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虛空的假面 上 第四章 死者(2/2)
「這是副官的工作,好好做到最後啊!」
「……真是重責大任吶!」
達繆倫注意到馬鞍後面梆著一個不知是誰的背囊,似乎塞了不少東西進去裝得鼓鼓的。裡頭大概收著小隊大伙兒人的遺物吧——恐怕希蘇穆的也在其中。
達繆倫騎上了馬,並將凱娜莉也拉上馬背。凱娜莉默默無語地在他前頭坐下,淚水滴落在鞍上。
達繆倫默然向希蘇穆行禮。
希蘇穆也回了一禮,然後一個點頭便翻身往魔物之間沖了過去。他背上數道斜划過肩的爪痕染得鮮紅,逐漸擴散。
俄頃,達繆倫注視著他的背影,不過看到有魔物注意到自己朝著這邊過來,他便踢了踢
馬的側腹。
兩人騎乘的馬飛奔出去,將戰友拋在身後,朝著海邊前進。
不知不覺間,真正的破曉到來了。
達繆倫與凱娜莉一句話都沒有交談,不停策馬前進。馬匹縱使不適合在沙地奔跑,但也比步行快上了許多。
約莫越過了兩個大型沙丘之時,那銅鑼般的聲音再次於背後遠遠迴蕩了起來。
兩人都沒有回過頭去。
像這樣感受著凱娜莉的體溫,達繆倫心裡十分難受。其實有名男子應該代替自己坐在這兒的,然而兩人卻將他留在綿延無邊的沙丘某處了。達繆倫遍尋不著任何話語能對凱娜莉說。
不知不覺間空氣中摻雜著海潮的香味,達繆倫方才初次察覺水平線高高升起在沙丘之上。
不久後隱隱約約似乎聽見了海潮聲隨風而至。
就快到了。那沙丘應該是最後一座,只要越過它應該就能看見艦隊了。能回去了——達繆倫心跳不已,一口氣爬上了沙丘。
大海在眼前擴展開來,占滿視野,與來時絲毫未變,滿滿的一片深邃靛青、寬廣無垠。
然而,艦隊卻不在那兒。達緣倫慌張地移動視線。
他忽地發現一直不發一語的凱娜莉,臉往某個方向望著,達繆倫於是也往那兒看去。
沙丘之下白色的海浪拍打著橫越的海岸。兩人似乎離艦隊停靠的地點有些偏移,他們視線前方的地形達繆倫還有印象。
不過有個來時沒有的東西。
海岸線的一部分,被挖了個精準如人造的巨大圓形,艦隊——傾斜、橫倒著,被燒盡成炭的船艦殘骸,就在那應是圓形中心的海面上。
遠征隊抵達之際,艦隊恐怕早已被毀了吧。兩人默然無聲。達繆倫方才注意到自己流著淚水。
突然間巨大的影子從兩人上方投射下來。他們緩緩回過頭去。
在與沙丘頂端相同的高度,弓箭的射程距離上,那炯然的巨眼正看著這裡。它扭動著形狀不定的褐色龐然巨體,悠然地浮在空中,支配著地面與天空。
它必定是一直尾隨於後跟著來的。達繆倫用超越了恐懼與憤怒的腦袋思考著。即使怪物以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啼叫著,他也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怪物緩緩地在空中扭起身體,忽地,它的身體往反方向一轉。
達繆倫只見它全身覆蓋的體毛豎起,然後就這樣離開了怪物的身體,朝著兩人湧來。
緊急間他抱著凱娜莉從馬上一躍而下。雖說是在沙地上,加上凱娜莉的體重,身體撞擊在地,達繆倫還是不禁悶哼了一聲。
馬匹的哀鳴則短短一聲便倏地中斷了。
兩人起身,只見眼前數十支長槍剌插於地。想通那是怪物施放的體毛,達繆倫不禁一陣顫慄。馬匹被密密麻麻的長槍貫穿,無法倒地便一命嗚呼。
夥伴們的遺物在周圍散落一地。
「還有這種把戲啊!」
怪物彷佛誇耀著勝利一般放聲啼叫。
「終於只剩下我們了呢。」
凱娜莉以乾澀的聲音說道。
數周前,離開帝都之時,遠征隊有千人以上的規模,小隊中也有五十餘人的夥伴,然而如今卻……
達繆倫再次想起凱娜莉的情人。離開之後,『他』活到了哪一個刻呢?最後陪在凱娜莉身旁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達繆倫發覺自己對於這個事實不僅僅是歉疚,還抱有扭曲的優越感,於是感到強烈的自我厭惡。
「不過妳也沒打算乖乖讓它宰了吧?」
達繆倫竭盡全力用開朗的語氣說道,不只是對著凱娜莉,同時也為了鼓勵自己。
凱娜莉望著達_倫微微一笑。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到這最後一刻。我很喜歡這樣的你呢。」
「我也喜歡妳啊,凱娜莉。」
兩人彼此傳遞了相同的話語卻是不同的心意。
此刻,只這麼一瞬間,達繆倫欲依著自己的心愿去理解對方所言,他在心中乞求著凱娜莉與那未曾謀面的情人原諒。
怪物又扭起身子。
它嚎叫一聲,體毛化成的無數長槍飛來,兩人分頭閃過。
長槍將近一半都剌進了柔軟的沙地,卻仍高過達繆倫聳然而立。
儘管沙地行動困難,兩人依舊持續閃躲著長槍。方才騎在馬上多少恢復了些許體力。
霎時間,沙丘宛若化為一片針山。
看到獵物的動作出乎意料地敏捷,怪物於是改變了做法。
怪物張開它駭人的嘴,其深處燃起了火焰。小小的火球從裡頭不停散布出來。
伴隨著銅鑼般的聲響,到處發生爆炸,達繆倫被吹飛撞在地面上,受到衝擊喘不過氣來。身上覆蓋著沙塵,他正想起身,可劇烈的痛楚划過全身。看來身體有好幾處骨折,由於痛處太多,都分不清是哪個部位了。
又看見那怪物扭起身來。達繆倫俯臥在地,想著這次終於要結束了,心底暗自有了覺悟。
「……真沒意思呢。」
就在這致命長槍施放的瞬間,凱娜莉一個閃身擋在前方。她將弓變形為劍,用難以置信的速度擊落了蜂擁而至的群槍。
插圖
達繆倫不禁看得出神,這時有股溫熱的東西落在他臉上。
紅艷得令人悚然心驚——這不屬於自己的血。他雖想出聲,卻因為劇烈的疼痛什麼都說不出□。
就在眼前,凱娜莉卻穩穩地、堅定地站在地面上。
達繆倫只看得見她的背影,儘管如此,任誰都能一眼看穿她並非毫髮無傷。滴落而下的血, 在在表示著傷口不淺、也不只一處。
背帶被撕碎,原本收著赫爾墨斯文件的背囊掉落一旁。
(不該是這樣的。)
達繆倫呻吟著。
(反過來了,應該不是這樣的!)
就算兩人終究難逃一死,他也希望是自己保護著她死去。
可是卻……
怪物張開了口。
可以窺見它嘴裡火焰在燃燒,火焰越燒越盛。看來它玩也玩夠了,似乎終於有意要做個了斷。
求妳快逃啊,凱娜莉。一秒也好求妳比我多活久一點——。
達繆倫拼了命地想要大喊,但光是開口便竭盡全力了。
然而凱娜莉卻將劍回復成弓,就這樣舉起弓箭,將不知預留在哪兒的箭置於弦上。箭上逐漸發出光芒。
彷佛是要趕上怪物愈發膨脹的火焰,凱娜莉的箭、弓、她的全身都開始散發光芒。
達繆倫回想起她曾經在帝都的森林施放的驚人招式。此刻眼前所為可是比那時候更加強烈的光輝。
那時候凱娜莉的體力消耗便已十分劇烈,如今這樣的狀態下,要是使出更多的力量後果會是如何?達繆倫無聲地吶喊著。
住手!
凱娜莉的光輝吞沒了她自己本身,強烈得達繆倫幾乎無法直視。
然後——。
彷佛說好了似的,怪物與凱娜莉同時施放了攻擊。
光。一切都看不見了。
熱。感覺背後灼燒了起來。
聲音。什麼都聽不見了。
最後衝擊到來,達繆倫從地面被挖起,像個小樹枝般彈跳翻滾著。他滾了好幾圈,身體大半都埋進了沙里才終於停下來。
他覺得自己全身彷佛碎成萬段,不過同時也恢復了感覺。好不容易站起身來,達繆倫抬起頭。
眼前怪物依舊在那兒。
凱娜莉卻不在。
他發了狂般地四處張望,到處搜索她的身影,但除了受到衝擊隔了段距離的地方有被擊飛的背囊以外,找不到絲毫她的痕跡。
只剩達繆倫孤身一人。
怪物啼叫著。
絕望與超乎其上的濁黑怒氣布滿了達繆倫的心神。
他拔出劍,面對著根本攻擊不到的怪物擺好架式。呻吟聲從咬緊的牙間透了出來。
「——!!」
達繆倫揚起野獸般的吼叫聲往怪物衝去,淚水與憤怒讓他的視野模糊不清。
怪物悠然地扭起身體做為響應。
飛來的群槍神奇地看起來十分緩慢。一支一支,達繆倫一一閃過一邊往前衝去。一支擦過胸口,小隊的證明、羽毛的徽章被長槍削去,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一支長槍從正面飛來,達繆倫揮劍一擋。
尖銳硬脆的聲音響起,達繆倫的動作停了下來。
有東西掉落在數步之外,是劍刃。
他感覺右手輕得不太對勁,一看,劍從中央附近斷成了兩半。
他生硬地將視線轉回前方,眼前長槍筆直地剌出,他順著長槍往下一
看。
槍穿剌在達繆倫左胸上。
在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同時,如同河水潰堤一般,鮮血從他胸口與口中涌了出來。
他不覺得痛,只是從腳底開始突然沒了力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黑暗逐漸侵滲的感受。 達繆倫的視野中地面升高了起來。這是因為自己雙膝著地跪了下去,但他已經無法判斷了。怪物張開了口。將一切化為烏有的火焰。突然間,火焰往上一偏。
達繆倫頭頂上一道影子掠過。
意識被黑暗吞沒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某個擁有巨大羽翼的東西與怪物激烈地衝突,他似乎看到金黃與雪白色的背後,紅與黑交織的人影,還有銀色的長髮飄然翻飛。
所有的感覺就此中斷。
達繆倫死了。
3
什麼都看不見。
黑暗纏繞全身,不僅身體動彈不得連眨個眼都辦不到。看不見,聽不見。
誰、有誰在嗎?回答我,救救我,誰來……
黑暗之中傳來了響應。
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達繆倫放聲呼號。
回過神來自己正仰望著天花板。
有些眼熟的裝潢。
只稍微想動動身體便全身一陣劇痛,渾身僵硬。
抓不準時間的感覺。
多久沒進食了呢?由於空腹腦袋昏昏沉沉的。
他模模糊糊地了解到自己似乎是蓋著毯子躺在床上。費盡艱辛終於坐起身來,他重新看了看四周。
是個十分單調枯燥的房間。灰泥漆牆的狹窄空間中,除了他自己所躺的這張床外,只有個小型的架子。牆上一角有個小小的鑿窗供照明,但是從這裡看不見外頭。
門上有個探看的小窗,現在緊緊關著,彷佛是要把外界隔離開來。
他重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樣子,毛毯下幾乎一絲不掛,取而代之的是到處纏滿了繃帶,露出肌膚的地方反而少。
一切都讓人覺得缺乏現實感。這是那兒呢?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呢?腦袋半分朦朧地,他摸索著記憶中的線索。
騎士的生活、凱娜莉小隊、船旅、德斯耶爾之戰,那些全是夢嗎?
達繆倫睜大了眼睛,眉間刻著深深的皺褶。
那怎會是夢!
他的意識突然清醒過來,所有的感覺都恢復了。同時那慘劇的記憶、痛苦、絕望,全都一口氣襲來。
分享著驕傲與榮耀的夥伴們、他們的死、凱娜莉的死。
死——!
達繆倫看了看自己包著繃帶的胸口,指尖顫抖著觸碰左胸,繃帶下有某種東西堅硬的觸感。他欲將繃帶扯下,不過由於固定得十分牢固,卷了好幾層,實在很難解開。達繆倫焦躁起來。
連扯帶撕地,他好不容易將上半身的繃帶大致都取下,他一看到顯露出來的東西不禁啞然失語。
「這什麼啊……」
他用手指輕輕觸摸,堅硬而光滑的觸感,受到他的體溫傳導,帶著微溫。
「這是什麼東西啊」
達繆倫大喊。
左胸,他的生命與死亡的記憶同居之所,貼附著某種分不清是機械還是裝飾品的金屬圓盤。
圓盤周圍有幾束彎刀般的『腳』延伸成螺旋狀,同樣附著於胸口,描繪出漩渦的圖樣。圓盤中心則鑲嵌著一顆紅寶石般不小的圓珠,光芒在深處閃爍不止。
當他發現那光芒的閃爍竟與自己的脈搏完全一致,達繆倫不禁全身寒毛直豎。
他反射性地將指甲往圓盤邊緣一抓,想將它剝下,卻被金屬所阻擋。達繆倫愕然失色。圓盤——外觀雖然的確是圓盤——不僅僅是附著於皮膚之上,而是陷入血肉中,深深紮根於體內。
他腦海中閃過最後一瞬間的記憶。浮在空中的可怖怪物;從那怪物身上施放的體毛,如長槍般剌穿了自己的身體;傾瀉一地的鮮紅液體;受到破壞而失去的器官;在心與身體上開的洞穴; 滲入體內的冰冷黑暗——。
怎麼可能。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開始抓撓胸口,皮膚受了傷滲出血來,他也毫不在意。他只想儘快將這令人厭惡的物體取下。取下來,然後——。
「你在做什麼!」
嚴厲的聲音突然當頭落下,達繆倫回過神來。
不知是何時進來的,床邊仔立著一名風采堂堂的軍人。
「亞雷克榭騎士團長……」
達繆倫喃喃低語,連行禮都忘了。亞雷克榭表情嚴峻地說道:「在那樣眾多的犠牲中,可只有你一個人得救了!而你卻想放棄它嗎P」
「得救……?」
聽見這句話,達繆倫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亞雷克榭點點頭。仔細一看,他臉上刻著深深的憔悴陰影,眼窩凹陷,雙頰削瘦,肌膚了無生氣。達繆倫記憶中的亞雷克榭可是無論何時何地都朝氣蓬勃神采奕奕的人物,現在卻憔悴得面目全非。
亞雷克榭看到達繆倫手的動作停了下來,便以幾分平穩的語氣說道:
「其實原本是想等穩定下來再依序向你說明的……首先,在你胸口的東西是心臟魔導器,是為了彌補肉體,我的朋友製作而成的新魔導器。」
「心臟……魔導器。」
「聽了半途而返的人們呈上來的報告,我才領悟到襲擊我們的威脅超乎想像。我們立刻召集了能調派的最大戰力一同去追你們,但太遲了。」
亞雷克榭在房裡一邊來回踱步一邊說道。達繆倫的目光並沒有看著他。
「我們抵達之時,已經沒有生還者了。有可能嘗試回生的人也寥寥無幾,成功的僅有你一人而已。」
自己一人。從別人口中一說出來,又是一次毫不留情地鞭笞著達繆倫的心。
他想起了那個怪物的火焰。別說回生了,遭受那樣的攻擊什麼都不可能留下的。
「……就算如此,進行移植治療後到你現在醒過來也已經過了兩周,這期間我們已經離開德斯耶爾,回到札菲雅斯了。」
啊啊,原來這裡是帝都啊,難怪覺得眼熟,達繆倫心想。回來了,踏上旅程的千人之中,就只有自己。
「包括你所處的部隊、遠征隊、的警衛隊,全都是我的責任。我不會要你原諒,你有權利恨我。」
這些話達繆倫只是聽而不聞。那是超出這個次元的事件,那不是以人類之力能奈何的存在。 對曾實際經歷過的他來說,同為人類彼此責怪是毫無意義的。
「戰鬥……那些魔物怎麼樣了呢?」
達繆倫聲音飄虛地問道。他畢竟曾奮力一戰,若說仍有懸念,也只有戰鬥的結果了。亞雷克榭點點頭。
「在德斯耶爾進行救援作業之時,確認了某個巨大魔物的死亡。然而沒有發生任何其他魔物有組織性的攻擊。根據報告,幾乎在同一時間,各地魔物的活動也都終止了。詳細的分析現在才要開始討論,不過和那巨大魔物之死有關的可能性很高。總之,我認為眼前的危機已經解除了。」
巨大的魔物,除了那怪物之外不作他想。從亞雷克榭的口吻看來,應該不可能會是騎士團殲滅的,達繆倫也不認為騎士團辦得到。
在德斯耶爾最後見到的光景閃過他腦海。紅與黑,以及銀白色的人影。
——杜克。一定是那名男子所為,達繆倫抱持著近乎深信不疑的想法。
總之,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達繆倫目光遙遠。
「接下來是想與你商量,」亞雷克榭話鋒一轉:「這次,騎士團所受到的損害甚巨,重整態勢是當務之急。因此一身為那支小隊唯一的倖存者,請你務必協力重建部隊。」
「……我做不到。」
「你果然不願再與我——」
達繆倫搖搖頭。
「不是那個問題,是我……再也沒有理由了。」
達繆倫說道,聲音細微得近乎耳語。聽著亞雷克榭所說的話,他注意到自己心中已經什麼也不剩了。曾經驅動他,他心中巨大的動力已經失去了。騎士團長的邀約只空虛地穿過他心中,引不起任何迴響。
「我要回故鄉,回法裏海德。往後的事我之後再作考慮。」
一聽到他的話,亞雷克榭露出了沉痛的表情閉上雙眼。
「很遺憾的,法裏海德已經消失了。」
「消失……?」
「被破壞了。不只是法裏海德,我們還失去了耶魯卡巴爾傑和佩爾雷斯特,連結界魔導器一併全被破壞殆盡。」
「居民呢?」達繆倫恍惚地開口問道。
「搜索隊沒有發現生還者。」
「……」
從出生到短短一年多之前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城市裡的居民一切全
都消失無蹤了,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應該根本無法想像吧。
但達繆倫在德斯耶爾有過那樣的經歷。
(要是受到那樣的力量攻擊——)
自從離開故鄉之後沒認真想念過的父親,史帕爾德的臉浮現在達繆倫腦海里。家人、一直以來的下人們、親朋好友、無聊的『敵人』們、熟悉的街道與建築,這些都一一浮現。而今聽聞這一切皆已不復存在。
插圖
在德斯耶爾他失去了認識現在的自己的人們,如今,他又失去了認識以往的自己的人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認識自己的人了。這個想法將他心中最後僅存的碎片吹得煙消雲散。
「……拜託把這東西停下來」,達繆倫摸著左胸,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什麼?」
「我已經死了。我不想靠這種冒牌心臟勉強活下去。我不想離開大家,我不要。」
彷佛是向不在場的某人輕聲耳語般的聲音。
亞雷克榭閉上眼一聲嘆息。
「這話你聽起來一定十分傲慢吧,」他繼續說道:「但我用盡一切方法可不是為了讓你再死一次……」
亞雷克榭將手伸進懷中,拿出了一個手掌般大小的裝置,並將它放在達繆倫身旁。
「那是魔導器的控制裝置,照上面所寫的順序操作的話也可以讓它停止。」
騎士團長沒打算把話說白。
「我會再來的。無論如何,到你完全康復也應該還需要再一陣子。——治癒術師的話你就聽吧。」
離去之際,亞雷克榭在門前停下腳步說道
「只有這個我希望你記住,那就是我需要你。」
關門聲響起。達繆倫再次被一個人留在房裡。
他伸手拿起亞雷克榭留下的裝置,為了避免操作失誤,操作的方法本身十分簡易。
(死……)
雖然對亞雷克榭說了那些話,但達繆倫並不是真心想死,更正確地說,他沒有想死,也沒有想活下去,怎樣都好,一切的意志與欲望都從他心中消失了。
達繆倫面無表情地操弄著裝置,依照所寫的順序進行,打算做最後一個動作。
他做不到。就這樣好長一段時間,他彷佛凝固了似的一動也不動。
淚水滴落了下來。
不久後,房裡傳出了很低很低的嗚咽聲。
離開達繆倫的病房後,亞雷克榭臉上苦惱的神色依舊沒有消失。
無庸置疑地他在這次戰爭中犯錯失敗了。由於誤判『敵人』,他失去了許多原應與他共築未來的有為人才。
對達繆倫進行的治療,也算是他所能做的補償的一環,可事到如今這究竟是否正確,他也無法確信。
亞雷克榭並非神仙,即使他被譽為文武全才,中無人能出其右,但他依舊只是平凡的人類。這次的事件讓他痛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他對達繆倫所言之中,只有一樣是謊話??藉由移植魔導器得以延長壽命的還有一人。但是那名男子在德斯耶爾的慘劇之後,精神上也遭受過深的創傷。若是讓兩人相見,情況只會更加惡化吧。
多麼諷剌。
亞雷克榭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原本對人類來說應成為嶄新福音的心臟魔導器,僅僅兩名成功的例子,竟然都喪失了求生意志。
然而無暇嘆息了。根據他的友人所遺留下的文件,他知道了『敵人』為何物。一想到付出的犠牲之大,這怎能置之不理。
敵方眾多而我方勢薄。儘管如此,就算無人分擔重擔,他也無意停下腳步。
戰鬥尚未結束。
4
「又不在了!」
低頭看著空蕩蕩的床,護士嘀咕道。
「怎麼啦?」
一名治癒術師正好經過,從門外探頭進來。
「這裡的傷員不在啦!我給他送晚餐過來,他卻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老是這樣嗎?用不著擔心他遲早會回來的啦!反正他也出不了騎士團本部,你就放著,他自己會吃的吧丨。」
「也是啦!」
護士決定聽從同事的建議。
她將盛裝著食物的盤子放在床上,離開了房間。護士與治癒術師說話的聲音在走廊上逐漸遠去。
「話說回來,那名傷員到現在都還不肯開口呢——」
可以聽見聲音,像是耳語般,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音。雖不知是誰,但覺得十分熟悉。
達繆倫彷佛被那聲音所引導,緩緩地、緩緩地走著。自己走在何處他毫不在意,要走向何方他也沒有興趣。
偶爾,擦身而過的人影向他投來幾分異樣的眼光,他也不放在心上,以半分像是夢遊似的無助腳步不停走著。
自從亞雷克榭探望以來,達繆倫成天反反覆覆地將那裝置拿在手中操弄又放回原處。
他的傷都痊癒了,心卻還是死的。
像是受到『聲音』吸引,達繆倫時常溜出病房,久的話一整晚都在騎士團本部中徘徊遊蕩。原本應該熟知的建築物,成了每回都會變化樣貌的迷宮。
與以往相較,騎士的身影減少了許多,達繆倫也不曾注意。他雖然睜著眼,卻宛若什麼都看不見。
不知是怎麼走的,等他回過神來,自己來到了一個熟悉的房前。
門沒有鎖上,輕輕一推,達繆倫走了進去。
「唷!達繆倫!」
「走囉,達繆倫,陪我一起去。」
「達繆倫,上次送到的弓箭——」
熟稔親切的成員們曾在房裡來來去去,達繆倫對他們的笑容報以微笑。
然而,寒冷的房裡只有達繆倫一人獨自仔立。
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
燈也沒有點上,不過從走廊照進來的光線便已足夠。
房間中的時間彷佛靜止了 一般。
牆邊堆積著裝滿了物品用具的箱子。桌上的花瓶中,花朵已枯萎凋零,引人追思它曾經的紅艷。
達繆倫伸手抓住那乾枯轉褐的花,它隨著細微的聲音,碎散飄零一地。
這是間陌生的房間,與他毫無關聯的房間。
達繆倫出了房門。
不知不覺間建築物中沒了人影,燈光也暗了下來。
他來到迴廊。並排的樑柱落下間隔相等的影子,在地面上繪出令人炫惑的圖樣,達繆倫徘徊其中
在他的視野角落忽地有東西閃動過去,已死的心不知為何受其牽引,達繆倫往那方向看去。月光之下,一瞬間銀白色翩然飄過。
又聽見了『聲音』。
『聲音』引誘著他。
宛如受到燈火吸引的飛蛾一般,達繆倫邁出腳步。
他走在挑高的走廊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只是這樣繼續前進的話,就能見到那銀白的身影。
達繆倫覺得『聲音』似乎是這麼說的。
儘管走在漫長的走廊上,他也不以為苦。
別過轉角,他差點踢到某樣東西。
有人倒在走廊上,達繆倫發現那人身著熟悉的鎧甲,他走過那人身旁。
再往前走一段,又有人倒在地上。
再往前進又是一個人。達繆倫繼續走著。
越往前走,倒下的人越來越多。達繆倫緩步避開他們繼續前進。
到處是一片赤紅映入眼帘,鮮艷而美麗,卻有些令人害怕的顏色。達繆倫覺得似乎在哪兒看過那顏色。
不久後,達繆倫來到獨一無一 一的巨大門扉前。門半掩著,四周又有許多人倒在地上。
他走進裡頭。
大廳寬敞無比,感覺能容納下數戶房屋。那片赤紅在地板上四處擴散,每一處附近都有人倒在地面。
大廳深處,十名左右的人僵持在那。達繆倫往那方向走去。
被人群包圍,那片銀白色——身著紅與黑,銀白長發的人物站在中央。
「杜克……」
達繆倫聽見『聲音』這麼說道。他恍恍惚惚地發現,原來那是自己的聲音。
杜克手裡握著一把劍,形狀十分奇特,蒼白的臉依舊面無表情,但達繆倫卻覺得似乎看見了其中蘊藏著激烈沸騰的某種意志。
一名好像在哪兒曾經見過的老人癱坐在杜克腳邊。杜克瞪視著他,老人像是被投入火中的紙屑般縮成一團。
「這把劍我就收下了。一想到你們的背信忘義,這代價還便宜了你們。」
杜克說道,聲音彷佛是帶來冬日枯寂的蕭瑟寒風。
「可、可是,那、那把劍是的——」
老人扯著一張慘白又浮現
著老人斑的臉,費盡全力地提出抗議。
然而杜克毫不在乎地背對老人轉過身去,包圍著他的人一同往後一退。
「等、等等!朕是為了著想——你、你也身為人類的話應該能了解……」
「?人類?」
杜克回頭看著老人,猶如冰凍的火焰一般斥聲道:
「聽著!遺忘背棄了遠古的約定,只想著中飽私囊,無止盡地貪求之人如果稱為人類,那麼我在此宣言與他們訣別!你們在這渺小窮困的結界裡無論做什麼都與我無關,但若是再想從這裡爬出去,要知道那時我將會成為你們的敵人!永別了。」
老人灰心喪志地垂下頭,杜克對他不屑一顧,邁步離去。人們像是被無形的手推開似地,將路讓出。
達繆倫完全無法理解杜克話中含意,只是依然猶如在夢中一般,感覺到那其中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怒意。
儘管杜克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來,達繆倫也彷若置身事外地看著。
杜克注意到了達繆倫,那雙無可比擬的眼陣將達繆倫完全捕捉住。達繆倫卻紋風不動毫無反應。大廳深處人們將不省人事的老人抱了起來。
整整一秒,杜克定睛看著達繆倫。
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死人嗎。」
毫無備戰之姿,杜克從達繆倫身旁走過,穿過門扉消失了蹤影。
沒多久,人們追著杜克衝出門外,沒有人注意到達繆倫。
達繆倫則是佇立在原地,他的眼神中恢復了些許理性。
這裡是哪兒——傳聞中盛名遠播的謁見之間——他認了出來,同時理解到四處橫倒在地的是守護皇宮的禁衛兵。
腦海中,杜克方才告知的話語反覆迴響著。
禁衛兵終於注意到達繆倫的存在,激動地盤問著他。
達繆倫只是沉默不語。
禁衛兵將他制伏。他毫不抵抗,嘴角浮現淺淺的笑意。
死人。
儘管被眾人圍擊,達繆倫卻沉浸在安穩的滿足感之中。
他終於知道了自己是誰。
「該怎麼做,你有答案了嗎?」
亞雷克榭對達繆倫說道。兩人在達繆倫的病房裡。
那天晚上,達繆倫險些被送進監獄裡。不過亞雷克榭得知發生騷動趕了過來,由於他從中斡旋,達繆倫總算得以在當晚回到病房裡。
隔天一早,亞雷克榭便來探看達繆倫。兩人都無意提及那場騷動。
「騎士團的重建不能再等了,還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堆積如山。若是你有意活下去,請務必協助我們。」
「……為什麼是我呢?」
騎士團長依舊站在一旁,達繆倫自己坐起身來向他問道。
在達繆倫的聲音中感覺到些微的變化,亞雷克榭蹙起眉頭。
「我之前也說過,因為你是那支小隊唯一的生還者。而且,你的能力,我自己也親身見識過,你忘了嗎?」
達繆倫回想起以前隸屬於凱娜莉小隊之時,曾經和亞雷克榭過招一戰,才短短几個月前的事,卻感覺十分遙遠。
「的確,你失去的實在太多,可儘管如此也應該還有能做的事啊!」
達鏐倫沒有回答。
「凱娜莉也會這麼希望的,不是嗎?達繆倫?」
聽到這話,達鏐倫回以淺淺一笑。
死者沒有任何希望。
亞雷克榭究竟以為自己在和誰說話呢?達鏐倫湧起一股可笑之感——雖然與可笑原本的意義有所不同。
達繆倫緩緩望向亞雷克榭,眼神中的某種因素讓亞雷克榭感到有些退縮。
「達繆倫•亞特邁斯已經死了喔,騎士團長!」
達繆倫說道,彷佛事不關己,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一般。
「不准說這種話!你就在我眼前活得好好的!」
「那是假的啊,是這個機關的假象。」
達繆倫隔著病袍將手放在左胸口,雖然幾乎微弱得可以忽視,但依舊能夠感受到微微的震動。
他身旁放著心臟魔導器的控制裝置,數度拿起,結果卻不曾操作到最後的裝置。
為什麼總是無法完成最後的步驟,達繆倫現在懂了。
死人無需再死一次。
「就算是藉助魔導器的力量,活著就是活著,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已經死了,」達繆倫靜靜地重複說道:「達繆倫•亞特邁斯已經不在了。」
「你夠了!」
亞雷克榭怒吼著,無論是騎士抑或評議會老奸巨滑的議員都不禁為之震懾,騎士團長亞雷克榭。迪諾伊亞的朗聲一喝。然而達鏐倫卻像是牆上的塗鴉一般,一動也不動。
亞雷克榭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在這次的事件中喪失了無數的生命,無論是騎士或是市民,其中可沒有一個人是想死而死去的,不管你希不希望,我們只要活下來,對死去的人就背負著義務!」
亞雷克榭閉上眼,回想起他曾描繪的未來,如今那都成了充滿苦愁的回憶。
「你們的小隊是我的夢想,你們應該會是為千年來僵化日漸衰老的帶來新新氣息,那最初的一步,你們將打破陳年舊習,成為新時代的先驅。然後有朝一日,為所有的人帶來真正的繁榮,甚至凌駕於據說曾將腳步延伸至繁星之上的古代世界!這就是我的願望。」
然而當亞雷克榭睜開眼,只見達繆倫心不在焉地操弄著控制裝置。亞雷克榭從他手中奪走裝置,但達繆倫只是盯著空蕩蕩的雙手。
「達繆倫死了,是嗎?既然你這麼堅持到底,那也無所謂。但是你還活著,活得好好的!沒有停下你胸口的魔導器,活得好好的,還需要更多證據嗎?無妨,既然你說達繆倫死了,那也沒關係。可既然你無意再死一次,我就要讓你過著新生!名字也好我什麼都給你!看我這邊!助我 一臂之力!!」
亞雷克榭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告誡之意,只是全然的怒氣,擁有意志與理想的人,對於消極
無為、缺乏理解所表現出的怒氣。達繆倫自然無從得知,亞雷克榭正透過他,譴責著本身。
達繆倫從未見過亞雷克榭如此暢言,豈止如此,就算尋遍也找不到這樣的人。騎士團長意外地將自己的信念、深藏的想法吐露了出來。
但是達繆倫並沒有為這番話所打動。無論亞雷克榭吐露的話語是多麼銳利的弓箭,既然他這個標靶不存在也是徒然。他不過是戴上了達繆倫這個假面具的一團虛空罷了。
不過亞雷克榭所施放的意志之熱動搖了達繆倫,不是他的心,而是他空殼般的身體,而且是那麼地微弱。
既然亞雷克榭說要再給予他一些什麼,他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真正的騎士。忽地,這詞語像是遠方的雨,迴響於達繆倫空虛的精神中。以前曾一度差點把握住的意義,從他手中悄然滑落。
朝著無人的方向,達繆倫面露讓人不悅的輕笑,漠然說道:
「——如您所願。」
亞雷克榭壓抑的怒氣讓他雙頰微顫。
「我確實聽到你的話了。既然你已經決定,就算是強迫我也要讓你好好工作。如果不要的話——你就儘早使用那裝置吧!」
臨走前丟下一句話,亞雷克榭將裝置往病床上一扔,不等達繆倫響應便翻身出了房間。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達繆倫沒有目送他的背影,只是面無表情地望向掌管著自己心臟的裝置,隔著毛巾在自己雙腿間滾動。
數日後,達繆倫身邊送來了 一份文件。
十分慎重地,由騎士團長親自署名為機密文件的數據,內容記載著一名人物的經歷。
為帶來災禍的魔物,與其抗爭,少數生還的騎士其中一人。平民出身,卻擁有卓越的身手與見識,等等。
乍看之下,數據陳述得煞有其事,實際上,具體的內容皆謹慎地避而不談。若是細心閱讀,便可發現寫的儘是些模稜兩可的事。
然而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樣的人物並不存在。
現在尚未。
這是今後將出現的存在。
數據最上方記載著這樣的名字。
他試著念出聲來。
「修凡•奧爾崔因。」
那是他新的名字、新的過去、薪新未來的根基。
再一次,試著說道:修凡。直到舌頭與意識熟悉為止不停重複、再重複,說了好幾次。
修凡、修凡、修凡……
每當重複一次,他便感覺到心中某個巨大的洞穴逐漸被掩蓋住。
達繆倫已經不在了。
達繆倫死了
。
違和感消失。
「修凡。奧爾崔因。」
從往至今、從今以後,這都是他的名字。
達綴倫已經死了。
不久之後,臥病在床的皇帝宣告駕崩。
『宵星傳奇虛空的假面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