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虛空的假面 下 第八章 輝星(1/2)
1
他死了。
曾一度死去的男子,如今又死了一次,走在從前的自己最後一段日子曾走過的地方。
提姆薩。
還留著十年前血戰的痕跡,死亡的荒野。
絕不會踏入一步的地方。
雷文——抑或是修凡?這再也無所謂了——沒有懷抱什麼特別的情感,與尤利等人一同登上滿是岩石的山路。
死人什麼都感覺不到。
雷文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具負責搬運左胸裝置的肉塊。也或許自己的存在就只是為了搬運心臟魔導器吧!
關於、以及可能牽涉其中的始祖隸長,到目前與尤利等人一同經歷過的事,與包含他過去的各樣事件聯繫在一起,逐漸揭開了令人驚訝的真相。但雷文只是態度一如往常地配合著話題罷了。
十年前。
地獄。
「唉呀,就算是本大爺,那時候也以為自己會沒命呢!」
甚至還會誇張地開開玩笑。
「啊~,那時候死了的話,還比較輕鬆一點吧!」
對於這樣的雷文,大家都認為他一如往常。沒錯,一如以往。就某種意義上,這的確沒錯。誇張又輕浮,帶著演技的舉止動作。
然而,就算外在看來行為舉止與平常無異,他的內在卻已經死了。死透了,空虛得很。意料之外差點要填滿的容器又再次翻覆。
一行人在山腰一帶與茱蒂絲重逢。身為克里提亞族的她似乎也曾經居住於此地。
十年前到訪這山巔之城時,前來迎接的克里提亞人們。茱蒂絲是否也在那群人之中呢?雷文無法問出口。
菜蒂絲訴說了許多關於雷文所不知曉,但在許多點上都能理解的詳情。那個赫爾墨斯的魔導器正是觸怒始祖隸長逆鱗,驅使它們前來交戰的肇因。
雷文回想起赫爾墨斯悲傷的表情,以及充滿謎團的自我犧牲。
那麼,那是罪人後悔的表情嗎?他自我制裁了嗎?
「為什麼始祖隸長不告訴人類呢!?告訴人類那魔導器的危險性!」
對於艾絲緹的疑問,雷文以乾澀的聲音回應道。
「雙方都覺得用不著多說,毀滅對方就好啦!原本就是不相容的存在,沒義務為對方做到這種地步。大概是這樣吧!」
也或許是憎恨阻礙了彼此靠近。十年前響徹此地,不成話語的意志中難以言表的憎惡。若是,能彼此溝通該會有多好呢?
儘管不是所有的始祖隸長都對人類懷抱著憎恨,一旦憤怒點上了火苗將會招致何種結果,提姆薩的光景靜靜地陳述著一切。
另一方面,招來憤怒的赫爾墨斯魔導器如今還存在於各地。化身為龍使的茱蒂絲無論再怎麼破壞,數量都不見減少。
「本來應該在戰爭中失去的技術所製造出來的魔導器還在運作……。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離開提姆薩之後沒多久,雷文向尤利問道。
「……大概是在戰爭中活下來的傢伙,把那個魔導器還是技術給帶回來了吧!」
尤利將理所當然的答案果決地說出口。雷文又更進一步提問。
「如果,那個把東西帶回來的傢伙,明知它對世界有害卻執意使用的話……」
雷文凝視著年輕人的眼睛說道。
「表示那傢伙……是個要不得的大惡黨吧!」
不知是否感覺到了他話中隱藏的含意,尤利難得地大聲起來:
「大叔,你該不會……」
對於尤利踏出的一步,雷文卻像退潮般退了下去,忽然鬆了力氣,開始裝傻。
「喂喂,本大爺當時可是燃燒著正義感的純真美青年哪!再怎樣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啦!」
不過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了也不一定。
然後有人再次使用一事也是。有人深信著那是正確而必要之事。
「然而別忘了,時間正不停地流逝殆盡!」
身為現存始祖隸長首領的菲洛,對尤利等人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飛離遠去了。
尤利等人追尋著世界的真相,菲洛告訴了他們魔導器與愛爾、艾絲緹的「力量」——這正是流淌於皇家血脈中如今已形同殘渣的「力量」其真正的面貌——對這個世界可能會造成多嚴重的威脅。始祖隸長才是世界的守護者,則是為了達成使命而引發的。
菲洛說過錯在人類身上。
但我到底有什麼過錯?
他們有什麼錯?
她有什麼錯?
並無怒意只覺空虛罷了,雷文在心中喃喃低語。
放著空洞的雷文獨自一人不管,尤利等人並不打算放棄希望。面對菲洛甚至加以痛斥毫無懼色,似乎打算面對命運反抗到底。
若是為了真相,而那又是為了這個世界,就算失去生命也無妨,這樣的艾絲緹在雷文眼中顯得如此高尚。然而尤利對艾絲緹卻毫不隱藏怒氣。
「死了也沒關係?你開什麼玩笑啊!」
「……對不起。」
「不准再說第二次喔!」
「對不起……」
這名年輕人只看著前方。那份堅強對雷文來說既耀眼炫目,又令人難以接近。雷文覺得自己仿佛是受火焰吸引的飛蛾。
在艾格索森林一行人終於與騎士團的親衛隊發生激烈衝突。他們如今已成為亞雷克榭的親衛隊,毫無任何交涉餘地,便向尤利等人攻擊了過來。
這些人一直以來都只相信著亞雷克榭的光芒,過於深信不疑,以致目眩神迷,再也看不見其他事物。究竟該可憐他們,抑或羨慕他們呢?雷文並不知道。
親衛隊裝備著大規模的兵裝魔導器。即使受到猛烈攻擊,尤利等人依舊彼此支持掩護,果敢地持續戰鬥著。
「有東西值得自己賭上性命的年輕人真閃耀啊~」
「作為曾一度險些喪命的人,拼死這話可不能拿來說笑吧?」
對仍然玩笑開不停的雷文,尤利卻以有些正經的語氣說道。可能是體貼也不一定。
「嗯?險些喪命?」
「你不是說的時候你差點沒命嗎?」
小小的謊言背後巨大的真相。
雷文感到微微的煩躁,低頭碎念:
「……唉……拼死努力,這是活著的人的特權吧!對死人來說信念或覺悟都……」
「大叔?」
結果,在尤利等人面前親衛隊被迫撤退。彷佛不知疲憊為何物似的,他們又往下一步前進。
他們為什麼能如此積極正面呢?
理由很簡單。
他們還不懂絕望為何物。
他們今後應該會知道。
而且不是因為別人,正是由於雷文,他們稱之為夥伴的男子。
隱蔽之城繆爾佐。
在艾格索森林擊破親衛隊後,一行人來到克里提亞的故鄉,也是魔導器發祥地的這座空中都市。
都市在一個巨大無比的浮游生物懷抱之中,浮於天空。聽說這浮游生物也是始祖隸長。得知了沉睡於繆爾佐的情報,雷文猜想親衛隊應該也正在尋找前往此地的方式。碰巧順著情勢來到此地的自己,竟然擊退了他們,想來也頗為諷刺。
又或許這是為了讓雷文接下來要做的事更容易實行而演的一齣戲呢?若是現在的亞雷克榭的確有此可能。
赫利歐德以及貝利烏斯的事件似乎讓亞雷克榭深信不疑。
躲在雷文影子底下的修凡正等著時機到來。
而就在一行人來到繆爾佐的長老家中之時,時機到來了。他們觀看了長老所保管的壁畫,得知了古代曾發生何種可怖的災厄,以及似乎由於的犧牲,使之得以祛退。
儘管詳情還不清楚,但對於想要知道自身宿命的艾絲緹來說,這些資訊已經足以讓她動搖。她不聽夥伴們的制止,往外沖了出去。不過此地畢竟是遺世獨立的空中,尤利等人也就沒有追上去。
針對這些新取得的情報,尤利等人在旅舍討論著。艾絲緹依舊在外頭。
劫難的招來,與為了防止此事的討論。事情明顯已經超出了個人能力範圍之外,太過異於常態、太過巨大。
就算是他們也藏不住倉皇迷惘之情。
然而。
其中一人想到某個點子,其他人立刻加以建議,再附上修改與贊同,他們又恢復了活力與希望。
總是這樣,這些少年少女們彷佛不知何為沮喪。
當然絕非如此,雷文也
很清楚。他們也會受傷、會難過、會消沉。
但這種時候,身旁總有人會伸出手來,勉勵、大聲激勵,有時也會說些嚴厲的話,但絕不會放開他的手。
(夥伴、嗎?)
雷文感到無可救藥的孤獨。明明是自己期望疏遠的,卻又為這難以忍受的疏離感所苦。
「所以,你們是要去找那個全世界的學者都找不著的公式嗎?這才是痴人說夢吧!」
像是對討論潑冷水一般,口是心非的話脫口而出。
然而恢復了熱情的他們全然毫不在意。
「我絕對會找到給你看的!為了艾絲緹也為了我自己!」
簡直就像小孩和大人的對話,但外表卻是相反。
「這樣嗎……」
坐立難耐,雷文離開了當場。
來到室外後,克里提亞族的街景在眼前展開。仿佛曾經見過的提姆薩將特徵更加極端強調後的光景。這遺世獨立的景色,如今卻反而戳弄著雷文的神經。
沙漠、鮮血與紅花。
儘管在記憶中深深連繫著,卻又是如此懸殊的光景。
繆爾佐的克里提亞族切斷了與地上的關連,持續著如此彷佛水裡又似夢中般的生活。他知道這毫無道理,但他們的身影莫名地惱人。
雷文在城裡一角發現了艾絲緹。與帝都相隔千里的全市國)公主靜靜佇立著,凝神俯望遙遠的遼闊大海。
終於到了這一步。雷文內心感到十分沉重,但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
「小姐,方便借點時間嗎?」
艾絲緹吃了一驚抬起頭,雖然困惑還是點了點頭。雷文默默地帶著路。
克里提亞族發明魔導器,奠定了古代文明繁榮的基礎,卻因此招致災禍,於是遠在千年之前他們便選擇了放棄魔導器的生活。是故,城裡隨處可見年代久遠的古代遺物被取出中樞部分的魔核,化為單純的廢物。
雷文將艾絲緹帶往自己在這樣的廢物山堆中,事先找出的一個角落。
在某個形狀詭異,像是孩童小屋般的物體前,兩人停下腳步。
傳送魔導器。
果然在古早以前就被取出了魔核,在漫長歲月中,堅守沉默的裝置。
不過隨著命令,亞雷克榭將必需的道具一併交給了雷文。將此物與艾絲緹的能力同時並用的話,他們應該能瞬間運送到某個該去的地方。
但為此,首先得奪走艾絲緹的意志。
雷文厭覺背後令人難受地冷汗直流,他咬了咬唇。
「雷文……?」
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艾絲緹出聲詢問。
雷文將一瞬間浮現心頭,三十五年分的所有一切思緒整個擊潰。
他從懷中取出手掌大的結晶體。
亞雷克榭調整處理成魔導器的——聖核。
「小姐,抱歉。」
在光芒散發之中,他似乎聽見了極微弱的悲傷聲音。
雷文狠狠地咬破了唇。
「團長閣下,是巴克提翁神殿。」
聽到親衛隊的報告後,亞雷克榭點了點頭。從他們所在的移動要塞赫拉克雷斯,其中央控制室的窗外也可清楚看見,背倚群山,深藏林中,類似遺蹟的建築物。
亞雷克榭望向在山腰上開了個口的洞窟入口。
「只要在這裡等,遲早會出來吧!」
然後他對站立在一旁猶如枯木的修凡說道:
「你先下去開始準備。我隨後就去。」
修凡一語不發,行禮後出了控制室。見他離去後,亞雷克榭對身旁的親衛隊下令:
「把公主帶來。」
複雜而分歧繁多的巴克提翁神殿地下結構一角,修凡在此眺望著親衛隊來去匆忙的身影。騎士們懷中拿的是炸藥,偽裝得毫不起眼,裝設於地下各處。
,杜克手中持有寶劍的替代品,亞雷克榭似乎終於製成了,再也無需真貨。但使用偽造品之時,沒人能保證本尊不會來千涉。於是為了將杜克也一併埋葬,亞雷克榭設下了大規模的陷阱。
亞雷克榭最終究竟有何打算,修凡終究還是無從得知。只不過無庸置疑地,計劃已接近尾聲,而艾絲緹的存在掌握著重要的關鍵。
其目標究竟為何,事到如今修凡已經不想知道。
就結束吧!
只有這點,只有這個念頭占滿了修凡心中。
唐·懷特霍斯。
尤利他們。
他們伸出的手自己終究沒能抓住,最後還是拒絕了他們。既然自身沒那個價值,就只能唯唯諾諾地聽從現況了。
他不過是具空洞的人偶,而且還是具殘破不已的人偶。
事到如今要自我了斷,卻反而有些艱難。此身必須接受制裁。
「修凡隊長,炸藥安裝完成了。」
親衛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修凡默默點了點頭。
這時亞雷克榭正好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光球浮在他身後,四周還有數個飄浮的結晶體——是處理過的聖核。被數層術式紋樣環繞的光球呈現半透明狀態,可以窺見內部。
艾絲緹浮在光球之中,依舊仰臥著,看樣子是昏了過去。
修凡感到一陣心疼。對於這樣自我任性的心情,他在腦海中唾棄著自己。
「阿斯塔爾被逼到絕境了,接下來要給他最後一擊。最深處就是那傢伙的祭壇。杜克如果來的話也會是那裡吧!」
亞雷克榭的語氣不自覺地有些興奮。
這座神殿所祭祀的,阿斯塔爾。在建造神殿的人們消失身影之後,依舊棲宿於此地的始祖隸長。奪取其聖核——以始祖隸長的死作為交換而得之物——也是來到此地的目的之一。赫拉克雷斯似乎將它真正的工作做得十分成功。
「你也過來,修凡。得把陷阱完成才行。」
亞雷克榭正要往深處前進,卻發現修凡沒有跟上來的跡象,於是停下腳步。修凡凝視著回過頭來的亞雷克榭,低聲說了一句:
「我來絆住妨礙者。」
似是聽出話中某種含意,亞雷克榭蹙起眉頭。他闊步走了回來,站在修凡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攫住修凡下顎。
「……好吧,就交給你。但是別忘了,創造你的人是我,你是屬於我的,我不准你任意妄為!」
亞雷克榭的手指使了勁。修凡感覺到自己的下顎傾軋作響,但他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亞雷克榭將手鬆開。
「我是修凡·奧爾崔因。是您的部下。」
毫無抑揚頓挫,機械般的聲音。
亞雷克榭注視著修凡一陣子,不久後終於轉過身去,留下他,帶著艾絲緹消失於神殿深處。
出現的人不是杜克。
但不知何故聽說持有,那麼作戰便繼續進行。
聽了報告修凡不由得朝天一仰。
臉上仍然掛著陰影,他直起腰,往祭壇之廳前進。
在廳堂人口他與亞雷克榭擦身而過,對方身後依舊跟著被關在光球里的艾絲緹。
亞雷克榭一語不發。
修凡避開艾絲緹懇求般的眼神,往裡頭前進。
前方可見親衛隊整然有序的背影。雖然被騎士們擋住了看不清身影,但另一側應是那群如果能夠他並不想見的人們。
不讓紛亂的心境對行動有所干擾,修凡繼續前進。
親衛隊一同轉身向他行禮。修凡點了點頭,騎士們便疾步離開了祭壇之廳。
留在後方的尤利等人,視線整個集中在修凡身上。代替杜克攜帶剛來的就是他們。也或許只要想想他們之間羈絆之強烈,早應該料想到也不一定。
修凡打算一個人應戰。
「我記得你是隊長,叫修凡是吧?」
尤利語帶尖刻,難得地藏不住焦急與憤怒。修凡回想起方才艾絲緹的神情。
「每次都全部丟給部下不肯露臉,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修凡沒有回答。
但願能只以騎士團的幹部之身對戰。
作為純粹的敵人戰鬥,然後——。
「汪汪汪!」
尤利的狗拉培德朝著修凡猛烈地吠了起來。
「怎麼啦,拉培德?」
被發現了啊!不過尤利他們還沒。就這樣開始戰鬥的話——。
——。
自己到底自私任性到什麼地步呢?修凡咒罵著自己。
「……果然瞞不過狗的鼻子啊!」
「……這聲音……該不會是……雷文?」
懷疑地看了看,他們
終於發現眼前是張熟悉的臉。尤利等人的表情閃過一陣疑惑,然後回想到目前為止各式各樣的事件,似乎想通了,心想著原來如此。
其中凱洛動搖得明顯可見。
「怎麼會!因為唐他……喂!雷文!」
修凡身上應該不存在的心臟——心中——划過一陣銳利的痛楚。
(別這樣!別露出這種表情叫我雷文!)
在他們口中,雷文這詞不只是單純的名字,還意謂著親昵與信任。
事到如今竟然才發現這點。
「我的任務不是和你們聊天。」
修凡將自身的情咸與他們的情感全都一同捨棄。這樣下去難說覺悟不會動搖。
「你是認真要跟我們打嗎?」
修凡壓抑住表情,壓抑住咸情,選擇了沉默。
「混帳東西!」
真心的憤怒。沒錯,這樣就好。
他拔出劍,身為修凡的證明,赤紅長劍。
「騎士團首席隊長,修凡·奧爾崔因……參見。」
赤紅的閃光掠過,銀白的刀光迎擊。必殺的劍刃激烈衝突,火花四綻,映照出戰士們的面容。魔術炸裂,撼動著地底的廢墟。
為了艾絲緹,尤利等人似乎跨越了糾葛。儘管依舊吶喊呼喚著雷文,卻也全力奮戰。
若不這麼做,他們自身便性命難保。修凡儘可能地認真將他們逼至絕境,甚至像曾經與費亞連對戰之時那樣,驅使心臟的力量解放。
現在,此刻,修凡回到了騎士團原本的劍法。自己所編成變幻自如的戰法是屬於雷文的。而雷文已經死了。我是修凡,以修凡之身奮戰,然後迎接死亡吧!
而這一次,一定要讓自己這個存在從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揮舞著自己所有的力量,修凡枯待時機殷殷企盼。
而時機終於到來。
激烈的刀光劍影使得戰士們更加激昂,修凡與尤利劍刃交鋒,漫長的一瞬間仿佛要持續到永遠。
尤利慾更進一步追擊,手中長劍高高揮起。
修凡卻鬆了手,把劍鋒垂下。
尖銳的金屬聲響起,尤利的表情一陣驚愕,對於修凡的行動、自己的劍擊中了修凡、那異樣的觸感,以及——外露之物。
受到猛烈的一擊,修凡呻吟了一聲,但是卻沒有鮮血流下。
尤利擊中修凡左胸的劍只劃破了衣服,卻被下方的心臟魔導器彈了回來。
「哼……受到剛剛的攻擊都還死不了……真是個不幸的身體……」
伴隨著心酸苦楚,修凡自嘲。看來這身體真是滑稽到了極點。
尤利等人啞然無語地看著他胸口的光輝出神。
「什、什麼啊?這是魔導器……一直埋在胸口裡嗎!?」
「……是心臟吧!用魔導器來代替作用。」
魔導器的專家莉塔,以及克里提亞族的茱蒂絲首先察覺其為何物。
「……原本的那個十年前沒了。」
修凡簡單地告知眾人自己曾一度死於之事,不過他沒提起亞雷克榭以外的任何名字。
正當尤利等人想繼續追問之時,爆炸聲轟然響起。同時,祭壇之廳的入口發出聲響坍塌了。
煙塵四起的另一側,爆炸仍伴隨著模糊的響聲持續不停。
「……我們被關在這兒了。」
在茱蒂絲冷靜地判斷之前,修凡已經了解了狀況。是為了杜克裝設的炸藥。
「……是亞雷克榭吧,他想活埋我們。」
「喂喂!你明明也在這裡耶!」
「那把劍現在已經沒必要了,只要能收拾掉它就好,大概是這樣吧。」
修凡指著尤利手中的解釋道。
(——終於連亞雷克榭也捨棄我了吧!)
由於遲遲未歸所以被視為喪命了嗎?還是已經沒有用處了呢?無論如何,修凡此身的了結就在眼前了。
沒有遺憾這種情感,只不過這十年來經歷的種種對話在心中往返來去。
修凡精疲力竭地坐了下來。雖是放棄了,心情卻十分平穩。見此貌,莉塔上前責問。
「餵、大叔!你怎麼那麼冷靜哪!」
「對我來說這可是好不容易到來的結束。」
幾乎已經沒有剩下任何力氣回答,但修凡還是努力擠出話。
「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想要活著離開這裡吧?」
茱蒂絲仿佛看透了他。
似乎對此話有所反應,尤利逼近修凡。
「你少在那邊自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他抓住修凡的肩,激動地搖晃。修凡依舊低著頭沒有回答。即使如此尤利仍不停吶喊著。
「就算和我們的旅程全都是在演戲,唐死的時候,你的憤怒那也是裝出來的嗎?」
一個人。唐的死。演戲。
饒了我吧!
然而,在看不見的地方修凡有了某種動搖。
「負責到底這才是公會的作風……才是唐的遺志不是嗎!」
尤利憤怒不已。
打從心底憤怒不已。
為了他憤怒不已。
「你給我堅定地活到最後!」
尤利的聲音響徹於寬闊的地下空間。回音不絕,與遠方的爆炸響聲重疊在一起。
微微的震動。細碎的石頭碎片紛落。
緊繃的沉默瀰漫四周。
修凡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他的腦海中迴響著尤利的吶喊,如同漣漪般喚醒了記憶中別的聲音。
『你來這裡以後,有什麼是你自己開始去做的嗎?』
十年,只聽從於他人吩咐行動的日子。
『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的話,你到死都只是個半調子!』
說得沒錯。而現在,我正要死了。
『我只有你能拜託了。』
過於沉重的信任、不足的覺悟。為什麼是我呢?
『你這蠢貨!誰什麼時候在談別人的事啦!我現在在說你的事!』
我的事,自己本身的事。
『你自己可能沒注意,可你提到他們的時候啊,表情都變囉!』
也許,真是如此吧!自己並不討厭他們。
好似漫長又覺短暫的,與他們的旅程。
和他們旅行真的很快樂。
他們總是那麼率直。只要和他們在一起,曾經失去的東西仿佛又回到了手中。·他並不想喜歡上他們。得到之後的失去令人害怕。比起任何事這最令人害怕。
和他們旅行真的很快樂。
有人曾對他說過:
『如果有一天能出現一個人讓你有那個意思就好了。』
他們直到最後都喊他雷文。雷文。
對他們來說意謂著夥伴的名字。
夥伴。
必須拯救艾絲緹的夥伴。
突然,鮮明的意志閃過。
不能讓他們死。
當然啊!想一想,這實在是明快易懂不言而喻的道理。但是十年來一直往內封閉的精神,要往外開啟需要莫大的努力。
而恐怕,毫不留情的激勵也是。
忍不住湧起的思緒,他用力壓抑。
「……真是、毫不留情的小哥啊。」
他好不容易終於開口。就只有這句話恢復成雷文。
自己尚未補償,還不能加入他們。
所以——。
在戰鬥中筋疲力竭,生命猶如只剩殘渣,雖是這副慘狀,但修凡站起身,將弓——由於尚存留戀,怎樣都捨不得丟棄——取出。
他置箭於弦上,聚集僅存的一絲力量將其注入。力量過於微弱,弓箭並沒有散發出光芒。
不過修凡判斷這樣已經足夠,將箭射出。弓箭射人堵住人口的瓦礫堆,並解放了力量。
發生了爆炸。碎片四散,塵煙籠罩。
煙散去之後,在那深處開了一個漆黑的通路人口,映入眾人眼中。
大伙兒的眼神閃耀起希望。
然而不知是方才的攻擊所引起,抑或是數次爆炸所導致,地鳴般的聲音響起,隨後天花板便發出聲響坍塌落下。
「!!」
修凡千鈞一髮之際有所動作。
轟隆一聲塵沙飛揚。鮮紅的光輝卻貫穿塵埃閃耀著。
——心臟魔導器。
左胸綻放著輝煌光芒,修凡一個人支撐著崩塌而下的天花板。以他為支點,天花板斜斜地傾倒著,多虧了他夥伴里沒人被壓垮。究竟哪裡殘留著如此
力量,修凡自己也十分驚訝。
「等等!你現在生命力低下,要是用魔導器做這種事!」·莉塔慘叫似地吶喊著。如她所言,在一陣爆發力之後,修凡厭覺到自己的身體正急速衰弱。
「我撐不了太久……你們快逃出去吧!」
一道赤紅鮮血從他額上滑落滴下。
「大叔!」
(都到了這種時候還願意這麼叫我嗎?)
「亞雷克榭往帝都去了。他打算在那裡進行計劃的最後階段。剩下的……就看你們了。」
凱洛大叫:
「雷文!雷文!」
(對你們來說,我還是雷文嗎?)
那麼,至少,體諒我的心情。別讓我這點作為白費了。
尤利低聲說道:
「……走吧、凱洛。」
「可是!」
「走了!」
凱洛看了一眼修凡,臉上哭得皺成一團,然後他跑了出去不再回過頭。其他的夥伴們也接續在後。
尤利是最後一個。他一語不發地凝視著修凡的眼。
修凡點了點頭,動作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尤利轉過了身。
一邊目送著夥伴們離去,修凡用他血氣盡失的腦袋朦朧地思考著。
話說回來,與他們的牽絆,也不能說不是他自己締造的契機呢。
只是一時興起,只不過是一把不足取的鑰匙,但確實是自己開始去做的事。
老爺子,有囉!
而今,他以自己的意志為人生閉幕。就這樣的自己而言他覺得已經做得太好了。
他在心中與夥伴們告別。
然而脫口而出的卻是鬥嘴。雖然那原本比起修凡更適合雷文。
「哼,真不像我的作風、吧……」
顫抖著苦撐的雙膝突然失去了力氣。莫大的重量往全身壓上來。
胸口的光芒似乎消失了。
轟隆聲與地鳴震撼著地底世界。
黑暗取回了地底的支配權,人的氣息消失於其中。
2
什麼都看不見。
黑暗纏繞全身,動彈不得。
看不見。聽不見。
「我……還活著嗎……」
不知在那之後經過了多少時間,修凡、抑或是雷文——事到如今分別兩者已經毫無意義了——在黑暗中喃喃低語。
那時讓尤利等人逃走,自己應該被壓在崩塌的瓦礫堆底下,但不知是瓦礫交疊造成了空間,還是身上穿著的騎士團鎧甲意外地堅硬,修凡全身得以保全。
真要說起來,藉由心臟魔導器過分驅策的肉身竟然能活這麼久,這也相當出乎意料。
心臟魔導器對宿主的協助似乎遠超過自己所想。多虧它才能成功幫助了夥伴。相伴了十年,他頭一回感謝這埋在左胸的裝置。
話雖如此他的手腳完全動彈不得。胸部與腹部雖被壓迫著但好像沒傷到,從還有感覺這點來看,果然應該是鎧甲卡在了岩石之間。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能死得再帥氣點呢……」
算了。修凡吐了口氣。就算有戲劇性或是緩慢平淡的差別,死亡本身還是無可避免的。
這一生一直讓他人操控韁繩,但最後的最後終於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動。看哪!活該!
該告訴尤利等人的事已經說了。這一次,真真正正是空蕩蕩的。但感覺十分舒服清爽。風能吹拂穿過的空洞。風散發著自由的味道。
那時候,如果天花板沒有坍塌,自己又會如何呢?就那樣和尤利他們一起走了嗎?他還不太敢去想。
無論如何,自己都只有在這裡死去而已。修凡停止了思考。
若說還有懸念,那就是艾絲緹了,那名可憐的公主。加速了她的命運,逼至絕境,他還沒有補償就這樣死去,實在有份愧歉。
尤利等人以亞雷克榭為對手究竟是否能得勝,修凡無法預料。然而如今也只能如此希望。
十年來,他一直戴著面具,而且還是兩張面具,但再也沒有必要了。
「我差不多要過去了,多關照啊!」
他卸下了面具,閉上雙眼。
黑暗退去,溫暖的光芒擴展開來。
光芒中浮現了熟悉的成員。
鮮紅的花辦在風中飛舞。芬芳的香味撲鼻。
達繆倫微笑著,緩步往彼方走去。
有人在叫喊。
刺耳的怒吼聲。
吵死了,安靜點!
但聲音豈止沒轉小還越來越接近。而且似乎不只一人。
吵死了。儘管覺得煩躁,身體卻動彈不得。
讓我安靜地走吧!還是說這是幻聽嗎?;
爆炸聲。
一點緊張咸都沒有可憐兮兮的聲音,然後是怒吼。
又是爆炸聲。
不知不覺間身體的壓迫咸好像減輕了。死亡近了。
怒吼聲·沒勁的吆暍聲。怒吼聲。
就說了安靜一點,拜託!
又一次,爆炸聲。
壓迫感逐漸消失。
本應封閉在黑暗中的視野看見了光芒。
指尖碰到了什麼。被緊握住的觸感。周遭的喧囂一口氣加劇。
「給我差不多——」
正當他想大叫出聲時,視野布滿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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