達繆倫被徹底打垮。
明明不知到底輸給了什麼,卻嘗到強烈的挫敗感。
卑鄙的想法化為了蠻不講理的痛楚炙烤著達繆倫的內心,凱娜莉毫無動搖的態度讓他十分不快。
憤怒引起了往事。沒錯,她為什麼不提及那時的事呢?
(為什麼不讓我辯解?)
達繆倫再次感受到那時強烈的違和感。
彷佛看著別人的事情一般,達繆倫無技可施地任憑自己開口,雖然很想將原因歸咎於醉意,但他很清楚並非如此。
「對了,那時真是受妳照顧啦!」
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得如此大聲,話中帶剌的語氣,達繆倫自已都感到厭惡。
凱娜莉的動作停了下來,隨後放下正要背回去的箭筒,看著他說:
「別那麼大聲。」
凱娜莉的聲音里終於聽得出一絲與這個場合相襯的情緒,達繆倫為此感到很高興,然而也覺得付出了極高的代價,他雖然想閉上嘴,卻做不到。
「真是不得了的身手啊!?多虧了妳,我成了商業道上小有名氣的人物。妳以為是我喜歡才做那種事的嗎?」
「別那麼大聲。」
凱娜莉用比方才更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從妳眼中看來,我是什麼樣子啊?爛醉的廢物?敗壞貴族名聲?還是——」
看到凱娜莉臉上浮現的表情,達繆倫不禁噤聲。
那是在商業道上,達繆倫被縫釘在牆上時,凱娜莉露出的表情。
達繆倫終於恍然大悟,他想起了以前曾經見過這樣的表情。
很久很久以前,尚且一無所知的時候……
達繆倫咬牙,感到毛髮豎立。
那是孩子太過幼小無法理解事物道理時,母親斥責孩子時的表情。
空地中響起了尖厲的聲音。
達繆倫踢飛了凱娜莉的箭筒,弓箭灑了一地,箭筒在地上滾著。
方才的表情從凱娜莉臉上消失了,不過達繆倫並不以為意,他拔出劍來,筆直地一步步朝凱娜莉逼近。他心中的一部份拼了命地吶喊著要自制,但是心裡其他部分和身體聽都不聽。
「不管妳身手多好,這下子也無計可施了吧?就算是妳,也沒辦法搶先我的劍,去撿掉在那邊的弓箭吧?」
「……是啊。」
凱娜莉毫無備戰之姿如此說道,這更使得達繆倫躁急不堪
。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他一躍而起——這正如無法理解事物道理的孩子一般——大聲叫喊:
「妳不是自願當上了騎士嗎?那為什麼不是劍是弓呢?就算順利討好了騎士團長,結果還不是落得這副下場!反正弓只能在遠距離——」
突然,金屬與金屬互相接合碰撞,短促而尖銳的聲音在夜空下響起。正耳聞此聲的瞬間,達繆倫感到眉間一陣風划過。
「我也有同感。」
銳利的劍尖抵在眼前,幾乎快要碰觸到達繆倫前額。出手的是凱娜莉,她手中的武器是不曾見過的奇特形狀,然而毫無疑問地是一把劍。
達繆倫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同時他醒悟到那是凱娜莉的弓。不知是什麼樣的構造,看來她的武器可以自由地變形成弓或劍,方才聽到的一定就是變形時發出的聲音。
一束瀏海飄然掠過達繆倫鼻尖落了下來。
「……厲害。」
全身冷汗如瀑布般直冒,達繆倫回了句傻話,醉意、激動的情緒都已完全褪去,同時恢復了理性。
感覺自己將自己撕成了碎片,然而卻無計可施。達繆倫和一個月前一樣動彈不得。明明尚未觸即,卻彷佛感受到了劍尖的冰冷。
目光依舊停在達繆倫身上,凱娜莉說道:
「我所做的事和你應該沒有任何關係,拜託,不要妨礙我。——大家,沒事的。」
最後一句並不是對著達繆倫所說。
這時達繆倫才發覺,圍繞著空地的家家戶戶窗戶早已開啟,居民們探出身來,身後燈光熒煌點起。仔細一看人們手中都緊握著什麼,雖然由於背光看不清楚,但是達繆倫切身感受到他們的敵意是衝著自己而來。
聽到凱娜莉說與自己無關,不知為何達繆倫胸口一陣剌痛。
凱娜莉的目光不曾移開他身上繼續說道:
「沒事的,只是騎士之間說些話罷了,而且也已經結束了。是吧?」
這回只有最後一句是對著達繆倫所說。
「啊、對啊。」
與他的回答同時,劍尖遠離開了。伴隨著一聲金屬音,劍再次於凱娜莉手中恢復成弓的樣子。
像是斷了線一般,達繆倫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在四周的窗口探看的人們並沒有解除警戒的樣子,豈止如此,人數似乎還隨著時間不停增加。
「你走吧。」
坐倒在地的達鏐倫頭上傳來凱娜莉的低語。視線已不再看著他了。
「咦?」
「你要是留在這兒,一定會引起更麻煩的騷動。我留下來安撫大家,你先走吧。」
「不、可是……」
明明早已顏面盡失,達繆倫還是試著執意逞強。然而凱娜莉輕易地回絕了他的想法:
「走吧!」
抱著極度悽慘的心情,達繆倫慢慢吞吞地站起身,視線也不敢與凱娜莉對上,朝著當初進來的小路走了過去。這時有聲音從他背後傳來,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份體貼之意。
「雖然可能是我擅自這麼認為……」
達繆倫停下了腳步。
「你會看起來如此難過,我想,大概是因為你所做的事和你的想法背道而馳吧。」
依然背對著凱娜莉,達繆倫皺起眉頭。看來自己似乎要比自己所想的更容易被看穿。
「我……」
達繆倫雖欲回答,卻找不到該接下去的話。
他沒有回頭,就這樣再次往前邁出步伐。
穿過巷弄的暗處,儘管已是深夜,居民們還是遠遠地一直盯著達繆倫。
不看那些人一眼,達繆倫繼續前進。群眾們默默地讓出路來。
回去宿舍的路上,達繆倫腦中不停地迴響著凱娜莉最後那句話。雖然他一次又一次地反芻著話中涵義,卻為情緒所擾,無法好好思考。
從懂事以來至今這麼多年,達繆倫所養成無懈可擊的日常舉止,如今完全悄然無聲。
回到宿舍之時,達繆倫腦海中滿滿地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就這樣了結作罷。
然而他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