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虛空的假面 下 第六章 公會(1/2)
1
「你知道懷特霍斯這個男人嗎?」
亞雷克榭在厚重的辦公桌對面詢問道。相對地桌子另一側是修凡站在房間中央。室內沒有其他人。
「我只知道他是唐葛雷斯特公會聯盟之長。」
「是沒有錯,不過有一點點評價過低之嫌喔。自從公會出現在世上,一直都是一盤散沙,是他將他們統整為一代勢力,這就是懷特霍斯——公會之間則稱他作唐(首領)·懷特霍斯。」
這時亞雷克榭轉為幾分嚴肅的態度繼續說道。
「我想讓你去探探這個懷特霍斯。」
修凡點點頭。擔任間諜並非他的專長,這點亞雷克榭也很清楚,那麼,應該有別的理由。
「已經有人先去當地潛伏著了,和他們合作吧。」
亞雷克榭站起身來,走近背後的窗邊。從這裡可以將帝都遼闊的街城一覽無遺。
本部設施毀滅之後,騎士團便將據點栘至現無皇帝的居城中。雖說兩地距離本就近得可謂毗鄰而立,但應為暫時應變的措施,到現在過了一年,新設施的建設卻仍舊毫無進展,騎士們則持續著居城生活。
若是以往評議會絕不會默不作聲,然而自從大人物卡克塔夫議員突然「病死」以來,可說幾乎沒有來自他們的干涉。儘管騎士團較事件發生之前應是更加弱化,不過由於卡克塔夫的末路,以及亞雷克榭以下的騎士們所釋放出不尋常的氣息,議員們為了緩頰選擇了懷柔之策。
卡克塔夫之後,可疑的死亡事件並沒有繼續發生。一如亞雷克榭預料,一個人就足夠了——雖然費亞連至今依舊下落不明。
多虧如此,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評議會對騎士團各式各樣的申請幾乎都毫無異議,一直給予通過。
當然評議會這樣的態度不過是暫時撤退,亞雷克榭也很清楚。就算溫順聽話也只是表面上罷了。不為人知流下的鮮血——修凡大多牽涉其中——說一滴也沒有便是謊話。
亞雷克榭則打算在還能行動之時,儘可能彌補眾多的損失。
持續居於城中也含有對評議會的牽制之意。
他自身的行為舉止,乍看之下和以往沒有任何改變。超越貴族與平民的框架暢談理想,不停吸引著年輕的騎士們。只不過與以往不同,他沒有再編成跨越身分的部隊。
在這對僅僅兩人來說過於寬敞的房間,亞雷克榭背對著修凡繼續說道:
「如你所知,公會本身成為活動的一部分已經很久了。事到如今說要排除他們也太過愚蠢。不過要是他們有出自於同一種意志的行動,那就可能成為不容忽視的威脅。到目前為止,聯盟雖然沒有公開表現出與起爭執的態勢,可之後就難說了。」
修凡一動也不動地等著亞雷克榭繼續說道。
「我想知道的是懷特霍斯在想什麼。如果不會成為眼前的威脅就好,但若非如此——」
啊,果然這就是把自己叫來的理由啊!修凡以冷若石炭的心想著。
「——我會除掉他。」
修凡不含任何情感,卻果決地說道。
亞雷克榭緩緩回過頭來。不知怎地那表情看似有些僵硬。騎士團長的雙眼凝視著修凡的眼睛。
隔了數秒,亞雷克榭開口:
「……好,詳細的文件我之後再找人送過去。下去吧!」
修凡出了房間後,固守於房門左右的騎士們畢恭畢敬地向他鞠躬行禮。
紅色的鎧甲——是親衛隊。
親衛隊是禁衛兵的別名,負責保護皇帝。然而最重要的皇帝不在,說是擔任城中警備,實質上是守衛著騎士團長的他們,便逐漸專以此名稱呼了。
經歷了大幅度的重新編組——由於他們在某事件中遭受了嚴重的損害——親衛隊與以往的禁衛兵實質上可謂不同的部隊。雖然由貴族門第構成這一點是相同的,但是如今皇帝缺位,他們的忠誠便轉向了騎士團長。
親衛隊隊長傳統上是由騎士團長兼任,不過亞雷克榭無法行動之時,這就是修凡的工作了。
為此,亞雷克榭賦予了修凡一個特別的頭銜。
首席隊長。
這個史無前例的頭銜,保證了在騎士團中能干涉修凡的人只有亞雷克榭。但經過多次災難,不斷失去眾多人才,最後終究也沒有任何騎士能與之抗衡。
就算想與他較勁,的英雄修凡這一陣子出現在人前的機會也已大減。
人們之間流傳說他身為亞雷克榭的心腹,正在執行一些機密任務,這也並非完全錯誤——儘管大多數的任務都絕對不能公諸於世。
修凡穿過昏暗的城內,前往自己的辦公室。
如同以前騎士團宿舍曾暫時實施過的一樣,城中戒備森嚴,隨處可見騎士的身影。相對地,貴族、皇族,或服侍他們的隨從幾乎不得一見。
他們是在城中無數房間的某處閉門不出,抑或只是出城去了,修凡不得而知,但他也理解現在這騎士林立令人倍感壓力的城裡恐怕說不上舒適。
「歡迎您歸來,修凡隊長大人!」
一進辦公室,迎接修凡的是聽來口齒不十分清晰的年長聲音。仿佛認真固執的集合體,這名騎士嚴肅的臉上浮現不相襯的笑容對修凡行禮。
「團長閣下說了什麼呢?又是密令嗎?」
「差不多,勒布朗。」
對於修凡的冷淡,勒布朗似乎並不以為意,二表現出誇張的反應。
「是、如此嗎?不愧是修凡隊長,真是辛苦您了!可這樣一來,您又要外出一陣子了吧?哎呀呀!」
好像覺得很辛苦似的,勒布朗搖搖頭。修凡不管他在位子上坐下。
勒布朗——雖然年長於修凡,卻抱著可謂純真的熱情信奉著修凡的這名男子,是新創設的修凡隊成員之一。
修凡隊。首席隊長的直屬部隊。
不過騎士團原本就已經沒什麼餘裕,再為常在騎士團長密令下單獨行動的人物編列一支強力的部隊,這絕非有效率的做法。於是編成的部隊稱之為部隊,規模其實小上許多,而且事先刻意不編入有為的人才,
僅僅為了解決首席隊長沒有自己的部隊這種不自然的狀況,而聚集起來的騎士們,這就是修凡隊的選拔標準——雖然騎士們都為隸屬於英雄麾下的榮譽感到目眩神迷,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他們異口同聲地讚揚著修凡,說他正是真正的騎士。
修凡躺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氣。總而言之,勒布朗也和克歐馬雷一樣,不過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崇拜著沒有實體的偶像。話雖如此,這並不是他們的錯。
「命令狀如果送來了就把我叫醒。」
修凡對勒布朗說道。語畢,他閉上雙眼,躲進自己空虛的殼中。
2
卡普瓦·諾爾。
這個港都身為伊利奇亞大陸的出口,修凡在此搭上船,目的地是唐葛雷斯特的所在地,相鄰的大陸托爾比其亞。
他在帝部札菲雅斯加入商隊,途中也無遭遇魔物,順利抵達諾爾,受惠於天氣良好,定期船也沒有延遲出航。
離開帝都時他早已變換模樣,以一介平民之姿行動。
到目前為止,旅程順利至極。
若是會出問題,大概也是在登陸公會勢力顯著的托爾比其亞大陸之後吧。修凡至今的活動都只限於以帝都為中心的伊利奇亞,別說唐葛雷斯特,連托爾比其亞大陸他都不曾踏足半步。
說起來,他也不曾與公會這組織有過深入的關連,實在不曉得究竟能否順利混入他們之間。
修凡是有打算在登陸地點,對岸的港口卡普瓦·托里姆適應一下。
搭載了驅動魔導器的船隻猶如滑行一般在海上前進,無論風之有無。
身為修凡不該存在的前一回船旅回憶險些復甦過來,修凡硬是把意識扭轉回任務上。
公會聯盟的梟雄唐·懷特霍斯。
關於他,除了亞雷克榭所告知的部分,修凡依然一無所知。只不過,他不僅創建了聯盟,將一代眾多的公會收歸旗下,而且現在依舊稱霸於頂點,可知他的確並非泛泛之輩。
聽說公會裡以鬧事為業——正如那回赤眼的傢伙們那樣——之人不少,要讓他們全都聽從指揮,想必絕非易事。
照這樣看,說不定是能與亞雷克榭匹敵的人物也不一定。
從正面攻擊大概不會有勝算吧!
擅自認定要與對方戰鬥,不知怎麼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奇妙,修凡難得地,臉上浮現了苦笑 ——儘管只有微微淺笑,笑就是笑。
回頭想想,好久沒有像這樣以普通的打扮,混入一般人群中行動了。吹拂過甲
板的涼爽清風也許帶來了某種效果也不一定。
在這許久未曾品嘗的心境下,威覺也不壞,修凡就懷抱著這樣的心情眺望海浪。
托里姆港即將抵達。
抵達托里姆之後天氣一轉為壞,陰雨連綿。
由於修凡得以加入了一群要前往唐葛雷斯特,由數個公會組成的團體,於是和待在伊利奇亞時一樣,能繼續裝成平民的樣子行動。
有次,一行人附近出現了數隻甲殼類生物,大小猶如大型犬,不過它們一看到人群的數量——規模數十人的團體——後,便消失了身影,迅速得出乎人意料之外。
與伊利奇亞相比,托爾比其亞是塊濕氣較重的土地,植被種類也有所不同,植物生長繁衍茂盛。尤其是進到內陸後,繁茂的植物從左右逼近,幾乎要吞沒了整個街道。
一行人一走過,無數躲藏在葉子下方的蚊子就爭先恐後地撲了過來。
不過,公會的人們都習以為常,他們拿出一個像是香爐的東西,裡頭放進看似乾燥過後的葉片,點著火,這樣一來,灰藍色的煙便冒了出來,蚊子就再也不會靠近了。
修凡沒有這種準備,於是陷入窘境被刺了一堆包,直到有名公會男子看不下去,拿著香爐站到他身邊。
——無論內心如何,身體裡還是有血液流過。
蚊子帶來的搔癢感彷佛這麼提醒著修凡,讓他煩躁不堪。
「繼續走,過了唐葛雷斯特再往西去的話,那個地方可更慘喔!」
修凡道謝後,公會的男子笑著說道。
「那裡呀,樹啊、蟲子啊,全都超大。那種程度已經是魔物了,這種香爐有再多也沒轍!」
語畢,他又笑了。與伊利奇亞的居民不同,正因為沒有那種文雅高尚的氣息,喜怒哀樂表現得一清二楚,反而感覺相處融洽。
加入團體的公會各式各樣,聚集的人們也形形色色,但修凡注意到他們有個共通的特點。
他們心中全都有某種不可撼動的東西,自信、或可說信念。或許因此,他們對於修凡的身份來歷——當然,名字和行動目的都是捏造的——並不會去詳細盤查追究。
帝都的人們固然也是各自為了各自的目的活著,但是公會的人們卻擁有某種強而有力的力量,這是在帝都幾乎感受不到的強韌。
修凡思考這是否為結界裡與結界外之人的差異,可沒有把握。而且,即使在伊利奇亞,包括騎士團在內,到危險的結界之外旅行的人也不少。
街道越來越狹窄,左右的植物越來越巨大。公會的男子們拿出柴刀,劈斬撥開扎出的枝丫樹根,一邊前進。
「真是每次經過都這副鬼樣子,不管怎麼砍都馬上就給我長回來了!」
方才那名男子也揮舞著柴刀嘀咕。
修凡也借了把柴刀加入砍伐的行列。雖然與使劍的習性不同,但他立刻就抓到了訣竅。他一邊注意著自己不要露出騎士團的習慣動作,一邊砍伐。
「你底子還不錯嘛!我原本還以為伊利奇亞人會更不可靠呢!」
這樣邊砍邊走了一陣子,道路再次恢復了寬敞,一行人又可以正常行走了。低垂的雲朵之下,可以望見結界的光圈。
察覺到修凡的視線,那名男子又笑了。
「不是那個,唐葛雷斯特還在更前面啦!那裡是叫赫利歐德的城市,頂多才十年前吧,那裡發現了結界魔導器,所以就開始建設。我們不會到那兒去啦,那裡什麼都還沒有,而且在這塊大陸上挺少見地,對那裡的管制嚴得不得了呢!」
不知是否把修凡的沉默解釋成了留戀,男子拍拍修凡的肩像是要安慰他。
「沒什麼啦,想去的話遲早能去的!現在就先在唐葛雷斯特將就一下吧!等到了唐葛雷斯特,你一定會嚇一大跳喔!」
一如公會的男子所言,唐葛雷斯特就在赫利歐德前方再往西邊一點兒。巨大的結界魔導器聳立於整座都市上方,其上閃耀著結界光環,只有這個無論在哪座都市都不會改變。
天空依舊是昏暗的陰天,感覺什麼時候下起雨來都不奇怪。恐怕托爾比其亞一年到頭多半都是這副樣子吧!修凡才這麼想,變化就來臨了。
簡直像是兩張畫緩緩交替似的,陰雲滿布的天空逐漸淡去,一轉為鮮紅的光芒開始染上附近一帶的天空。隨著一行人越來越接近唐葛雷斯特,這變化就愈加鮮明。
時間的感覺有些輕微的混亂,修凡皺起眉頭。
「我就說吧!你一定會吃驚的!」
看到修凡的反應,公會的男子一臉打趣地說道。
「歡迎來到永遠的黃昏之城!」
一如字面,這一帶已經完全處於夕陽的斜照之下。
據他說,儘管原因不明,總之這一帶包括唐葛雷斯特,只有黃昏與夜晚。
「也有人說,這是因為古時候那些不知道叫啥的傢伙們犯下了不得了的大紕漏害的,不過誰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
修凡眯起眼望向夕陽。
既然看得見太陽,看來這並非單純只是天空顏色變化。那般沉重覆蓋天空的雲朵也完全消失了蹤影。這的確是超乎常人理解的現象。
不過對於在此地土生土長的人來說,那似乎也是項優點。
「這個紅色的世界就是我們心中的原始風景。這和其他地方比起來,是可能有些古怪,也不是沒有任何不方便,比如說洗衣服不容易干之類的。可只要一看到這片『紅色』,就會覺得回到家了呢!」
一行人終於來到橫跨唐葛雷斯特入口的大橋。
城市周圍被大河所圍繞,不通過數座橋中的任一座,就無法進入城中。
(這橋若是能夠自由卸下,大概就難以攻陷了吧!)
修凡冷靜地觀察著唐葛雷斯特的街貌。
唐葛雷斯特作為一座都市是頗具規模。之前姑且不提,現在,比它更大的都市只想得到帝都札菲雅斯。夕陽的色調可能也有影響,這座城整體給人一種穩重而古老的印象。
一過了橋,從托里姆一路結伴走來的旅團就解散了。大家都各自朝著自己的目的地四散而去。修凡也向方才的男子致謝與道別。
「希望你能找到你朋友啊!掰啦!」
等到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只剩自己一人,修凡便開始行動。他的心迅速地恢復了毫無起伏的硬質平靜。
比起鬼鬼祟祟的露出破綻,修凡決定裝成不知分寸的外地人。他一副滿心好奇的樣子四處張望,一邊尋找著某樣東西。
事先的計畫是與先行潛入的騎士團成員在街上一隅碰頭,修凡在尋找的便是會面地點的記號,雕刻成三隻雞形狀的店家招牌。
他一邊找,腦海中突然閃過,雖然碰面地點的資訊有詳細傳達,結果夕陽的事卻一無所知,想想還挺可笑。不過只關心實際業務的亞雷克榭,說來也的確很像他的作風。
發現自己嘴角差點掛上了微笑,修凡像是責備自己似地拾了抬眉。任務終於正式展開,現在已經不再需要演技了。
在某條道路的角落,他發現了目標物。三隻雞,沒錯。
他正打算過去,卻感覺某種聲音在心中竊竊私語,於是他停下腳步。
修凡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招牌的方向望去。當他發覺位於上方的物體究竟為何,他微微眯起眼。
掛著招牌的建築物樓上,用鎖鏈吊著兩個類似鐵籠的東西,裡頭各關著一個人。雖然好像還活著,不過被折磨得挺慘,疲軟地癱在裡面。
「那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修凡對路過附近的男子詢問道。男子瞥了一眼鐵籠,毫不吃驚地回答:
「喔,那個是抓到了的走狗啦!他們是騎士。雖然不知道他們原本打算做什麼,總之就用來殺雞儆猴。」
「要那樣吊到死嗎?」
「應該有很多人想這麼做吧!不過要是這樣可能會和搞得很麻煩。照唐的個性嘛,大概,遲早會找個適當的時機放出來,就這樣算了吧!」
修凡離開了那個地方。
先行潛入的人看來運氣不太好。在不知道有誰在何處看守的情況下,大概不可能救出騎士們了。而且關於自己的情報也有可能已經從他們口中泄漏出去。
儘管如此,修凡並不認為應該立刻離開這座城。愛惜自己的人才會這麼想。
他還有任務在身。
他張望了一圈,市中心一棟特別巨大的建築物映人眼帘。修凡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大首領懷特霍斯。
看來得一個人幹了。
3
在這除了夜晚總是黃昏的城市,有效地利用
時間對外地人來說是件困難之事。由於很難辨別時間的流逝,不管要做什麼都抓不准如何分配。
既然這塊地方性質如此,在城裡裝設些時鐘明明也很好,可是就修凡所見,找不到半樣類似的物品。看來居民在此地長年生活下,甚至習得了在這塊土地特有的時間感。不然的話,就是一切事情都只抓個粗略大概,其他就順其自然聽天由命。
修凡花了數日做了許多事前調查,包括聯盟本部的位置和懷特霍斯的相關情報。
人們的說法十分相似,無一例外。
無論身為領袖或是戰士都是偉大的存在,據說已頗為高齡,通常都待在聯盟本部,住所也在其中。此外,只要是唐葛雷斯特的居民,沒有一個人不尊敬他。
對於被捧為傳說的人物評論,總有些相仿之感。修凡如此心想,結束了打聽。反正也不能打探會引起人家注意的事,剩下的只有親自確認了。
既然不可能直接向懷特霍斯詢問,只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近距離偷聽他說話。不然的話,就是在這城裡待上數個月,拼湊每日人們口中透露出的斷簡殘篇。
修凡決定潛入聯盟本部。
先前那個鐵籠不知何時沒了蹤影,關在裡頭的傢伙們下場如何實在難以料想。儘管自己也可能步上他們的後塵,不過那也只是事情發展如此罷了。
(先等天黑吧!)
就在他漫無目的閒晃之時,修凡發現了一間武器店。在眾多比屋相連的店家中,這家店不知為何引起了他的注意。雖說在規矩很多的札菲雅斯,武器店這類店家的確是數量有限。
修凡走進門裡。
「歡迎光臨。」
店老闆的聲音就算是客套話也算不上親切。大概是修凡乍看之下不像是認真要買武器的客人——公會的粗人——吧!在那之後老闆就沉默了下來,不過對修凡來說這樣反而方便。
修凡佩帶的赤紅長劍由於太過醒目沒帶出來,但是作為到結界外旅行的常識,他還是有佩劍。所以,的確如老闆所料,他並不需要在這家店購買物品。
總之,他姑且從頭開始瀏覽陳列於架上種類繁多的武器。
形狀各式各樣的劍、斧、戰錘,還有讓人不禁懷疑究竟是否真的有人會使用,形形色色充滿獨創性的設計——。
(正適合用來打發時間。)
修凡的目光在店內徘徊。
突然,他的視線像是被盯住了似的,停在架上的某一處,一動也不動。
他不由得咽了口氣。
為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裡?為什麼自己會看到它?為什麼?
修凡不禁伸出手,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將它拿在手中。
「你對那個有興趣嗎?」
這裡明明有這麼多好東西,拿起來的怎麼偏偏是那個呢——店老闆的語氣仿佛想這麼說。
「那是以前跟其他東西一併傳過來的,因為覺得挺有意思就進貨進來看看,結果它的操作意外地麻煩,根本賣不出去!也是啦,也沒這種瘋狂的傢伙會故意冒著生命危險去試著用它嘛!不過,把它當做一個話題如何?我算你便宜點!」
數分鐘後,修凡離開了那家店。
他手中握著的是——一張弓。
他用熟練的手勢動了動握著弓箭的手指。手中的弓發出聲音,變成了一把劍。
再一次,劍變成了弓。又再一次,變成了劍。
從劍變成弓。從弓變成劍。
每當他將武器變化一次,腦海中便閃過令人懷念的面容。曾經與這弓一同夢想過的榮耀,代表這份榮耀的形象。如今已遺忘的另一個生涯里,他在這張弓上寄託太多太多了。
當然在這裡的並非他當初實際使用的那張弓,它應該長眠在遙遠的炙熱黃沙底下某處。然而在離帝都如此遙遠的這個公會之城,卻與這張弓重逢,這讓修凡不得不感覺其中含有某種因緣。
本應早已埋葬的思緒險些漫出。彷佛想將它拔除似的,修凡用空著的手抓住左胸。
他喘著氣,呆立於原地好一陣子。
我是修凡,修凡·奧爾崔因,修凡·奧爾崔因。
等他回過神來,四周已迅速地昏暗了起來。夜晚將近。
修凡一個深呼吸後,往聯盟本部前進。
不過他的手依舊緊握著那張弓,彷佛焊接住了似的。
即使到了夜晚,唐葛雷斯特路上的人們仍是絡繹不絕。
從酒吧傳出歡樂的歌聲與笑聲,甚至還有怒吼,商店也毫無關門跡象。是公會對於紀律十分寬容的風尚使然,抑或是只有黃昏與夜晚的城市自然的演變呢?修凡心想,恐怕兩者皆是吧!
他穿過鬧區的雜亂擁擠,朝著聯盟本部走去。
雖說是晚上,也不過才傍晚,但要是夜深懷特霍斯就寢了,便失去了意義。眼前的目的是探聽,而非暗殺。
來到附近後,修凡從懷中取出小小的金屬球。魔導器探測機。他到目前為止的「任務」中屢次立功的便利道具。
一將它啟動,立刻就有數個反應。不過,看來部是附近的光照魔導器,或是傭兵身上攜帶的武醒魔導器,並非什麼危險物品。
完全沒有發現任何警報或陷阱一類的東西,這讓修凡頗為疑惑。在那個卡克塔夫的宅邸里,探測器可是警告連連。儘管不能與大貴族相提並論,與抗衡的公會,統領總部中樞居然毫無防備,這種事情有可能嗎?而且聽說公會持有眾多私自挖掘出來的魔導器——。
當然看守者是有的。正面的大門前,手持武器很囂張地站著。
修凡再次用探測器探查看看,結果還是一樣。
總不能這樣閒耗下去,修凡被迫作出決定。
他迅速地確認了周遭環境,躲進陰影之中,再觀察情況,從人們視線的死角往聯盟本部接近。
他從看守者背後溜過,將身子貼在建築物外牆的角落。看了一下探測器,果然還是沒有危險的反應。
抬頭仰望漆黑的牆壁,在二樓的高度有窗子並排著。要想爬上去踏腳處多得數不清。
修凡事先將弓變形為劍,和數支弓箭一起帶在身上。簡單鬆了松筋骨後,他便下定決心開始攀爬牆壁。轉眼間他就抵達了二樓。
令人吃驚地,窗戶全都開著。這實在讓人懷疑可能是圈套,不過就算撤退也不能怎麼辦,於是他轉念一想,還是潛入了建築物中。
探測器立刻就有了反應,但只是單純的照明罷了。
建築物內部出乎意料地人影稀少。儘管如此,在這算是單調的屋內,修凡還是敏捷地移動於陰影之間。探測器的反應依舊只有光照魔導器或是個人的武醒魔導器而已。
不久後,他來到一扇大門,入口站著身著粗野鎧甲、氣氛威嚴的男子們。從他們的樣子與建築物的構造看來,裡頭想必是十分重要的區域。
修凡先從附近的窗戶出去到外頭,他打算沿著外牆繞到門後的房間。建築物的一部分穿過堤防,整個突出於後方河面。他在水面上一邊尋找落腳處,一邊小心前進。
一路上沒有半扇窗戶,不過就在他繞過有些圓弧的頂端,巨大的玻璃窗並排著,果然,裡頭 燈火輝煌。
修凡小心翼翼地靠近窗邊,往裡頭窺探。
「你小子是想怎樣啊!」
突如其來的粗聲怒吼讓修凡不禁身子一僵。不過他發現是房裡傳出的對話,於是重新振作起精神往裡探看。
前後縱長的房裡,背對著窗放著一張約可坐兩人的長椅。長椅的大小隻要和站在椅子兩旁的公會男子們一比較,就一目了然了。然而,坐在椅子上的人其塊頭之大,明顯地十分奇怪。
往後垂著長長白髮的頭,比一旁站著的男子肩膀還高,他的肩寬更是一般大人的兩倍。如果只看這部分,椅子看起來就像是一人座的。
光是想像他站起來的景象,修凡不禁咸到一陣微微的寒意。
「怎樣,這、就是我們想改建我們公會的建築……這個是設計圖。」
與方才的聲音相較之下,沒把握到讓人覺得可憐的含糊聲音從椅子對側傳來。
「這我知道。所以呢?給我看這個是想怎樣啊?」 ·
和一開始相同的聲音,雖然可以感受到歲月的累積,卻不知衰老為何物,仿佛是猛獸開口說話一般。果然還是那椅子的主人。
他究竟是什麼人物,修凡已經很有把握了。
「沒有……那個,因為要加裝各式各樣的裝置避免外人入侵,所以想先跟您報告一聲……」
「所以不是在動什麼歪腦筋就是了?你白痴啊,你不就是想這麼做才這麼設計的嗎?如果事後還要看我臉色,打從一開始就別干!要做就去做!不過被發現
的下場也都好好做好心理準備啊!沒那膽子的話就給我乖一點!」
「對、對不起,唐!」 ;
「夠了,今天就這樣吧。真是、一天的最後還叫我聽這種無聊話。」
房裡氣氛一陣慌張,在窗外都可以感覺得到。大家像是被趕走似地退出了房間,只留下椅子的主人。椅子的主人果然就是懷特霍斯。
稱霸眾多公會頂點的男人,如今只隔一層玻璃,就在眼前。
「好啦。」
唐站起身。他一站起來,令人意外地,身高看起來頂多比修凡高出一顆頭。不過如牆般肌肉厚實的背影,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他的體重想必有一般成人的三倍吧!
那全身醞釀出的氣氛,顯示出他絕非只是個壯漢。
唐·懷特霍斯。
巨人。這個詞從修凡腦中閃過。
修凡將臉離開窗邊,打算想想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這時有黑影落在他瞼上,他吃驚地抬頭一看,眼前某種巨大的物體逼近。
那是人張開的手掌——不過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當他發現時,玻璃碎散的聲音同時響起。
緊急間,修凡鬆開手腳。
從窗口伸出的大手只空虛地握住空氣。修凡在墜落時則拼命用指尖指甲在牆上尋找手腳能抓的地方。
幸好,樓下有別扇窗戶。他用指甲、指尖依序勾住窗框降低速度,不顧會造成巨大聲響,他將窗戶打破滾進裡頭。
(為什麼會被發現?)
事已至此,眼看是不可能完成任務了。修凡剩下唯一的路就是迅速逃離唐葛雷斯特。情報實在太少,不足以實行懷特霍斯的暗殺。
他跳進的是一問昏暗的倉庫。裡頭陳列著作工粗糙的架子,塞了一堆酒瓶和不知道是什麼雜七雜八的東西。門倒是開著。
(總之從這裡出去吧。)
修凡站起身來。
走廊上沒有人影。就在他要踏出房門時,響起了震動身心的轟隆聲。一次,又一次。牆壁搖晃,天花板落下細碎的塵埃。
簡直像是巨大無比的戰錘在敲打——聲音再次響起時,修凡看到走廊前方的天花板產生了龜裂。又是轟隆聲。龜裂一口氣擴大。
再一次。
天花板像是失去了硬度似地往下一彎。下一秒,天花板底部脫落坍塌下來。無數碎片掉落的聲音響徹四周。
飛揚瀰漫的塵埃之中,一個巨大的人影一邊拍落身上堆積的碎片,一邊緩緩抬起頭。他頭上的天花板開了一個大洞。
唐·懷特霍斯。他手中沒有半樣東西。
修凡咬了咬嘴唇。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我是覺得應該還有一隻,不過沒有等得不耐煩啦!」
唐清楚地定睛看著修凡說道。儘管語氣猶如閒聊一般,可聲音就是那樣所以聽起來只像是在怒吼。
唐的聲音讓人聯想到古老的巨木,抑或山頂的巨岩。修凡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儼然一座山——並不是信念或精神上的涵義,只是單純物理上的意義讓人這麼想。
「先前的那些傢伙都沒好好抵抗,你也這樣的話我就把你給磨碎扔到河裡!」
唐的嘴唇兩端往上一翻,露出整排牙齒。
當修凡理解到他在笑的時候,山有了動作。兩人的距離一口氣縮短,就算不是這樣巨大的身體,速度也是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修凡往後一躍,拔劍出鞘。
然而劍才抽出來手上就一陣衝擊,劍脫手飛出滾落地面。他花了半秒才了解到是唐空手的一擊將它彈飛。
修凡落地同時擺好架勢,但是唐卻停了下來。他看著自己,眼神像是在說我等你準備好。
修凡取出原本是長劍狀態的弓,一邊將它變形。見此貌,唐「哦」了一聲。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使這張弓呢!聽說以前有群人會用,不過傳聞他們——」
修凡將箭射出。唐隨手抓起手邊的木片,隨意揮舞著。發出了乾澀的聲音,弓箭全用木片給接下了。
修凡接連不斷地射出弓箭。儘管久未使弓卻毫無違和之感,仿佛昨日尚在使用。他帶來的弓箭僅僅數秒便射擊殆盡了。
沒有一支箭射偏。話雖如此,也全被接下了。唐手中的木片登時像是只刺蝟。
「已經沒了嗎?」
唐將木片一扔一邊說道。他往房裡踏進一步。僅僅如此房裡就更顯狹窄了。
修凡將弓如棍棒般拿在手中。唐單邊的嘴角往上一扯,一臉津津有味的樣子。
不顧對方的反應,修凡往前一躍。他自己縮短了距離,並且猶如揮舞棒術一般舞動著弓箭。時而圓弧,時而筆直,動作變化自如讓觀者目眩神迷。弓弦隨著動作發出聲響,宛如不可思議的旋律。
唐一開始看著修凡打算做什麼,發現他並沒有攻擊過來後,便隨性舉起右手,用張開的大掌往修凡橫劈過去。只是掌摑——但若是中招可是會喪命的。
修凡一個屈身避開,頭上掌風呼嘯而過。
又一擊。剛閃過的右手手背揮了回來。修凡翻身勉強躲過。
這瞬間,唐的正面破綻大開。
修凡施盡所有力氣朝著唐將弓刺出。途中將弓變化為劍,劍尖瞄準唐的臉筆直前進。這樣的距離、速度、姿勢。
(絕對躲不開——)
鏗的一聲。
修凡的動作停了下來。
伸出的手臂前方,長劍刺人了唐的口中——但劍刀卻被獠牙般的牙齒上下咬住——一如字面意思。不過是用嘴咬住,修凡的劍卻剌不進去也抽不出來。
唐咧嘴一笑。
修凡全身寒毛直豎。
同時,修凡的身體往空中浮了起來。當他理解到唐只憑牙齒及頭的力氣就把自己連劍一同舉起,他已經從劍上被甩開,撞擊在天花板上。
疼痛與衝擊讓他視野模糊,千鈞一髮之際,他往天花板一蹬跳離開來。半秒後,從唐口中擲出的長劍刺進了天花板中。
落地後,唐的臉逼近修凡整個視野。仿佛是場噩夢似的。身為修凡未曾感受過的情緒逐漸充滿他。
恐懼。
岩石般的拳頭襲來。在修凡用手抵擋之前,他已經攻到了修凡兩肋。修凡聽著肋骨斷裂的聲音從體內傳來。至少兩根,不、三根。
由於痛楚他無法維持架勢,轉瞬間粗圓木似的踢擊又攻了過來。即使用兩手接下,衝擊依舊往身體襲來,雙腳輕易地就離了地。
重力消失,世界旋轉著。手腳各自胡亂揮舞不受意志控制。
所有的知覺都由於痛苦哀嚎著,這時修凡才終於了解建築物里沒有魔導器警報或陷阱的理由。
究竟是要保護誰不受什麼威脅呢?
修凡頭上腳下地背後猛烈撞向木架,撞破了木架,更陷進後方的架子。木板斷開、碎裂,架上的物品如雨般傾瀉落下。
恢復了寂靜。修凡橫倒在地,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他咳了幾聲,摻著血。
唐踩著物品的殘骸走近,從上方湊近仰臥在地的修凡看著他。
「程度還可以啦!年輕人,叫啥名字啊?」
「……」
「不回答我就殺了你。年輕人,叫啥名字?」
「……殺了我吧。」
只是打算接句沒什麼意義的老話,不過修凡咸覺這樣也不壞。畢竟無論在哪兒結束都是一樣的。
然而唐卻皺起眉頭。
「你想死啊?小子!你是自己喜歡想死的啊?哼?」
修凡沒有回答。
「真是!你這蠢貨!」
唐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嘲弄之意。
「像你這樣的人我最討厭了!」
仿佛大地本身似的腳底占滿了修凡的視野,就這樣往臉上壓下。
修凡自己也威覺得到頭蓋骨咯嘎作響。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頭沒了我的「心臟」還會繼續運作嗎?
這念頭實在太蠢,他想笑出聲音,卻辦不到。
4
睜開眼睛,天花板映人眼帘。五感逐漸恢復。
——我還活著。伴隨著微微的失望,修凡了解了現況。
他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的毯子雖算不上上等貨,但編織得很仔細。
衣服還是那件,不過全身到處貼著貼布或纏著繃帶。令人吃驚地,幾乎不怎麼疼痛了。
然而這情況太過似曾相識,他不禁將手伸到左胸,心臟魔導器一如往常地在那裡。
修凡嘆了口氣。
「還真是個不幸的身體啊,你也是。」
一旁的山開口說話了。修凡拉了拉上衣遮住左胸。
「……為什麼救我?」
「那種想自己一個人夾著尾巴逃走的傢伙啊,我人沒這麼好,不會去幫他。」
唐冷淡地說道。語畢,他把臉一下子湊近,瞪著修凡的瞼。
「你這傢伙該不會覺得,就自己一個人懷抱著心酸回憶一路走來吧?」
修凡依舊沉默不語,回瞪著唐。唐毫不在意地抽回身體。
「嗯?家燒掉了嗎?還是親人被魔物給吃了?可是啊,那又怎樣?」
唐低頭看著修凡。從修凡的角度來看,彷佛是仰望懸崖峭壁之感。
「在這城裡也是,這種事一點也不稀奇。大家都因為魔物失去了重要的事物,不管是人、還是東西。光是那場也是。所以你是怎樣?殺了我啦,我想死的。」
「……我不覺得你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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