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虛空的假面 上 第三章 戰爭(1/2)
1
「……提姆薩?」達繆倫歪了歪頭。「沒聽過耶。在哪兒啊?」
「在德斯耶爾,和擁有競技場的諾多泊利卡是同一塊大陸。聽說在德斯耶爾的北邊。」凱娜莉在桌子另一側向達繆倫說道。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凱娜莉的辦公室。桌上還是一如往常地裝飾著滿滿的垂筒花,飄蕩著濃郁的香氣。花總是不問季節地送來,她的情人大概也有相當程度的寬裕吧,達繆倫心想。
室內還有另外三人。
繼達繆倫之後隊員也持續增加,凱娜莉小隊的規模較原有倍增至五十人,於是決定每十餘人便立一名班長。
那就是小隊中年紀最長、愛挖苦人的希蘇穆,還沒滿二十歲的索姆拉斯,同時兼任傳令兵的葛亞蒙三人,加上達繆倫和凱娜莉,大家的出身及年齡都不同,但彼此間已締結了深厚的羈絆。 凱娜莉提及的提姆薩這個地名,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知曉。
「說到德斯耶爾北方,我記得是沙漠地帶吧?曼泰克以外居然還有地方有人住,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索姆拉斯說道。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啊。不過據說那裡有最重要的研究機構,我們這次的任務就是加入遠征隊負責防衛。」
「遠征隊是嗎?」
就像是該來的終於來了似的,他們彼此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近來正處於混亂之中。
幾乎都市之外所有的地方都有魔物出沒,就算跟隨護衛沿著街道前進,像以前那樣旅行也已成為不可求之事。魔物一次出現的數量不停往上攀升,如此眾多的魔物以往究竟藏身何處,關於這點學者之間也交換著各式各樣的討論,然而遲遲得不出結論。
直到出現了原應為結界守護的都市,竟然整座毀滅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災難,即使許多人認為這是起不幸的偶發事件,一個月前,終於以皇帝之名向全境宣告進入了緊急狀態。
自此以來,他們凱娜莉小隊便不休不止地持續活動,他們主要的任務是確保以帝都札菲雅斯為中心的麥歐奇亞一帶的安全。
他們實施了數次大規模的「獵討」,每一回他們都除去了數不清的獵物。
除此之外還有被孤立的都市之間的物資運送、避難人民的護衛,甚至還有將搞不清楚現況跑出結界外遊覽、輕率魯莽的貴族帶回等等,這些所有能想得到的工作他們也都一一完成。
儘管如此,屢次的獵討、加上北麥歐奇亞衝要之地迪頓要塞進行了加強,帝都周圍的情況正迅速改善中。雖然麥歐奇亞只占伊利奇亞大陸的南半部,北方的佩歐奇亞情勢依然險峻,但已是一大前進了。
「好不容易這裡才剛穩定下來又要跑到遙遠的德斯耶爾,真是吃力不討好啊我們。」希蘇穆挖苦說道。
對於累積許多成績的凱娜莉小隊,騎士團內部酸言酸語的傢伙——不只貴族,甚至也有平民——雖然源源不絕,不過他們也沒蠢到把事情搞到讓自己代替凱娜莉小隊去接下這任務。
「這樣說來要去卡普瓦•諾爾囉?佩歐奇亞還是老樣子魔物橫行嘛!那花多久時間會到啊?」達繆倫問道。
「我們不去諾爾港。」凱娜莉搖搖頭。「艦隊已經從諾爾出發朝這裡過來了。我們預定後天下午就可以在西邊的尼並海岸上船。」
「還真趕哪!這叫提姆薩的有比那個阿斯皮歐還重要嗎?」
達繆倫援引為例的是擁有 屈指可數研究機構的學術都市。
「大概是吧。好了,閒談到此為止,去著手準備吧!希蘇穆和葛亞蒙去通知其他隊員。索姆拉斯麻煩你做裝備的確認,詳情都寫在文件里。達繆倫,跟我去巡邏。」
「了解!」
「是是。」
這種時候凱娜莉也不會怠於庶民區的巡邏。達繆倫對於她的作風漸漸地已經不再插嘴,而且一旦出發遠征,就有好一陣子不能再巡邏了,一念及此甚至有些依依不捨。
騎士們行禮後一一離開房間,凱娜莉與達繆倫接在後頭。
最後只剩那垂筒花留在房裡,代替人們以芬芳填滿了房間。
遠征隊約有千人,以騎士團一次行動的人數而言是少見的大規模。這也是在帝都等各地皆有留守的情況下所能派遣最多的人數了。
然而此次遠征打從一開始便充滿波瀾。
從諾爾港運抵由八艘高速船組成的艦隊,按照預定出現在連綿於帝都西面的尼並海岸的海面上。但首先哪一支部隊要搭乘哪一艘船,在遠征隊中就起了一場糾紛。
儘管每一艘船艦要搭乘的部隊早已事先決定,知道船艦新舊有別之後,貴族系的部隊一致主張要搭乘新造船艦,其後他們之間又為了艦號爭執,結果,一號到五號艦由貴族系的部隊所占,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六號、七號艦由平民構成的部隊搭乘,完全沒打算加入這場爭辯的凱娜莉等人則被分配到最為老舊的八號艦。凱娜莉小隊並未隸屬於特定部隊之下,表面上說是與其他部隊地位相同,但其實很容易招惹其他無論是貴族或平民的部隊對他們的非難。
不過雖說是老舊船艦,在此次任務的配給使用上,性能已經十分足夠,而且最棒的是無需與其他部隊同處一室,使用空間更為寬敞,隊員們都沒有任何怨言。其他的船艦應該各自都塞進了超出定額不少的人數。
「一號到四號載有新型的驅動魔導器,五號艦的那些傢伙一定恨得牙痒痒的吧!」
出海之後沒多久,達繆倫打趣著說道。
「不過至少到五號艦為止也裝載著新型的兵裝魔導器,不然的話我們應該還在沙灘上看著他們在那邊你爭我奪吧!」希蘇穆接著說。
「說是說新型,反正又沒發現魔核新的製作方法,還不都是挖出來的東西,要不就是稍微動點手腳做改良而已吧?」
「達繆倫,這些事和他們沒有關係喔。」凱娜莉說道。
「不管怎麼說,一開始就這副景況,接下來還真讓人擔心哪!搞不好魔物就在眼前,他們還會為了誰要當先鋒又吵起來也難說喔!」
達繆倫雖然是開玩笑,但一想到騎士團長在事前親自決定好各部隊的序次,都還能搞成這副模樣,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
不過一旦開始航行,到抵達目的地為止應將一路平穩,無論是水棲之物還是有翼生物,魔物會攻擊的地方都僅限於沿岸地區,在外海尚未發現過它們的蹤跡。在外海會帶來威脅的反倒是人類的海盜,但是在這次魔物大規模出現之後也都悄然無影了。
最先注意到狀況不對勁的是達繆倫。八號艦這時正好在艦隊最前頭擔任巡哨,達繆倫正在值班。
「凱娜莉!」
他在船頭一喊,凱娜莉立即和葛亞蒙等人一同趕來。
「有討人厭的東西朝這裡過來了。」
達繆倫交出望遠鏡,以眼神意示前方。在遙遠前方的水平線上,某種形狀不定的黑色物體,緩緩地不停變化著形狀逐漸浮現,連肉眼都可以看到。乍看之下頗為扁平,因此有些難以捕捉距離感,不過的確是朝著艦隊的方向而來沒有錯。
遠遠看起來也像是一般的鳥群或是蟲群。
然而透過望遠鏡躍入凱娜莉視野中的是無數羽翼下,不祥的鉤爪與尖嗓擺動著,的確是鳥,
但那是——。
「聯絡全艦,前方有數百隻規模的魔鳥接近,有襲擊我方之虞。」
不等葛亞蒙點頭飛奔離去,凱娜莉繼續說道:
「達綴倫,準備迎擊。」
「準備迎擊!把還在睡覺的傢伙給我叫起來!」達繆倫用能傳遍甲板的聲音大喊。警報即刻響起,艦內滿是人們慌忙的行動。其他船艦也能做到這個地步就好了,達繆倫心想。
「兵裝魔導器要怎麼辦呢?」希蘇穆詢問。兵裝魔導器是大型魔導器,雖然體積龐大也不是能隨意使用的東西,不過其威力當然不是個人所施放的弓箭所能比擬的。
「先準備就好,還不要發射。這個距離下只會被對方避開並且有所警戒。」
凱娜莉依舊拿著望遠鏡一邊看一邊說道。
「筆直地在朝這裡過來。前面這段路程明明只有海,而且那個數量……如果是偶然我們運氣 還真差啊。」
一分鐘後,凱娜莉小隊已經調整好態勢,八號艦宛若一座小型的海上要塞。
「果不其然,其他船艦都沒有回音,也沒有彼此聯絡的樣子。這、看來大家打算各自行動呢!」達繆倫瞇起眼望著後方說道。
「真不知道他們覺得指揮權次序是為何而設的。」凱娜莉嘆了口氣。「沒辦法,我們就做我們的事吧。」
凱娜莉慎重地推算與魔物群之間的距離。貫穿一點的兵裝魔導器在群集這種目標上不能期待它發揮太大的效果,不
過在雙方接觸之前能儘量消滅越多的敵人當然最好,為此,要在對方來不及迴避最接近的距離上發動攻擊。
魔物群保持著稍高於艦隊上方的高度水平飛來。
「保持這個速度——」
依舊面向後方的達繆倫突然間啞然無語。強烈的光芒伴隨著轟隆聲迫近眼前,光芒從後方一口氣穿越船隻正上方,瞄準的目標是前方——不停接近中的魔物群。
「兵裝魔導器嗎!?」
「哪艘船艦攻擊了!?」
在甲板上的騎士們七嘴八舌地叫喊著之時,第二、第三道光束划過。看來射擊的是二號艦, 從光芒和聲音來看,的確讓人覺得是新型才有的強而有力。
其他船艦也立刻緊接其後,八號艦頓時被閃光與轟隆聲的騷動所包圍。
「那些傢伙是不是忘了我們的存在啊?」
一邊感受著光束掠過船艦的熱度,達繆倫說道。雖是半開玩笑,但從其他部隊平時的態度看來,他也沒有自信斷言說絕無此事。
無視達繆倫如此心境,七艘船艦彷佛在競爭一般炮火猛烈地不停射擊。然而無奈距離太遠,幾乎沒有得到什麼成果。魔鳥們由於距離十分充足,遊刃有餘地在群集間做出空隙躲過了攻擊。
魔物群與艦隊彼此都沒有降低速度,距離逐漸縮短,再過不久就要抵達魔鳥也難以迴避的距離了。凱娜莉準備好手勢即將送出發射的信號。
就在這時,魔物群突然膨脹了起來。正確來說是解除密集狀態,往各個方向薄薄地擴散開來。原本像是濃密黑色潮流般的群體,彷佛化為粗糙的蕾絲質地一般,可以透過去看到背後的天空。這很明顯是因應與艦隊間距離縮短的行動。
「這下子我們的兵裝魔導器也派不上用場了啊。」希蘇穆說道。
「總比沒有要好。配合弓箭發射。」
凱娜莉從船頭走下來。
「小隊準備迎擊,前方三段丨。」
在小隊長的命令下,騎士們立刻架好弓排成前後三列。
充滿破壞力但毫無成效的光芒依然交錯飛舞著,魔鳥群逐漸逼近眼前,魔鳥的叫聲也穿過伴隨著光芒的轟隆聲,開始隱約傳到達縁倫耳中。
「預備!」
凱娜莉一邊說道一邊將弓拉開,周圍也一同響起了拉緊弓弦的聲音。
鳥群的波濤凱往娜莉等人的頭頂上方逼近。雖然規模小了許多,達綴倫想起曾經在帝都近郊遭遇魔狼群之事,那時我方只有兩人,現在的戰力差距究竟——?
「射擊!」
凱娜莉一聲令下,小隊一同將箭射出,兵裝魔導器也緊接在後。被射中的魔鳥旋即接二連三地從黑色波濤中掉落而下,有的落入海中,也有些掉落在甲板掙扎著。然而波濤並無停止的跡象,豈止如此,鳥群們簡直像是無視凱娜莉等人激烈的箭雨攻擊,飛過八號艦上空。
不久後鳥群便覆蓋了全艦隊上空,震耳欲聾的鳴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它們到底……?」
達繆倫喃喃自語,同時,鳥群各自朝著船艦蜂擁而至,那模樣就像是大浪超過負荷從浪頭一口氣碎裂崩塌而下似的。魔鳥不是從正面攻擊,而是從四面籠罩一般將船艦團團包圍。
「放棄兵裝魔導器,四周防禦!」凱娜莉大喊。
隊員立刻向外圍成兩層圓圈,這和凱娜莉與達繆倫曾經在帝都近郊森林中所採取的戰術相同,圓圈中心也布署了隊員,彌補彼此的死角。
達繆倫一邊將箭射出,並注意到襲擊船艦的鳥群數量並不絕對均等。一號到五號艦相較於其他船艦,明顯受到大量魔物攻擊,那些船艦宛如被黑色的漩渦吞沒了一般,幾乎不見蹤跡,只有兵裝魔導器貫穿那道黑色牆壁的光束勉強能表示船艦所在。
不過替別人操心也只到此為止了,盤旋於船艦周圍的鳥群開始攻擊,而且像魚一般滑溜溜的生物不知何時接近過來,越過船舷出現了身影,接二連三地登上了甲板。
「魚人!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外海里!」索姆拉斯抗議般叫道。
似乎有人對此回了話,但話聲被吞沒於戰鬥的喧囂之中,無法聽見。
戰鬥持續了數小時後,魔物和出現時一樣,突然地離去了。
甲板上留下數量累累的魔物屍骸。
「這麼多鳥和魚可吃不完啊!」
「也不可能拿去給庶民區的人們。」
為了紆解疲勞困頓之感,達繆倫等人彼此開著玩笑,將屍骸丟進大海。被魔物的血所染色的甲板無論怎麼用海水沖洗都還是黑漆漆的。
令他們自己也難以置信地,戰鬥終了後,凱娜莉小隊只有幾人受到輕傷而已,人員損傷十分輕微。
然而艦隊全體損害甚巨,一號、四號艦和半數以上的船員一同沉沒,二號艦與三號艦的驅動魔導器遭到破壞無法再獨力航行,五號艦雖撐了下來,但也失去了兵裝魔導器。
由於六號以下的船艦相較之下受害較輕,貴族出身的騎士肆無忌憚地說平民出身的在戰鬥期間是不是都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但實際上艦隊始終聚集在一起,八號艦以外的部隊多多少少都蒙受損傷。
救援作業花費了整整一天,各部隊的治癒術師不眠不休地工作著。
遠征隊重新編組,分散搭乘剩下的四艘船艦,但五號艦主張作戰失敗返航而歸,艦隊只剩三艘。
「戰力上雖然不算損失,不過他們打算怎麼向團長閣下解釋呢?這點真讓人在意啊!」希蘇穆代為說出大家的心聲。話雖如此,由於治癒術師個人能力畢竟有限,五號艦離去之際將傷重者都載離了。
遠征隊的初戰就這樣結束了。
其後眾人也警戒毫無鬆懈地持續航行著,不過那之後艦隊再也沒有受到魔物襲擊。
隨後旅程繼續著,再一周之後,遠征隊終於受炎熱之地德斯耶爾的熱風吹拂,在那乾燥的沙地上印上了足跡。
2
「站住!」
在滿是黃沙與岩塊的荒野受熱風炙烤走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終於抵達提姆薩所在的山麓,前來迎接的卻是某人話中帶刺的聲音。
「你們是哪裡的部隊?有許可證嗎?」
「我們是奉亞雷克榭騎士團長閣下親自下達的命令,被派遣來負責提姆薩防禦的。」
被觸怒的遠征隊這方,隊長利比特斯怒聲回道。經過了海上的混亂,遠征隊終於再次確認指揮官的次序,達成協議遵循於此來做出行動。
看守的人鬆了些戒心,但還是要求確認命令狀什麼的,似乎到他滿意為止不打算放行,建築在他後方的陣地里居然還有兵裝魔導器炮口朝著遠征隊。
「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能和對方你一言我一語的回話,某種意義上說不定還挺讓人尊敬的。」希蘇穆回想起來到此地途中所目擊的光景,喃喃說道。
和城市有著相同名字的這座提姆薩山,山前有一片兩側為岩壁所挾的狹窄平原,遠征隊通過平原之時,已經拜見過各式各樣刻劃於地面的戰鬥痕跡。
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戰事,地面上到處是悽慘的大洞,若是兵裝魔導器所為,那必定比遠征艦隊上裝載的更加強而有力。
魔物燒焦的屍骸在其間隨處散落,不過沒看到類似人類屍體的遺骸。是因為戰鬥局面一面倒,還是單純由於人類的屍體都已被回收則不得而知。隨著乾燥的風吹拂,這一帶滿溢著死亡的腐臭。
在與看守者一番唇槍舌劍之後,遠征隊終於得以繼續前進。
「至少,這表示這條路沒弄錯呢!」
凱娜莉難得語帶嘲諷地說道。遠征隊光是為了地圖該如何解釋又一一爭辯了半天。
一行人在被裸露的岩塊所包圍,宛若狹窄山谷一般的山路上前進。
地形十分複雜,山路忽高忽低迂迴不已,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
「為什麼、要在這種、沙漠、角落的、岩山、深處、特地、築城……」
達繆倫氣喘吁吁地每走一步,話就斷一句。即使不說話,背著沉重的行李,這樣連續的坡道實在是很吃力。
「不是單純因為那裡有結界魔導器嗎?」
回答的索姆拉斯沒有達緣倫那麼疲態畢露,果然還是累積的訓練量有差吧。
的各個都市除了建國當時便存在的城市以外,通常是在發現挖掘出結界魔導器的當地建築而成。不為魔導器的例外,結界魔導器也還無法新制,另外,由於結界魔導器每個都巨大無比,搬移也是不可能的。
古人是以何種想法決定了結界魔導器的配置還沒個定論,但偶爾會有都市建築在與地利之便無緣的地點,背後其實有這樣的緣由。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勉強、住在這裡……」
「振作點,
達繆倫!我們已經來到滿高的地方,不久就一定能看到了。」
凱娜莉說道,與其說是鼓勵,那語氣更像是在訓話。
看不見前方不熟悉的山路比實際上更讓行路者疲憊不堪。說是單行道所以看守者不讓人幫忙帶路。遠征隊整體真要說起來都是和達繆倫相同的心情。
自從在山路上遇見看守者,那之後別說是騎士團,半個人影都沒見著。只有他們被孤立在城外這樣的布署也是件奇事。
不只其他部隊,凱娜莉小隊也差不多沉默了下來,這時,突然間看到了終點,沿著懸崖的狹窄山路一轉,忽地躍入視野。
令人難以置信的狹長石橋從達繆倫等人所在的山峰橫跨至相鄰的山峰,在那之後又有數座橋延伸至別座山峰,峰上各自以青空為背景並立著白色的建築物,每座山峰與支持石橋的柱子中段以下都沒入深深的雲海里,看起來恰似浮於空中一般。
達繆倫這才實際感受到自己登上的高度,一陣類似暈眩的感覺襲來。他如今才為那片像是要將人吸進去似的湛藍天空奪去了目光。
「那就是提姆薩啊……」
可說是幻想般的光景,有人對此看得出神感嘆說道。
然而凱娜莉卻覺得有種違和感而蹙起雙眉,傾俄,她察覺了理由,訝異地開口:「結界……那座城沒有結界啊。」
實際上要抵達提姆薩還得再走一段路。
明明感覺近在眼前,卻怎麼也接近不了,好不容易抵達之時,遠征隊早已疲憊不堪,毫無餘裕在橫跨半空的石橋上眺望絕景。原本就是令人無法想像的高度,也許這樣反而好也不一定。
過了橋,遠征隊進入了一個四周被建築物所環繞的廣場。雖然人數減半但還是有將近五百名的騎士,即使如此廣場卻寬敞得十分足以容納全體人員。騎士們都十分驚訝在這樣險峻的山峰上居然有面積如此寬廣的土地,就算沒有建築物遮蔽了視野,也足以讓人忘卻此地的高度了。
重新在近處觀看提姆薩的建築,騎士們為其樣式之優美瞠目結舌。建築用少見的蒼白色石材組合建造而成,裝飾點綴著細緻而富含曲線的植物紋樣,可以窺知居民必定是氣質和藹穩重之人。屋瓦湛藍得像是要將人吸進去似的,宛若是從天空切下來的一部分。
明明處於海拔十分高聳之處,風卻一點兒也不冰冷,陽光也和煦得無可挑剔。從山麓到這裡一路上所見貧瘠的植物,在此卻幡然一變豐美茂盛地生長著,枝葉隨風搖曳。寧靜安穩而孤絕的環境,讓人聯想到清淺水底的城市,這就是提姆薩。
「各位是第一次見到我們的建築嗎?」
遠征隊的人們向周圍投以稀奇的目光之時,前方傳來了人聲。
數名居民出現前來迎接遠征隊。
「克里提亞族?原來如此,提姆薩是克里提亞族的城市啊!以前聽說過不知道在哪裡有他們自己的城市……」看到居民的樣子。,葛亞蒙自言自語道。
遠征隊的代表利比特斯走上前去和他們開始交談。
和建築物一樣,居民們所穿的服飾也都是達繆倫等人所不熟悉之物。不過最為特徵的便是一致從他們被青發所覆蓋的頭部,左右往後伸出長長垂下的物體。雖然看起來像是髮型的一部分,
不過中間似乎有芯穿過。後來達繆倫才得知,那是克里提亞族特有的一種觸角,至於它的作用,
告訴達繆倫此事的人也不清楚。克里提亞族是少數民族,以見到的頻率來說,他們不太為人知也是實情。
「沒有結界的情況下他們看起來還挺冷靜的嘛。搞不好這裡……」
希蘇穆的話被利比特斯怒氣沖沖的聲音打斷。
「什麼!!這怎麼回事啊!」
利比特斯雖然大聲叫喊著,但似乎並不是針對眼前的克里提亞人。
「怎麼了嗎?」
凱娜莉也隨著其他隊長們走近利比特斯,稍微側耳聽了一陣,不久後她回到達繆倫他們身邊,表情微妙地有些僵硬。
「……那個機構,據說不在這裡。」
「啥?那到底在哪兒啊?」
「這座山的山腳下。」
達繆倫等人面面相覷,隨著他們慢慢理解了話中含意,一個一個都轉為吃驚的表情。
「等等,那我們是為了什麼費盡千辛萬苦地走到這裡……」索姆拉斯帶著哭聲說道。
「該不會,那個看守的傢伙故意騙我們吧。」葛亞蒙接著說。
「也不見得。」達繆倫的聲音聽起來筋疲力竭,「八成哪,對方聽到我們問提姆薩在哪兒就照實回答,然後那個隊長也沒多想就這樣認定了,大概是這樣吧。」
「我以為我們是十萬火急地被派到這裡……兩邊可都真悠哉啊。」希蘇穆也開口。
「至少就當作是為了來眺望這景色吧。」
凱娜莉環視四周絕景,將開始爭吵誰要對登山一事負責的隊長們逐出視野之外。
結果,最後決定明早下山前往研究機構,這天就在提姆薩城停留一晚。遠征隊實在太累無法立刻返回好不容易才爬上的山路。
隊長或小隊長這些主要人物接受了克里提亞族提供的房間,大多數的騎士則搭起自己帶來的小型帳篷睡在裡頭,廣場被帳篷所淹沒,一下子就成了臨時的住宅區。
晚上,達繆倫為了消磨時間一個人出了帳篷,白晝意外保持著溫暖的城市,夜晚依舊為高山應有的寒氣所包圍。
抬頭一看,萬里無雲的空中,無數的星辰閃爍著。
達繆倫突然覺得坐立難安。包含這次的遠征,他不乏在結界以外露宿的經驗,然而儘管在城市裡頭頂上卻沒有那重光環,就是讓人靜不下來。
他回想起白天與提姆薩的居民們交談的對話。
據他們所說,一直以來提姆薩都沒有結界。令人吃驚的,這座城的風俗是不使用任何魔導器一類的物品,想來是被強迫過著相當不便的生活吧,達繆倫心想。然而居民本人似乎不覺得有何不滿。如此看來,或許結界一開始便不存在也不一定。
實際上,就算是魔物要到這裡來必定也得費一番苦工,這樣的地方的確是沒有結界也過得去吧?
雖然像這樣道理上可以理解,但感覺就是跟不上。
達繆倫聳聳肩,這裡畢竟是陌生的城市,以自己貧乏的知識來思考關於此地古來的舊習,本來就不可能有多深的理解。
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達繆倫打算回到自己的帳篷里去。
忽地,他察覺在並列的帳篷間有人影移動。
這麼晚的時間?達繆倫不論自己的情況,吃了 一驚。
一個熟悉的身影注意著周遭的動靜,小心地穿過帳篷之間。
「凱娜莉……」
他立刻就明白了過來。達繆倫自己也躲了起來,並且別過視線,不去看她會走進哪個帳篷。轉過身一陣子,他再悄悄回頭看,已經不見凱娜莉身影了。
平常鮮少讓人看到她那樣的神態舉止,於是都忘了,凱娜莉有個情人,而且還在小隊之中。兩個人都被送到這麼遙遠的偏僻之地真是受罪,達繆倫同情起凱娜莉和那未知的情人。在其他隊員跟前,凱娜莉總是努力自我克制。危難之中卻無法和近在身旁的情人交談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達繆倫尋思,這和儘管相隔兩地對方卻在安全的帝都之中,哪一邊要來的好些呢?
他想起了垂筒花,這花是關於凱娜莉的情人,達繆倫所知的一切了。即使身處同一小隊距離如此之近的地方,除此之外他卻一無所知。
小隊的大家知道誰是那個情人嗎?大伙兒都比自己相處要來得久,知道也不奇怪。只要找人一問,這種事馬上就——
(喂!達繆倫你這個蠢蛋!)
達繆倫對自己說。
(這事只要查一下輕易就能得知,但到現在都刻意不這麼做,不就是因為我不是為此才待在這裡的嗎?別搞錯了!)
一半是真,但一半是假的。
達繆倫嘆了口氣。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要是早知道,自己是不是就不會待在這兒了呢?這實在說不準。
他再次嘆了口氣,比方才更長、更深。
(別什麼都一味地想要,要滿足於現在所擁有的啊!)
達繆倫返回自己的帳篷,一路上努力不往凱娜莉消失的方向看去。
第二天,遠征隊隨著日出早早撤退,開始下山。
一名克里提亞族的男子與他們同行,說是有事要前往山下的機構。
克里提亞人大致上都十分穩重而親切,然而達緣倫注意到他們只有對這名同族男子莫名地有些冷淡。
理所當然地,比起登山之路,遠征隊抵達山麓所花的時間和體力都大幅減少了。
利比特斯立刻去找看守者為昨日一事提出抗議,就聽到的爭辯來看,大概與達繆倫前一天所猜想的差不多。
「是各位說要去提姆薩,所以我就告訴各位方向,有什麼不滿的嗎?」
「我們從遙遠的伊利奇亞千里迢迢地過來,你不至少應該察覺我們的目的地何在嗎?」
「我如果因此弄錯了怎麼辦呢?受斥責的可是我啊!」
「明明對誰都沒好處,真虧你做得出來!」
達鏐倫努力忍住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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