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虛空的假面 上 第四章 死者(1/2)
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光景。
陷入恐慌狀態的警備隊無計可施,受到壓倒性數量的魔物襲擊,被撕成碎片。
強力的兵裝魔導器在如此接近的情況下也無能為力。操縱的技師們幾乎全都毫無抵抗便死了。也有人被魔物強韌的上下顎咬住,拋到後方萬頭攢動的魔物群中。
那個怪物就這樣停留在平原之外,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饗宴。
響起了沉重的轟隆聲。一架兵裝魔導器被破壞產生爆炸,將周圍的人與野獸都卷了進去。 混雜著淒烈的喧嚷,騎士們的慘叫遠遠傳至.
「我們得去救援!」
聽到凱娜莉的喊叫,臉色蒼白的司令官表情痙攣地開口
「不……不可能的。在那裡的已經是、大、大半的、戰、戰力了。這種、這種事、這種事……」
不指望只會重複說著夢囈的司令官,凱娜莉的目光轉向遠征隊的隊長們。然而他們也為眼前的光景滿臉蒼白失色,甚至有人難看地坐倒在地。
凱娜莉再次將視線移回平原的慘況,她的手緊緊握住,握得發痛。
「要上嗎?」
聽到聲音她回過頭去,達緣倫在那裡。還有希蘇穆、索姆拉斯和葛亞蒙。大家都表情僵硬,臉色蒼白,但是定定地凝視著凱娜莉。那眼神正在等待命令下達。
「大家……」
達繆倫上前一步,交出她的弓箭。
「這是我們的工作,對吧?」
「當為之事不待言矣——不需要再多費言了啦!」
表情雖然依舊生硬,希蘇穆對她眨了眨眼。
凱娜莉接下弓。達繆倫看見她臉上高漲的驕傲與意志。
「走吧!葛亞蒙,去通知大家。」
「早已準備萬全啦,小隊長。大家應該已經在樓下集合了。」
終於聽懂了他們的對話,利比特斯臉色丕變趕了過來。
「等等!警備隊已經不行了。而且遠征隊的指揮權在我身上,我不允許你們擅自行動!」凱娜莉回答,聲音毫無迷惘:
「警備隊的位置離並不遠,趁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這是自殺行為!不可能回得來的!」
「我認為騎士的義務不該為規則束縛。我們將前往履行義務。」
「什……」
「告退。」
凱娜莉行禮後轉身離去。達繆倫等人默默地跟隨在後方。
凱娜莉等人飛奔穿過,一口氣下了階梯來到地面那一層。要是拖拖拉拉的,搞不好利比特斯或是司令官又會來橫加干涉。
小隊隊員們已經裝備整齊列隊在地面層了。無論內心如何,沒有任何人表現慌亂。凱娜莉重重地點了頭。
幸好中還留有充足的馬與馬車,警備隊由於徹底信任著結界,一匹不剩地全留在這兒便離開了。
凱娜莉決定使用數輛馬車作為救援,將其交給索姆拉斯。剩下的隊員全都騎馬。
「一口氣突破到警備隊所在地,全隊聚集在一起絕對不要分散,一旦停下來就完了,知道了嗎?」
「了解!」達繆倫等人同時回答。
小隊來到閘門前,凱娜莉對著倉皇失措的警衛兵說道:
「把門打開!」
「這、不,可是……」
「快!」
她大喝一聲,同時,她身後的小隊一同將弓轉向對方。雖然弦上無箭,也已足夠。警衛兵嚇得破音應著聲,連忙前往操作開關。
伴隨著厚重的聲音,閘門往上拉起,地面上的樣貌也隨之映入騎士們的眼帘。有別於方才的俯瞰,在相同的視線下戰場的氣勢完全是不同層級。
那就是即將奔赴的戰場。他們不禁身體一僵。
「果然還是不來就好啦!」
交雜著口哨聲達繆倫開玩笑說道。
凱娜莉對他的話只是微笑以對。隨後,彷佛是要打碎自己與眾人的恐懼一般,她將弓箭高高舉起。
「小隊,出擊——」
「這些傢伙簡直像是看不見我們哪!」葛亞蒙叫道。
「我也有同感。好像只看得見前方似的。」凱娜莉接著說。
「那就是叫它們小心背後了吧!」希蘇穆附和。
魔物全都面向警備隊的方向,於是小隊採取從背後突襲魔物群的方式。即使他們馬蹄躂躂踏地而來,高舉著騎士的劍與弓,魔物們也完全不曾注意小隊。如希蘇穆所言,例外只有被小隊追過的魔物,會像是從夢中醒過來似的猛然追上。位於隊伍後方,搭乘馬車的隊員們則給予它們盛大的箭雨。
「是因為被那個『聲音』操縱嗎?」達繆倫嘀咕道。
那個怪物就是『聲音』的來源嗎?這樣想應該恰當吧。達繆倫揮去腦中的思考,現在得集中 精神在眼前哪!
這一側魔物的布陣對側來得薄弱,也因此,凱娜莉等人一口氣突破了魔物群。警備隊已經處於潰滅狀態,不滿三分之一的倖存者彼此寄身於中央區域,持續著絕望的抵抗。
馬車班讓生還者搭上車之時,騎馬隊則圍繞四周努力掩護。要是一個閃失,小隊和警備隊都會步上相同的命運,達繆倫等人為了不降低氣勢,猛烈地持續行動牽制住魔物。
「小隊長,全員都搭上馬車了!」索姆拉斯喊道。
「全體撤退!」
在凱娜莉的信號下,騎馬隊解開了包圍,著手返回。
從混亂中重新站起的魔物們立刻緊追在後,前方還有方才小隊突破而過的魔物群擺好架勢等著。這次並非從魔物背後,得從魔物正面突破才行。
小隊除了往前後施放弓箭讓魔物無法靠近,巧妙閃過的魔物則一劍擊殺。大伙兒拼死拼活地奮戰,目標前往的結界。
只要襲擊警備隊的那隻怪物還在,就難說是安全之地。儘管如此,既然結界尚存,對其他魔物也仍然有效,退路便只有這條了。至於那怪物為何不對出手,凱娜莉也只能 刻意不去思考。
〈要塞的結界就在眼前了。
這時,索姆拉斯馬車的馬匹被魔物咬住,拉倒了下來。失去牽引的馬車雖然勉強免於翻覆,卻在地面上劇烈地顛簸跳起,搭乘的索姆拉斯被甩到魔物的正上方。
千鈞一髮之際,正要咬住索姆拉斯的魔物咽喉被弓箭貫穿。凱娜莉等人飛奔趕來防禦四周,
達繆倫將他扶起。
「還活著嗎? 」
「對不起,為了我……」
「說好不講這種話的!」葛亞蒙從旁插嘴。
「說得沒錯!話說回來……」達繆倫看了看四周。
為了救出索姆拉斯這短暫的停滯期間,又有新的魔物群湧入了他們與之間。若是照著方才的氣勢應能突破過去,但小隊一旦停下來,便陷入原地動彈不得。魔物從四方緩緩逼近。
「看這情況我們得再加油一回啦!」
達繆倫舔了舔嘴唇說道,這時,響起了不同於小隊的高喝聲。
「什麼啊?」
那是從的方向傳來的。可以看見騎士們從正面大開的閘門沖了出來。遠征隊與警備隊剩下的人終於下定決心出了。
「喂喂,這是吹的什麼風啊?」葛亞蒙說道。
「終於覺得難堪不好意思了吧!」達繆倫接話。
而凱娜莉沒有錯失良機。
「把傷者移到還能動的馬車上去,快!」
騎士們分頭一邊將魔物擊退,一邊從動彈不得的馬車上將傷者運至其他馬車。
「好了!凱娜莉!」
聽到達繆倫的聲音,凱娜莉點點頭並發出號令。
「與主隊匯合!」
此時援軍已經逼近,這回魔物似乎依舊窮於應付現況突如其來的變化。凱娜莉小隊便趁此混亂之隙,成功與援軍匯合。
他們讓馬車先行,小隊其餘之人與援軍則負責掩護。這時魔物蜂擁而上,以此為緊要關頭,騎士們以劍、弓與槍奮勇一戰。
這一天,騎士團意外地結為了一體。在壓倒性的敵人面前沒有貴族也沒有平民,只有與魔物奮戰的騎士。騎士們一邊戰鬥一邊往撤退。之後只殘存累累的魔物屍骸。
騎士們以怒濤般的氣勢將阻擋在前方的敵人擊潰,當他們越過界線抵達結界之中,那瞬間,窮追不捨的魔物被無形的牆壁所阻擋,留在了後方。
「太好了!太好了 !」像個孩子般喧鬧的是利比特斯。司令官與其他的隊長們也不禁為戰果歡騰不已。利比特斯和凱娜莉眼神一對上,他立刻輕咳一聲,恢復戰場上該有的姿態,不過因興奮而漲紅的臉依舊難掩。
凱娜莉與達繆倫交換了 一個無言的微笑,隨後她打算向利比特斯道謝,朝著
他們的方向策馬前進。
這時,出現了第二回的日出。宛如巨大無比的銅鑼被敲響一般震撼肺腑的轟隆聲,與將一切吞噬殆盡的閃光敲打著騎士們的背後,在他們前方拉出長長的影子。
騎士們回頭一看,只見白光灼目。
就在方才凱娜莉小隊將警備隊救出之地,那一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火球。一半以上的體積陷入地面,呈現一個半球形的樣貌。灼熱的圓頂不斷膨脹,將魔物捲入,熔化了周圍的地面,炙烤著空氣,漸漸地伴隨著黑煙纏繞往上升起為柱狀。
熱風與衝擊折磨著騎士們。一匹馬嘶鳴起來,舉起前腳,將騎乘的騎士甩落下來,不知往何處奔離而去了。
不知是何時接近過來的,就在這劫火的另一側浮現了那隻怪物的身影。
怪物彷佛是誇耀勝利般啼叫著,聽到那凌駕於火焰轟聲的驚人聲響,結界內的騎士們不禁瑟縮起身子搗住雙耳。
等它啼聲盡興,怪物便翻身離去,這回終於沒了蹤影。
「真敢做啊!那是打算宣告死刑吧!」
達繆倫勉強牽起嘴角說道。只要它有意,必定能輕而易舉地將與騎士團全都毀滅。
「它的意思是要把我們像那樣燒盡嗎!開什麼玩笑!」
葛亞蒙唾棄似地說道,但聲音卻有些尖銳。
儘管眼前可怕的火焰不停燃燒,魔物卻完全沒有打算離去的跡象,彷佛是受到那隻怪物的命令監視著.
「那傢伙在取樂啊!」達繆倫浮現了混雜著憤怒與焦躁的笑容。「故意只破壞警備隊的結界魔導器,在我們救援完成前放著不管,全部,都只是為了延長我們的痛苦!」
「可是——可是為什麼?」
索姆拉斯雖然提了問,但答案顯不待言,沒有人不知道。因為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那個 『聲音』。
然而達繆倫還是說了出口。
「很簡單哪,因為那傢伙憎恨著每一個人類。」
2
沙漠的夜晚十分寒冷。與白晝的溫差十分劇烈,更加強了這樣的感受。
就算是在高地之上的提姆薩城也不覺如此寒冷,現在想想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達繆倫想著這些事,在昏暗的城牆上搓著雙手。
結界雖然仍在運作,但是在看到那隻怪物兇猛的威力之後,也不過是一時的安慰罷了。
儘管如此,由於長年來的習慣,結界的光環依舊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至少它對一般的魔物還是有效的,在那個怪物出現之前仍然可以信任吧。
他試著從俯瞰平原,然而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即使凝神定睛,也只見比夜空更為黝黑的山峰稜線,其餘都塗抹上了一層黑暗之色。那猛烈的火焰在過了將近六小時後的現在也已消散,貫穿荒地的爆炸孔穴也無法看見。
即使隔著黑暗,仍可切身感覺到平原依舊為魔物所填滿。在這漆黑之中魔物究竟是否仍然一動也不動地井然有序列隊而立呢?
偶爾,可以遠遠聽見類似吼叫的聲音。聽到一聲之後隔一陣子又會從別的方向傳來。那是同一個聲音的回聲,或是分隔兩地的不同魔物在彼此聯繫呢?達繆倫難以判別。
之後大家在 商討了善後對策。既然出現了那樣的怪物,結界也沒有用,實在不能繼續停留於此地。
如今堅守已經無望,警備隊與遠征隊的指揮官所能採取的路只有一條,也就是與技術人員赫爾墨斯一同逃脫。大家一致認為,即使失去這座研究機構,只要赫爾墨斯還在就有機會重建。
赫爾墨斯則是一如往常的表情凝重,但是並沒有提出異議。
為了儘可能降低被發覺的可能性,決議在半夜出發。乘著夜色渡過沙漠,目標是遠征隊艦隊停靠的地點。至於那隻怪物的事則刻意不予討論。既然沒有任何對抗之途,只能祈禱不要遇見它了。
到出發為止,這數小時決定輪流休息,於是會議就解散了。
達繆倫身為凱娜莉的副官,形式上跟著出席了會議。散會後由於不知該做什麼好於是隨意亂晃,最後來到了城牆上。
又聽見了魔物遠遠傳來的叫聲。
那個怪物會來嗎?達鏐倫不禁將目光移至黑夜中。然而就算如此,他轉念一想,除非它來到十分近的地方,否則也是看不見的。
他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傷痕或瘀青。無論是行船時的戰鬥,或是白晝那一戰,一想到對手魔物的數量,這樣的結果已是再好不過了。凱娜莉小隊正是為了防備這樣的事態,日復一日地累積訓練。
這要是還像待在以前隸屬的部隊裡那樣,大概早就死了吧。達繆倫想著遠征隊沉默的船艦、在帝都曾是同事的米爾邦等人、故鄉法裏海德的人們。
從那時起,自己到底改變了多少呢?
戰鬥的技術自是有長足的進步,可其他方面呢?他至今仍尚未完全看清自己的憧憬、願望的本質。但是藉由與凱娜莉等人相處,他寄望有朝一日將會明白。
「真正的騎士、呀!」
這個近來不曾想到的詞語,達繆倫試著將它說出口。今天,小隊不顧危險,救出了險些全軍覆沒的警備隊。那是真正的騎士所做的行為嗎?雖然他心裡覺得做了正確的事,但他實在不認為就因此,這件事就直接算是身為真正的騎士的證明。首先,照這道理那利比特斯等人也應能同樣如此主張。
還是說,達繆倫自問,在那瞬間,我們全員都曾是真正的騎士呢?僅在那個所有人都抱持著相同心情並肩作戰的片刻。
回想起那時的事,即使總是玩世不恭的達繆倫也忍不住感覺一陣熱從心頭湧現。自己所追求的,就是那個嗎?
希望是那樣,是那樣就好了,達繆倫心想。
又聽見了遠遠傳來的吼叫聲。
身體開始冷了,達繆倫決定回到建築物中。
他正打算走進延續至室內的通道,卻欸的一聲,停下了腳步。似乎有人在信道入口的陰影底下。那人靠著牆,定定地凝視著手中的某樣東西。看到她的表情悲喜交雜,達繆倫反射性地喊出一聲來:
「凱娜莉?」
被這麼一喚,對方驀然抬起頭。達繆倫似乎看到她的眼角有東西泛著光芒。
凱娜莉難得地有些慌張,將手裡的東西往背後一藏。
「——達繆倫!」
「……嗨。」
知道了對方是誰,他的小隊長面露些微尷尬之色。做著無聊傻事的達繆倫也一樣。
達繆倫對於她藏起的東西有些眼熟。以前在法裏海德之時,他也常送這一類的物品給諸位千金。附著小小鏡子的化妝盒——一點也不適合戰場的物品、不像凱娜莉的物品——當然,這只是在東西隨身帶著走讓人看見,這樣的意義下。
達繆倫大略心裡有數。她大概又去見了那個情人吧。原本一定想在更和平的時候送給她的這個禮物,在這不知誰何時會喪命的狀況下,她的情人多半是想趁還能給的時候趕快交給她吧。
誰都無法責備此事,達鏐倫雖這麼想,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那艷紅花朵的形象。
說些毫無關聯的話題,他欲將那副景象趕出腦海。
「……就算我們能成功脫逃,提姆薩的那些人沒問題嗎?」
「老實說,這真的不知道啊。只是現在的情況下如果我們前往那座城,毫無疑問地應該會把魔物也一併引過去。」
「還有,那個怪物也是、吧!」
凱娜莉神情一暗。
「那傢伙……那個怪物操縱著魔物群,這應該沒有錯,那各地的襲擊也是如此嗎?」
「可能吧!那傢伙,不然也有可能是那傢伙的同伴做的。」
無論是如何超乎常軌的怪物,既然實際存在,也沒道理認為只有那一隻。
「為什麼,那個怪物要做這些事呢?」
「天知道!只是那傢伙似乎打從心底憎恨著我們,甚至不一口氣殺了我們,反而刻意耗時費力地慢慢搞。」
回想起那個怪物的『聲音』,達繆倫不禁渾身打顫。
凱娜莉走過達繆倫身旁,遠眺城牆前方。如果是她也許能看透黑暗的彼方也不一定,達繆倫迷濛地想著。
「是什麼如此激怒了那隻怪物呢?如果弄清楚這一點,也許我們還能有些辦法的。」
凱娜莉仰望群山的方向,達繆倫的目光跟著追過去。遙遠的空中有點點微光閃爍,雖然和星星幾乎無法區分,不過那一定是提姆薩城裡的光。
沒能和那座城裡奇特的居民再多說些話,達繆倫感到有些遺憾。不使用魔導器,與其他都市都相距遙遠,他們究竟為什麼要在那樣的地方生活呢?他們對這次的戰鬥又作何感想呢?
也許有朝一日還有機會再訪。那
時再向他們請教更多各式各樣的事情吧——如果這次成功死裡逃生的話。
達繆倫騷了搔頭,稍微猶豫了 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呃,說這種干涉他人的話我自己也覺得不太好,可是……」
凱娜莉轉過身來。被那雙無論什麼事都正面接受的眼眸一望,達繆倫立刻就後悔自己將話說了出口。
「什麼?」
「……之後的脫逃作戰,我們不是負責殿後嗎?我知道考慮到其他人的能力這也沒辦法。可是,妳不是有重要的人在嗎?能不能就讓他和妳混在前鋒組裡啊?我想我們隊裡不會有人有怨言——」
「達繆倫!!」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大吼,達鏐倫吃了一驚。他是頭一回聽到她這樣的聲音。
「你是認真這麼說的嗎?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你還不了解我嗎?你覺得聽到這種話我會高興嗎?」
凱娜莉真的動怒了。是源於自傲受損的怒氣、被侮辱的怒氣。達繆倫領悟到自己做了最不該做的事情。
「不、我沒有那個意……對不起。」
達繆倫整個意志消沉了起來。尷尬的沉默流過。半晌,凱娜莉才開口說道:
「……對不起。你明明是關心我,我還對你生氣。你的心意我很高興,可是,」她筆直地定睛看著達繆倫說道:「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不能因為艱苦就半途而廢。」
「那就是——那就是『騎士』嗎?」
「對我來說是的。」
凱娜莉微微一笑,那是堅定之人的笑容。達繆倫真想痛毆自己一頓。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在整個忙於準備脫逃之時,克里提亞人赫爾墨斯一個人往地面層走去。
隨處皆是騎士或技術人員在收拾、運送著行裝。每個人都一語不發、默默地進行著工作。
這也難怪,赫爾墨斯面色沉痛地思考著。
豈止是知道了依賴的結界派不上用場,還必須主動捨棄,到魔物萬頭攢動的野外去。要人別垂頭喪氣才是強人所難。
一想到結界魔導器,赫爾墨斯更是難以忍受。醉心於古代技術的他,一生純粹貢獻給了魔導器研究,不但有了劃時代的發現,還成功將一部分化作實用。
今天,這一切全都化為烏有。
他違背民族傳統,甚至著手不甚有意願的兵器開發,將一身奉獻給研究,這樣的結局真是太過痛苦。
不,赫爾墨斯心想。
(正因如此,所以這樣的結局才會到來。這是我所招致的,我必須贖罪。)
他想起了自己的贊助者。他和那名贊助者也許一步登天做了過於遙遠的夢。世界上存在著超乎人類智慧的力量,由於陷入夢境太深,他們太晚才發現了。
知道了事情真相,他的贊助者會如何行動呢?赫爾墨斯沒有把握。即使如此他也認為告知對方是自己的義務。為了不要重複三次錯誤,也為了不要再增加更多的犠牲。
沒多久他就發現了要找的人。
目光前方是凱娜莉與達繆倫。兩人似乎正要前往某處——大概是小隊的夥伴們身邊吧。赫爾墨斯開口出聲,兩人便停下來簡單打聲招呼。
赫爾墨斯將一本文件交給凱娜莉。那是列滿密密麻麻的手寫文字,將零散的紙張捆在一起的東西。她反射性地接下之後,表情詫異地問道:
「這是?」
「這是我的研究成果的匯總。請幫我交給騎士團長閣下。」
赫爾墨斯拿著文件的手顫抖著。雖然說得十分客氣,但記載於上的是他花費畢生努力與才智的結晶,說是他整個人生也不為過。古代文明、魔導器以及本回事態的真相,關於這些他的所知毫無遺漏地記載於此。
「您親自交給他不是比較好嗎?」
凱娜莉依舊不掩疑惑地說道。
「我沒有那個資格。」
赫爾墨斯搖搖頭。他無法將一切全盤說出告訴他們。赫爾墨斯選擇凱娜莉等人的理由,是因為他認為,他們回到帝都的可能性最高。若是率先對警備隊的救援有所行動並且成功的他們,也許能夠越過大群魔物與沙漠吧,赫爾墨斯這麼想。
然而一旦兩人知道了赫爾墨斯為何要這麼做,他們絕對不會原諒他吧。
「那個——我雖然不太清楚……可如果是關於那個怪物破壞結界一事,我想騎士團長也不會責怪你的吧!那種事誰也料想不到的!」
達鏐倫一邊搔著臉頰說道。
赫爾墨斯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說不定,是這樣呢。」
凱娜莉與達繆倫不禁互望了 一眼。像這樣彷佛看透一切、透徹達觀的笑容,兩人從未見過。「無論如何,還是希望能寄放在您那裡,拜託了。」
赫爾墨斯一個行禮,不讓凱娜莉有餘裕說出任何拒絕的話,旋即轉身離去。
「啊、等等……」
雖然隱約聽見了凱娜莉的聲音,但立刻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所阻。確定了沒有人追來的跡象,赫爾墨斯便放心了。
他想起了家人。因他過分勤於研究,與家人相處的時光決計算不上充分。回想起來,也作了頗為任性自私的事。事到如今,悔恨之意痛切地席捲而來。
要想重新再來,一切都太遲了。
赫爾墨斯在心中向家人、向贊助者、向凱娜莉與達繆倫等騎士們以及這個世界,深深道了歉。
為終結的預感而渾身顫抖,赫爾墨斯的身影消失於深處。
時間已到。
黑暗之中,騎士團依序離開了.由於正面的閘門開關會伴隨著很大的聲響,於是他們使用一旁小型的側門。選擇下風處眺望著右手邊的平原,延著山麓前進。自己的鎧甲、腳步聲、馬匹的呼吸聲以及馬蹄聲,感覺一一聽來都十分大聲,騎士們不禁焦躁難耐。
身後結界的光環依舊閃耀。雖是為了偽裝成困守城中,但不知那光芒是否會照出自己的身影,讓魔物容易察覺,一行人在意得靜不下心。
縱使黑夜暗沉視線不清,右手邊應是一望無際的魔物。至少在越過平原之前盼能儘量避免被魔物發現蹤跡。
負責殿後的凱娜莉等人最後才離開.警備隊作為嚮導先行,遠征隊接在後方,以警備隊人員為主的傷者與技術人員則由遠征隊帶著前進。馬與馬車終究不足以負荷全員,包含凱娜莉小隊在內,大多數的人都是步行。此行逃難總計約有五、六百人。
凱娜莉的背囊中收著赫爾墨斯的文件。啟程之際她依舊遍尋不著赫爾墨斯的身影,這被單方面強加託付的文件,凱娜莉不得已只好帶在身上。
沒有月光的夜晚,騎士們幾乎是摸索著前進。十分詭異地任何事都沒有發生,連時間的感覺都曖昧了起來。一開始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注意是否有魔物襲來,但漸漸地也麻痹了。
不久後騎士們注意到,以夜空為背景聳立的黝黑山脈,其山麓的稜線表示了平原的終點逐漸接近了。
應該能就此平安逃離吧——每個人都不禁開始懷抱淡淡的期待,就在此時,突然響起魔物遠遠的吼叫聲。
一開始大家認為這只是魔物群中常見的普通吼叫。但是從第一聲吼叫之後立刻接著第二聲,接二連三的叫聲彷佛呼應一般持續不斷,聽到這裡騎士們終於發現情況有異。
第一聲是在山麓前端一帶響起,正好是騎士團的前鋒附近。隨著叫聲接續響起,位置延著左方山麓逐漸往平原中央移去。從騎士團的角度來看,感覺就像是在自己的左手方,由前往後魔物排列成隊依序吼叫一般。
叫聲終於在隊伍最尾端的凱娜莉等人附近響起。
「在那裡!」
當葛亞蒙指出立於崖上的黑影之時,凱娜莉早已將箭置於弦上。必殺的一箭貫穿而去,魔物一聲慘叫都沒有便整個翻倒滾落於地。然而吼叫聲的傳遞沒有中斷,繼續往後方傳了過去。
「那些傢伙、設了看守啊!」
達繆倫一邊取出自己的弓箭一邊說道。
「看來是這樣。小隊、備戰!」
像是響應此聲一般,魔物群醒了過來。彷佛是平原本身喧囂不已,浩瀚的啦哮聲轟然作響,迴響於山峰,撼動夜空。
「與主隊匯合!大家不要散開!」
以凱娜莉的聲音為信號,行軍的嘈雜聲一 口氣高漲起來。
由於騎士團是依序離開沿著山麓行進而來,隊伍前後延伸得十分長,這樣下去恐有側面受襲被截斷之虞。凱娜莉等人手持弓箭飛奔起來。這個情況下壓低腳步聲已經毫無意義。小隊一邊催促著走在前方的部隊,一邊往主隊追過去。
就在這段期間從右手邊可以感覺到轟然喧嚷的地鳴聲,猶如波濤一般席捲而來。
一片
漆黑之中無數光點閃動。在領悟那是捕捉到貧瘠星光的魔物瞳孔之前,小隊已將箭一同射出。黑暗之中被貫穿的野獸發出哀鳴,被這些栽了跟斗的野獸絆住,其他魔物接二連三倒下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重複了幾次這樣的景況之後,凱娜莉小隊與前方利比特斯等人的部隊匯合了。然而也僅止於追上他們而已。在前鋒抵達平原出口之前,魔物已圍上前去,形成騎士團最擔憂的出口被堵之勢。一面為岩壁所阻擋,另外三面受魔物包圍,騎士團動彈不得。
「真是!就差那麼點的時候!」
達繆倫一邊施放弓箭一邊咒罵。
「我們這邊晚上的視力可是一整個不好哇!」葛亞蒙應聲道。
「不過,多虧它們數量多,隨便射好像也不用擔心射偏呢!」
雖然開著玩笑,達繆倫額上還是浮現了汗珠。在黑暗中與壓倒性數量的魔物為敵混戰,犠牲超出白晝的警備隊恐怕是在所難免。
魔物湧來的轟隆聲距離越來越近。
在騎士們心想這正是緊要關頭之際,魔物的背後突然一陣明亮。接著是落雷般的爆炸聲。大地的一隅燃燒了起來,映照出無數魔物雜然擁擠的樣子。
光芒不只一道,而是陸續不斷地飛來,在魔物群當中炸裂。攻擊是從平原深處施放的,其中心可以望見那熟悉的光環。
「兵裝魔導器!?是從〈要塞啊!」騎士中有人大喊。
「應該沒有什麼自動攻擊的裝置啊!有人留在 里嗎?」 的技術人員在馬車上說道。
凱娜莉的腦海中忽地浮現了赫爾墨斯。那悲傷的表情、態度。背囊中,那文件似乎突然增添了幾分沉重。
「該不會……」
凱娜莉注意到達繆倫看著自己。他也神情陰鬱。兩人交換了無言的對話,有默契地點了點頭。這就是全部了。兩人硬逼著自己將意識拉回迫近的魔物身上。
出乎意料的攻擊打亂了魔物的秩序。隊伍紊亂、統領指揮崩解的魔物群雖仍往騎士團逐漸逼近,但速度卻突然慢了下來。
另一方面,騎士團則是得到了莫大的勇氣。儘管不知是誰所為,騎士們依舊對掩護獻上了謝意。
「趁現在,突破出一個缺口!突擊!」
利比特斯連連發出號令,凱娜莉等人也聽見了。騎士們放聲高喝,往平原之外衝過去。
「就算我們順利出了平原,不知道它們會追多遠哪!」
希蘇穆將手邊的獵物一劍擊倒,一邊說道。
「最好不要抱著過高的期待呢!」凱娜莉接著說。
她掛念的是平原前方相連的沙丘。與覆蓋著堅硬地面的平原相比,在沙地之上行軍速度將大幅降低,若是被纏追恐怕難以脫身。更何況,凱娜莉心想,沒有任何保證說在平原上的就是所有敵人了。
發出的炮擊沒有絲毫鬆懈,確實地削弱了魔物的氣勢。在平原各處引起的大火也延燒至逃過爆炸的魔物身上,火焰映照出的魔物群身影早已大多秩序喪亂。
幸虧如此,彷佛整片平原逼近而來的魔物所造成的壓力大幅銳減,騎士團的突圍成功近在眼前。利比特斯口沫橫飛地大喊:
「再加把勁就好!不要停下來,前進!」
這時,達繆倫覺得似乎有東西遮掩了星光。也許是他看錯。但是當他回首看了一眼後頭遠方小小的,他清楚地看出有某樣巨大的東西重迭在結界的光環上。
達繆倫驚恐萬分,差點將手中武器掉落地面,背頸一陣惡寒。
是那傢伙。
該告知大家嗎?達繆倫一瞬間心裡沒個主意。就算告知了大家,面對那個怪物又能奈它何?
兵裝魔導器的炮擊猛然間停止了。其他察覺到的騎士也將注意力移至.在騎士們凝望之時,的結界消失了。達繆倫忍不住閉上雙眼——。
忽然間,漆黑深夜中出現了白晝。
以為中心,無聲地產生了猛烈驚人的光芒亂舞。光芒滿照平原每一個角落,讓兩翼的山麓浮於遍布的光輝之上。由於太過耀眼眩目,不分騎士團或魔物,有眼之物皆無法直視,光是瞇起眼也嫌不足紛紛別過頭去。達繆倫連皮膚上都感受到了壓力。
那個怪物之前產生的若是小型的太陽,那麼此物就是太陽本身了。
瞇起雙眼,以手遮擋,達繆倫勉強透過指縫間望去,他感覺似乎看見了像是影子般的東西在閃耀的地獄中心掙扎著。
光輝更加膨脹,甚至映照出提姆薩的高峰。周圍群山地表一同融於一片皎白之中。
一切聲音與形體都為光芒吞沒的那一瞬間,太陽炸裂開來。
宛如大地本身被粉碎了一般,巨大的聲音轟隆作響。數道光之海嘯撕裂地表,無數的魔物在其中化為塵土。
衝擊波穿過平原,那無形的鐵槌擊碎了未被燒死的野獸們,殘骸四散空中。群山地表龜裂,巨大的岩塊接二連三地崩落下來,遙遠空中的提姆薩城也為之撼動。
衝擊伴隨著地鳴聲往騎士團所在之處襲擊過來,讓騎士們裹足難前。紛落的落石讓騎士們將只能魔物扔在一旁四處逃竄。不過魔物也無暇襲擊騎士團。
由於這天地變異,讓早已失去控制的魔物們完全陷入了恐慌狀態。有的往各處四散奔逃,有的彼此咬噬,有的高聲鳴叫著往岩壁衝去將自己的身體撞碎——失去了無形意志的操控,魔物們在反動下甚至喪失了原本的獸性而發著狂。
「趁現在! 一 口氣衝過去!」
在空前的混亂之中,響起了利比特斯拼了命的大喊。聽到他的聲音騎士們回過神來,重整態勢,重新開始突擊。在不曾衰微的爆炸火焰照耀下,騎士們將魔物擊潰,終於從提姆薩山麓懷中逃出。
由沙丘平滑的稜線層層重迭而成的沙漠光景在眼前擴展開來。
「太好了!穿越平原啦!不過剛剛的爆炸究竟——」
「別停下腳步,就這樣往海邊前進吧。」
凱娜莉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制止了利比特斯的疑問。利比特斯翻了翻白眼,不過也感同意接受了提案。
隨後好一會兒,達繆倫與凱娜莉一語不發,兩人獻上了默禱。
為了那名出自謎般原因自願作為誘餌的克里提亞人。
「葛亞蒙被幹掉了。」
達繆倫說道,以半分欠缺感情的聲音。 「遺物是……?」凱娜莉問道。
「是他愛用的短劍。」
凱娜莉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四周好幾隻魔物的屍骸橫躺在地,濃稠的血液為乾涸的沙地吸乾,其中大多覆蓋著甲殼或鱗片。
當中混雜著鎧甲樣貌的屍骸間或倒臥於地。騎士們沒能將他們埋葬,僅默默一禮之後便離開了當地。
逃出提姆薩數小時後,騎士團依舊在漫長的沙漠夜裡徘徊。如同凱娜莉所擔心的,魔物群並沒有自此告終。
敵人早已在他們所到之處備好架勢。雖然沒有像平原上那樣整齊行進的魔物群,不過也給人周全地等在前方的印象。一點一滴地,騎士團的戰力確實逐漸減弱。加上沙地難以行走,傷者又多,前進的步伐較當初緩慢了許多。
為了能儘快早一步抵達海邊,騎士們連為死者弔唁都不被允許。
凱娜莉的小隊也無法避免犠牲。
如果隊員中出現死者,凱娜莉等人便將至少能作為遺物的物品帶走。這些物品雖然算不上多大的行李,可接下來的事誰也不知道。
離開時將近六百人的騎士團,已經減少至半數約三百人。
海仍在遙遠的前方。越過沙丘吹拂而來的風沒有絲毫海潮的味道。
夥伴的死亡以及疲憊重重地壓在騎士們身上。
「還要爬過幾個沙丘才是海啊?來的時候有算一下就好啦!」
達繆倫努力開朗地說道,但不僅不合場面,只是強打精神的樣子任誰都一目了然。
「沙丘是不停變化外形的,算了也沒用吧。」希蘇穆淡淡回應。
黎明將近,在一點一點開始泛白的天空下,沙漠彷佛正緩緩起身,在達繆倫等人面前逐漸展露全貌。原本因漆黑一片而看不見的沙丘連綿無邊,讓騎士們心靈萎縮了起來。
「看不見海呢……」
凝神望向沙丘之間,索姆拉斯說道。
「方向應該沒有錯,遲早會看見的。」
凱娜莉的話與其說是響應索姆拉斯,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一邊警戒著可能隨時會從某處出現的魔物,徹夜未眠的強行軍,精神與身體都極度疲憊,每個人都到了臨界點。
儘管如此若是停下腳步,就只有等待死亡。騎士們連埋怨的力氣都沒有,繼續走著。
凱娜莉小隊依舊負責殿後。
達繆倫回頭一看,一行人走來的腳步化為了長長的軌跡,延伸至漫漫前方。提姆薩山早已不在視線範圍之內,除了那些足跡以外,沒有任何東西能表示出騎士們前進至此的方向。放眼四周儘是一成不變的沙丘。
不一會兒又從旁傳來了野獸的啼聲。
達繆倫等人將目光移過去之時,數個黑影也接二連三地越過了附近的沙丘,彷佛是在騎士團通過此地前,一直藏身於沙丘陰影處等著似的。
「敵人來襲!!」
有人叫道。
達繆倫察覺到那是凱娜莉的聲音,花了約莫一秒。
騎士們遲緩地將武器架起。
「是海!看見海了!」
在前頭沙丘上的達繆倫放聲大喊,聲音強而有力,讓人覺得不知道這精神打哪兒來的。
聽到這聲音,騎士們爭先恐後地奔上沙丘頂端,凝視著前方,確認屬實後大家異口同聲地揚起了歡聲。
儘管尚有一段距離,從沙丘與沙丘之間的確可窺見昏暗平緩的水平線。
騎士團雖滿身瘡痍,但來到此地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
就快日出了,對旅行於沙漠中的人來說陽光應是一大打擊,然而這一瞬間對騎士們來說只覺得是可喜可賀的象徵。
一名騎士為了通知在沙丘底下等待的夥伴們,返回原路走下了沙丘。
至此,騎士人數已減至將近百人。負傷加上疲勞,他們的損傷隨著魔物攻擊回數的累積,越是加速度地增加。
如今騎士團的指揮實質上是凱娜莉在擔任。利比特斯受了傷,在僅存的馬車上與其他的重傷者一同呻吟著。由於前一場戰鬥中最後一名治癒術師被殺害了,治療只能做到最基本的緊急處置。
馬匹也幾乎都失去了,一部分的馬車於是靠人力前進。這些馬車速度實在快不起來,此刻也在沙丘跟前的山麓待命,等著前鋒的消息。
其他的隊長們悉數戰死。那名口齒伶俐的司令官大概也在一行人身後的無數沙丘之中,橫躺於某處陰影里吧。
凱娜莉小隊則從殿後移至前鋒,半數已倒下,存約二十名。
「走吧。」
在凱娜莉的聲音下不知不覺恢復了些力氣。
抵達海邊估計需要兩小時,到了那兒就有艦隊在等著,搭上船艦兩周後就能返回帝都——。
儘管疲勞困頓得連揮去身上沾黏的血與沙都做不到,騎士們還是加快了腳步。
達繆倫看了看凱娜莉。這名指揮小隊,與大家一同作戰,如今統率著在場騎士團全員的女性,達繆倫對她重新抱起尊敬之意。
自從離開以來一次也沒想起的念頭忽地閃過腦中。垂筒花,凱娜莉的紅花。她心中之人究竟是否還在這些倖存者中呢?從凱娜莉的表情上無從窺知。雖然無法向她探問,但達繆倫打從心底殷切希望能夠如此。
朝陽升起。
光芒照在騎士們背後,在他們前方拉出長長的影子。然而達繆倫卻因為那令人眼熟的不祥影子身體一僵。
達繆倫腦中浮現某個單純的想法。
(日出不是那個方向。)
他一個回頭,那令人厭惡卻耳熟、銅鑼一般的轟然巨響與混雜著沙塵的熱風吹擊到他臉上。達繆倫被衝擊打倒在地,往沙丘的另一側滾落下去。數名騎士也遭受同樣處境。
此外還有許多東西飛落下來,碎散的車輪、變形的鎧甲,以及其他不知為何物的小東西。再來是如雨般落下的大量沙屑,有些還冒著火焰、拖著長長的煙,落在沙丘斜坡上干燒著。
達繆倫一邊將進到口裡的碎沙吐出,一邊拼了命地奔上方才滾落的沙丘。
越過沙丘頂端的瞬間,他啞然無言。
沙丘與沙丘之間,以馬車為中心,友軍原本所在之處,那一帶的地面被挖了一個大洞,火焰狂暴地竄燒。火焰周圍雖散落著幾個類似人影的東西,但都毫無動靜。
連沙粒都為之燃燒的熾熱所匯聚的另一側,那雙不祥的巨大雙眼正瞪視著這裡。為自己所生出的火焰照亮的身影,正是魔物、死亡的太陽本身。
儘管身處那場猛烈爆炸的中心,怪物卻不見分毫負傷的模樣。達繆倫被推入了暗澹的情緒中。
甚至有種錯覺,彷佛那雙炯炯的巨眼覆蓋了整個天空。
怪物後方整齊得十分詭異的一群魔物正在待命。
「怎麼會,到了這裡、都到了這裡——」
傳來了某人絕望的聲音。倖存的騎士們為眼前的光景大吃一驚,在沙丘上啞然失言。達繆倫在其中找到了凱娜莉的身影,放心地鬆了 一 口氣。
魔物群開始前進。
「……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打算折磨我們嗎!」
達繆倫感覺自己的聲音里藏著怒氣。
凱娜莉回過神來,絞盡最後一絲僅有的力氣:
「集合!」
從爆炸中逃過一劫的騎士不滿四十人,幾乎都是原本在沙丘上的人。利比特斯所搭乘的馬車則消失了蹤影。
多虧處於先鋒之故,凱娜莉小隊大多數都逃過了方才的攻擊。他們立刻聚集到凱娜莉周圍,
擺好陣式。
弓箭幾乎耗盡。小隊隊員如今大多將弓掛回背上,手握一般騎士的劍。既然無法與弓箭好好分開使用,比起弓變形而成的劍,一般的劍更實在。
然而,只有凱娜莉打算繼續使用自己的弓箭到底。
已經沒有力氣主動出擊的騎士們於是留在沙丘上迎擊魔物。但是,無論是數量或氣勢都遠遠勝出的魔物轉瞬間便登上斜坡,發出了兇猛的嚎叫聲,向騎士團襲來。
戰鬥立即化為一片混戰。在魔物的壓迫下騎士們無法維持陣式,隊伍被截斷四散,人們一一倒地。
達繆倫等人發了狂地拼命戰鬥。然而每分每秒,身體都愈發沉重,劍揮舞的速度逐漸轉慢。那隻怪物一動也不動地定睛凝視著沙丘上的戰鬥。
「索姆拉斯!」
聽到凱娜莉的聲音,達繆倫一驚,往那方向看去,只見索姆拉斯被魔物打到在地。達繆倫拾起滾落腳邊的頭盔一擲,引開魔物的注意,同時飛奔過去將魔物的頭一斬而下。
「快起來!索姆——」
話只說到一半。索姆拉斯咽喉染滿鮮血疲軟地橫躺在地,看到達繆倫趕來正想微微一笑,卻永遠停住了。
「——!」
達繆倫迅速地一個動作,為索姆拉斯闔上雙眼,便離開了他身邊。默默歸隊的達繆倫,凱娜莉什麼也沒有追問。她身旁也有數張熟悉的面孔倒臥在地,沒了動靜。
騎士的吶喊、劍揮舞的聲音,全都被魔物的嚎叫所吞沒,變得越來越小聲。
「小隊長!達繆倫!」
一邊將魔物擊退,希蘇穆策馬而來。在這樣的狀況下竟然還有馬匹生還,達繆倫吃了 一驚。
希蘇穆來到凱娜莉身旁,下了馬。
「請騎著它逃走吧!」
「什——你在說什麼?」
凱娜莉花了幾秒才理解話中含意。
「別說傻話了。我可是你們的長官哪!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事呢!」
凱娜莉雖面露怒色,希蘇穆卻不為所動。
「全軍覆沒只是遲早,無論指揮官在不在都是一樣的。可是,我們不能讓得救的可能性白白浪費。」「就算如此只有我逃走這——」
「只要有妳在,小隊就能重建。這樣的話就沒有任何白費了。我認為,這應該是妳的義務,小隊長!」
十分像個年長者告誡晚輩的語氣,希蘇穆說道。凱娜莉低下頭。儘管有魔物撲上來,但她頭也不回地就將它一刀兩斷。
「我不是……我不是為了這樣的結果,成立這個小隊的。」
希蘇穆悲傷地微微一笑,儘管他鮮少有這樣不帶挖苦的純粹笑容。
「我知道,可結果就是如此。達繆倫!」
在背後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邊將魔物擊退的達繆倫回過頭來。
「這是副官的工作,好好做到最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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