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虛空的假面 下 第八章 輝星(2/2)
正當他想大叫出聲時,視野布滿了光。
大概不是那樣強烈的光芒,但由於習慣了黑暗,十分炫目刺眼。
有水滴落下滴濕了他的臉頰。呀然屏息的氣息。
到底怎麼了?死的時候至少讓我安靜地——。
「修凡隊長啊啊啊啊¨」
眼睛習慣了光線。
不符場合但相當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
而且還是三個。
手接二連三地伸進挖開的洞穴中,抓住修凡的身體,想將他拉起來,但是卻文風不動。
「還有岩石卡著,再把石頭搬開來!」
一聲令下,他們連忙將修凡周圍的石頭搬離。洞穴越開越大,終於露出了上半身。雖然自己也覺得都事到如今了,修凡還是將敞開的左胸遮住·
「修凡隊長,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喂!你們還不再加把勁!」
在當上小隊長的勒布朗大聲激勵下,兩名騎士應聲動作。是高高瘦瘦的亞迪克爾與矮矮胖胖的博克斯。坦白說,他們是在眾所皆知能力不怎麼高的修凡隊中,尤其名符其實的三人。
這樣的他們如今哭皺著一張臉,拼了命地想把他們的隊長一如字面地挖起來。
他們帶來的光照魔導器將祭壇之廳微微照亮。崩塌雖然似乎告了一段落,但天花板到處是龜裂與脫落,不知何時又會再發生坍塌。
「你們在幹嘛?快逃啊!」
修凡對三人說道,聲音實在微弱得沒出息。
「在下知道,請再忍耐一下就好。」
根本不知道。
「我是說丟下我快逃!」
修凡激動了起來。但三人並不打算停下動作。
「我們好歹也算是騎士,丟下自己的隊長逃走這種事可辦不到!」
勒布朗叫道,另外兩人也異口同聲地附和。
這時,大型的岩塊發出巨大的聲響從上頭的暗處落下。要是砸到頭可小命不保。而且像是漣漪般,類似的岩石接二連三地掉落。
「不好,動作快!」
聽到勒布朗的話,修凡終於火冒三丈。
「你們夠了!」
三人一下子僵住了身子。
「你們根本不懂。我不值得你們冒著生命危險來救!聽好了,我——」
「怎麼會不值得!!」
被惡狠狠地反嗆回來,修凡不禁呀然失語。
「有時間在這邊說話,我們就能救您出去!亞迪克爾!博克斯!」
兩名騎士敬禮後便與勒布朗一起圍著修凡擺出架勢,並將武器備好。
「準備好!可別偏了!……三、二、一、喝!!」
三人一同將武器刺入腳邊的瓦礫中。衝擊波產生,穿過瓦礫堆。
由於底下灌入了力量,瓦礫堆膨脹起來,彈飛散開。
修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背後被往外推出去,稍微飛往半空中,勉強沒有翻倒順利落地。
「太好了!」
勒布朗等人揚起了歡呼。
修凡當場倒坐在地。騎士們立刻上前要扛著他起身。他想抵抗卻沒有力氣。
「住手,快逃——」
「請閉嘴!」
勒布朗果決地說道,隨後給部下們一個信號,三人協力搬運起修凡。
天
花板傳出地鳴似的聲音。同時,大小如馬匹般的岩塊往方才修凡橫躺在地的位置砸下,地面轟隆作響。
無可奈何地被三人扶著離開,修凡呆然地看著這一幕。
(看樣子真是滑稽到了極點。)
沒想到連死都不能如己意。
一邊閃避著不時落下的岩石,穿過曲折的地底通路,四名騎士總算抵達了巴克提翁神殿外頭。
從沉重的地底石室一轉來到藍天之下的騎士們,終於筋疲力竭。
扛著修凡的三人不知是誰被小石子絆到往前一摔。
「哇!」
「嗚喔!?」
三人異口同聲地叫出聲音,一個接著一個腳步踉蹌翻倒在地。修凡也被扔了出去,跌在草叢中。
勒布朗等三人氣喘吁吁。
四名騎士成大字形仰臥在地,仰望著蔚藍晴空。每個人都一動也不動。
一片寧靜。微風吹拂林葉的聲響、清脆的鳥鳴不時傳來。
不久後修凡撐起身子。勒布朗等人注意到修凡,於是也站了起來,向修凡行禮。
「您沒事就好!」
修凡疲憊地回望三人。怎麼這麼亂來!
「勒布朗。」
「是!?」
「勒布朗,你對我的事知道多少?」
「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我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英雄人物。」
騎士們面面相覷。
勒布朗沉思了一陣子,隨後咳了一聲,開口說道:
「坦白跟您說……在下實在不覺得傳聞中的修凡隊長和實際上相處的您是同一個人。」
亞迪克爾與博克斯在勒布朗身後點點頭。
「上司被稱為英雄令人十分光榮的確是事實,但我們尊敬的是您,所以……」
沒辦法順利表達心中所想,勒布朗感到焦急,表情僵硬得有些可笑。
「總之,我們十分尊敬修凡隊長!」
勒布朗立正站好。亞迪克爾與博克斯也猛烈地點著頭跟著立正。
「我……做了什麼值得你們尊敬的事嗎?」
「您忘了嗎?」
「忘了什麼?」
「方才救您出來時使用的招式,那是以前您教導在下的招式。騎士團中明明沒有一個人願意教我。然後在下教給了部下。多虧如此才能成功救出瓦礫堆下的隊長。」
修凡嘆了口氣。教導招式那時他並沒有想這麼多。
而且在勒布朗他們面前,他雖然是以修凡的身分行動,但他再也不想繼續戴著面具了。
面具。
——不對。
在唐身邊的日子,還有與尤利他們一同度過的日子。
說那是謊言騙局、是幻影,並不存在,自己真的這麼想嗎?
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
不要。
他不想否認雷文。
那麼修凡呢?
作惡多端的名字,那就是修凡。然而另一方面,也有像勒布朗他們這樣的人。
他能全盤否認這些嗎?當作沒發生過,把過錯推給別人,他能這麼做嗎?
他的精神深處再次傳來聲音。
修凡也是真的。
那麼無論何者不都並非面具嗎?
不是面具的話,究竟是什麼呢?
第三次,強而有力的聲音從深處傳來。
是我。
儘管是從自身發出來的,這樣的思考還是讓他驚嘆動搖。
這十年,一直認為是虛假的十年既然不是假的,那自己究竟是誰呢?十年以前的自己又會如何?自己的人生會是怎麼回事呢?
貴族、平民、騎士、公會——。
他心中浮現自己至今經歷的數個立場,那全是同一張臉。
突然,他覺得思考這種事的自己是如此愚蠢。
那全都是自己。全部,都是自己這一個人類。與世上一切都斬斷關係的此刻,從一段距離之外俯瞰自己,這才覺得此事不言而喻。
到底,他為什麼能真心認為,一個人可以同時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呢?
接受這個想法的瞬間,他心中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壓抑著眾多思緒的力量,突然間失去了根據,煙消雲散。
心酸的記憶、快樂的記憶、十年來一直否定的事物、十年來一直壓抑的事物,這一切猶如潰堤的大河般一口氣沖往表面。他感覺自己彷佛要破裂了似地,用雙手抱住了自己。
他仍舊坐在地上,本能地轉過身去背對勒布朗等人。
「隊長……?」
「你們先走吧!」
聽到勒布朗語帶體貼的聲音,修凡小聲回應。
「我馬上去。」
勒布朗注視著修凡的背影,一陣子動也不動。不久後終於一個敬禮,右轉往林間走去。
部下們疑惑地看了看修凡,又看了看勒布朗,沒多久也慌忙往勒布朗身後追了上去。然後像是突然想起又往修凡的方向行了禮。
鎧甲喧鬧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又再次剩下修凡獨自一人。
好一陣子,他待在包圍四周的寂靜中,雙手靜靜地壓抑著自己,一動也不動。
但是——。
到此為止了。
他緩緩解放了自己。
雙手離開身體,猶如翅膀,又似擁抱巨大無邊的物體般往左右張開。
上半身往後仰,像是要向天空挑戰,又像要迎接某種龐然巨物。
然後大吼。
儘可能地張開口,將肉身、精神深處全都暴露出來,不成言語地大吼著。
想一吐為快的東西。
想宣告存在的東西。
內藏的所有一切都包含在內的吼叫聲。
莫大的解放威由下往上竄過背脊。
淚水溢出眼眶,他一邊吼著一邊哭泣。
淚水不停湧出,滑過臉頰流了下來。
沒想到自己還能落下如此溫熱的淚水。
沒想到自己還能發出如此雄偉的吼叫。
好舒服,舒服得不得了。
淚水與吼聲都毫無止境。
有沒有人聽見都無所謂,他繼續大吼。
有憤怒、有悲傷,也有歡喜。十年與二十五年份的一切都在此合而為一。
我就在這裡。
吼聲喊盡、淚水流盡,恢復了寂靜。·不久後一名男子在晴空下邁出步伐。
再一次。
他決定自稱雷文。
嚴格說來,他並不是選擇了以雷文的身分活下去。只是對現在的他來說,比起其他任何名字,這讓他感到最合適,僅此而已。
勒布朗他們對自己的心情究竟能理解到什麼程度,他並不知道。只不過他們尊重了這個決定——雖然有一瞬間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而且無論自稱什麼名字,對他們來說雷文果然還是值得尊敬的英雄。
雷文說要去做個了斷,勒布朗他們二話不說就跟隨他前去。
就算敵人是騎士團長。
3
「喔嗚!」
尤利的拳頭正中雷文下顎。他手中握著拔出刀鞘的短刀。
尤利等人沖入赫拉克雷斯之後,雷文出現在他們面前,並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他們。
他接受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人生,他認同了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但是,別人要如何接受又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了。
果然,對於雷文的出現尤利等人十分驚訝、疑惑。本應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交換,救了他們的這名男子,居然先繞到前方出現了,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而他們也向雷文質問真意為何。
「如果在這裡給你們殺了,那也無妨。」
語畢,雷文將短刀擲給尤利,這份心情千真萬確。
接受自己,就表示接受自己所做的事——為事實——,也代表接受最後的結果。
他並不打算自戕。然而他沒有其他東西能與自己所做的事相抵,或至少稍微接近了。
「如今與亞雷克榭為敵,魔導器遲早會被停止也是沒命,所以在這裡死了也一樣……是這意思嗎?」
亞雷克榭交給他的心臟魔導器控制裝置,現在也還在帝都他自己的房裡。在這層意義上,亞雷克榭確實可以將它找出來使用。不過他不覺得亞雷克榭事到如今會去做這種事。
「我早就是已死之身了。」
而且這樣就沒有意義了。他虧欠的是尤利他們,並不是亞雷克榭。
於是他將自己的命運託付給尤利他們。如果要他死,他就接受。但若是能允許他
活下去
「那,就照的規矩,給你個了斷!」
雷文點點頭,閉上雙眼。眾人屏息以待,尤利揮起握住短刀的手。
然後——打了他。
「痛~」
這沒有手下留情、認真的一擊讓雷文不禁發出一聲哀嚎。一旁響起尤利將短刀扔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音。
「你這條命就收下了。是生是死都看我們。」
不顧在尤利的宣告下滿臉錯愕的雷文,眾人一致點頭。
「嘿嘿,不愧是尤利。太棒了!」
凱洛格外高興地說道。
才說完他便靠近雷文,也給他猛烈的一擊。
其他人也接在後面,
「啊痛!」
「嗚呃!」
「啊嗚!」
大伙兒毫不猶豫一一給他灌下毫不留情的一擊。雷文每回都慘叫一聲差點沒痛昏過去。
無比暴力的歡迎,也可說是一種制裁。不過雷文甘願接受。
一行人無視癱坐在地的雷文先行前進。在被丟下之前,雷文趕緊起身,這時凱洛的聲音拋了過來。
「可不准你隨便死囉!雷文!」
一看,大伙兒都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著他,大家臉上全都掛著一樣的笑容。
雷文吃了一驚。那是他曾經熟知的笑容。
只對夥伴才有的笑容。
他不禁眼眶泛淚,不過不是因為疼痛。
身為帝都中樞的皇帝居城,更位於其中心、高聳人云的結界魔導器。
艾絲緹就在那裡。
尤利一行人曾一度闖入卻被阻擋,之後終於又再次抵達了帝都。重返此地之前,雷文接觸到夥伴們的真情流露,他又重新堅定了自己身為其中一員的想法。
在城裡還目擊了意外的一幕。勒布朗等人憑著自身判斷參與了人們的救援行動。不知足部下,或該說前部下,雷文對他們感到十分驕傲。
登上漫長的螺旋狀空中通道後,他們見到了艾絲緹。和在巴克提翁神殿時一樣,她被關在光球之中。亞雷克榭就在她身旁。
尤利威嚇著要他把艾絲緹還來。亞雷克榭的回應態度充滿露骨的藐視,毫不隱瞞他為了自己的目的只把艾絲緹當作道具看待。
亞雷克榭對於雷文也投以相同的眼神。
「你也是,修凡。既然你還活著我就讓你繼續為我所用,快像個道具乖乖回來吧!」
「你說修凡的話,他不是可憐兮兮地被你活埋了嗎?我是雷文。就這樣,多指教啊!」
雷文雖然灑脫不羈地答道,但內心十分複雜。
『的確,你失去的實在太多,可儘管如此也應該還有能做的事啊!。
亞雷克榭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這話要傳到他心中,花了十年的時光。
好不容易他總算回到了能接受這句話的一天。
然而這段期間,告訴他這話的男子卻變了。變成一個為了所揭示的理想將他人當作棄子不屑一顧的人。
那時,自己若是能有所回應,事情是否會有所不同呢?
或許吧!但對那時的自己來說這實在太嚴苛了。
雷文將差點點燃的後悔火焰靜靜地澆熄。什麼事都去想如果,是種傲慢吧!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現在的他是錯的。必須阻止他。
然而,雷文等人深刻地體驗到,當優秀的頭腦喪失倫理之時,會做出什麼事情。
被奪去自我意識、受到亞雷克榭操縱的艾絲緹,偏偏對尤利刀刃相向。
尤利等人拼命的呼喚也只是白費力氣,被亞雷克榭提高了能力的艾絲緹成為了可怖的敵人,對尤利等人攻擊過來。
這已經不是棄子而已,是殘酷的惡作劇。雷文感到一陣揪心之痛。
像是不給人餘地喘息,亞雷克榭更藉由艾絲緹的力量喚醒了沉睡於帝都的機能。他曾經在帝都地底找出最初的線索,又追尋製造出複製品,這些作為最終的成果便是此事。
帝都的結界魔導器中綻放出光芒,照射到遙遠水平線彼方的海面,描繪出巨大的術式。
然後海底浮出某樣龐大而古老的物體。半圓形的環垂直聳立於海面。
亞雷克榭透過出現在空中的影像,將這副景象展示在雷文等人眼前。雷文記得這曾經在繆爾佐的壁畫中看過。
不知是不是愛爾的騷亂影響了心臟魔導器,雷文按住左胸。
「呵呵呵……哈哈哈……成功了!太好了,終於完成了!!」
亞雷克榭感動不已的笑聲響徹四周·
「那才是古代文明所創造出終極的遺產!薩武迪不落宮!就連曾籠罩全世界的災禍都能摧毀的終極魔導器!」
終極魔導器。那就是亞雷克榭的目的嗎?得到強大無比的古代兵器,藉由其力量實現真正的改革——。
(胡說八道!)
雷文在心中吶喊。
然而亞雷克榭在此地事情一完成便消失了身影。尤利揮斬過去的劍只空虛地划過空中。
而艾絲緹依舊沒有恢復自我。亞雷克榭就這樣向她下令去殺了夥伴·
艾絲緹的攻擊比方才更增添了威力,凌駕於夥伴們之上。
來到此地之前,尤利早已做好覺悟,最糟的情況下要自己親手了結艾絲緹。而包含雷文在內,所有夥伴們則發誓為了不讓事情演變至此要齊心協力。明明如此卻……。
預厭噩夢再臨,雷文心裡一陣戰慄。他打從心底企盼奇蹟出現·如果有需要這條命也給你,求求你,地獄見過一次就已經夠了——。
劍刃交鋒中尤利依舊拼死呼喚。
而在尤利的聲音中摻雜著微弱的——這是?
「嗚……啊……」
雷文大吃一驚。
艾絲緹的表情並無變化,但她口中卻發出了方才為止都還沒有的微弱聲音,帶著痛苦與悲傷的音色。
是隨著戰鬥的時間拖長,暗示的效果淡了嗎?尤利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看準這一點,不停追訴。
「如果殺了你是幫你的話我照做也沒關係。可那真的是你的願望嗎?不是吧?回來吧!艾絲緹!」
艾絲緹的動作遲鈍了起來。顯然她內心的糾葛正激烈交戰。
「你想要就這樣被當作道具死去嗎!?」
沒錯,小姐,身為人活下去啊!你是人類,是我們的夥伴哪——。
艾絲緹朦朧的眼眸中射進了一道光芒。
「我……我還……我還想作為一個人繼續活下去!!」
那瞬間,從內到外束縛著艾絲緹的鎖鏈發出聲音彈了開來。
那之後發生的事,對雷文來說已經沒什麼大不了的。
艾絲緹恢復意識後,力量卻失去控制,陷入危險的暴走狀態。但尤利等人毫無懼色,合力將她的力量封住了。
雖非易事,但毫無迷惘。
裡頭蘊藏著覺悟與信任的羈絆,而雷文是其中的一部份。
亞雷克榭的計畫將迎接終盤,動搖<帝國>的危機似乎又往前邁進了一個階段。不過看到尤利接住艾絲緹的身影,雷文打從心底感到安心與喜悅。
亞雷克榭離開,艾絲緹得到解放,帝都的危機暫時告了一段落。然而這場混亂毋寧說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結界明明尚未修復,逃出去的居民卻早早就開始返回帝都了,騎士團忙著安排護衛,以及驅逐闖人帝都中的魔物。
評議會久違地發揮了存在感,將亞雷克榭正式烙上反叛者的烙印。另一方面,尤提爾憑藉著自身才智,幾乎穩穩坐上了次任皇帝的寶座。其中的諷刺,雷文獨自懷著複雜的心情接受了。
幾乎可以肯定亞雷克榭是前往了薩武迪不落宮。尤利與成為騎士團長臨時代理的弗林商討對策,決定在休息一晚後也前往薩武迪不落宮。既然誰也不知道亞雷克榭會利用薩武迪不落市做出什麼事,那麼更必須儘快追上他。
出發時間定在明早。夥伴們心想要度過最後一晚,隨意在城裡各自散開。
緩衝時間只有一晚。
太陽還沒下山雷文便開始行動。
還有一事得做個了斷。
「……小姐?」
煩惱了半天,說出來的話還是沒什麼長進。
在寬廣的城裡到處都遍尋不著的艾絲緹,結果就在自己的房裡。實際上,這房間根本就是監禁她的囚房,不過艾絲緹卻一副事不關己似的樣子。說起來也很像她的作風。
雷文在門前出聲詢問後,等待了數秒。每過
一秒他希望艾絲緹不在房裡的心情就更強一些。
然而整整十秒後,門遲疑地開了。
「……是。」
聲音中帶有微微的猶豫——是什麼呢?害怕?警戒?這也難怪。
雷文往後退了一步,表示自己無意進房。
「呃——,那個,能借點時間說話嗎?不會太久的。」
只會這種笨拙的說法,雷文感到十分難為情。一想到發生過什麼事,明明該有更好的措詞。
「我知道了,請進。」
出乎意料地,艾絲緹離開了門邊,意示他進來。
「咦、不了,在這裡就好……」
「站著說話也不好,而且莉塔等會兒要過來。」
一邊說著她自己就進了房間。
雷文對艾絲緹的想法感到十分納悶,但還是跟著進去了,一邊心想若是修凡這絕對是不可能的行動吧!
皇家公主艾絲緹的房間,裝潢布置果然和其他房間有所不同。
無論是地毯、覆蓋牆壁和天花板的裝飾、還是家具一類,連騎士團長的辦公室與其相較之下都顯得樸素。最重要的,房間整個十分女性化。
只不過書桌上堆滿了新舊各樣的書籍,給人有些突兀的印象。
雷文被布置引開了注意,結果艾絲緹先起了頭。
「是繆爾佐的事嗎?」
雷文默默頷首。
他決定了一件事:不作任何辯解。自己的所作所為,無論怎麼解釋都不是能被原諒的事。
而且一個不好,說不定只是讓對方回想起痛苦的記憶。可就算這樣也不是道個歉就能了事。煩惱了半天,總之先道歉,之後無論對方做什麼要求都接受,他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到這裡。
「小姐——」
「請告訴我原因。」
艾絲緹打斷了他。
「雷文不是會毫無理由做出那種事的人。」
聽到她如此清楚果決地說道,雷文不禁翻了個白眼。這是該對本人說的話嗎?而且還是被害者自己說——。
不顧雷文內心想法艾絲緹繼續說道。
「老實說,雷文那時候的眼神真的好可怕。可是在巴克提翁神殿的表情又是如此哀傷。所以我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雷文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不是……不是只要有理由就做什麼都能被原諒吧?」
「這……我不清楚。所以我才想知道。而且我覺得如果雷文真的是個壞人,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
「小姐!」
他忍不住大叫。艾絲緹嚇了一跳身體一震。雷文慌忙想彌補過失揮舞著雙手。
「啊、沒有,怎麼說呢那個,不可以這麼輕易就相信人喔……」
「為什麼呢?」
雷文一時語塞。像這樣從根本上被反問回來,對話完全進行不下去。
艾絲緹想法的基礎首先就是對雷文的信任。這就是出發點。所以她認為如果有違背這點的行為,就必定有其理由。
她尋找著非得原諒他的理由。
話雖如此,雷文已經決定無論她提出什麼要求都要接受,他有回答的義務。
雷文嘆口氣。
無論是身為修凡、抑或身為雷文,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這個人的行為。該怎麼說明,該從何說明起呢?
總之,他先解釋了在繆爾佐採取的行動其目的,說亞雷克榭看中了她的力量,在亞雷克榭的命令下,自己將她拘捕。
然而艾絲緹更進一步追問。
「為什麼呢?」
雷文解釋了服從命令的原因背景,周遭相關事物也多少說明了一些。但艾絲緹卻還不接受。
「為什麼呢?」
每當雷文解釋一件事,她就會再發問。於是雷文說了原因的原因,再說了它的原因,一件一件不停往上追溯。
當他意識到的時候,話題已經回溯到了。他將這十年之前開始的故事,以相反的順序全都訴說終了。這至今為止不曾向人提過的故事。
能說的都說完了,雷文閉上嘴。
艾絲緹似乎在思考這一連串聽到的事,靜默了下來。
「……雖然有點長,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對小姐做出了那種事。我知道就算道歉也個能怎樣,不過,真的很對不起你。」
沉默得讓人尷尬,於是雷文開口說道。然後他坐到地下,額頭貼在地而,五體投地向她陪罪。他沒有其他辦法。
雷文一動也不動,等著艾絲緹開口。然而只有沉默持續蔓延。
他又等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抬起頭來。他吃驚地瞪大了眼。
艾絲緹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下,正在哭泣。雷文連忙起身。
「小、小姐……?」
但是艾絲緹只是不停哭泣。好一會兒才說道:
「你很難過吧……」
艾絲緹跪在雷文面前,輕輕抱住他的頭。雷文腦袋一片空白。
「小……!」
「我聽到自己的存在對世界有害的時候,真的好震驚。可是多虧了有尤利他們在我身邊,我才能面對。你處於更痛苦的狀況,卻必須獨自一人去面對……」
淚水落在雷文臉上,滑過臉頰。
「不過現在有我們,有我們大家在,所以、所以……」
聲音淹沒於淚水中不成言語。
雷文威到無地自容。這樣立場簡直相反了嘛!居然被只有自己一半歲數的小姑娘安慰。
他感覺自己彷佛回到了年幼的少年時期,變回了一臉快哭出來,讓母親安慰的少年。
十年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呢,雷文心想。不過那時是被訓了一頓。
但至少現在的他,應該與十年前不一樣了。
雷文緩緩離開艾絲緹懷裡。
「謝謝你,小姐。不過為了我這種大叔流淚太浪費啦!把眼淚留給更重要的人吧!」
「雷文……」
「而且啊,你同情我我很高興,可是我認為做過的事該受的處罰還是得接受,所以呢……」
「我知道了。」
艾絲緹的表情突然恢復了堅毅。
「那就讓我和大家做一樣的事。」
話才說完,雷文還來不及反應,艾絲緹伸手就往雷文額頭啪地一擊。
「這樣就結束了,沒問題吧?」
她莞爾一笑。
雷文吃驚得眨了眨眼。
——真是變強了!那名原本總是受周圍擺布,受自身命運擺布的少女——她無盡的包容力,讓雷文折服。
必須保護她。
他突然這麼想。這是值得守護,也必須守護,值得他奉獻此身的事物。
這不是什麼道理,而是更單純而率直的厭覺。毋須言語多加贅述。
在巴克提翁的地底,一瞬間向他襲來的感覺之中,也曾經有過線索。
這瞬間,這份感覺雖然是對著艾絲緹,但雷文知道這感覺透過她更往外在擴展。那前方有夥伴們,無可替代的人們。從他們再往前,然後再往外無止境地擴展開來。一切都連繫在一起。
是那個,那全是如此。
雷文發現感覺有一個形式。
真正的騎士。
原來如此。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暈眩感中,雷文心想。
原來是這樣啊!
「雷文?」
艾絲緹的聲音將雷文拉回現實。她擔心地望著自己。
「嗯、啊啊,沒事沒事。」
時間想必只經過了短短一秒左右。從那樣恍惚的境界返回現實,雖然有些可惜,不過感覺扎紮實實地留了下來。
「好啦,一不小心就待太久了,在被小莉塔發現臭罵一頓之前我就先告退吧!」
雷文站起身,艾絲緹迅速地伸出手來。
「?」
「今後也請多指教的意思!」
雷文毫無膽怯,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先走啦!」
「好的。」
與來時截然不同,雷文腳步踏實地離開了房間。
那天晚上,雷文前往了身為修凡的自己的房間。自從開始與尤利等人一同行動之後,他幾乎沒回來過這個房間,房裡樣貌與他最後一次離開時絲毫沒有改變,就在那裡。
雷文走近一個架子,取出一把小小的鑰匙,將它插入抽屜的鑰匙孔一轉,發出喀啦一聲。他拉開抽屜。
裡頭放著手掌大小的金屬塊。
心臟魔導器的控制裝置。
雷文輕輕將它拿出來。
裝置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要輕。這樣小小一個物體居然有左右自己性命的力量,想想還真可笑。
把它拿在手中,他回想起了操弄著裝置的日子,還有不再想去操弄它的日子——。
回想起來,亞雷克榭的視線前方總是注視著理想。他眼中從來沒有別人。甚至十年前似乎就是如此。
他也十分純粹。或許就是那過於純粹的信念賦與了他不屈不撓的力量,把他逼進了無止盡的憤怒中也說不定。儘管如此,如果沒發生的話,是否會有一個與現在不同的他呢?他身旁會不會有那些如今已不在的成員,而自己是其中之一?那個自己甚至不是修凡——。
雷文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懷念與寂寞。
手指開始動作。不斷重複而熟記到他無意識間都能完成的動作。停止心臟魔導器的操作方式。
操作完成只差最後一步,手突然停了下來。
一瞬間,彷佛時間停止了一般,雷文緘默不語。
他臉上驀地浮現笑容。
下一秒,雷文將裝置拋到天花板附近,一翻身從懷中拔劍一揮,刀光一閃。
發出了清脆尖銳的短促聲響,裝置化為碎屑。
零件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散落在地面。
雷文離開了房間。
表情無比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